第三卷
书名 サイレント・ウィッチ 沈黙の魔女の隠しご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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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依空まつり
插画:藤実なんな
翻译:朝晖夕阴、蓝色玻璃
校对:我可能并不会去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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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企图暗杀王子的犯人的真实身份让莫妮卡震惊,但下一道试炼——国际象棋大会已近在眼前。
这场三大名校争霸的大会,莫妮卡的母校密涅瓦也参与其中。莫妮卡害怕碰到老朋友竭尽全力变装,但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我虚假的学园生活……这下似乎完蛋了。」
但即便秘密暴露,也要打倒混入大会的恶意! 无咏唱魔女决心闪耀的极秘任务第三幕!


【星咏魔女】玛丽·哈维
七贤人之一,解读夜空星象占卜未来的魔女。占星术的精度超群,国王对她信赖有加。估计她是最年长的七贤人,七贤人会议也常常由她主持,但她的真实年龄尚未公开。

到这时候,所有人才终于明白,这是莫妮卡使用的魔术,而且还未经咏唱。
<无言的埃弗雷特>是真正的天才。

莫妮卡戴上帽子,伸手揪了揪缝在帽子上的耳朵。
前端有些尖细的茶色耳朵比兔耳要短一些。
(这是马的耳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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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巴尼·琼斯与无言的埃弗雷特
巴尼·琼斯是里迪尔王国中也贵为名门的安巴顿伯爵家的次子。
在贵族社会中,次子及以下都是长子的预备品。即使长子再无能,也无权继承家业。
尽管如此,因为这个而任性不学习就不是巴尼·琼斯了。
次子无法继承家业的话,那就通过别的方法使自己成长就好了。
于是巴尼开始疯狂学习,在十岁那年就入学了魔术养成机构的最高峰——密涅瓦。
他的目标可不止步于上级魔术师,而是里迪尔王国的魔术师顶点,七贤人。
只要成为了七贤人,就能被授予魔法伯这一与伯爵相当的爵位。魔法伯也被称为国王的协商对象,是地位非常高的存在。这样的话,即使身为次子,也会让兄长刮目相看。
疯狂的学习使得巴尼在入学半年之际就已经取得学年第一的宝座。
(我和兄长不同,是有才能之人)
即使是次子,也有出世之道。而道路则能由自己亲手拓开这一点,此时的他对此深信不疑。
这是巴尼十三岁的时候。
从移动教室回来的巴尼,看见数名男学生把谁堵在教室的一角。
被男学生围住的正是最近编入进来的小个子女生。
其名为,莫妮卡·埃弗雷特——通常【无言的埃弗雷特】
总是阴沉着脸低着头无生气的少女,几乎不在人前说话,即使在上课时被老师点名也支支吾吾憋不出来一个字,什么也答不上来的吊车尾。
看来这帮男生正在玩谁能让莫妮卡开口说话的游戏。
一名男子从窗边抓来一只蜘蛛,放到莫妮卡脸旁。
【喂,谁来撬开她的嘴!好把这玩意给塞进去!这样的话怎么说也都会叫出来吧!】
另一名男子强行掰开莫妮卡的嘴,那人则將蜘蛛准备塞进莫妮卡嘴中。
看不下去的巴尼將指尖对准男学生,开始简短咏唱。
他咏唱的是引起小火的魔术。指甲大小的火焰,將架着莫妮卡的男学生们的袖子烧焦了。
【我去,烫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哪个混蛋干的!】
【你们这帮人,干什么呢?】
向着狼狈着的男学生们冷冷的说道,他们则明显的砸了砸嘴回瞪着巴尼
【正是精彩的地方呢,别来捣乱啊,优等生】
在籍密涅瓦的大多都是名门贵族家的人。他们自当不例外,也身为贵族。
另一边,被欺负着的莫妮卡·埃弗雷特则是平民家的孩子。
这所学院里,身为平民的学生只有两种下场,要么归顺于贵族,要么成为被欺压的对象。
但是,巴尼基于自己的信念,向这帮人冷冷的说道。
【竟对弱者施加暴力,实在难以相信你我同为贵族,真让人看不下去】
辛辣的语言刺激到了男学生们。
巴尼轻哼了下鼻,扶了扶眼睛框进行短缩咏唱
男学生们的周围逐渐浮现一圈火焰矢。
短缩咏唱被誉为成为上级魔术师的必要条件,是难易度极高的技术。这年级能使用这招的只有巴尼一人。而且还不利用法杖的话,整座密涅瓦里都寥寥无几。
对畏缩于这压倒性实力差的男学生们,巴尼哼笑道。
【不会想和实技成绩第一的我,打一架吧?】
男学生们咽下反击的话语,苦着脸从巴尼的身边溜过,逃出了教室。
巴尼打个响指熄灭了火焰矢,看向蹲在地上的莫妮卡。
【站得起来么?】
莫妮卡没有回应,只是通过乱糟糟的前发缝隙盯着地板。
莫妮卡所看的是之前男学生丢下的蜘蛛。
当蜘蛛一溜烟的逃出窗外后,莫妮卡生硬的抬起头看向巴尼,结结巴巴道。
【很,感...谢...你】
不利索的说话方式,但【无言的埃弗雷特】原来会说话的啊。
背地里对此一惊后、莫妮卡则说出了不能置之不理的一句。
【帮助...了...蜘蛛……】
【给我等下】
巴尼帮助的并不是蜘蛛,而是莫妮卡。但为何却以帮助了蜘蛛为由获得感谢。
镜片后的双眼不自觉的眯了起来,有些不快的俯视着莫妮卡。
【不巧的是,我很讨厌虫子。我帮助的并非蜘蛛而是你啊】
莫妮卡则缓慢的眨了眨眼,歪着头。
好像思索着言语样沉默了一会,慢慢的说道。
【我,并不,怕,蜘蛛】
【哈?】
巴尼漏出惊讶的声音,莫妮卡则被吓了一跳,低着头摆弄起手指。
重新审视后,确实是个无表情的少女
很朴素的容貌,明明笑起来的话也会有常人般的可爱,却除了偶尔眨眨眼外,脸上的零件几乎不会动。
莫妮卡面无表情的陷入沉默了一会,嘴几乎没在动的像分针那样一点点吐出字来。
【但,蜘蛛,如果被放进我的口中的话,会很可怜……有你在,帮助了蜘蛛,真是,太好了】
【这是个什么脑回路啊】
巴尼摸着自己的脸颊,询问在意的事情
【还真是笨拙的说话方式呢。并不是这个国家出身的吧】
莫妮卡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颤抖着摇着头。看来并非是异国之人。
【很抱歉....虽然,有,在练习,说话】
莫妮卡说到这里暂且停下,“斯——哈——”的进行了一次深呼吸。
宛如忘却呼吸的人突然想起要换气般的深呼吸。
【很长一段时间,没和人说过话了,所以……很难,顺利的,组织语言】
很久没和别人说过话了。这就代表着其有所隐情。
对于十三岁来说过于瘦弱的身体以及苍白的脸色,多少能察觉出她到底经历过怎样残酷的过去。
巴尼在莫妮卡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站得起来么?】
莫妮卡对此瞪大了眼睛,看向巴尼的手。
然后恍然大悟般捂住制服的口袋。
【那个,我,几乎,没有,钱……】
对于想偏了的莫妮卡的话语,巴尼的脸止不住的抽搐起来。
【能别看低了我么?我可是大名门安巴顿伯爵家的人啊。怎么可能会向你要钱呢】
巴尼抓住莫妮卡的手打算将她拉起来,莫妮卡已经处于懵懂状态。宛如被操丝提起的人偶一般。
巴尼去掉莫妮卡制服上的灰尘,莫妮卡对此有些震惊。
虽说是微小的表情变化。但能让这人偶般的少女出现表情变化一事,使得巴尼莫名的有些高兴。
【真的是难伺候的人呢】
【...很,抱歉】
【这里该说,谢谢才是】
莫妮卡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向上提起。
对于笑而言,实在是过于小的幅度,但即使如此,她的嘴角确实稍微上扬了一点。
【……很,感谢】
这一句话,使得巴尼的心中获得些许满足感。
【巴尼,巴尼,帮帮我——】
【今天又怎么了】
【课题的王国历史记述问题,完全,不会……】
说罢莫妮卡將手边的课本摊开。
自从帮助了莫妮卡那天起,巴尼就成了照顾莫妮卡的人,莫妮卡也变得十分依赖巴尼。
因为莫妮卡是个真的迟钝的少女,会在什么也没有的平地上摔倒,头发也乱蓬蓬的,几乎没有一点私人物品,总之就是特别需要照顾。
莫妮卡在魔术式和数学方面有着完全不亚于巴尼般的优秀,但一般教养的成绩几乎成毁灭状态,特别是历史和语学废的不行。
真拿你没办法啊,巴尼打开自己的笔记开始讲解,莫妮卡则小声的说到
【巴尼,好厉害】
【这些是一般常识啊】
巴尼虽然是假正经的回答到,但莫妮卡看向自己那尊敬的眼神,令人感觉不坏。
最近莫妮卡的说话方式变得顺畅了些,表情也多了起来。
遇到不行的地方就会半哭着的求助于巴尼,帮助她学习的话,则会像绽放的野花那样微微笑起。
是自己改变了莫妮卡。这份骄傲充满巴尼的胸中。
【巴尼,谢谢】
【没事】
莫妮卡琐碎的言语,一直都在满足着巴尼的自尊。
……其实,多少有些注意到了。
莫妮卡的头发乱糟糟的是因为同班的人强行胡乱剪的。几乎没有个人物品也是被藏起来了。
即使如此,巴尼也当做不知情,继续照顾着莫妮卡。
多半他无意识间,期待着莫妮卡被孤立起来。
只要莫妮卡越被他人排挤,她就会越依赖于自己。
这样的话,自己就可以是值得依靠的优等生。
在魔术师养成机关密涅瓦,当然也会有魔术实践,不过在入学前半年是被禁止使用魔术的。
魔术在使用方式上出差错的话会酿成大惨剧,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所以至少也得过了半年,好好打好基础后才会进行。
在密涅瓦学习了三年的巴尼,早已能随意使用中级魔术,也能咏唱些许上级魔术。
最主要的是,他是学年中唯一一名掌握了短缩咏唱的人。所以,在实技训练中无人能敌。
另一边,莫妮卡入学时日尚浅,最近才刚开始实用技术的基础。
莫妮卡对于魔术式的理解度非常的高,所以只要掌握了魔力操作,很快就能追上自己。巴尼对此十分确信。
不过在最初的实技训练那天,莫妮卡什么也没做到仅仅是矗在讲台上。
身为实践魔术教师的老教谕麦克雷根,缕着自己的白胡子疑惑道。
【小姑娘,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啊?】
【……啊,……那……唔】
即使被麦克雷根催促,莫妮卡也只能顶着现在就要卒倒的脸,颤抖着嘴唇而已。
在这次授课前,巴尼和莫妮卡一起进行了预习。
魔术式的构成十分完美,莫妮卡也好好掌握了魔力操作的基础。这种程度的初级魔法,不可能做不到。
即使如此,莫妮卡别说使用魔法了,连咏唱都做不到就直到下课。
巴尼在休息时间逼近莫妮卡。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理论不是很完美的么!】
面对怒斥着的巴尼,莫妮卡半哭着脸缩成一坨,摆弄着手指。
【因,因为,在一堆人的地方,出声,很,恐怖】
这是巴尼才终于想起来。
莫妮卡虽然在巴尼面前能多少说出话来,但对于巴尼以外的人还是几乎吐不出半个字。
【在人面前,说些什么,十分的恐怖。在我说出口的瞬间,大家看向我的那一刻很恐怖……大家的视线,很吓人】
【说着这些的话,不论何时都用不了魔术的】
莫妮卡只能抽抽搭搭的低着头
其实莫妮卡自己也很懊悔的吧。这半年间,她究竟有多努力在学习巴尼是全看在眼里的。
总之得为她做点什么。打算如此的巴尼,突然想起一妙招。
【对了,要是在人群前不能顺利说出话来的话,那就减少咏唱时间不就好了】
【……诶?】
【让我来传授你短缩咏唱吧。如果是短缩咏唱的话,就可以將咏唱时间减少一半,这样你也能轻松些了吧】
巴尼的提案使得莫妮卡的视线彷徨了起来,扭扭捏捏的摆弄手指。
【但,但是……短缩咏唱什么的,是,上级者才能使用的吧?像我这样的,能做的到么】
【一定可以的呦。我可是最清楚你在基础上有多下功夫的了】
莫妮卡虽然被当做吊车尾,但其实她对于魔术式的理解能力远超任何一个人。有着连上级魔术也能很快理解的头脑。
莫妮卡,有着成为巴尼竞争对手的才能。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掌握短缩咏唱的】
巴尼的语调比以往更加充满激情,莫妮卡一下红了脸。
然后,莫妮卡胆怯着说到
【恩……我,会加油的。诶嘿嘿,果然,巴尼,最可靠了】
【哼,那是当然的。不管怎么说,因为我可是将来要成为七贤人的男人啊】
莫妮卡点头回应自豪着的巴尼。
【恩,一定的,巴尼的话就算是七贤人也不在话下。因为,巴尼很厉害啊】
莫妮卡直白的称赞,使得巴尼胸中略微洋溢起满足感。
那通向光明未来的道路已经呈现于眼前。巴尼对此深信不疑。
……是的,在这个时候。
【好,换下一人,谁来着。莫妮卡·埃弗雷特,上来】
今天是莫妮卡第二次参加实践魔术的日子。
其他的学生都在认为那个吊车尾一定还是什么也做不到,站着直到授课结束而坏笑着。
在这群人中,巴尼兴奋的眺望着。
一定,会震惊全场的。被那挂着吊车尾称呼的少女施展出短缩咏唱的那一刻!
站在讲台前的莫妮卡,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烛火。
用风魔术熄灭烛火是最初的课题。即使吹不灭,上来能让火摇晃起来的话也算上等。
莫妮卡闭上眼睛,指尖指向烛火。
巴尼满怀期待的等待她小巧的嘴唇唱出短缩咏唱的那一刻。
但是,莫妮卡的嘴唇一动不动。
是因为太难了而紧张了么。难不成,会那样站着晕过去么……脑内闪过种种担忧的瞬间,听到了“呼”的风声。
莫妮卡指尖指向的蜡烛……只有其棉芯部分被看不见的刃所切掉了。
微小的火苗轻轻的从烛台上落下,并没有正常熄灭反而烧的更旺了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疑惑不解时,莫妮卡微微睁开双眼,用手指向掉落烛台的火焰。
瞬间,蜡烛的正上方出现了一杯分量的水,看似要包住火焰将其熄灭。但,水保持着球体的状态缓缓的浮向空中。
莫妮卡无言的將手指一挥,水球则变成了一条小水蛇。
到了这里,人们总算理解了。眼前的一切都是莫妮卡释放的魔术,而且,还是无咏唱。
不论何人都忘却了言语,如痴如迷的沉浸于着眼前的梦幻之中。
这是在场所有人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从古至今前所未闻的——无咏唱魔术。
做到这些的,仅仅是在人面前无法好好说话的吊车尾【无言的埃弗雷特】
巴尼呆呆的看着无咏唱行使魔术的莫妮卡。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交给莫妮卡的仅仅是短缩咏唱而已。无咏唱魔术什么的,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即使是引起风的初级魔术,也需要按步骤好好计算魔术式,咏唱来编制好魔力才能够启动。
然而,如果,能在一瞬间得出那复杂魔术式的最优解的话,理论上不是不可能到达无吟唱。
但是,那终究只是纸上空谈。持有那种头脑的魔术师,即使是历史上也不曾存在。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纸上的空谈,铭刻历史的伟业,现在,就呈现于眼前。
不经意间,有人小声漏出声音【奇迹啊】
是啊,这是奇迹啊。然后,引起这个奇迹的,竟然是刚学习魔法过半年的少女。
【无言的埃弗雷特】——莫妮卡·埃弗雷特,是存在于不论如何拼命努力也不可能到达的神域中的,真正的天才。
这份事实使得巴尼又绝望带恨的咬紧了牙关。
明明没有我,只能一个人在教室里孤独着!
明明没有我,就什么也做不到!
感到被狠狠地背叛了的巴尼连大牙都咬的作响。
镜片的后面,是被嫉妒浑浊掉的双眼。
展现出无咏唱魔术后,莫妮卡周围的情况一下就翻天覆地了起来。
莫妮卡被当做特等生优待起来,所属于整个密涅瓦最具权威的吉迪翁·卢瑟福教授的研究室。
关于他有名的事例就是师从卢瑟福教授的人中数人都成为了七贤人。
莫妮卡也会一步步成为七贤人吧,不论谁都如此说到。
莫妮卡由卢瑟福教授亲自指导,因此一般授课几乎不会露面。这样的话,当然和巴尼见面的次数也会大幅减少。
自从莫妮卡施展无咏唱的那天起,巴尼没向莫妮卡说过一个字。
好几次莫妮卡都前来打算搭话,全都被巴尼无视掉了。
自从那时起,巴尼所描绘的完美未来逐渐开始扭曲。
即使无视莫妮卡,但莫妮卡的活跃依旧不绝于耳。什么开发了新的魔术式,成功召唤了精灵王……
吵的特别热的,是被称为密涅瓦最凶恶的问题儿,在实践训练中被莫妮卡通过无咏唱在仅仅数秒间就给治的死死的。
这一件事,使得周围都知道莫妮卡在实战方面也具有压倒性的才能。
想着就算一点也打算弥补和莫妮卡之间差距的巴尼,因为过度疯狂的训练而引起魔力中毒被抬进医务室。
身体被魔力侵蚀,即使痛的来回打滚巴尼也依旧憎恶着莫妮卡。
自己会这么难受全都是莫妮卡的错。因为莫妮卡的存在,自己才会变得这样奇怪。全都是,莫妮卡的错。
(我本该那么完美的人生,全毁于莫妮卡!)
从莫妮卡与巴尼相遇后两年。
在巴尼十五岁的冬天,莫妮卡当选了七贤人。
作为最年少七贤人这一事实,使得整个密涅瓦都沸腾了起来。特别是七贤人就任庆典和游行那天,学校内直接炸开锅。
但,不论是众人的欢呼声,对莫妮卡的称赞声,全都吵的巴尼不行。
即使只能作为兄长预备品的巴尼,如果成为穷极魔术的七贤人的话,也会被周围认可吧。而自己的话,绝对能成为七贤人,巴尼曾深信不疑。
但是,被选为七贤人的并不是巴尼,而是莫妮卡。巴尼甚至都没被列入选考会中。
在密涅瓦中,到处充满着对莫妮卡的赞颂。吵得不行,烦的不行,寻找没人的地方时,突然背后有人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巴尼!】
和两年前毫无变化,幼稚的声音。怎么可能听错。
咬着牙根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屁颠屁颠赶过来的莫妮卡。
成为七贤人的她,早已不是密涅瓦的学生。
她身披的是只有七贤人才被允许着装的金丝刺绣的美丽长袍。手中握着的长长的装饰法杖,也是只有七贤人才配持有的物品。
莫妮卡將法杖抱在胸前,扭捏的摆弄着手指。那小孩般的举动,过于瘦弱的身体,年幼的面容,都和巴尼所知晓的莫妮卡别无二致。
但是,她早已不是【无言的埃弗雷特】。而是七贤人【沉默魔女】。
【巴尼,那个,我,一直,都想对巴尼说声感谢……】
莫妮卡的脸通红了起来,拼命的编制着语言。
巴尼则冷冷的打断道。
【你,是来嘲笑我的么?】
【………………诶?】
莫妮卡的表情冻结了。
多么舒畅的感觉啊。好像让这张脸更加的扭曲,巴尼暗笑着。
【对我?说谢谢?哈哈,是打算挖苦我么?你这家伙从心底里就在小看着我吧】
【为,为什么?不,不对的。我,认为巴尼,是最好的朋友……】
【就你?朋友?】
莫妮卡睁到极限的眼中,开始一点点渗透出泪水。
还想更伤害她。
让区区莫妮卡再也无法立于人前,内心千疮百孔,精神再也不振。
【特意穿着七贤人的正装来见我什么的,真是令人讨厌的人。通过这种方式戏弄我,小瞧我,心情一定很愉悦吧?呐,分享一下如何啊,尊敬的七贤人大人?】
圆滚滚的泪珠,从莫妮卡的眼中大粒大粒的掉落。
莫妮卡如孩童般哭的鼻头都红肿起来。
那令人看不下去的哭丧脸,那来自内心碎裂的哭声,即使是一点,也让巴尼的内心得到满足。
【啊啊,明明贵为七贤人,却如此的不成体统。完全是七贤人失格。向你这样的笨姑娘,也就配在没有人间烟火的小山屋里待一辈子吧!】
莫妮卡蹲坐在地上,双手覆面,泣不成声。
巴尼甩了甩不长的金发,从她身边快步走过。
那不绝于耳的哭泣声,即使一点也令人心旷神怡。
自那之后,巴尼再也没听到过七贤人【沉默魔女】的活跃。
据民间传闻,【沉默魔女】好像在山中小屋中过着隐居生活。
一定再也不会,和巴尼相见了吧。
(……这样,就好)
于是巴尼·琼斯,总算取回了心中的平静。
第一章 不需要什么理由
赛雷迪亚学园高等科二年级,拉娜·科莱特在前往选修课的路上,发现了友人莫妮卡的背影。
莫妮卡身穿的是骑马服。而且并不是横骑用的裙子,而是正骑用的裙裤。看来是正前往骑马课的路上。
当时听到莫妮卡选择骑马时真是吓了一跳,但要是和非常善于骑马的凯西一起的话,拉娜也算是安了心。
但是,凯西却突然退学了。
拉娜关于事情的经纬也只有随耳一听的程度,好像是因为家中事情不得不马上退学。
因为家里事情不得不退学的情况,在赛雷迪亚学院并非少见。毕竟贵族大小姐们突然有了婚约而离开的人也不少。
但是,对朋友很少的莫妮卡来说,凯西的退学一定带来的不晓得冲击吧。
自从凯西消失之后,莫妮卡一直无精打采的低着头,面对拉娜则像亏欠了什么的感觉。
午餐时即使拉娜与科洛蒂亚发生口角,莫妮卡也只是在旁边呆着。
现在穿着骑马服向前走的背影,也散发出无力的感觉。
拉娜快步接近蠕动着的莫妮卡,轻轻拍打后背。
【莫妮卡,上衣的下摆卷起来了呦】
【拉娜?啊,哇,真的诶……感谢】
莫妮卡慢慢的弄好下摆,低着眉头笨拙的笑了笑。那张脸,比以往更加的生硬。
这种时候,面对失落的友人,拉娜内心烦恼着到底要说些什么才好?
能想出的各种话题,不管那个都是关于流行的。拉娜也知道这种东西莫妮卡不会感兴趣的。
(即使是莫妮卡也明白的话题.……那就是学园的事情,学园祭……对,就这个!)
在女子中也很火的话题,那就是这个了,拉娜兴奋的向莫妮卡搭话。
【呐,莫妮卡决定好学园祭之后的舞会上要穿怎样的礼服了么】
【诶?】
莫妮卡楞的目瞪口呆,看向拉娜
拉娜虽然想到了【还没有准备】之类的回复,但从莫妮卡的表情来看,难不成……
【莫妮卡,学园祭当天的夜晚会举办舞会,这事你知道的吧?】
【恩,行程表上有写,但我以为一定是穿着制服的……】
拉娜这才想起来,莫妮卡是编入生来着。
赛雷迪亚学园的典礼之类当然要求着制服,但是之后举办的舞会则可以着装礼服。
特别是学园祭或者毕业典礼之后举办的舞会,谁都会在此下一番功夫打扮,毕竟是很盛大的。
【那个,穿制服的话,不行么?】
拉娜无奈的看向摆弄起手指的莫妮卡
【那个啊,就算是学生会成员,也很下不来台的】
【呜……】
学生会是管理整个舞会的存在。自当不允许缺席,更别说穿制服参加了,很是丢人。
【莫妮卡,有礼服么】
莫妮卡沉默的摇了摇头。
啊啊~,拉娜手拍向自己脑门。距离学园祭还剩两周。莫妮卡一个人能准备好礼服是不可能的。
【如果不嫌弃,我把旧的借你吧。虽然是被时代淘汰很久的设计就是】
【但,但是……】
因为莫妮卡支支吾吾的低着头,拉娜不满的看向莫妮卡。
【怎么了,因为是我穿过的嫌弃嘛】
【不,不是的,我……】
莫妮卡的声音,仿佛马上要哭出来一样颤抖着。
一直无力垂下的眉毛突然皱起,圆圆的眼睛里渗出泪水。
【一直,光被拉娜帮助着,什么也,帮不回去……】
拉娜用手指按着莫妮卡头上的旋说到
【也并不是想让你还我些什么才这样做的呦】
【但是……】
一脸正经的莫妮卡,好像一直为此烦恼着。
拉娜將手指从莫妮卡头上拿开,深呼一口气
【对,对朋友亲切,要什么理由!】
本打算帅气的说出来,却因为害羞稍微咬到了舌头。
手指卷着发梢演示害羞,莫妮卡慢慢抬起头看向拉娜。
【拉娜,好帅……】
满怀尊敬的一语,使得拉娜得意的哼了一下。
莫妮卡向平时一样,软绵绵的笑了起来。
【那个,谢谢,拉娜】
【没事。裙子的尺寸,不改一改不行,所以下次来我的房间。话说,莫妮卡你有紧身胸衣么】
【根本没听过……】
【哈?!】
过于震惊使得拉娜发出了不符合淑女的大声。
拉娜制服的里面就穿着轻装用的紧身胸衣。这个年龄段的女生,有这种程度的打扮是当然的。
但是,仔细观察莫妮卡的身体后,拉娜也明白了。
说是十五岁之前都一点违和感没有的娇小的身体,比起苗条不如说过于瘦弱。穿着能体现出身体线条的骑马服后就更加明显了。
【嘛,确实。也没肥肉呢】
【啊】
即便如此,先束腰,再上假胸,也应该能稍微体现出女性身形。
要把自己刚过十岁那阵用过的紧身胸衣寄过来,拉娜在内心里发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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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蓝色玻璃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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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里迪尔王国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之一<沉默的魔女>莫妮卡·埃弗雷特极度认生。
她很不擅长出头露面,严重的时候还会因为过于紧张而晕倒。因此莫妮卡宅在山间小屋里,尽研究魔术或做些处理数字的工作。
然而,她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拉把第二王子护卫任务硬推给她,莫妮卡不情不愿地编入了第二王子就读的赛雷迪亚学园。
赛雷迪亚学园是贵族子女就读的名门学校。对能力唯独在魔术和数学上极其出众的莫妮卡来说,贵族子女学习的礼节、交际舞等事物都是她未知的领域。
即便如此,莫妮卡还是在朋友们的帮助下跨越了一道道难关。而她接下来要挑战的就是一门选修课——骑马。
「赛雷迪亚学园高等科二年级,莫妮卡·诺顿,今天请多指教!」
莫妮卡来到赛雷迪亚学园已经过了一个半月。
莫妮卡这次没咬到舌头,做出了至今最流利的自我介绍,她朝眼前的马儿恭敬地低下了头。
……没错,她就是朝马低下了头。
当然,马儿不会像人那样做出回答,它我行我素地低鸣了几声。
(要,要加油咯——)
莫妮卡最近很失落,但在上课前和拉娜交流过后,她恢复了一些精神。
她搜罗起仅有的一点精神爬上马背,当然她一个人是爬不上去的,找老师帮了忙。
(好,好高,太高了……!)
莫妮卡至今从未有机会骑马,她正因预料之外的高度紧绷身体。
莫妮卡绝对没有恐高症,但待在比平时高得多的地方,也并不会觉得很爽快,总会生怕摔下去。
莫妮卡在马背上身体僵硬,驯马经验丰富的老教师稳重地对她说道。
「先在这附近慢慢走走吧。」
「好,好的。」
马慢慢地走了起来,移速和人走路的速度差不多……但是。
「噗呀?!」
走起来的马引起的微小振动让莫妮卡从马背上哧溜地滚了下去。
「喂,那女生掉下去了啊。」
「是学生会的莫妮卡·诺顿吧。」
「到底怎么骑才能在只是慢慢走的马身上掉下去啊?」
周围的视线与悄悄话让莫妮卡吸了吸鼻子。
莫妮卡是铁打的运动白痴,跑得慢,平衡感差,还经常平地摔。
极差的平衡感对于骑马是致命的。
马儿走动时的晃动,转弯时轻微的倾斜,都能让莫妮卡僵硬的身体直接从马背上滚下去。
「呜呜,好疼……」
之后莫妮卡又挑战了三次,三次都没坚持到一分钟就从马上摔了下来。摔倒地上的身体很疼,周围无语的视线也很疼。
(为什么我做不到大家理所当然就能办到的事情呢……)
莫妮卡紧咬嘴唇在心中想道。其实莫妮卡她也清楚。
为什么莫妮卡做不到大家都能办到的事呢? 那是因为莫妮卡从「大家做的事情」旁边逃开了。
莫妮卡握紧拳头重振七零八散的精神,再次与马相对。
(我想学会骑马,学会了之后,再……)
脑海里掠过像马儿的尾巴一样的马尾辫,以及少女寂寞的笑容。
(总有一天,要向凯西……)
「真让人吃惊,你居然选了骑马课。」
背后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莫妮卡突然僵住。
哎,为什么这个人总是突然在别人身后搭话呢。
莫妮卡一边想一边转过身,不出所料,她看到了一双美丽的碧眼。
「殿,下……」
「从殿殿那时候进化了呢。」
本国第二王子,兼莫妮卡的护卫对象,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掩着嘴角轻笑。
没想到菲利克斯也选了骑马。
在震惊到呆立不动的莫妮卡面前,菲利克斯轻巧地上马,但他没坐到马鞍上,而是坐到了马鞍后边不太稳定的地方。
然后他朝莫妮卡伸出手。
「上来吧。」
「诶?」
「给低年级生做指导也是高年级生的职责呢。」
接受菲利克斯指导会很引人注目,莫妮卡想避免这样的事态发生,但「想熟练掌握骑术」的心情胜过了种种担忧。
莫妮卡猛地向菲利克斯低下头。
「请,请多指校!」
和马打招呼都不会咬到舌头,对人却是这样。
莫妮卡对没什么进步的自己感到有些失望,她握住菲利克斯的手。
菲利克斯便轻松将她拉到了马背上。菲利克斯的身材细长,但臂力不俗。
「骑马重要的是姿势,背一定要挺直,胸部稍稍扩开。」
「好的。」
一个人骑马的时候很害怕,身体总容易前倾,但后边有人撑着就安心了。
「身体别太用力,腿自然下垂,头抬起来看远方……对,很好,稍微走走看吧。」
菲利克斯轻轻踢了踢马肚子,马就老实地走了起来。
莫妮卡紧紧抓住缰绳,菲利克斯就把手盖在她手上。
「对马下指令时,太依赖缰绳可不好。要是拉缰绳拉得太用力,马会觉得很疼的。」
这么说来,刚刚落马的时候,莫妮卡感觉自己也很着急地猛拉过缰绳。
莫妮卡低头看着马儿皱起眉头。
「刚刚,很疼么……对不起喔。」
马儿应该听不懂她说的话,但还是哼了哼鼻子。
菲利克斯见状感到有些意外,他问道。
「你不怕马吗?」
「诶? 呃,那个……我不怕呀。」
莫妮卡害怕从高处坠落,但并不怕马。
……比起马,人倒是可怕得多。
听了莫妮卡的话,菲利克斯沉吟了一声,然后他们默默地前进了一会儿,前方便出现了一块巨岩。那是特意设置的障碍物。
莫妮卡突然用力拉了拉缰绳,菲利克斯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给马下指示的时候,先注意移动脚和重心,缰绳最多只是用来辅助。」
菲利克斯边说边微微调整重心,马就稳稳地避开障碍物走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和莫妮卡一个人骑的时候相比,马沉稳了许多。
「这孩子比刚刚老实好多……」
「马是敏感的生物,如果骑手紧张,它也会紧张。」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刚才莫妮卡的紧张传达给了马儿,导致马儿也冷静不下来了。
「先记住骑乘的正确姿势吧。好好记住姿势和快步,瞬间就能掌握骑术。」
「快步?」
「马匹在快步的时候,骑手要找到“1、2”的节奏做一个起立和坐下的动作。这么做可以卸掉马匹传来的力量,减少骑手的负担,也更容易找到平衡。」
原来如此,骑马似乎不只是坐着拉缰绳就万事大吉的技术。
(骑马是二进制啊……姿势和节奏很重要,和舞蹈挺像的?)
莫妮卡再次体会到,只有真的实际去接触学习,才会意识到还有很多不清楚的事情。
莫妮卡感慨地点点头,菲利克斯就在她背后轻声提醒「姿势」。
莫妮卡连忙挺直背。驼背成性的莫妮卡一不注意立刻就会猫着腰。
「在前倾姿势下,稍微不稳就容易往前面倒。反过来身子要是过于后倾,又会难以找到平衡,所以要时刻注意挺直背。」
「好的。」
莫妮卡想起交际舞时学来的经验。
(挺直背,放轻松。)
莫妮卡回顾自己学过的一件件事,轻声说道。
「挺直背……」
「嗯?」
「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都很有用呢。」
「是呀。」
菲利克斯轻轻笑了笑回答道。
「不过话说回来真让我意外,诺顿小姐居然会选骑马课,有什么原因么?」
交际舞成绩差得离谱的莫妮卡居然会自己选骑马课,这在周围人看来恐怕很不可思议。
在里迪尔王国,有的地方女性也会骑马,但住在都市圈的人基本没有机会骑马,更别提贵族千金了,骑马课上自然也少见女生的身影。
莫妮卡欲言又止,静静整理自己想说的话。
凯西离开学园后,莫妮卡很纠结,其实她能赶在截止时间前提出选修课的换课申请。
但莫妮卡没有换课,决定上骑马和国际象棋这两门课。
「有个朋友……我想告诉她,我学会骑马了。」
话说出口,莫妮卡感觉内心稍微涌起了一股力量。
听到莫妮卡笨拙的宣言,菲利克斯温和地说道。
「那个朋友,是凯西·格罗佛小姐么?搬器材的时候和你一起的那位,似乎突然退学了呢。」
心脏瞬间猛地一跳。
搬器材时的木材滚落事件,那是凯西干的好事。
表面上事件以事故收场,路易斯也回收了凯西设置的暗杀用魔导具。菲利克斯应该对此一无所知。
但菲利克斯一把凯西的名字说出口,莫妮卡仍隐藏不住动摇。
(凯西,盯上了殿下的性命,如果这事情暴露,就要被处刑……)
莫妮卡动摇的心情似乎通过缰绳传达给了马儿,马的步调有些乱了。
菲利克斯一边安抚马匹一边静静地说道。
「自那天以来你就没什么精神。」
「诶……啊,呃,是,是吗?」
「是啊,所以知道你还在积极挑战骑马课,我稍微安心了些。」
“积极”,这词太不适合放在自己身上了。莫妮卡想道。
即便如此,如果莫妮卡能稍微变得积极些……那肯定是多亏了有像拉娜这样关心莫妮卡,给予莫妮卡勇气的温柔的人们在。
所以,莫妮卡现在才能祈愿,总有一天要与凯西再会。
她有个目标,到那时候,她要成为能抬头挺胸笑着对凯西说“我学会骑马了”的人。
「有目标是好事。如果有一天能自信地告诉那位朋友就好了呢。」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是被人称作万能天才的优秀人才。听说他的马术也相当出色。
但他却仍然特意选骑马课,其中有什么理由吗?
莫妮卡疑惑地问道,菲利克斯就用莫名愉悦的语气回答道。
「唯独骑马课,我每年都会选。」
「每年都选? 您喜欢骑马吗?」
「喜欢自然也喜欢……嗯,我就悄悄告诉你吧。」
菲利克斯恶作剧似地说道,他轻轻踢了踢马肚子。
马匹脱离基础练习用的路线,开始走向森林深处。这边是面向进阶者的路线。
「殿下? 诶,诶,那个,这是要往哪儿去?」
「在揭晓秘密前,你就先期待着吧。」
他的声音中似乎有藏不住的喜悦。
* * *
学园后方的森林里,等间隔种植着红黄橡木。这一带是骑马路线,为了方便马匹行进,某种程度上似乎有人工保养。
这样一来就能安心骑马了呢……刚这么想,马匹就突然偏离路线走进了树木之间。
「殿下,不好了,马儿走错道了!」
「嗯,因为我的目的地在这边呢。」
「……诶?」
莫妮卡有些疑惑地抬头看着菲利克斯。菲利克斯脸上仍挂着熟悉的沉稳笑容,他的嘴角似乎微微翘起,看起来喜不自胜。
「啊,你看上边。」
抬头望向空中的碧眼反射穿过树叶间的阳光闪闪发光。
跟着抬头望天的莫妮卡见到了高远的秋日晴空,鸟群和有着金茶色头发的青年横穿过蓝天中的白云。是总是精神满满的格伦·达多利。
「呀——!危险危险危险!不要啄我啦!」
看来格伦似乎正被鸟群追着逃。
莫妮卡的视线从空中回到菲利克斯身上。
「呃,那个?」
菲利克斯仍一副愉悦的表情抬头看着在空中盘旋的格伦。
莫妮卡烦恼该如何搭话好,菲利克斯突然“啊”地叫出了声。
「掉下来了呢。」
「诶诶?!」
她连忙抬头望天,被鸟猛啄一顿的格伦正高速坠落……但格伦在极限位置撑了过来,他在空中停住,然后慢慢地降落。
在格伦降落位置附近能见到几位学生的身影。
「那边在上实践魔术课。能使用飞行魔术的大概只有达多利同学了。」
菲利克斯手指前方有几位学生正在练习初级魔术。
「达多利同学很厉害呢。飞行魔术的魔术式并没有特别复杂,但魔力操作很难。更重要的是需要良好的平衡感,所以在上级魔术师中能用飞行魔术的人也很少。」
这正是莫妮卡无法使用飞行魔术的原因。
莫妮卡身为七贤人对飞行魔术魔术式的理解堪称完美,也能正确操作魔力。
但遗憾的是,她的平衡感太过差劲,飞起来没多久就会摔地上。换句话说,和骑马是一样的。
话又说回来了,菲利克斯挺古怪的,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菲利克斯似乎很熟悉魔术。
(飞行魔术很难是一般常识,知道这件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
在莫妮卡觉得惊讶的同时,马匹也在缓缓朝别的方向前进。
这次要去哪儿呢? 莫妮卡不可思议地想道,突然她汗毛倒竖。
感觉穿过了不可视的薄膜——这是穿过结界时特有的感觉。
(这并不是单纯的防御结界……难道说!)
莫妮卡猛地抬起头,冷风吹拂她的脸庞。仿佛寒冬一般缠绕冷气的寒风从森林深处吹来。
森林深处的开阔地带上有两个人影,两位都是赛雷迪亚学园的学生。
一位莫妮卡不认识的金发青年正在高速咏唱。与他对峙的是将银发绑在脑后的修长青年——学生会副会长西里尔·阿什利。
金发男生咏唱完毕,指尖对准西里尔,一团约有一搂粗的火球从他的指尖飞出。
同时,咏唱完毕的西里尔在眼前生成冰壁挡下火球。
「那是……」
莫妮卡轻声说道。菲利克斯在她背后耳语道。
「这里在上高度实践魔术课。他们在进行魔法战,是在特殊结界中进行的限定魔法的模拟战。」

魔法战。这对莫妮卡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魔法战的发祥地就在里迪尔王国魔法师养成学园的最高峰,也就是莫妮卡曾就读的密涅瓦。
魔法战原则上只允许使用魔术、魔导具等带有魔力的攻击。
在结界内部受到攻击也不会受伤,但会削减伤害量相对应的魔力。受到攻击魔术的威力越高,魔力减少得越剧烈。
最终魔力先用尽的一方判负,这就是魔法战的规则。
曾经在密涅瓦中似乎有在魔法战中频繁使用物理攻击的学生。
魔术用来晃眼,趁机对对手拳打脚踢。破天荒的战斗方式令密涅瓦的教师们烦恼不已,于是结界似乎就改良成了物理攻击无法造成伤害的版本。
(真让人怀念啊,魔法战。七贤人的选拔大会那时也进行过来着……)
在结界中无论受到威力如何强劲的魔术都不会受伤,但还是会感受到疼痛与冲击。
因此讨厌疼痛,讨厌可怕事物的莫妮卡并不会主动去打魔法战。
密涅瓦时代她也被迫进行过好几次魔法战,说实话那时候只觉得害怕,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逃命。
莫妮卡沉浸在回忆中,眼前正好是西里尔完封对手攻击魔术的时刻。
「对手可是魔法战社团的社长啊,真了不起。」
「西里尔大人很强呢。」
「是呀,我们学校能使用缩短咏唱的估计也就西里尔了……嗯,他可能是咱们学校最强的呢。」
莫妮卡一边听菲利克斯讲,一边呆呆地望着西里尔。
自暗杀菲利克斯未遂事件以来,不知不觉过了一周。暗杀用魔导具<螺炎>得到回收,犯人凯西表面上因家中琐事退学,一切都在暗中处理掉了。
只有一件事。凯西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引起的木材滚落事件,只有这件事还记录在案。
是凯西切断了捆紧木材的绳子,但偶然遭遇事故现场的西里尔却对此反省,认为是自己确认得不够仔细。
菲利克斯并没有责怪西里尔,但西里尔仍在自责。
莫妮卡知道西里尔没有错,但她无法如此主张。木材滚落事件其实是凯西干的,一旦这件事暴露,连带着暗杀未遂事件也会随之暴露。
想起上周发生的事情,莫妮卡垂头丧气。
事件发生当天,莫妮卡不仅无法诉说真相,甚至还因为罪恶感在学生会室里嚎啕大哭。
偶然在场的西里尔与尼尔在那天之后丝毫没有提及此事,这既令人感激又让人觉得抱歉。
(我能为西里尔大人做什么呢……)
西里尔教她工作,在莫妮卡倒下的时候接替莫妮卡的工作,还送她巧克力……她总是在受西里尔的帮助。
不只是西里尔,同班同学拉娜、同个学生会的尼尔、任务合作者伊莎贝尔……来到这所学园以后,莫妮卡受到了各种人的帮助。
自己究竟能如何报答如此温柔的人们呢?
拉娜说过,她并不想要回报,对朋友亲切以待不需要理由。
未来是否有一天,自己也能强大到对其他人说出这种话呢?
(如果能变得那么强就好了呀。)
莫妮卡暗暗想道,这时菲利克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啦,我们开心地散完步了,差不多回到原来的路线去吧。」
菲利克斯说完,就引导马匹往原来的道路走去。
微微仰头的菲利克斯看起来心情极佳。
「殿下选骑马课是为了偷看实践魔术课吗?」
「这也是一种学习哦。提前了解魔术能做到何种程度的事情,在紧急时刻就能迅速下判断。」
「原来,是这样……?」
这也是一种学习,菲利克斯这么说,但莫妮卡总觉得他选骑马课并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因为菲利克斯看着格伦和西里尔的眼里,似乎散发着极其明亮的光芒。
(但是,殿下也说过他不会用魔术……)
「诺顿小姐,姿势,注意姿势。」
「好,好的。」
沉浸在思绪中,她似乎又弯起了腰。莫妮卡连忙挺直背。
有好多事值得考虑,但在不习惯的马背上,井然有序的思路都要变得混乱不堪了。
现在先把注意力集中在骑马上吧,莫妮卡提起劲端正姿势。
第二章 发迹(升变)
在赛雷迪亚学园,每年都会选两门选修课。
莫妮卡第一门选了骑马,第二门选了国际象棋课,上完骑马课两天后,她前往选修课教室去上国际象棋的第一节课。
在见学会那时,莫妮卡连规则都不太清楚就去下棋,这次她姑且事先读过教科书。
她一边走在走廊里一边回想昨晚读到深夜的教科书内容,背后便有人用活力十足的声音叫住了她。
「喂——莫妮卡!」
莫妮卡转过身,那儿果然站着一位有着金茶色头发,个子很高的青年。格伦正精神地挥着手,他身旁还站着尼尔以及尼尔的婚约者科洛蒂娅,这组合有些稀奇。
莫妮卡朝三人恭敬地低下头。
「你们好,呃……三位都上的同一节课吗?」
「是啊,我们接下来都要去上基础魔术学!」
前几天用飞行魔术飞在空中的是实际操作魔术的实践魔术课,而今天的基础魔术学则以讲座为中心。上过这两门课程,明年就能选高度实践魔术课。
高度实践魔术是西里尔选的课程,格伦似乎也想在明年上这门课。
「实践魔术课上用了一大堆魔术我是很开心啦,不过今天就不得不坐下来学习了呢……尼尔,我要是睡着了,你一定要叫醒我。」
尼尔听到格伦一开始就以自己会睡着为前提的发言不禁苦笑,接着科洛蒂娅挽住他的胳膊。
「睡着了就能得到尼尔的叫醒服务么?……听到了一件好事。」
「那个,科洛蒂娅小姐你不会故意睡觉吧?」
尼尔一脸困惑,而科洛蒂娅朝他默默地笑了笑。啊,多么耐人寻味的邪恶笑容啊。
格伦兴致勃勃地看着莫妮卡抱在胸口的教科书问道。
「莫妮卡选了什么课?」
「我选了骑马和国际象棋……今天是国际象棋课。」
「国际象棋么,听起来很难呢。」
格伦说出朴素的感想,尼尔就在一边笑眯眯地插嘴道。
「哇,好怀念啊,我和科洛蒂娅小姐去年也选了国际象棋哦。对吧,科洛蒂娅小姐。」
「……嗯,是呀。」
尼尔脸上挂着笑容,科洛蒂娅的表情却有些沉郁。
科洛蒂娅周围时常散发着忧郁的氛围,但她听到国际象棋课时,莫妮卡感觉到周边的气氛更显沉重。
到底发生过什么呢……莫妮卡战战兢兢,她突然感觉肩膀有点沉。
沉并不是因为科洛蒂娅散发出忧郁的气氛,而是有人把手搭在了莫妮卡肩膀上。
莫妮卡僵硬地转过身,就和低头看着自己的下垂眼对上了视线。是学生会书记艾略特·霍华德。
「哟,小松鼠,接下来要去上国际象棋课对吧。我们上同一节课,一起去吧。」
艾略特露出开朗的笑容,但莫妮卡看不出艾略特的真意僵住了身子。
艾略特是阶级至上主义,因此很讨厌平民出身却当选学生会成员的莫妮卡。
在遭遇假扮艾博特商会人员的入侵者时,艾略特曾这么说过。
我和你这种毫无责任与义务的人不同。
这句话肯定是他的真心话。
回想起来,自那场骚动以来,艾略特就一直为收拾残局而奔走,莫妮卡还从未与他进行过像样的对话。
(唔,好尴尬……)
莫妮卡抱着教科书低下头,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就加重了力道。
艾略特生硬地说道。
「我们快点出发吧。」
「好,好的。」
莫妮卡朝格伦他们低了低头,然后就跟在了艾略特后头。
艾略特走得很快一言不发,所以莫妮卡得小跑才能追得上他。一路上莫妮卡喘着粗气拼命追着艾略特。
最后来到教室,莫妮卡不知道坐哪儿好,艾略特便用下巴示意窗边的座位。
「坐那儿,我们来下一局。」
说完,艾略特不等莫妮卡回应就从柜子上取出棋盘。
莫妮卡听话地坐到位子上,艾略特挑出白王和黑王,并在桌子底下不断交换两者的位置,最后把拳头伸到莫妮卡面前。
「选个喜欢的吧。」
「那,那就,呃……这边。」
艾略特张开莫妮卡指着的那只手,手里握着的是黑王。
因此艾略特是先手白方,莫妮卡是后手黑方。
莫妮卡慢慢吞吞地摆着黑色棋子,早早摆好棋子的艾略特一手撑着脸颊说道。
「欸。」
莫妮卡停下摆棋子的手,看向艾略特问道。
「呃……什,什么事?」
「之前见学会的对局。」
艾略特用指尖戳了戳棋子,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这么说道。
「我没教过你王车易位,自己却用这招取胜……你为什么不在大家面前说出这事?」
莫妮卡茫然地眨了眨眼。
见学会的对局——第一次下国际象棋,莫妮卡至今还清楚记得那局棋。
艾略特让了王后,也把先手让给了莫妮卡。
莫妮卡在序盘占据优势,但最后艾略特使用王车易位逆转。
当时莫妮卡不知道还有王车易位这样的特殊规则,败北可谓理所当然。
莫妮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艾略特就进一步继续说下去。
「诺顿小姐你有指责我的权利,你可以说那场比赛并不公平。」
莫妮卡忽然想起,这几天艾略特在学生会室不断重复可疑的行为,他看起来想向莫妮卡搭话,又迅速拉开距离。难不成那行动是想谈及这件事?
「呃,这是因为……」
莫妮卡慎重地斟酌言辞回答道。
「我觉得如果是我的熟人,肯定会这么对我说……」
莫妮卡脑中浮现同为七贤人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拉。
他肯定会对莫妮卡这么说吧。
「『自己都不去调查正式规则,听信其他人的说明就去决胜负,要怪就怪你太蠢了』……」
听了莫妮卡的话,艾略特目瞪口呆哑然无语。
「喂,你那熟人性格有点太糟糕了吧?」
「呃,但是,我觉得他说的没错……之前我学卡牌游戏时,那个人也这么说过,『胜负在坐上桌前就已经开始了』。」
艾略特深深地叹了口气,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喂喂喂饶了我吧,我可不是想算计你才不教你王车易位的。说实话,我觉得外行根本无法理解王车易位,我也过于小看你了,以为不用王车易位也能轻松取胜。」
「哈……」
莫妮卡模模糊糊地回答,艾略特表情苦涩,然后他揉乱了平整的前发。
「你这不该生气吗? 我把你看扁了,还恼羞成怒用上没教过你的王车易位强硬取胜。这比赛根本就不公平,这可耻的行为为贵族所不齿。」
「呃……那个……」
莫妮卡很困扰,她完全不知道该对艾略特的哪句话生气才好。
对于自己被小看了这件事,莫妮卡根本气不起来,反而是微妙地受人抬举更让她困扰。
莫妮卡也找不到理由去责怪艾略特没教她王车易位,因为这件事完全是自己没去调查规则的错。
所以莫妮卡摆弄着手指轻声说道。
「对不起。我想不到生气的理由。」
莫妮卡说出这句话之后,不知为何艾略特惊讶地瞪大了眼。
自己说的话有那么奇怪吗?莫妮卡很困惑,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只要能下棋就行……」
莫妮卡把剩下的棋子在棋盘上摆好,看向艾略特说道。
「对局,拜托您了。」
莫妮卡脸上的表情消失不见,稚嫩的脸庞上不复以往战战兢兢的模样,静若幽兰的眼神正等待艾略特下出第一手。
艾略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拿起白色的士兵。
「那我就不客气地全力取胜了。」
「您能这么做更叫人开心。」
「这不是很能讲嘛,小松鼠,之后输了可别哭啊。」
艾略特动起棋子,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高兴劲。
* * *
那是达兹维伯爵家长男艾略特·霍华德年方六岁时的事。
艾略特的父亲第一次带他造访克罗克福德公爵的宅邸,他在这儿邂逅了公爵的孙子,也就是该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
菲利克斯和艾略特同龄。少年体弱多病,当时似乎是离开王城来祖父家疗养。艾略特被带到这个地方来,就是为了来当菲利克斯的玩伴。
但艾略特讨厌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是一位运动能力很差的迟钝少年,身体贫弱,连训练用的剑都没法好好举起来。要是没有仆从在身后撑着他,他连骑马都骑不了。
交际舞水平也很臭,记忆力不好,学习成绩糟糕,呆头呆脑,真的是干啥啥不行。
而且菲利克斯还非常认生,在别人面前就无法流利说话,很快就咬到舌头低下头,连个招呼都不会好好打。
比起菲利克斯,总是在他身边的仆从少年的举止与说话方式反而显得更堂堂正正。
有这么个没用的小不点主人可真可怜啊。艾略特甚至同情起了仆从少年。
菲利克斯很无能,但一想到他总有一天会立于自己这些人之上,艾略特就恼火得不得了。
所以艾略特当时以恰似六岁少年的心境刁难、侮辱、戏弄菲利克斯。
每每遭受嘲讽,菲利克斯就会悲伤地低下头这么说。
「对不起……我什么事都做不好……」
明明他地位比艾略特高得多的多的多,明明他总有一天不得不立于人上,真是个悲惨的家伙。
各项能力都不如旁人的菲利克斯唯一一门比较熟悉的科目就是天文学。
天文学对王族而言毫无用处,但菲利克斯一谈到星星的话题就会双目放光,一有闲暇就会躲起来读天文学的书。
所以艾略特瞒着大人和仆从,偷偷把菲利克斯珍视的天文学书藏在了庭园的树上。
不出所料,菲利克斯半哭着央求艾略特把书还给他。
「书就在那树上啊,树也没多高,想拿下来很简单吧?」
菲利克斯抬头看树脸色苍白,运动能力极差的少年一个人不可能爬得上这棵树。
艾略特明知道这件事,却还坏笑着煽动少年。
「又想和以前一样哭着找那位仆从帮忙吗?还是想拜托伟大的祖父大人,说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
「…………」
菲利克斯绷着脸抬头看树,最后他猛地一咬牙开始爬上去。
但他手脚动作根本不像样,才爬上去一点点,菲利克斯就浑身发抖动不了了。
「胆小鬼。」
艾略特低声说道,菲利克斯动着颤抖的手伸向树枝……然后没能抓住那根枝条坠落。
这高度没多高,所以艾略特静静旁观,但倒在地上的菲利克斯看起来样子有些奇怪。
艾略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才发现锐利的枝条刺进了菲利克斯的侧腹。是正好落在菲利克斯下落地点的枝条刺了进去,以枝条刺中点为中心,鲜红的血液逐渐染红菲利克斯的衣服。
艾略特脸色大变发出悲鸣叫来大人。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父亲痛打了艾略特一巴掌。
艾略特没找借口,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轻率的行动。
菲利克斯的伤口不深,性命并无大碍,但这伤仍得缝上几针。
「你给那位大人留下了伴随一生的伤痕,这份罪孽拿你的命都不够偿还。」
父亲做好了献出自己项上人头的觉悟。
但这时,刚刚接受完治疗的菲利克斯突然插话道。
「等等!」
菲利克斯在仆从少年的搀扶下,用自己的脚站了起来。
他脸色铁青,还不停渗冷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不久前才刚做完缝合手术。
「艾略特没有错,是我太乱来了。艾略特想制止我爬树,还挺身保护了我。」
天大的谎言。菲利克斯掉下来的时候,艾略特还在一边笑嘻嘻地旁观,以为那点高度根本受不了什么伤。
多亏菲利克斯袒护艾略特,艾略特才不必被究责。
艾略特的父亲也不必献上人头了。
之后,艾略特闯进菲利克斯房间问他。
「为什么要袒护我?那场事故全怪我,你可是因为我受了那么重的伤啊。」
难道他想要卖自己人情吗?艾略特猜疑。
菲利克斯困扰地低下眉梢,柔弱地笑了。
「从树上掉下来,都怪我爬树爬得不够好,所以我想不到理由责怪你。」
这语气仿佛对自己所说的话深信不疑。
这位少年真的以为都是自己爬树爬得不够好的错。
「……等你伤好了,我来教你爬树。」
艾略特嘟囔道,菲利克斯水色的眼睛便闪闪发光。
「真的吗?太好了,我很久以前就想过,在树上一定能看到更漂亮的星星。」
菲利克斯露出仿佛真的打心底里高兴似的笑容。
* * *
艾略特突然想起往事,是因为莫妮卡·诺顿的话和他记忆中的少年的话重合了。
艾略特问她为什么不责怪自己,莫妮卡说她想不到生气的理由。
她的表情和那位温柔的少年一样。
(啊啊,我终于理解了……所以那家伙才这么想管她的闲事吗!)
艾略特边想边移动白象,莫妮卡也立刻下出了下一手。
和上一次一样,莫妮卡下棋速度快得异常,基本上不会长考。艾略特下完棋,她立刻就会给予回应。
而在莫妮卡移动黑兵后,游戏结束了。
艾略特瞪着棋盘开口道。
「……平局吗?」
这次艾略特没有让子,还是先手,但还是和没下过几次国际象棋的莫妮卡打成了平手。
莫妮卡死死盯着盘面,既没有不甘心,也没有高兴的样子,她大概正在回顾刚刚的棋局。
「下棋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诶?」
艾略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莫妮卡眨巴着眼睛看向他。
艾略特轻轻耸了耸肩。
「西里尔的棋风简单易懂,他是坚守国王的类型,而你和他正相反。」
严格来说,莫妮卡的棋风与富含攻击性稍有不同。
她下的是干脆利落、充满理性的棋。
「你为了获胜,恐怕连王都能拿去做诱饵吧。」
对莫妮卡·诺顿来说,王和兵拥有同样的价值。
为了尽可能提高胜率,不管什么棋子都能毫不犹豫地牺牲,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强得无情。
如果莫妮卡继续积累经验,学会战术技巧,应该会成为可怕的怪物。这样的预感让艾略特脊背一颤。
她拥有连菲利克斯都难以丈量的压倒性才能,性格却内向自卑。这份不平衡感太过异常。
艾略特眯细下垂眼仔细观察莫妮卡,莫妮卡便微微开口说道。
「霍华德大人的,棋风……」
「嘿? 外行就想谈论我的棋风吗?」
「看起来,对棋子的职责很执着。」
艾略特眉毛一挑。
以前雷依德老师也说过,艾略特太执着于棋子的职责了。
皇后要有皇后的样子,兵要有兵的样子。在布阵上,地位越高的棋子越容易活跃。
这棋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与莫妮卡不对棋子本身赋予任何价值的棋风处在两个极端。
莫妮卡指着艾略特一方的士兵说道。
「刚刚这盘棋,士兵本可以升变,但霍华德大人却没有选择这步最优解。」
升变指兵到达最底一行时,可变成皇后等棋子的一种特殊规则,而艾略特有意避开了这一手。
真亏她能注意到啊。艾略特暗自咂舌,他挑起嘴角讽刺地笑了。
「我讨厌升变。」
到达敌方最深处的士兵可以升变,艾略特对这规则讨厌得要命。
「我的叔父蠢到迷恋平民女人,还娶她做正妻。叔父说她是个温柔纯朴的女孩,但最后那女人却盗用叔父的财产。而我那遭到背叛的叔父……上吊自杀了。」
最先发现面目全非的遗体的人,就是来向最喜欢的叔父学习国际象棋的艾略特。
那时候的光景至今仍刻在艾略特的脑海里。
叔父的宅邸里值钱的东西几乎全没了,原平民妻子听说叔父死了就卷走值钱的东西出逃,根本没吊唁自己亲手逼死的男人。
「懂了吗?平民就要有平民的样子,贵族就该有贵族的风范。跨越身份阶级只会给人带来不幸。」
所以艾略特才讨厌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民,见到暴发户就深感不快。
一开始艾略特对莫妮卡也有这种感情。
莫妮卡·诺顿不过是个平民却入学赛雷迪亚学园,最后还当选学生会成员,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走运家伙。
艾略特本觉得莫妮卡十分碍眼……但现在……
(偶尔也会有啊。能轻松跨越阶层,拥有压倒性才能的人。)
该怎么对待这种人好,艾略特还没有得出答案。
所以他表情苦涩,决定给她一句忠告。
「我暂且保留对诺顿小姐的评价,但我有一句忠告。」
艾略特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笔直地看向莫妮卡,然后强而有力地说道。
「天生拥有与众不同才能的平民,要么容易受到废物的嫉妒,要么就是遭到狡猾人物的利用。我知道有像这样人生被搅得一团糟的可悲家伙。」
煽动起不安情绪的言论让莫妮卡脸色铁青地僵住。
艾略特轻轻耸了耸肩,仍用他一如既往的讽刺调调笑了笑。
「多注意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吧,接下来你一定会更加引人注目。」
「……诶?」
莫妮卡似乎没注意到,在离两人的棋盘稍远处,有一位一直守望着棋局的人物。
肌肉发达的光头大汉,负责这门课的雷依德老师。
雷依德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什么。
艾略特用眼神示意,看见黑板上文字的莫妮卡僵住了身子。
【国际象棋大会·代表选手】
先锋:莫妮卡·诺顿
中坚:本杰明·莫尔丁
大将:艾略特·霍华德
莫妮卡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失去血色的双唇不断颤抖。
「象,象棋大会……!?」
「学园祭前一周的休息日会招待其他学校的代表来下棋,你不也在预算案上看到过类似活动吗?」
「我,我来下……!?」
莫妮卡脸色铁青抖个不停,雷依德老师便缓缓地走了过来。
雷依德老师拥有仿佛穿过了诸多战场的威严,他用能轻松捏碎人脸的大手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然后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艾略特心想她大概是想说“不行”,他耸了耸肩向莫妮卡说道。
「别想那么多了,放轻松点吧,诺顿小姐。」
但莫妮卡仍抽搐着嘴里直念「不不不不」,她的脑子里恐怕已是一片空白。
连不擅长面对压力这一点都和记忆中的那位少年一模一样。
国际象棋大会是由来已久的传统活动,包括赛雷迪亚学园在内,三所学校各自选出三名代表选手比赛。
在这场赌上名校荣誉的大会中,被选作代表选手的莫妮卡狼狈不堪。
能被选为代表就是一种荣誉,但莫妮卡对此并没有太好的回忆。
回想两年前,莫妮卡当时在魔术师养成机关密涅瓦吉迪恩·卢瑟福教授的研究室进修。
卢瑟福教授是一位眼神锐利,把白发剪得很短的老人,性格顽固乖僻,但基本上都让莫妮卡自由研究。
所以莫妮卡就宅在研究室里一个劲地潜心研究魔术式,有一天卢瑟福教授吸着烟管对莫妮卡这么说道。
『哦,埃弗雷特,你去参加下七贤人的选拔会。』
七贤人是里迪尔王国魔术师的顶点。如果真要去参加选拔这么厉害的人的比赛,教授怎么会说得那么随意呢?莫妮卡以为这只是卢瑟福教授性质恶劣的玩笑话,但教授却说他已经提交了推荐书,也通过了文件筛选。
『为,为什么,让我去!?……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就这样,卢瑟福教授把裹着研究室的窗帘瑟瑟发抖的莫妮卡连同窗帘一起带走,并把她强行丢到了七贤人选拔会的现场。
之后,尽管莫妮卡严重失态在面试中晕倒,却仍当选了七贤人。
说实话,压力令她胃疼,但莫妮卡有两个想向他们报告自己成为了七贤人的人。
一位是养母,另一位是她唯一的朋友。
托这位朋友的福,莫妮卡才能在密涅瓦努力,才能学会无咏唱魔术,所以她觉得必须向他报告才行。
这段时间她和这位朋友的关系有些疏远,但莫妮卡觉得只要向他报告自己成为了七贤人,就一定能得到他的夸奖,然后……
「喂,诺顿小姐,你想撞墙吗?」
头顶传来的声音令她浑身一震。
这里是赛雷迪亚学园,不是密涅瓦,自己为了完成第二王子护卫任务正用莫妮卡·诺顿的假名潜入中。
而被选作国际象棋大会代表选手的莫妮卡和艾略特一起在职员室办好手续,接下来正要去学生会室报告。
「对不起……」
莫妮卡抬头看了看在她身旁走着的艾略特,含糊不清地道了声歉。
艾略特看到莫妮卡这么失落,他无语地说道。
「你被选作代表选手,脸上却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啊。」
莫妮卡支支吾吾,艾略特就在学生会室前停下了。
「算了,这些事之后再说,先去向殿下报告吧。」
「呜……好的……」
向菲利克斯报告又是一件令莫妮卡忧郁的事情。
毕竟接下来莫妮卡和艾略特在休息时间和放学后都要接受面向大会的国际象棋特别训练,在这段时间里学生会的工作自然也没法干了。
(又要给西里尔大人添麻烦了……)
平时总是受他帮助,自己才刚开始烦恼能为他做些什么,事情就变成这副样子。
莫妮卡无精打采地垂着脑袋,艾略特便打开了学生会室的门。
学生会室里有菲利克斯和西里尔两人,他们手上拿着文件正讨论着什么。布里琪特与尼尔不在房间里,他们似乎有别的工作。
菲利克斯从文件中抬起头,交替看了看莫妮卡和艾略特后微微一笑。
「国际象棋大会那事我听说了,今年也有两名学生会成员当选代表,我无比高兴。你们就好好加油吧,在大会前我会少给你们分配工作的。」
莫妮卡瞟了瞟西里尔,西里尔仍一副庄重严肃的表情抱起胳膊看着莫妮卡和艾略特。
(不想……给他添麻烦……)
莫妮卡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拼命挤出声音。
「那个,殿下,西里尔大人……我,会把自己的工作带回宿舍……」
「你说什么呢?」
西里尔十分干脆地否定莫妮卡的提议。
莫妮卡浑身一抖,西里尔就以与平日没两样的傲慢语气放话道。
「国际象棋大会的会场在我们赛雷迪亚学园。当天我们学生会成员也得在会场处理诸多事务,为了不让殿下脸上蒙羞,你给我专心训练。」
听闻此言,艾略特也连连点头。
「对对对,要是诺顿小姐带工作回去,那我不也得这么干了么?」
「可,可是……」
莫妮卡仍不知所措,菲利克斯就用沉稳的声音说道。
「诺顿小姐,我去年也在象棋大会出场过。」
「殿下也参加过吗?」
「嗯,当时学生会的工作也由其他人代劳了。所以今年能让我帮帮你们吗?」
即便莫妮卡当选代表,菲利克斯和西里尔仍和平时一样。
他们不会露出嫌麻烦的表情,也不会妒忌。
莫妮卡松开握得紧紧的手,对两人深深地低下头。
「谢谢。」
这一句话说得很顺畅,顺畅到连自己都感到些许惊讶。
能流利地表达感谢,这让莫妮卡有一丁点儿的自豪。
菲利克斯答道「不客气」,然后露出了有些坏心眼的笑容。
「不过不要用力过猛了,毕竟你看起来就很容易疏忽睡眠呢。」
「……啊呜。」
说实话,自莫妮卡第一次接触国际象棋那一天起,她就到图书馆借教科书,不惜牺牲睡眠时间也要沉迷于书中。
特别是最近她因为凯西的事好几天都睡不着觉,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就在阁楼房间里沉浸于国际象棋。
莫妮卡没有国际象棋棋盘,所以她就在方格纸上放木片和小石子当作象棋棋子。她就这样一个人下棋,常常不知不觉间下到天亮。
因此她有些睡眠不足,而菲利克斯似乎看穿了这一点。
莫妮卡不好意思地捏弄着手指,艾略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看向西里尔,并露出邪恶的笑容。
「说起来很久以前,好像有个人下棋输给我十分不甘心,就削减自己的睡眠时间学象棋最后在对局中昏倒了啊。西里尔,那人是谁来着?」
「……我之后和各部门部长还有会,就先告辞了。」
西里尔不快地别过脸,迅速离开了学生会室。
「艾略特,捉弄正经的西里尔可不太好。」
艾略特听了菲利克斯的提醒轻轻耸了耸肩。
见艾略特一点反省的样子都没有,菲利克斯苦笑着说道。
「话说回来我们学生会的小松鼠小姐,在艾略特看来水平如何呀?」
「那可是相当不简单。我和她才下过几次,她就把我下到欠行了。」
「嘿?」
菲利克斯有些惊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并在柜子上取出棋盘和棋子。
菲利克斯把这些东西放在接待桌上,看向莫妮卡说道。
「要不要和我下一局?既然要出战象棋大会,和各种人比试比试总归没有损失。」
「不,不能打扰殿下工作……」
「我现在正好在等部门部长的回复,很是无聊啊。对了……你要是赢了我,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什么要求都可以。」
听了菲利克斯的提议,莫妮卡瞪大了圆圆的眼睛。
平时总是暗淡的茶色眸子在光的漫反射下闪烁起若叶色的光芒。
「真的……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嗯,当然。」
其实莫妮卡很久以前就想拜托菲利克斯一件事,但直至今日这话仍很难讲出来,这次是一个机会。
莫妮卡鼓足干劲在菲利克斯对面坐了下来。
「请,请多指教!」
这可不能输啦。莫妮卡在心中暗自绷紧神经,而菲利克斯略显愉悦地看着她。
与莫妮卡对峙的菲利克斯此时心中充满期待。
莫妮卡基本不会要求什么东西,就连借一支羽毛笔,她也是战战兢兢十分不好意思。
这样的莫妮卡居然会向自己提要求!
这只小松鼠究竟会向自己要求什么?菲利克斯对此十分感兴趣。
最近莫妮卡无论在课程上还是在学生会工作上都很努力,若她有所要求,一点小奖励给她就是了。
菲利克斯脑中闪过之前莫妮卡和西里尔一起喝热可可的景象。
他中意的小松鼠最近似乎很亲近西里尔,不知不觉间她对西里尔的称呼都从阿什利大人变成了西里尔大人,明明称呼他都还是叫殿下。
也就是说,他正因为自己中意的小动物亲近别人而闹别扭。
(她想要的东西……会是数学书之类的么?)
到时候给小松鼠一个大惊喜,送她一本稀有书籍也挺有趣的。
菲利克斯一边在心中谋划一边动着棋子。
菲利克斯打算巧妙地输掉,莫妮卡则淡淡地进攻,棋局开始后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就干脆地决出了胜负。
这么快就决出胜负部分原因是菲利克斯放水了,但更多是因为莫妮卡的进攻方式毫不留情。艾略特形容的「相当不简单」说的太对了。
「将军。」
莫妮卡说完便长出了一口气。
在对局中面无表情到恐怖的脸庞上也重新浮现以往天真烂漫的神色。
(放水有些放过头了么……也罢,反正我也想输。)
菲利克斯如此想道。而在一旁看完这场单方面压倒性的对决,艾略特脸颊一抽一抽地瞪向莫妮卡。
「我终于注意到了,诺顿小姐……你白天和我下棋的时候放水了是吧?」
听了艾略特的话,莫妮卡慌张地摇了摇头。
「没,没有这回事,我,我没放水!」
莫妮卡拼命否定……
「我为了下出欠行全力以赴了!」
然后自爆了。
「果然你一开始就盯着平局来的吗! 世人一般就称之为放水,你懂不懂!」
艾略特愤怒地低声呻吟,他捏起莫妮卡右半边脸蛋。莫妮卡脸上没什么肉却意外地能拉得很长。
莫妮卡抽抽搭搭地哭着找借口。
「我想验证一下会下出欠行的定式……」
「所以你就拿我当试验台吗?我生气了哦,我要向雷依德老师告密,交换大将和前锋的人选。」
「不要啊——对不起——!」
揪着莫妮卡脸蛋的艾略特正摆着一副坏小鬼的表情,十分令人怀念。
艾略特是一位对贵族应有的举止心怀执念的男子,但菲利克斯知道他以前也是个相当恶劣的臭小鬼。
(嗯,真是活力四射啊。)
看着生气却又有些高兴的艾略特,菲利克斯苦笑起来。
「差不多饶了她吧,小松鼠的脸都要变长了。」
艾略特不满地松开手,莫妮卡便吸着鼻子摸了摸她红彤彤的脸颊。
「那么诺顿小姐想要我做些什么呢?」
「什,什么都可以对吧?」
「当然。」
菲利克斯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莫妮卡便少见地绷起脸握紧拳头说道。
「希望您,不要再叫我小松鼠了!」
「………………」
菲利克斯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不变,手却默默地伸向莫妮卡左半边脸颊揪住了它。
「为,为什么————?!」
「哇,真的很能拉长呢,嗯,这可能会上瘾。」
「疼——」
「啊,对不起哦,莫妮卡。」
菲利克斯果断松手,莫妮卡便不像样地边哽咽边摸着自己的左右两边脸颊,她看着菲利克斯,眸子瞪大到了极限。
「刚,刚刚……诶,那个……」
「嗯?莫妮卡,怎么了?」
面对菲利克斯柔和的微笑,莫妮卡使出了脸色铁青和脸颊红肿齐聚于同一张脸上的高超绝技。
「那,那个,至少像其他人一样叫我莫妮卡小姐或者诺顿会计之类的……」
「你的要求不就是想让我别再叫你小松鼠了么?但你并没有具体指定新的称呼方式。」
菲利克斯若无其事地回答道,莫妮卡终于完全僵住。
菲利克斯永远都想不到,这时<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拉正在莫妮卡脑中放声大笑。
『哈——哈——哈——就是因为你事前没严格定好条件,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哟,同期阁下。』
比赛没输却胜似输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莫妮卡咬牙哭得稀里哗啦。
* * *
在国际象棋大会中担任赛雷迪亚学园中坚的是宫中音乐家的儿子,高等科三年级本杰明·莫尔丁。
据说他很小就学音乐,从演奏到作曲均有涉猎,社交界中也已有他的粉丝。
他有着一头长及下巴剪得很整齐的亚麻色短发,是一位纤细拥有梦幻容貌的青年。
……再说一遍,他是一位有着梦幻氛围的青年。
「象棋就是音乐! 棋谱就是谱面!只要看对方的棋谱,和对手下一局,就能看出对方象棋的音乐性!强音(Forte)!强音!突强音(Sforzato)!有像这般激烈进攻的棋风,也有像稳重地摆好架势的古典曲一般庄重威严的棋风! 艾略特的棋风宛如进行曲! 令人联想到军队整齐划一地前进,曲子里有着成型的美丽与强大!没错,侧耳倾听吧!那宣告开战的喇叭高鸣声!那战马的马蹄踏碎大地的声音!」
本杰明面红耳赤,口沫横飞地大声疾呼。而莫妮卡在想他这一口气究竟可以讲多久。
站在旁边的艾略特脸上稍显疲惫。
「这家伙有点艺术家气质,哎,这给他开始了就要讲很久了。」
「哈……」
「别当真,随便听听就行。」
也不知道本杰明有没有听到艾略特的话,他如同挥舞指挥棒一般动起纤细的手指,眼神恍惚地盯着盘面。
棋盘上正摆着莫妮卡与本杰明的对局结束时的场面。
「诺顿小姐的棋风若要打个比方,就是管弦乐队组曲!从序曲到终曲,每一个音符都基于缜密的计算,谱面干净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所有乐器互相交融,奏出最和谐、最壮大庄严的音符,正是音乐家之魂的集大成!说它是音乐之神给予我等的奇迹乐谱也不为过!也就是说,我的意思是……」

本杰明与莫妮卡正面相对,他把手轻轻放在莫妮卡柔弱的肩膀上说道。
「大将就是你了,加油。」
「嗯,我也这么觉得。」
艾略特也干脆赞同本杰明的意见。
莫妮卡抱头蹲防发出悲鸣。
「办,办办,办不到啦————!」
在面向象棋大会的特别训练中,莫妮卡第一次与中坚本杰明·莫尔丁对局。
本杰明被选为代表自然也有一定实力,但艾略特嘱咐莫妮卡不能再下出欠行,莫妮卡就全力以赴,并取得了胜利。
结果就导致了刚才的演说。
「三个人里我最弱,那就该让我当前锋,不是吗!」
本杰明笃定地说道,而莫妮卡猛地摇了摇头。
「没有这种事,我才是最外行的……」
「不管外行不外行,大将就该由强者来当!我不会说谎也不会过谦!『就算对讨债人和恋人说谎,也不要在音乐和国际象棋上说谎』是我家的家训!」
这并不是能昂首挺胸说出来的家训。
莫妮卡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艾略特,而艾略特只是耸了耸肩。
本杰明似乎完全无视了艾略特无语的目光,他晃着手指头强调道。
「诺顿小姐,你听好了,我的棋风就是无限的音乐,时而激荡,时而苦闷,亦能奏出轻盈厚重壮大庄严的风格!我能用象棋再现千变万化的音乐性,但我在象棋上却并没有强得离谱!」
「那个,已经够强的了……」
「确实,我还算有点实力,但我明白自己并没有超一流的水平。但你的强大的确是真货,你不当大将还有谁能当!」
艾略特也连连点头,似乎非常赞成他的意见。
啊啊,再这样下去她就要成大将了!
莫妮卡拼命向两人乞求。
「求,求求你们了……我当先锋就怕得不行了,要是当大将……」
过去令人头晕的记忆在莫妮卡脑中复苏。
要是当了大将,肯定会重蹈覆辙。
莫妮卡抽抽搭搭地哭着,艾略特就将手指托在下巴上眯细了下垂眼。
「算了,雷依德老师应该已经提交了顺序申请,再变更也挺麻烦的……那就照原样不变了吧,这么一来我就还是大将么……」
艾略特脸色略显凝重,他胡乱地拢起前发。
「我们今年可是备受期待哦? 毕竟上次我们赛雷迪亚学园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听艾略特这么说,莫妮卡忽地想起菲利克斯的话。
菲利克斯说过今年也有两名学生会成员当选代表,他很高兴,还有他也曾作为选手出场过。
也就是说,去年菲利克斯和某位学生会成员也作为选手出场了。
「那个,去年学生会里谁出场了呢?」
「是殿下和梅伍德总务。顺带一提,殿下是中坚,梅伍德总务是大将。」
「……诶?」
艾略特的话令莫妮卡吃了一惊。
基本上三号位的大将会由实力最强的人担任。
所以莫妮卡还以为大将会是菲利克斯,没想到竟然是学生会成员中与象棋高手形象相去甚远的尼尔。
「梅伍德总务不是很机灵么? 我们想做什么,他总能敏锐地察觉。」
「是,是的。」
「所以下棋就能反过来利用这点,无情地进攻对手的痛处……那攻势令人闻风丧胆。」
莫妮卡还是很难想象出温柔的尼尔完封对手策略的样子,回想起尼尔温厚的笑容,她百思不得其解,本杰明就又像挥舞指挥棒一般晃着手指插嘴道。
「梅伍德同学的棋风就像卓越的即兴曲,预测对手的行动并给予完美的应对实乃精彩。」
「那个……那殿下的棋风呢?」
莫妮卡轻声向本杰明问道,并回忆她与菲利克斯的对局。
当时莫妮卡取得了压倒性胜利,但菲利克斯看起来没用多少真本事,不,更应该说菲利克斯的棋风就是不轻易展示自身的手牌。
从艾略特的棋中能窥见他的信念,菲利克斯的棋则彻底隐藏了这些东西。说实话,莫妮卡感觉自己被放水了。
所以莫妮卡才很感兴趣,想知道本杰明在菲利克斯的棋中感受到了什么。
本杰明将手抵在下巴上,闭上眼稍加思索。
「很难从殿下的棋中读出音乐性。但是……非要说的话,殿下的棋风可能与诺顿小姐很相似。」
「……诶?」
莫妮卡瞪圆了眼,本杰明在她眼前像在挥舞指挥棒一般高高举起手指,在空中一顿,接着如断头台的闸刀般笔直挥下。
「正确,毫不拖泥带水……所有棋步都是为了确实歼灭王。」
* * *
「莫妮卡,下个休息日要不要去购物?」
距离象棋大会还有两天,这天午休,拉娜在食堂座位上这么提议道。
拉娜似乎想去买学园祭必需的物品,但莫妮卡啃着面包摇了摇头。
「对,对不起,我那天,稍微有点事……」
「……象棋大会。」
科洛蒂娅轻声说出的词语让莫妮卡噎到了。
拉娜惊讶地看向莫妮卡。
「学生会在象棋大会那天也有工作吗?」
「呃,有是有,那个,我……」
科洛蒂娅在吞吞吐吐的莫妮卡身旁再次轻声说道。
「……代表选手,先锋。」
莫妮卡又差点噎到,她泪目地看向科洛蒂娅。
今年的象棋大会事关赛雷迪亚学园能否连续制霸赛场,因此受到学生高度关注。
但也不知是因为拉娜在准备学园祭这项大型活动,还是因为她对国际象棋没什么兴趣,总之她似乎不知道莫妮卡当选了象棋大会的选手,莫妮卡自己也从未主动提出过这个话题。
「难道莫妮卡成为正式选手了吗?!」
「姑,姑且是。」
莫妮卡不擅长和别人说自己被选作这类代表的事情。
『你这种人最适合宅在荒无人烟的山间小屋里了。』
过去无情的言语在她脑中盘旋。
想起往昔友人冰冷的目光,莫妮卡的心脏就像要被压碎了一般。
但拉娜猛地起身,身子前倾对莫妮卡说道。
「太厉害了吧!」
莫妮卡目瞪口呆,拉娜就兴奋地说个没完。
「真是的,怎么这么见外,为什么要瞒着不说呢!我可以去给你加油吗?」
「你连国际象棋规则都不懂吧?」
科洛蒂娅的指摘让拉娜撅起嘴。
「规则我还是知道的,呃……像,像棋子的名字之类的。」
「就这还知道规则,真亏你说得出口呢。」
「没,没什么所谓吧!」
拉娜不好意思地羞红脸看向莫妮卡。
莫妮卡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的嘴一开一合。
即便莫妮卡当选代表选手,拉娜也没露出不满的表情,菲利克斯和西里尔也是这样。
莫妮卡按住自己心跳不已的胸口,点点头说道。
「嗯,来加油,我会很高兴。」
「……你要是这么老实地同意,不知道规则的笨蛋就会在观众席大喊大叫地声援喽。」
「我才不会这么做呢!」
拉娜怒气冲冲地说道,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科洛蒂娅。
「话说回来,去年大会你也出场了对吧?还有两位是学生会的人……」
「记性不错嘛。」
科洛蒂娅呻吟道,她美丽的脸庞突然扭曲,这表情仿佛是被人指出以前的过错。
莫妮卡忽然想起在选修课上聊国际象棋时,科洛蒂娅曾露出过阴郁的表情。
「科洛蒂娅大人在象棋大会中出场过吗?」
「是啊,忘了放水了。尼尔说『一起加油吧』,所以我就不小心努力了一把……真是失策。」
科洛蒂娅·阿什利拥有非常优秀的头脑,她极其讨厌别人拜托她做事。
因此她平时都用忧郁的气场支走他人,除了尼尔以外毫不掩饰自己辛辣的态度。去年她肯定也是因为有尼尔在才不情不愿地出场比赛。
(科洛蒂娅大人会下怎样的棋呢?就算我拜托她和我下一场,估计她也不会陪我下,但我可能还挺有兴趣的。)
艾略特说过去年赛雷迪亚学园取得了压倒性胜利,所以科洛蒂娅应该也相当强。要不下次问问艾略特或本杰明科洛蒂娅小姐会下怎样的棋好了。
莫妮卡胡思乱想着,拉娜又忽然说道。
「欸,话说起来今年对战的学校也还是和去年一样吗?」
「是吧,毕竟名义上是三大名校之间的交流比赛。」
(……诶。)
科洛蒂娅的话让莫妮卡全身失去血色。
这话听起来可能非常蠢,莫妮卡在此之前完全没关注象棋大会的对手学校。早在听说名校之间的比赛时就该注意到才对。
说到里迪尔王国的三大名校,就是贵族子女就读的赛雷迪亚学园、神殿领导的法学突出的学院,还有最后一所,莫妮卡曾就读过的学校,魔术师养成机关的最高峰密涅瓦。
脚边传来叮当的声音,是叉子从莫妮卡手中滑落在地的声音。
「莫妮卡?」
「啊……对,对不起……」
莫妮卡连忙蹲下来捡餐叉,但她手指颤抖使不上力,拿起来的叉子又从指间滑落掉到地上。
(没事的,大家,肯定都记不得我。)
莫妮卡学会无咏唱魔术后就一直宅在研究室里,也没在学会或研究发表会上露面,所以仅有极少一部分人记得莫妮卡长什么样。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莫妮卡拼命说服自己,但身体仍止不住颤抖。
脑中闪过她曾坚信是朋友的少年侮蔑的目光。
『你不算我的朋友。』
莫妮卡的喉咙像有东西堵着一般。
来了赛雷迪亚学园之后,她以为自己稍微变得积极了些,但记忆中冰冷的声音将莫妮卡小小的自信连根拔起。
莫妮卡忘了正确的呼吸方式重复着急促的呼吸。是过度呼吸的前兆。莫妮卡连忙用手压住嘴角。
「莫妮卡?!」
拉娜注意到莫妮卡的异变,她从椅子上下来屈身蹲在莫妮卡身旁。
(不想给拉娜添麻烦。)
莫妮卡边抖边动起毫无血色的双唇。
「没关,系,没什么事……」
「你这脸色才不像没什么事呢!」
拉娜吊起眉毛责备道,科洛蒂娅就轻声说道。
「学院或者密涅瓦里有你的熟人吗?」
「——!」
「看这样子,似乎有关系恶劣的人呢。」
莫妮卡按着胸口不停摇头。
(不,不是的,巴尼没有错,肯定是我做错了什么。是我做错了,所以才不是关系恶劣,全都怪我。)
每当脑中浮现出令人怀念的脸,莫妮卡就会责备自己。
感觉不这么做,他就不会原谅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我从山间小屋里出来了真的很对不起。我这种人就不该出现在人前,我就该和巴尼说的一样老实呆着才对……)
「莫妮卡。」
拉娜把手放在莫妮卡的肩膀上,坚定地喊出莫妮卡的名字。
莫妮卡慢慢地抬起头看向拉娜,拉娜就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说道。
「象棋大会那天早上,稍微早点儿起先来我的房间。」
「……?」
「约好了。」
听到如此强硬的要求,莫妮卡的生性决定了她只能点头同意。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点头之后,拉娜又再一次确认道「绝对要来哦」。
第三章 Nonflag·triangle ~三角关系的样式美~
密涅瓦的学生会来参加象棋大会。
知道这个消息后,莫妮卡很不安,连续两天都睡不着觉。
大会当天睡眠状态最差,醒过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莫妮卡闭上眼想再睡一会儿,曾经的朋友的样子、声音就又在脑海中复苏。
『你这种人最适合宅在荒无人烟的山间小屋里。』
记忆里的声音让莫妮卡经历了无数次剜心之痛。
莫妮卡吸了吸鼻子,用棉被盖住脑袋。
这时莫妮卡听到噔、咚的微弱声音,她很在意,便稍微卷起棉被一角向声源看去。
「哦,这样能行吗? ……好,妙啊!」
「这真不好对付,但是,这样如何?」
「呜哦,咕呶呶呶呶……这……这——!」
莫妮卡的搭档黑猫尼罗和穿着女仆装的美女——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正在阁楼房间的地板上围着象棋棋盘,这是莫妮卡从雷依德老师那儿借来练习用的。
还以为他们在下象棋,结果棋盘中央正交替堆着翻倒的黑白棋子。
尼罗用猫手灵巧地抱起棋子,再把它慎重地放在堆得高高的棋子上方……但失去平衡的棋山一下子就崩塌了。
「唔哦哦哦,果然用猫手还是太难了。」
尼罗不甘心地用前脚轻拍棋盘,琳则若无其事地收拾起散乱的棋子。
「你们在干嘛呢?」
莫妮卡小心翼翼地问道,尼罗就大大方方地拿起棋子说道。
「下棋!」
「规则是互相往上堆棋子,先塌掉的一方判负。」
这和她所知的国际象棋不同,莫妮卡苦笑着从床上下来。
琳来这里,是要来听定期报告吗?
莫妮卡慢慢地换衣服,琳边收拾象棋棋子边说。
「我听说今天有国际象棋的交流比赛,下周还有学园祭,这段时间外部人员频繁进出,所以路易斯阁下命令我来辅佐<沉默的魔女>阁下。」
凯西那件事刚过去没多久,路易斯会警惕也很正常。的确,有尼罗和琳两个人保护菲利克斯,莫妮卡也就能安心将精力集中在象棋上了。
「那个,琳小姐。」
「我在。」
「凯西,她之后……怎么样了?」
企图暗杀菲利克斯的凯西本该遭受处刑,但路易斯答应了只要凯西老实坦白暗杀未遂的前因后果,他就会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可是,如果凯西在审讯上不配合……)
清楚路易斯的冷酷与狠辣手段的莫妮卡忍不住发抖。
「布莱特伯爵千金凯西·格罗佛小姐很爽快地接受了审讯,路易斯阁下已经暗中与布莱特伯爵取得联系。」
凯西的父亲布莱特伯爵供称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坚决表示此事与兰德尔王国毫无关系。
但路易斯认为兰德尔王国参与了暗杀未遂事件,现在也在调查暗杀用魔导具<螺炎>的入手渠道。
「凯西·格罗佛小姐前几天被送去了北方的修道院。」
「这样啊……」
每次想起凯西悲痛的声音,莫妮卡便胸口一紧。
凯西在兰德尔王国身上感受到了恩情,所以她知道克罗克福德公爵在考虑入侵兰德尔王国后就想阻止他。
未来若是菲利克斯当上国王,其后盾克罗克福德公爵就可能命令他进攻兰德尔王国,发起与帝国之间的战争。
帝国很强大,但最近年轻皇帝刚刚上位政局动荡,有许多可趁之机。
即便如此,莫妮卡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菲利克斯遭人暗杀。
(到底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呢?)
每个阵营都并非上下一心。
有人为私欲行动,有人为国家利益奔走,有人为理想无私奉献,也有人希冀和平。无数阴谋、理想、欲望交织,这就是所谓的政治。
莫妮卡成为七贤人之后坚信不要和政治扯上关系是最好的,所以宅在了山间小屋里。
但现在肯定没法活得和以往一样了。
莫妮卡静静地面对至今不愿直视的现实。
(殿下这么厉害,为什么会对克罗克福德公爵言听计从呢?)
无论是谁都清楚菲利克斯很优秀。
而他对外祖父克罗克福德言听计从这件事,同样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不能让克罗克福德公爵的傀儡称王。
莫妮卡忘不了凯西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
(殿下想和兰德尔与帝国开战吗?殿下觉得打仗也无所谓么……)
莫妮卡现在也还是不太了解自己的护卫对象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
西里尔和艾略特同样身为学生会成员,与刚遇到他们那时相比,莫妮卡觉得现在起码看清了一些他们的性格与思想。
大家都有各自的信念与珍视之物,也都在为守护这些东西而战。
(那殿下呢? 殿下究竟是为了守护什么而战?)
在莫妮卡看来,菲利克斯稳重而又善于交际,做什么都是完美……然后,还是个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的人。
但他在第一次遇到莫妮卡时为她捡起了树果。
他为不习惯学园的莫妮卡提供交际舞与骑马的指导。
他在当选代表选手的莫妮卡背后推了一把。
莫妮卡觉得他的这些温柔并非谎言。
(我不会让殿下死,也不能让他死。)
所以必须顺利举办国际象棋大会和学园祭。
莫妮卡再次面向尼罗和琳。
「我想确认一下今天的布置安排。尼罗就和之前<螺炎>事件一样观察是否有可疑的魔力反应,琳小姐你是风精灵,应该能听到远处的声音对吧?请您注意殿下周围是否有可疑的对话。」
尼罗高高举起肉球说道「明白!」。
琳也点头表示了解,她举起一只手向莫妮卡提议道。
「其实关于在学园内护卫这件事,我和黑猫阁下讨论了一个不会引起周围怀疑的方法。」
「哦,对了,莫妮卡,你看!」
尼罗和琳周围各自出现黑雾与金色的雾包裹住他们,两人的形状逐渐扭曲变化。
最后黑雾与金雾散去,两名穿着赛雷迪亚学园制服的男子出现在那儿。
一边是高个的黑发男子,另一边是身材修长的金发男子。
黑发当然是尼罗,但金发男子难道说……难道说是……
「难道……是琳小姐吗?」
听了莫妮卡的提问,金发男子轻轻地行了一礼。
「正是,我正是路易斯·米拉的契约精灵琳兹贝尔菲德。」
以前莫妮卡在书中读到过,精灵没有性别,所以化为人形时可男可女。
但实际见到精灵从女性变成男性,她还是很惊讶。
尽管身材修长,但琳的骨架毫无疑问是成年男性的大小,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以往绑在背后的金色长发也变短了。
「怎么样! 这样就能在校舍里游荡还不受人怀疑了吧!」
尼罗得意地说道,琳在他身旁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本恋爱小说。
「在这本小说里,有一个场景是坏男人缠上女主角,而暗恋女主角的男性这时闯入现场说道『别对我的女人出手』。」
「哈……」
「<沉默的魔女>阁下要是被人缠上,我会再现这一场景,还请您安心,尽管被坏男人缠上吧。」
「…………」
莫妮卡哑口无言,尼罗在她身旁两眼闪闪发光。
「啊——这个好啊! 感觉会很开心!本大人也想干!」
「那就是我和<沉默的魔女>阁下、黑猫阁下之间的三角关系了呢,这剧情令人欢欣雀跃。」
莫妮卡的心一点都欢欣不起来。
莫妮卡表情沉痛地把手抵在额头上。
「我说你们两个,外表这么成熟穿制服反而很显眼喔……」
莫妮卡的指摘让两名成年男性瞬间僵住。
「什,什喵?!」
「这真是没想到。」
这两人有无法准确掌握自己外貌年龄的毛病。
尼罗和琳化为人形时的外貌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岁。无需多言,穿着制服就是个可疑人物。
经莫妮卡提醒,两人就凑近了开作战会议挑选合适的服装。
说到底,尼罗可以变猫,琳可以变鸟,两人本就没必要特意化为人形。
但两人讨论服装的样子实在过于认真,莫妮卡就不管他们俩去准备早晨的惯例咖啡了。
* * *
赛雷迪亚学园的宿舍基本是双人间,但若是给学校捐了很多钱,也可以住到单人间里。
拉娜家的爵位是男爵但她却住单人间,肯定是因为父母捐了很多款。
室内有中年女佣人随侍,梳妆台上摆着莫妮卡不了解的道具。
莫妮卡的悲鸣在拉娜的房间中响起。
「呜诶诶诶诶,难受……」
「好啦莫妮卡,吐一口气,呼……!」
「呜咕……」
「不是呜咕啦,呼……!」
拉娜在莫妮卡背后给她拉紧紧身胸衣的带子再迅速绑好。
「一开始可能有点难受,很快就会习惯……话说这已经算轻装咯? 聚会用的更有的受。」
聚会用的紧身胸衣似乎还会埋进让裙子看起来很蓬松的骨架。
莫妮卡认识到华丽的社交界背后贵妇人们付出的努力,她在紧身胸衣外头穿上制服。
拉娜叫莫妮卡来似乎就是为了借紧身胸衣给她。今天还要做舞会练习,所以也会给莫妮卡化妆。
拉娜让莫妮卡坐到梳妆台前,用发夹熟练地固定莫妮卡的头发。
「要是去晚会就得给你打扮得艳丽些,不过今天是象棋大会,就上点淡妆好了。对了,做个稍微斜点的刘海吧,有点小变化给人的印象就会完全不同哦。」
只是出席象棋大会有必要特意做到这种程度吗?
莫妮卡困惑不已,拉娜便轻声说道。
「我没打算刨根问底……」
「诶?」
「今天的象棋大会可能会有你不想见的人出场对吧?」
莫妮卡的肩膀僵住了。
正如拉娜所说,虽然密涅瓦的熟人不一定会来,但「密涅瓦的人」会来就够让莫妮卡不安了。
莫妮卡陷入沉默,拉娜就一边在她脸上打白粉一边说道。
「化个妆变个发型,给人的印象就大有不同,顺利的话说不定遇到不想见的人也能蒙混过去。」
「……!」
莫妮卡想当个透明人的时候总会戴上帽子低着头,只想着藏起自己的脸,拉娜的话让她发现了新大陆。
「父亲大人说过,姿势和表情决定人的第一印象,容貌的美丑大多情况下是次要的哦。」
这次紧身胸衣的效果与其说是补正体型,更多的意义在于矫正莫妮卡的姿势。要是驼背,紧身胸衣就会陷进身体里,所以不想挺直也得把背挺得直直的。
再加上拉娜给莫妮卡打造了明亮的妆容。
用白粉藏起黑眼圈,打上淡淡的腮红,稍微修剪一下完全没打理过的眉毛。干涩的双唇用蜜蜡润唇膏增添光泽,再轻轻涂上口红。
最后拉娜从长方形盒子里取出细框眼镜给莫妮卡戴上,眼镜是平光的所以视野没发生任何变化,但第一次戴眼镜让莫妮卡有些慌张。
「好了,搞定啦!」
拉娜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往旁边走了一步好让莫妮卡也看到梳妆镜。
莫妮卡看到镜中的自己目瞪口呆。
镜中有一位肤色健康的少女,眼睛圆圆嘴巴小巧鼻梁较矮。
化了妆之后莫妮卡并没有突然变成回头率百分百的美女,镜中不过是一位随处可见的朴素女孩。
但平时莫妮卡的脸色看起来总是很不健康,现在却似乎健康明亮了起来,光是这点变化造成的冲击力就是巨大的。
再加上眼镜的作用,令莫妮卡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一些。看到现在的莫妮卡应该没人会再把她当成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了。
「我……看起来超健康!」
「第一句感想就是这个吗?」
拉娜有些无奈地说道,她似乎对化妆成果挺满意的。
「眼镜也能改变气质,偶尔戴戴眼镜也不错吧?」
「嗯! ……嗯!」
莫妮卡满脸通红点了好几次头,拉娜很是高兴地哼了哼鼻子。
然后拉娜向侍女发出指示「把那个东西拿来」。
(那个是什么呢?明明都已经这么棒了!)
莫妮卡看着镜子很感动,侍女拿着某样陌生的铁制器具来到她背后。
那东西有点像剪刀,但在剪刀的刀刃部分却呈圆筒状,把手部分是木制的。
在不知道其用途的莫妮卡看来,那东西看起来就像个拷问道具……而侍女不也正把那道具放火上烤么!
「拉,拉娜……那个,像拷问道具的东西是什么?」
「拷问道具……受不了你哦,那是烙铁。」
「烤,烤烙铁?」
说到用火烤烙铁,就容易联想到给家畜上烙印时用到的烙铁。
难道要把这东西压在皮肤上吗?莫妮卡瑟瑟发抖,拉娜便半睁着眼看向她。
「这是用来做卷发的。」
「做……卷发?」
不知道卷发文化的莫妮卡只能傻愣愣地复读。
拉娜拿起梳子再次与莫妮卡的头发相对。
「好了,从现在开始才是动真格的,脑袋绝对不要动哦。」
* * *
国际象棋大会当天早上,学生会成员为了准备迎接其他学校的学生,需要稍微早些集合。
莫妮卡来到指定的招待室,其他学生会成员们见到莫妮卡之后全都脸色一变。
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和平时不同的莫妮卡身上,而他们的感想并非「啊啊,这美丽的少女是哪来的公主吗!」。
「诺顿小姐看起来像是个高等科的二年级学生……」
艾略特流露出的感想说明了一切。也就是说,莫妮卡平时看起来就像中等科的二年级生或者更小。
有的人听到艾略特的话可能会生气觉得他很失礼,但莫妮卡却两眼放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看,看起来像高等科的二年级学生吗?」
「嗯,很像很像。」
艾略特随意应付道,而莫妮卡却在深深品味其中的感动。
莫妮卡平时经常被人说幼儿体型、童颜之类的,对她来说「看起来和年龄相符」就是至高的称赞。
莫妮卡现在通过紧身胸衣矫正了猫背,化妆也使她脸色明亮了许多,还戴了眼镜。
薄茶色头发的发梢微微卷起,扎出漂亮的公主头。
头发上有平日的发带装饰,没有过分华丽的打扮,但卷了卷发变了个发型给人的印象就变了许多。
莫妮卡现在是个随处可见的健康女孩。
可悲的是,这么点变化就让周围的人惊讶,可见莫妮卡平时有多不健康了。
西里尔诧异地向细细体味喜悦的莫妮卡问道。
「诺顿会计,你视力不太好吗?」
平时都不戴眼镜的莫妮卡突然戴起了眼镜,西里尔有这疑问也是理所当然。
莫妮卡摇了摇头说道。
「没有,这眼镜没有度数。」
「那为什么要戴眼镜?」
戴平光眼镜只是为了改变形象应付熟人。
但莫妮卡在戴上眼镜后却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戴上眼镜的话……」
莫妮卡紧握拳头抬头看着西里尔强有力地断言道。
「看起来象棋水平很高!」
「…………」
「看起来非常非常强!」
「…………」
西里尔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沉默了,而布里琪特嘟囔道「要是没有真本事就没意义了哦」。
尼尔也苦笑着说道。
「但是这种外表上的武装很重要呢,我去年也被人说过『为什么会有中等科的学生在』……」
尼尔说得很保守,却让人很有实感。
「是,是吗……」
西里尔尴尬地附和,尼尔就望向远方说道。
「我现在也在想,去年我赢下比赛是不是因为被人当成中等科的学生了……」
「不要过分贬低自己,你下出的棋很精彩,大家也都很认可。」
菲利克斯落落大方地规劝尼尔,他朝尼尔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然后将视线转向莫妮卡。他捧起莫妮卡的一束头发,并在头发上落下一个轻吻。
「非常棒呢,你平时就很可爱,但今天的你看起来既优雅又惹人怜爱。不愿绽放的花蕾盛开时的美丽想必会吸引蝴蝶不禁驻足停歇吧。」
莫妮卡对菲利克斯富有诗意的措辞是一丁点儿都无法理解,她直率地问道。
「看,看起来像高等科学生吗?」
「嗯,很像哦。」
「~~~!」
莫妮卡高兴得嘴唇打战,菲利克斯就说道「啊,这么夸还更高兴啊」。
莫妮卡对打扮没兴趣,说是毫不关心更合适。她一直宅在山间小屋里不与其他人见面,对她来说打扮也是件没必要的事。
但来到赛雷迪亚学园,从拉娜那儿学到编头发的方法后,莫妮卡的想法开始稍有改变。至少科洛蒂娅说她是「幼儿体型」时她会很在意了。
「差不多到点了,殿下,玩闹就到此为止吧。」
布里琪特看向时钟这么说道。
菲利克斯恋恋不舍地放下莫妮卡的头发,环顾全员。
「那么,我们就去和学院与密涅瓦的各位打个招呼吧。」
听到自己曾经就读过的学校的名字,飘飘然的莫妮卡重新绷紧神经。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摆好姿势,表现得堂堂正正,除非遇到太出格的事,不然应该没人会察觉。)
莫妮卡小小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和其他学生会成员一起出发。
她走在路上脑中想着曾经的友人巴尼·琼斯。
回想起来,正是他告诉了莫妮卡还有国际象棋这样的游戏。
当时不知道国际象棋存在的莫妮卡看到学生在密涅瓦的一间教室里下象棋,便向走在一旁的巴尼问道。
『巴尼,巴尼,那些人在做什么呢?』
『那是国际象棋,就是所谓的桌游……是闲人的娱乐。』
他像是在嘲讽似的哼了哼鼻子。
『来到魔术学校密涅瓦却成立国际象棋俱乐部,真是有够蠢的。好不容易能在魔术师养成机关的最高峰学习,就该刻苦钻研魔术才对。』
巴尼用侮蔑的目光看向国际象棋俱乐部的学生们。
所以莫妮卡才单方面认定巴尼不可能会下象棋。
* * *
国际象棋大会在赛雷迪亚学园校舍二层的某个多功能教室中举办。
率领学院和密涅瓦学生的老师们已经各自坐在教室的椅子上谈笑了。
这时赛雷迪亚学园的学生会成员与代表选手入场,聊天声戛然而止。
莫妮卡藏在走在前列的菲利克斯身后,悄悄瞟向密涅瓦一边的桌子。
密涅瓦的带队老师是一名外表看起来不太可靠的年轻男教师,卷茶色头发到处乱翘,像是没用梳子梳过似的,有股不修边幅的学者气质。
莫妮卡对他没印象,对方年纪轻轻,恐怕是莫妮卡毕业后的新教师吧。
(和这个人没打过交道,应该没问题……)
莫妮卡从带队老师身上移开视线,看向他身后的三名密涅瓦学生。前面两人的脸都很陌生,最后一人在两人背后看不太清长什么样。
但在夹缝中瞟到的金发让莫妮卡的心脏猛地一跳。
呼吸困难,耳朵似乎听得见里边血液流动的声音。
原本在两人身后的少年坦荡地走到菲利克斯面前。
明知对方是王族,行为举止却丝毫不显惧色。
对了,因为他是里迪尔王国屈指可数的名门贵族安巴顿伯爵的儿子。
「幸会,我是密涅瓦的代表选手巴尼·琼斯。」
这声音比记忆中的要低沉一些,但毫无疑问就是他。
自然卷的金发,富有知性的容貌,对他的脸而言稍微有些大的眼镜。
(为什么……为什么……)
莫妮卡强忍颤抖的欲望,她满是冷汗的手紧握在裙子前。
眼前景象不断闪烁,浮现出最后见到的他的样子。
因憎恶而扭曲的表情、蔑视莫妮卡的目光、充满恶意的言辞。
莫妮卡一想低头,紧身胸衣就勒住肋骨。不能低头,必须挺直背才行。
莫妮卡笨拙地端正姿势,代表选手之间的打招呼时间开始了。
三所学校的学生向前轮流自我介绍并相互握手。
首先和学院的三人打招呼。
三人头发都剪得很短,三位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男学生忠实体现了学院严格的学风。
带队老师雷丁年龄约莫四十五岁,是位眼神锐利有着黑色短发的男子。
莫妮卡和学院三人打完招呼后再次面向密涅瓦的代表选手。
密涅瓦的学生和带队老师以及巴尼一样都有种学者气质。
现在暂时无人关注莫妮卡,也没有提及她的迹象。
(没事的,我是<沉默的魔女>这件事没有暴露,没有暴露……)
莫妮卡拼命说服自己,而巴尼站在她面前伸出右手。
「我叫巴尼·琼斯,请多指教。」
肋骨又好疼。紧身胸衣压迫身体的时候大多都是因为莫妮卡姿势变差了。
挺胸,挺胸,莫妮卡在心中默念并端正姿势,然后伸手回握巴尼的手。
「……我叫莫妮卡·诺顿,请多,指教。」
声音很僵硬,但好歹没有咬舌头。
拉娜说过,姿势和表情决定人的第一印象。
再怎么说想和其他人一样露出自然的笑容有些太难了,莫妮卡紧闭双唇努力不展现出战战兢兢的态度。
感觉自己仿佛变了个人,这么说有些太夸张了,但拉娜给莫妮卡化的妆确实给她带来了些许勇气。
(没事的,拉娜给我化妆了。不会暴露,绝对不会暴露。)
莫妮卡这么说给自己听,学院的雷丁老师看着赛雷迪亚学院的阵容开口说道。
「今年成员和去年不一样啊。」
雷丁老师的语气和他的外貌相反很有礼貌,雷依德老师听他这么一说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校每年都会更换选手。」
「去年的赛雷迪亚学园很强,我本来还期待能再次与那些学生见面……皮特曼老师,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被称作皮特曼的密涅瓦老师似乎发了会呆。
雷丁再次叫出他的名字,他这才回过神抬起头憨憨一笑。
「啊,是的,是很期待呢,嗯。」
看起来一本正经的雷丁老师,和有些心不在焉的皮特曼老师。
两位老师轮番称赞去年的赛雷迪亚学院,其中也能看出他们似乎觉得今年的学生不足为惧。
雷依德老师用仿佛从地底中响起一般的低沉声音宣言道。
「今年也很强。」
雷依德老师话不多,但他短短的一句话总能响彻四周。
雷丁老师脸色稍显凝重,皮特曼老师仍傻傻笑着。
「今年也很值得期待啊,今年的学院也脱胎换骨了哦。」
「密涅瓦的孩子们也全都前途光明,还请你们手下留情了。」
比赛还没开始,老师之间就散发出火药味。
国际象棋大会名义上是三所学校的交流会,但也是三大名校争夺顶点的一个平台。
以前学院曾留下过连胜记录,但去年赛雷迪亚学园获得了压倒性胜利,所以学院方似乎特别敏感。
雷丁老师看向莫妮卡微微眯细了眼。
「赛雷迪亚学园的代表选手里今年也有女生呢。去年科洛蒂娅·阿什利小姐强得吓人,你叫莫妮卡·诺顿对吧,我可以期待你的水平吗?」
突然被搭话,莫妮卡浑身一震。
下象棋的女性少得可怜,更别提被选作代表选手了。光是身为女性,莫妮卡似乎就受到了周围一定的注目。
莫妮卡挺直背僵在原地,雷依德老师便用大手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
「她是我期待的新人。」
「那可真是值得期待啊。」
雷依德老师和雷丁老师之间再次火花四射。
莫妮卡紧张到了极限,她一边保持姿势和表情不变一边在脑中疯狂计算圆周率。
「诺顿小姐果然很引人注目啊。」
艾略特似是想缓和场面气氛,他向莫妮卡随口说道。
但莫妮卡已经顾不上回应了。
「喂——诺顿小姐?喂——」
艾略特在莫妮卡面前挥了挥手,当然这些话莫妮卡也没听进去。
「28475648233786783165……」
「啊,这已经不行了啊,变成账本那时的状态了。」
艾略特把手抵在额头上叹了口气,这时,赛雷迪亚学园中坚本杰明·莫尔丁夸张地张开双手高声说道。
「不必担心! 我们赛雷迪亚学园奏出的优美三重奏一定会抓住观众的心! 假若诺顿小姐是拥有超绝技巧的钢琴家,艾略特是能拉出轻盈旋律的小提琴家,那么我就是变换自如打动听众心灵的大钢琴家!啊啊,听到了,我听到了!被我们棋中的音乐性震撼灵魂的观众们心中的呼喊!」
莫妮卡已踏上前往数字世界的旅途,而本杰明已整装待发前往音乐世界。
艾略特夹在两人之间,比赛还没开始就感觉十分疲劳,他抬头看向雷依德老师。
「……我算是知道您为什么让我当大将了。」
简单来说,就是抽到了负责斡旋的烂签。
* * *
在莫妮卡诵读圆周率期间,各校的大将们完成抽选,决定了比赛顺序。
早上第一场比赛是「赛雷迪亚学园」VS「院」。
吃过午饭后,第二场比赛是「密涅瓦」VS「赛雷迪亚学园」。
稍作休息,第三场比赛是「院」VS「密涅瓦」。
吃完午饭后的第二场比赛才会和巴尼所在的密涅瓦碰上。
但是巴尼是密涅瓦的大将,莫妮卡身为先锋应该不会正面遇上他。
开幕式互相打完招呼之后,稍作休息第一场比赛就开始了。
在第一场比赛开始之前,莫妮卡走出等候室前往有镜子的化妆房间。她有些担心拉娜给她绑的头发有没有散开。
赛雷迪亚学园有许多贵族千金,因此各处都有化妆房间。
莫妮卡跑进最近的一间化妆房,确认头发和妆容都没有大碍后,她紧紧盯着镜中映照的自己。
镜中有一位脸色健康,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
她曾经居住的山间小屋里姑且也有镜子,路易斯看不下去莫妮卡的打扮,才特地把镜子搬进来,提醒她多注重仪容。
但莫妮卡几乎没用过那面镜子,因为她对打扮没兴趣,她觉得要见人的话戴上帽子就行了。
(但现在,感觉明白路易斯先生为什么会叫我注重仪表了。)
在社交界,容貌就是一种武器,见到菲利克斯和布里琪特这些人以后莫妮卡深知外表的重要性。
搭配服饰就如同武装自己。
这么一想总觉得紧身胸衣就像铠甲,一开始还觉得穿着它很难受,现在心里越来越有底气了。
莫妮卡稍稍扶正眼镜的位置,面向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道。
「要,要加油咯——」
说出自己的决心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但感觉心中似乎涌出了一股勇气。
莫妮卡对镜中的自己点点头,然后离开化妆房间。
离第一场比赛开始还有些时间,但早点去也没坏处。
她快步走在走廊里,前方拐角处突然出现一个人影,莫妮卡看到对方后腿脚发软。
「失礼了,莫妮卡·诺顿小姐。」
有些自然卷的金发,令人怀念的眼镜,穿得很标准的密涅瓦校服。
巴尼——莫妮卡差点要说出这个名字,但她拼命忍住。
巴尼脸上浮现友好的笑容。他在亲近的人面前会用稍显讽刺的笑法,但他是名家公子,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他收起讽刺的态度,举手投足间都可见他的社交技巧。
现在他脸上浮现的笑容正是这类社交礼仪。
(他没注意到我是莫妮卡·埃弗雷特,对吧……)
莫妮卡咽了口唾沫。
现在该怎么回答才好? 感觉一不注意就会露出破绽。
说我很忙,然后从他旁边穿过肯定是正解,可是……
(巴尼来向我搭话了。)
巴尼好久没主动找过她说话,莫妮卡心中充满怀念与感伤,不禁停下了脚步。
莫妮卡曾经被他极其过分地抛弃,现在却仍因他主动搭话而欣喜不已。
「诺顿小姐,能稍微聊一聊吗?」
莫妮卡默默地点了点头,巴尼便和蔼地笑着说了起来。
「见到你的时候我很惊讶,因为你和我以前的一个熟人很像。而且非常巧,连名字都一样。」
以前的熟人——啊啊,果然他不会再称自己为朋友了,莫妮卡暗中失落。
莫妮卡又对失落的自己感到惊讶。明明他如此厌恶自己,莫妮卡却还是想和巴尼当朋友。
「话说回来,诺顿小姐,你以前就在赛雷迪亚学园读书吗?」
「…………」
莫妮卡是转校生,就算在这里点头,之后谎言也很快会暴露。但若是摇头否定,巴尼的疑惑可能就会转为确信。
到底该不该回答,莫妮卡不知如何是好。
而这份犹豫是致命的。
「有什么无法回答的原因吗?」
巴尼不知何时拉近了自己与莫妮卡之间的距离。
他站到身旁后,莫妮卡才再次体会到巴尼长高了。
以前稍稍抬眸就能和他对上眼,现在不高高抬起头都看不到他的脸。
他在眼镜下方眯细了眼,正冷冰冰地追问莫妮卡。
莫妮卡退后一步,巴尼就立刻朝前迈出一步,像是在说不会让你逃走。
(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莫妮卡两手交叉放在胸前瑟瑟发抖。
看到她畏怯的态度,巴尼的眼神越发冰冷。
(巴尼,巴尼在生气,得道歉,得企求他的原谅才行……)
被过往记忆支配的莫妮卡动起颤抖的舌头正想道歉之时,有人一把将她拉到身边。
头顶上传来不合时宜的愉快声音。
「哦哦,别对本大人的女人出手!」
莫妮卡搞不明白状况,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人物。
一位身穿华丽礼服的高个头黑发男子正咧嘴笑着抱过莫妮卡的肩膀。
(尼,尼罗——?!)
为什么穿着礼服?有必要特意挑这个时间点再现早上的闹剧吗?
莫妮卡哑口无言,这时另一边肩膀上又感受到一份重量。
莫妮卡转动眸子看去,那儿站着一位金发男子,穿着和尼罗不相上下的闪亮礼服,正是琳的男性模样。
「别对我的女人出手。」
表情严肃正经,但台词和尼罗重了。
莫妮卡瞪圆了眼,嘴巴一张一合。
但巴尼比她更惊讶,毕竟突然有两名打扮花哨,看起来不太正常的男子闯入现场。
「你,你们搞什么鬼……」
真的是,究竟在搞什么鬼呢。莫妮卡想道。当然她并没有出声。
话又说回来了,无论是尼罗还是琳都一副精神百倍特别享受的样子,真让人头疼。
尼罗眼睛都在放光,这肯定不是因为担心莫妮卡才跑过来的,绝对是玩得很开心。
最后,琳一本正经地向巴尼宣告道。
「三角关系形式上很美,但四角关系个人就有些反感了。……所以很不好意思,能请您退场吗?」
真是过分的暴论。
但不知是被奇妙的气势压倒,还是觉得这场面太蠢了,巴尼扫兴地后退,并用指尖扶了扶歪掉的眼镜。
「……在比赛前打扰了。」
说完,巴尼就转身背对莫妮卡离开了。

看不见巴尼的身影后,莫妮卡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
全身都在冒冷汗,感觉这压力比象棋比赛还大。
「哎呀,看到了吗,本大人的名演技! 果然本大人帅到爆啊。」
「做完刚刚这一幕,感觉就完成了今日的所有任务。」
莫妮卡抬头看向满意的尼罗和琳,用快去世的声音问道。
「那个,你们俩,这衣服是……?」
尼罗和琳身上的华丽服饰像是接下来要去一场晚会似的,不合时宜也要有个限度。
听了莫妮卡的问题,琳淡淡地回答道。
「因为您批评我们这样的外表年龄不适合穿制服,于是我们就加以改善了。」
「改善……」
莫妮卡的声音很空虚,琳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次服装的主题是『学园祭还没开始,却兴奋过头穿上礼服过来的飘飘然蠢材二人组』。」
「这变装很完美吧!」
琳和尼罗的态度都仿佛在说这服装完全没问题。
夹在闪耀的两人中间,莫妮卡不禁在眼镜上方双手掩面。
「你们两个听好了……我很感谢你们俩帮了我……但是求你们了……真的真的我打心底里求你们了,就保持猫和鸟的样子吧……」
莫妮卡打心底里后悔早上没叮嘱好这两个人。
第四章 我的朋友
国际象棋大会会场,在离选手们使用的桌子稍远处设有观众席,这布置是为了防止选手分心。
拉娜抵达教室时,观众席最前排的长椅上已经坐着没出场的学生会成员们。
拉娜对于该坐哪儿稍微犹豫了一会,一起过来的科洛蒂娅和格伦却毫不犹豫地坐到最前排把尼尔夹在中间。被格伦推开的西里尔皱眉说道。
「别推人!其他地方不还有椅子吗!」
「因为坐在尼尔旁边就能听尼尔解说比赛了!」
「我身为未婚妻坐在尼尔旁边有什么不行的呢,我·的·好·哥·哥?」
看到格伦和科洛蒂娅这样子,拉娜感觉就自己在这扭捏也挺傻的,所以她也不客气地坐到了科洛蒂娅旁边。
莫妮卡坐在离观众席很远的选手专用椅子上,她注意到拉娜她们之后迅速抬起头。
拉娜朝她轻轻挥了挥手,莫妮卡便不自然地扭动嘴唇,悄悄挥手回应。
「感觉各方面都很正式呢,那个板子是用来干嘛的?」
格伦指着放置在选手席和观众席之间的大板子这么说道。
尼尔回答了格伦的疑问。
「那个是实况和解说用的,你看,上面有方格对吧?把代表棋子的大头针钉在板子上就能转播比赛。」
「原来如此,确实,毕竟在这边看不到盘面呢。」
听了格伦的附和,依偎在尼尔身上的科洛蒂娅半睁着眼看向他。
「……说的像是看到盘面就能懂场况一样呢。」
「国际象棋我好歹还是懂的啦。就要是感觉情况不错就会喊出『将军』对吧,像必杀技一样太帅了!」
听了格伦的话,拉娜十分安心,看来不懂国际象棋的不止自己一个。这时附近传来其他人的谈话声,位于最前排的长椅中,有一张椅子上坐着赛雷迪亚学园的国际象棋老师雷依德,院、密涅瓦的带队教师也与他并排而坐,刚刚似乎就是院的老师在向雷依德老师搭话。
院是赛雷迪亚学园接下来的对战对手。
「今年的院很强哦,毕竟一年级有一位优秀的新生。他是从兰德尔来的留学生,为了钻研国际象棋特意来我校留学,是一位象棋名手,据说在兰德尔的学生中他已无人能敌。」
院的老师滔滔不绝地说道,坐在旁边的密涅瓦教师就接过话茬。
「特意跨越国境来留学? 那可真是厉害啊。」
「对啊对啊,这名学生非常优秀,就是有点死脑筋。本来依他的实力,他应该担任大将,可本人却顽固地说『我是一年级所以要当先锋』不听劝。哎呀哎呀,给密涅瓦和赛雷迪亚学园的先锋添麻烦了呢。」
拉娜不禁看向板上记载的选手名字。
从兰德尔王国来的留学生,院的稀世新人的名字是罗贝托·温克尔。
他就是莫妮卡初战的对手。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那位小姐也真是可怜呢。身为女生水平好像挺不错的,但对上我家的王牌,负担可能还是有些太重了吧。」
院的老师不断瞟向雷依德老师粗犷的脸庞。
雷依德老师带着一副仿佛身在战场的险峻表情,语气低沉地说道。
「先道声歉。」
「哎呀,这究竟是道的什么歉?难道是因为那女生实在太弱根本不值一提吗?」
「把莫妮卡·诺顿放在先锋,抱歉了。」
「啊啊,果然,赛雷迪亚学园是为了给阵容添彩才特意选了一名女生吗?还是因为那女孩家里捐了很多钱? 嘛,毕竟赛雷迪亚学园的校风和我校贯彻实力主义的宗旨不同呢,也会发生这类事吧,嗯。」
(真是失礼! 他把莫妮卡想成什么人了!)
拉娜咬牙压抑心中的怒火,雷依德老师接着说道。
「莫妮卡·诺顿经验尚浅,所以才让她当先锋。」
「啊啊,女性下棋的机会不多嘛。她下过几年棋了?不会就一年吧?」
院的老师忍笑问道,雷依德便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
「两个星期。」
此时还有另一个人正在悄悄听教师之间的对话。
密涅瓦的代表选手巴尼·琼斯,他挑了挑细眉,用试探的目光久久凝视着坐在选手席上的莫妮卡。
* * *
莫妮卡按着发疼的胃坐到了提前准备好的位置上。
胃疼并不是因为比赛压力,而是因为刚刚差点在巴尼面前暴露真身太紧张了,莫妮卡也很担心尼罗和琳是否能老实地做好监视工作。
她反复叮嘱了他们好几次,真希望他们能听得进去……但他们俩都很中意那套服装,所以果然还是很担心。
莫妮卡深深叹了口气,坐在对面的院的男生便向莫妮卡搭话道。
「你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么?」
「不,不,我没事……」
「是吗?」
名为罗贝托·温克尔的男生今年好像是十六岁,比莫妮卡还小,但他的个头看起来实在不像那么小。
他不仅个子高,而且肌肉发达,这模样比起来下棋,更适合去耍剑。
(现在得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到点了呢,请多指教。」
「请,请多……指调。」
咬到舌头了。
啊啊,今天好不容易都没怎么咬舌头,却在这里咬到舌头真丢人——莫妮卡失落不过数秒。
她抬起头面向棋盘,心中的羞耻与不安便彻底消失不见,只剩象棋占据她的脑海。
莫妮卡周边的氛围猛地一变,罗贝托也露出稍显惊讶的表情,但就连他的表情变化也已经入不了莫妮卡的眼。
莫妮卡眼中只有棋盘上的棋子。
比赛一开始,坐在观战席的格伦就准备把手合拢放在嘴边大声声援,尼尔见状赶紧把他嘴巴堵上。
「对局中禁止喧哗!」
「唔……我只是想给莫妮卡加油嘛……」
「不·行。」
格伦被尼尔骂了一顿,西里尔在他们旁边用手指揉着太阳穴,像在忍耐头痛一般。
「梅伍德总务,为了维持我校的品位,就拜托你暂时堵一会儿格伦·达多利的嘴巴了。」
听了西里尔的话,科洛蒂娅坏笑起来。
这邪恶的笑容任谁看都能明白她没安什么好心。
「大声给莫妮卡声援就能被尼尔的手塞住嘴巴呀,这可真令人烦恼……」
「有什么可烦恼的。欸,别说这些了,比赛怎么样了? 现在谁要赢了?」
拉娜很在意比赛情况,科洛蒂娅则极其无语地看向她。
「……比赛才刚刚开始怎么可能知道谁赢谁输呢?」
不太了解国际象棋的拉娜被呛得无话可说。
接着从尼尔手中解放的格伦用比平日稍微低一些的音量说道。
「但是莫妮卡那边的比赛进程是不是太快了? 感觉动棋子的速度是其他桌子的好几倍哦?」
正如格伦所说,模拟盘面的板子上只有先锋桌上的棋子动的速度快得异常。
负责移动转播板上棋子的学生慌慌张张地在盘面与板子之间看来看去。
拉娜深知问出这个问题会被愚弄,但还是向科洛蒂娅问道。
「欸,国际象棋难道有棋子下得越快越有利的规则吗?」
「……国际象棋有持棋时间,所以下快点不是坏事,但莫妮卡的速度明显太快了。」
莫妮卡的思考时间常常在三秒以内,在旁人看来她甚至像在不假思索地下棋。
格伦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
「我懂了! 下这么快肯定是要给对方施加压力!」
听了格伦的猜测,西里尔一脸复杂。
「确实也有人会采取这类战法……但诺顿会计会用给对方压力的战斗方式吗?」
莫妮卡最新的一手展现在板子上的瞬间,西里尔、尼尔、科洛蒂娅的表情猛地一变。不只是他们,除了不了解国际象棋的拉娜和格伦以外,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先锋的比赛。
至今安静观战的菲利克斯斜眼朝坐在身旁的布里琪特看去。
「她的实力货真价实对吧?」
布里琪特用扇子掩住嘴角眯细了眼,她琥珀色的眸子钉在了莫妮卡身上。
「我听说那女孩身为科尔贝克伯爵夫人的养子却被当作佣人对待,没接受过贵族应有的教育。但她却掌握高等数学知识,国际象棋水平也出类拔萃……」
布里琪特转而看向菲利克斯,在完美的淑女脸庞上露出美丽的微笑。
「到底是在哪里接受怎样的教育才能培养出这种人呢……我对此非常感兴趣。」
菲利克斯也仍保持完美的王子笑容回应。
「是呢,我也很感兴趣。」
两人简短交流期间,棋盘上正极速进行着高端战争。
莫妮卡极其准确地化解罗贝托的攻势,仿佛一开始就知道他会这么下一般,莫妮卡迅速回击,罗贝托也不甘示弱地走出下一步。
互相预测几十步以后的未来。
不管是谁都能看出只有先锋的比赛水准明显远超周围的比赛。
坐在教师席上的雷丁老师铁青着脸嘟囔道「两个星期? 哈? 两个星期???」,坐在密涅瓦坐席上的巴尼·琼斯则看都不看转播板,而是眼神黯淡地瞪着莫妮卡。
莫妮卡移动马,然后小小地吐了口气。棋子从她指尖离开后,表情也重新回到了她脸上,她的眉毛整个耷拉下来。
莫妮卡捏弄着手指细声细气地说道。
「呃,将军了……」
这场大会水平最高的比赛眨眼间便迎来了谢幕,紧接着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中坚、大将的比赛皆以院的胜利告终。
最终院以两胜一败的战绩获胜,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最强的人究竟是谁。
* * *
第一场比赛结束后,有一场由学生会主办,兼作交流会的简单立餐宴会。
参加者仅有各校的代表选手、教师,以及学生会成员。来观战的学生在别的地方吃午餐。
为了不引人注目,莫妮卡站在会场一角东张西望。巴尼正与同属密涅瓦的学生边聊天边吃饭,没有接近莫妮卡的迹象,但万万不可大意,必须尽量与他保持距离。
艾略特和本杰明这时端着盛有轻食的盘子走来。
「嗨,诺顿小姐,我看过你比赛的棋谱喽。」
艾略特似乎有些怨气。
毕竟在与院的比赛中只有莫妮卡取胜了,艾略特和本杰明都败下阵来。只有莫妮卡获胜这件事也许惹他不快了。
莫妮卡浑身发抖,艾略特在极近距离盯着莫妮卡的脸看,并用食指戳了戳莫妮卡的眉心。
「我陪你练习这么久,你却给我放水是吧?」
「没,没有,完全没有,根本没有这回事!」
「看了这份棋谱,任谁都会觉得你在练习中放水了吧!这对局什么玩意儿啊!连续使用打破定式的新下法……这一局不都能记入国际象棋界的史册了么?」
「怎,怎么会,折煞我了……」
莫妮卡找着借口,本杰明便向艾略特劝道「不要太欺负后辈了」。
「协奏曲任何一方太过突出都不行,双方势均力敌才能抵达更高的层次,孕育出优美的旋律。这场比赛对手实力强劲,所以诺顿小姐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实力吧。也就是说,诺顿小姐至今没能发挥真正实力都怪我们实力不足,别闹别扭了。」
说到这里,本杰明顿了顿,然后他晃了晃亚麻色的头发仰头长叹。
「……哦哦,如果可以,我真想亲眼见证这优美旋律诞生的瞬间,而不是看棋谱! 神啊!为什么你要把我选为代表选手! 我想当观众见证这一切!」
本杰明说得很夸张,但确实很正确。
这次的对手罗贝托·温克尔是莫妮卡至今对局过的最强者,所以莫妮卡才能摸索新的下法。真是场开心的对决。莫妮卡呆呆地沉浸在余韵中,这时有人朝她走来。
强壮的身躯、短短的黑发、精悍的脸庞、难以想象年仅十六的大个头,对方正是莫妮卡的对战对手,当前成为热门话题的罗贝托·温克尔。
「莫妮卡·诺顿小姐。」
被叫到名字的莫妮卡浑身一震,她反射性地躲到艾略特和本杰明背后。
莫妮卡极度认生,其中最害怕像罗贝托这样个头很大的男性。
莫妮卡哆哆嗦嗦的,罗贝托就以军人般的站姿开口说道。
「方才的比赛,在下深表佩服。」
「多,多谢……」
「因此!」
罗贝托瞪大眼睛望向莫妮卡,视线笔直得吓人。
「还请你与我定下以国际象棋为前提的婚约!」
浑厚的声音响起,甚至响彻了整个会场。
西里尔喝饮料呛到,尼尔惊讶地叫出声「婚,婚约?!」,布里琪特的眼神则像在看一个不懂察言观色的笨蛋一样。
菲利克斯仍保持平日里稳重的笑容看着罗贝托,他周边的氛围莫名有些险恶。
距离莫妮卡最近的艾略特目瞪口呆无语了。大部分人都是这个反应,莫妮卡也张大了嘴巴。
在微妙的气氛里,本杰明开口了。
「令人叹息!」
本杰明甩起亚麻色的头发身子向后仰。
「恋爱的旋律应该更有激情,更能调动人的情绪! 一点都不美! 你的求婚毫无音乐的美感! 烂作也不能烂到这种程度!」
本杰明用全身表达哀叹,道出自己对恋爱是何物的理解。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这时艾略特出来调解气氛。
「啊——对了,音乐什么的暂且不提,刚刚的告白是什么意思? 以结婚为前提倒正常,我可从没听说过以象棋为前提的婚约。」
「在下说得过于简洁,实在不好意思,在下这就说明自己的想法,还请莫妮卡小姐务必积极考虑!」
罗贝托笔直地站着,用过分认真的态度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莫妮卡小姐的象棋令在下深受感动,同年代的人中她是第一个吊打在下的人。如果可以,在下还想再和她多下几盘棋……但我们学校不同,没有接触的机会。这时在下想到,只要和她定下婚约,周末或长期休假就有了见她的理由,之后我们就能下棋下个痛快,所以还请莫妮卡小姐与我订婚。」
原来如此,「以国际象棋为前提的婚约」这话丝毫不假,他的说明正直过头了。
被莫妮卡当作墙壁的艾略特与本杰明面面相觑。
「真厉害啊,这家伙任性到这程度反而让人神清气爽。」
「一点都不音乐……哦哦,太不美了……」
罗贝托从旁边绕过来站到躲在艾略特和本杰明背后的莫妮卡面前。
莫妮卡“噫”地发出悲鸣,但他丝毫不介意。
「在下是兰德尔王国男爵家的五男,未来不会继承爵位,但已经预定加入兰德尔骑士团。国际象棋水平高的人能成为骑士团的指挥官候补,在下有自信说自己拥有还算安泰的未来!老家男爵家对外没有欠款,双亲都是踏实的人,在下和兄弟之间的关系良好! 家里养了三条狗!还请你安心地嫁过来!」
话题也太跳跃了。
(总之,得拒绝……)
说到底莫妮卡·诺顿不过是莫妮卡的假身份。
她是作为第二王子的护卫潜入进来的七贤人,不可能订什么婚约。
「那个,我无法接受你的请求,对不起。」
「为什么?难道你已经有未婚夫了吗?」
「不,没有是没有……」
艾略特看着莫妮卡的眼神仿佛在说她回答得也太老实了。
但莫妮卡并没有熟练到能在这种场合随便撒个谎。
莫妮卡吞吞吐吐之时,罗贝托就又出言劝说。
「如果你对嫁到其他国家有所不安,还请放心。家庭问题、语言、社交界还有其他各种方面,在下都会全力支持你,你可以安心研究象棋。」
「不,这,那个……对不起!」
实在受不了的莫妮卡一溜烟地往走廊跑去。虽然她的跑法笨重丢人,但这是莫妮卡能做到的全力奔跑了。
「莫妮卡小姐! 话还没有说完……!」
罗贝托想追上去,但有手放在了他的两个肩膀上。
右肩的手来自菲利克斯,左肩则是西里尔。
从旁人看来他们只是轻轻拍了拍罗贝托的肩膀,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手上使得力已经让衣服都起褶皱了。
「不好意思,她是我们学生会的一员,有什么话想说就先跟我说吧。」
「在交流场所做出非常识的行为,我身为学生会成员不能视而不见。」
菲利克斯脸上挂着笑容,眼睛却完全没笑。
西里尔则面无表情地散发寒气。
恐怖事件即将发生的预感让艾略特脸颊抽搐。
* * *
莫妮卡跑出午餐会场,在二楼和一楼之间的楼梯上停下了。
毕竟她运动不足,稍微跑一会儿就喘得厉害。莫妮卡背靠墙平复紊乱的呼吸。
(吓死我了……)
无需多言,她这是第一次被人求婚。
罗贝托并非受莫妮卡的容貌或性格吸引,他只是看中莫妮卡的象棋实力,想增加和她下象棋的机会才提出婚约。
大部分人听到这话也许都会很生气,觉得罗贝托在愚弄他们,但莫妮卡却很佩服他行动的合理性。
就算说什么情情爱爱,不懂恋爱的莫妮卡也领会不到什么。
她的容貌和社交能力都不及常人,也不会机灵地说些看气氛的话,即便别人说爱上她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还不如像罗贝托这样憨厚老实地说订婚就是因为想多下象棋来得易懂。
虽说如此,莫妮卡是一丁点儿都不打算接受求婚。
(真让人困扰……)
现在回会场也只会受到不必要的注目。
要不在下一场与密涅瓦的比赛开始前找个地方躲起来好了。莫妮卡这么想道,接着她看到前方缓缓摇曳的某物。
「……诶?」
那是炎之箭。有成人手臂这么粗的五支炎之箭浮在莫妮卡面前。
莫妮卡刚出声,炎之箭就笔直冲向她,这是常人无法回避的攻击。
但莫妮卡迅速张开无咏唱结界防下了炎之箭。
「果然是你啊,莫妮卡。」
楼梯上方传来的声音让莫妮卡脊背发凉。
她慢慢抬头看向楼梯上方,曾经的友人巴尼·琼斯正站在平台上。
阳光从平台窗户射进来,巴尼的脸位于逆光处,但莫妮卡仍能清晰看到他嘴角浮现的刻薄笑容。
巴尼慢慢走下楼梯,站到莫妮卡面前。而莫妮卡僵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巴尼嘲笑道。
「为什么七贤人大人会在这种地方玩学生游戏? 宅在山间小屋里的传闻是假的吗?」
「啊,呜……」
莫妮卡拼命动起嘴巴但却出不了声,平衡感失调,腿脚摇摇晃晃。
「啊啊,难道是想隐藏真身重新体验学生生活?在名门中的名门赛雷迪亚学园玩学生游戏,可真是奢侈的娱乐啊? 甚至还把好几个男的放身边玩恋爱游戏……哈哈,你还挺享受的嘛?」
把男的放身边。这句话让莫妮卡哑然了。
难道,也别难道了……这指的就是那件事。
(是在说尼罗和琳小姐!)
巴尼似乎把使魔和精灵的恶作剧当真了。
但是莫妮卡又不好说实话,因为第二王子护卫任务是极秘任务。
莫妮卡低下头,巴尼便朝她伸出手,他一把抓住拉娜给莫妮卡做的很漂亮的卷发。
「你的氛围变了很多嘛? 在听到名字之前我根本想不到会是你,女人味也提升了很多嘛?明明你连和别人好好对话都做不到,突然又想追求时髦了?」
「……呜……」
「连邻国的人都向你求婚,真不错啊?」
巴尼的每一句话都在剜莫妮卡的心。
莫妮卡的表情显得越受伤,巴尼的笑意就越深。
「啊啊,我知道了,你是想装作无力的学生接近第二王子讨好他是吧? 真像你会做出来的事。装作无力,凑到别人身边……就像寄生虫一样。」
莫妮卡总是受到朋友的亲切对待,却没做出过任何回报,对她来说这句话实在太过伤人。
见莫妮卡不停颤抖,巴尼哼笑道。
「怎么? 难道你没自觉吗? 那我就好心告诉你吧。」
巴尼抓着莫妮卡的头发,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你是个狡猾的人,总考虑自己,毫不关心其他人。其他人不管有什么遭遇你也丝毫不会心痛吧?」
激烈的辱骂让莫妮卡呆住了。
(巴尼是这么看我的吗?)
如果还能像以前一样交流该有多好……莫妮卡零星的天真希望随着巴尼的嘲笑一同粉碎。
巴尼·琼斯憎恨、疏远、侮辱、蔑视莫妮卡·埃弗雷特,这就是现实。
莫妮卡眼角逐渐发热。
(不能哭。)
莫妮卡咬牙拼命止住呜咽声,但她的鼻子还是很酸,仿佛脚底失去支点的绝望让莫妮卡想丢人地放声大哭。
「像你这样狡猾的人,肯定很快就会被众人抛弃!」
(我知道的哦,巴尼,没人会理会我这种人。)
即便如此,巴尼愿意朝她伸出手还是让小时候的莫妮卡很高兴。
所以她想成为巴尼值得自豪的朋友,可是……
(我这种人还想当别人的朋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在泪水即将决堤之时。
「你给我等下!」
少女生猛的声音传遍走廊。
莫妮卡抬起头,便看到拉娜原本弄得很漂亮的头发都乱了,她大步流星裙角翻飞地跑了过来。
巴尼注意到拉娜就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而拉娜挤进这一步的空间里瞪着巴尼。
「我刚没听到你们的对话,但这是什么情况? 你是密涅瓦的人对吧?」
「是的,不好意思,你是这所学园的学生吗?」
「我在问你这是什么情况,先生,你能先回答吗?……还是说在走廊里堵着女孩子弄哭她就是密涅瓦式的礼仪?」
拉娜抬起尖细的下巴瞪着巴尼,巴尼便露出浅笑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我还没做自我介绍,我是密涅瓦的代表选手巴尼·琼斯,和莫妮卡是老朋友,刚刚就是在聊些过去的事情。她太过怀念感动得都要哭了。」
听巴尼这番解释,拉娜仍然表示怀疑。
「哼……你就是莫妮卡不想见的人么。」
拉娜轻声说道然后轻轻拍了拍莫妮卡的背。
「我给你重新上妆,去化妆房吧。」
「……嗯。」
莫妮卡点了点头,拉娜便向巴尼露出高雅的淑女笑容。
「不好意思哦,琼斯大人,我要给朋友化妆,所以就先告辞了。」
「朋友?」
拉娜的话让巴尼眉头一跳,他的嘴角浮现扭曲的笑容。
「我劝你最好别和她做朋友,肯定会有不快的回忆。她装作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办不成的样子,实际上是在利用他人。」
巴尼的话让莫妮卡像受到鞭打一般浑身一颤。
而拉娜她……
「哈——?」
淑女的微笑变形,拉娜的额头直冒青筋。
「莫妮卡才不是那样的人。」
「她在装乖宝宝啊,装作无力的样子,内心其实瞧不起其他人。」
拉娜终于彻底放弃笑容,她眼神锐利地瞪着巴尼。
「你没有看人的眼光呢,你要不丢了那副毫无格调不合脸型逊到家了的眼镜换一副新的怎么样?」
拉娜的这句话使现场空气当场冻结,这次轮到巴尼表情扭曲了。
巴尼用手指扶了扶“逊到家了”的眼镜瞪着拉娜。
「你肯定会后悔,刚刚的象棋比赛你也看了吧?她脑袋其实比谁都聪明,也有才能,但她却一脸自己一无是处什么都办不到的表情……隐藏真身向其他人撒娇。」
隐藏真身。这句话让莫妮卡屏息。
正如巴尼所说,莫妮卡隐瞒了自己七贤人的身份,对拉娜撒谎了,也一直在依赖大家的好意。
莫妮卡傻傻地站着,拉娜便紧紧握住她的手。
「欸,你差不多说实话算了吧? ……你不就是在嫉妒莫妮卡么?」
拉娜的指摘让巴尼僵住了一瞬间。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剥去了笑容的假面后,他表露出的是强烈的愤怒与憎恶。
「只要看到了自己和她的实力差距,就算不愿意,你总有一天也会体验到这种感觉。」
「如果我的朋友很优秀,我就会在父亲大人面前炫耀,和他说『我的朋友很厉害,值得我自豪』!你这人心胸真狭窄!」
「啊啊,没有学力的凡人和天才之间的差距若是过大,就连不甘心的感情都涌不出来呢!」
巴尼开口嘲笑拉娜的瞬间,莫妮卡的嘴动得比脑子还快。
「巴尼!!」
莫妮卡几乎没这么大声说过话,拉娜和巴尼都惊讶地看着她。
莫妮卡还没理清思绪,但她仍拼命挤出声音。
「要是,说我的朋友坏话……我就无法原谅你了。」
听了莫妮卡的话,巴尼不愉快地说道。
「你不原谅又怎样?事到如今你觉得你说的话还能伤到我吗?」
巴尼的话里仍充满恶意,但却少了刚才的气势。
肯定是因为他很惊讶,因为莫妮卡从未反抗过他。
莫妮卡慢慢调整呼吸,接着说出了她一直想说却没能说出来的话。
「我一直都在依赖巴尼,所以我想成为很厉害、值得巴尼依靠的人……」
莫妮卡总是由巴尼牵着走,所以她希望未来有一天能成为与他互相笑着并肩前行的那种朋友。
「我想成为能让巴尼说是值得自豪的朋友……仅仅如此而已。我只想得到巴尼的夸奖,说我很厉害,说我努力了……」
但这已是无法实现的梦想,肯定连期望这件事本身都是个错误。
「但是,我已经放弃了,我不会再在巴尼身上期望任何事了。」
莫妮卡像是断绝了一切一般闭上了眼。
等到她再次睁开眼,眼中已经没有曾经的挚友了。
莫妮卡用颤抖的手握住拉娜的手背对巴尼。
巴尼朝莫妮卡伸出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拉娜毫不客气地打掉了他的手。
「不干脆的男生很逊喔?」
留下这句话,拉娜回握莫妮卡的手。
而巴尼一言不发地呆站在原地。
两人并排而行,走到离巴尼很远的地方之后,拉娜满意地哼了哼鼻子。
「你这不是能好好说出自己的想法嘛?」
拉娜灿烂地笑着,莫妮卡害羞地轻轻点了点头。
「今天的我……有一点点强。」
莫妮卡低头看着自己的制服,翘起嘴角笑了。
「穿着紧身胸衣就得时刻挺直背。化了妆,想哭的时候担心哭了会掉妆就忍住了……都是多亏了拉娜。」
「我还会把你打扮得更可爱哦。」
莫妮卡连连点头,拉娜紧紧抱住莫妮卡的手臂笑得很开心。
听到莫妮卡的宣言,巴尼·琼斯的头脑混乱。
两年前,他和莫妮卡提出绝交,本想给自己的心灵一份安宁。
但他却总是很在意<沉默的魔女>的动向,还阅读过她发表的所有论文。
每当七贤人<沉默的魔女>受人称赞,巴尼心底某处就会这么想。
——我曾经可是照顾过她的人。
——她这么厉害,我还伤害过她,践踏过她。
当选七贤人的天才少女哭哭啼啼向自己企求原谅的模样让他心中暗爽。
但莫妮卡已经不会再在巴尼身上期待任何事了,她远去的背影和两年前的情景完全相反。
当时巴尼抛下了莫妮卡,而现在是他被抛下了。
(不对,不对,不对。)
莫妮卡必须惦记着他才行,要更加更加在意他,惦记他,害怕他才行。
「我不承认这种事。」
巴尼快步走在走廊里寻找密涅瓦的带队老师皮特曼。
皮特曼说他不擅长应付盛大的宴会,所以没在午餐会场露面。巴尼往接待室走去,不出所料其中有个人正在读书。
「皮特曼老师。」
巴尼走近他身旁,皮特曼就抬起头瞪圆了眼。
「哦呀,琼斯同学,怎么了?表情这么可怕。」
「下一场比赛请让我当先锋。」
「诶诶?!你说什么呢,比赛都快开始了突然变更顺序……会惹人生气的哦?!」
「只要有顾问老师和主办学校老师的签名,应该是办得到的。」
巴尼说完就硬拉着慌慌张张的皮特曼老师快步前往职员室。
* * *
女老师琳赛·佩尔在职员室的座位上一边喝红茶一边看早上象棋大会的棋谱。
今天有其他学校的人出入学园,所以职员室里必须时刻有两名及以上的教师站岗。
这个时间段和琳赛一同值班的是留着白色胡须的小个儿老人,也就是教基础魔术学的麦克雷根老师。
「听说早上的比赛结果出来了?」
「是的,很遗憾,我校一胜二败,输给了院。」
整支队伍败北了,但琳赛负责的班级里的女生莫妮卡·诺顿作为先锋似乎取得了胜利。之后要是碰到她就夸夸她吧,琳赛暗中想道。
(话说回来,去年恭喜科洛蒂娅·阿什利小姐取胜的时候她露出了特别嫌弃的表情呢。)
在琳赛怀念一年前的时光时,凑近看着棋谱的麦克雷根嘟囔道。
「赛雷迪亚学园输了吗?真可惜呀。」
「是啊,但莫妮卡·诺顿小姐表现优秀。」
「哼? 那孩子还有象棋才能啊。」
还有?
琳赛正准备询问他话中的真意,职员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一位穿着密涅瓦校服的少年走进室内,像是密涅瓦教师的男子慌慌张张追在他后头。
少年环顾职员室,发现麦克雷根之后他眼前一亮。
「麦克雷根老师! 好久不见!」
「嗯? 你谁?」
眼睛不太好的麦克雷根疑惑地说道,密涅瓦教师就一脸困扰地朝少年耳语道。
「琼斯同学,你认识这边这位老人吗?」
「皮特曼老师,你稍微闭会嘴。」
少年让自家老师闭嘴,并扶了扶歪掉的眼镜。
「我是来自密涅瓦的国际象棋大会代表选手巴尼·琼斯。老师您还在密涅瓦的时候,我曾在实技课上受过您的照顾。」
「琼斯同学? 啊,我想起来了,和埃弗雷特同学关系很好的……」
「其实象棋大会会场急需一位赛雷迪亚学园人士的签名。」
少年打断麦克雷根的话递出一份文件。
麦克雷根捋着胡须说道。
「我签就行吗?」
「是的,只要是主办学校的老师谁签都可以。」
「嗯……」
麦克雷根拿起桌子上的羽毛笔,然后手莫名一抖一抖地在空白处签下名字。
「这样就行了吗? 没写出空栏吧?」
「嗯,签得非常漂亮,那我就先去把文件提交给雷依德老师了。」
「是么,替我向雷依德问声好哟。」
「好的!」
少年露出文雅的笑容点头说道。
顺利拿到麦克雷根老师签名的巴尼暗自窃笑。
这样他就能在下一场比赛中作为先锋出场了,就能和莫妮卡对战了。
(我绝不允许你从我身上移开视线。)
巴尼握紧文件快步前往国际象棋大会会场。
顾问老师皮特曼在那儿碎碎念「这样真的好吗?会不会被人骂啊?」,但谁管他啊!
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莫妮卡·埃弗雷特都必须永远害怕他,缩着脑袋做人才行。
第五章 混入的恶意
拉娜给莫妮卡重新上好妆,莫妮卡回到比赛会场之后,观众席呈现出一幅异样的光景。
观众全都坐在学园准备好的长椅上观战,但只有一个人在地板上正坐。
这个人正是向莫妮卡提出以象棋为前提的婚约,然后立刻被甩的罗贝托·温克尔。
他被学生会成员席与教员席两张长椅夹在中间,背上还贴着写有「反省中」的纸。
菲利克斯坐在学生会成员席上笑眯眯,西里尔则双手抱胸散发寒气。而院的雷丁老师在教员席上紧皱眉头瞪着罗贝托。
看到这难以接近的空间,莫妮卡瞠目结舌,罗贝托注意到莫妮卡后保持正坐姿势大声叫道。
「莫妮卡小姐! 这场比赛结束后,我们再谈一下刚刚的——」
雷丁老师的拳头落在了不吸取教训的罗贝托头上。
罗贝托摸着自己的脑袋,菲利克斯和西里尔更是冷冰冰地对他说道。
「温克尔同学,我还没允许你开口说话呢。」
「比赛前请不要做出动摇选手的行为。」
只有罗贝托周围的气氛火花四溅,可怕极了。
莫妮卡惊慌失措,坐在选手席的艾略特和本杰明就朝她招手,莫妮卡便借此机会迅速跑到两人身边。
「那,那个,那边的座位……」
「听好了,那边你就当没看见。还有,绝对不要问你离席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知道吗?我再重复一遍,我什么都没看到。」
「哦哦,总是很温厚的学生会长居然会有如此冷酷无情的瞬间……当时我确实听见了音乐家格奥尔·奥特迈尔表现神罚的第五号安魂曲第三乐章『神的怒火啊,莫要降临此地』。」
不是很懂,但总之莫妮卡理解了刚刚发生过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莫妮卡判断不知道这件事也许更幸福,听了艾略特的忠告她连连点头。
密涅瓦的选手似乎还没到,这里不见对方选手和顾问老师的身影。
结果直到比赛即将开始,密涅瓦的选手才坐到指定位置上。
巴尼·琼斯站在最前列,本以为他会坐到大将的位置上,结果他在艾略特面前走过,坐到了莫妮卡对面。
艾略特抬眉看向巴尼。
「喂喂喂,你没搞错位置吗?你是大将吧?」
「刚才我提出了变更申请,我就在这个位置没错。」
原本身为大将的巴尼换到了先锋位,这就代表他们把莫妮卡视为了极其棘手的强敌,而这同时也是对赛雷迪亚学园大将艾略特的一种侮辱。
艾略特收起平日的轻薄笑容,他眯细下垂眼瞪着巴尼。
「这做法可不光彩。」
「我明白这很失礼,但我也有无法退让的事情。」
除了巴尼以外的两名学生以及老师看起来都很困惑,更换人员位置恐怕是巴尼的独断。
莫妮卡很惊讶,但并不动摇。
她的内心平静得不可思议,曾经她那么害怕和巴尼面对面,现在却一点都不怕。
在莫妮卡放弃获取巴尼的原谅,放弃成为他的朋友,放弃得到他的承认,在她放弃了这一切的瞬间,插在她心中的某根刺确实消失不见了。
巴尼从艾略特身上移开视线转而紧紧盯着莫妮卡,他的眼睛正这样诉说着。
——看我这边,快再多关注我一点……
但巴尼的执念已经无法传达到莫妮卡的心里。
面向象棋盘的莫妮卡脑中尽被象棋占据,没有巴尼介入的余地。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巴尼先手,他下出一步后莫妮卡紧接着立刻下出一手棋。
巴尼的棋风极具攻击性,充满了他不管牺牲多少颗棋都绝对要获取胜利的强烈意志。
而莫妮卡从正面将其粉碎。
巴尼能担任密涅瓦的大将实力自然强横,但他的强也不过是脆弱的强大。
莫妮卡毫无慈悲地一步一步逐渐击溃巴尼的进攻,就像曾经击穿翼龙眉心那时一样,巴尼的牺牲、布阵、战略等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莫妮卡,加油……!)
不熟悉象棋规则的拉娜就算看了转播板也不明白谁占据优势。
但她仍紧张地守望比赛,坐在她旁边的科洛蒂娅轻声说道。
「……毫不留情呢。」
能让言辞辛辣得到公认的科洛蒂娅评价“毫不留情”的人究竟能有几位呢?
和拉娜一样不熟悉国际象棋的格伦看着转播板向尼尔问道。
「呃,莫妮卡是要赢了吗?」
「不」
尼尔绷着脸摇了摇头。
「是已经赢了。」
「诶?」
格伦瞪圆了眼发出呆呆的声音。格伦会惊讶也正常,因为这时候距离比赛开始还没过多久。
「莫妮卡已经赢了为什么比赛还在继续呢?」
「这个局面,莫妮卡小姐已几乎必胜,但对方不想认输,可以说是处于挣扎状态……」
西里尔和科洛蒂娅也点头赞同尼尔的话。
「这形势甚至连下出欠行都很难呢。」
「是呀,可他特地从大将降为先锋,要是输得那么快脸都要丢光了,所以他现在才拼命争取时间。」
「呜耶。」
格伦不禁发出呻吟,并用怜悯的目光看向巴尼。
科洛蒂娅说的“毫不留情”正是指莫妮卡下出的棋。
拉娜双手抱胸哼笑道。
「没错,今天的莫妮卡可是很特别的。」
「……你得意什么?」
有气无力的科洛蒂娅呛道,拉娜便骄傲地抬起下巴回答。
「朋友这么厉害,我会想炫耀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如果我喜欢的东西得到别人的夸奖我会很高兴也会觉得很自豪。」
这时,莫妮卡静静地宣告“将军”。
* * *
「将军。」
莫妮卡说出这句话后,巴尼便浑身一震弄乱了前发。
莫妮卡面无表情地看着棋盘,眼中只有双方的棋子,完全没把巴尼放在眼里。
巴尼其实是明白的,莫妮卡是真正的天才,而自己只是有点优秀的凡人而已。
两者之间有绝对不会倒塌的厚重高墙,而他无法跨越这道墙壁。
「……可恶。」
巴尼推开椅子站起来往会场外跑去。
莫妮卡没有去追,也没有出声,不仅如此,她连看都没有看巴尼一眼。
甚至直到巴尼跑出会场,莫妮卡都只盯着棋盘上的棋子。
这就是现实。
(可恶,可恶,可恶!)
回到接待室的巴尼用拳头猛打墙壁。
他知道这是身为安巴顿伯爵公子不该有的粗暴行为,但他还是忍不住发泄自己的愤怒与不满。
「呃,琼斯同学?」
顾问老师皮特曼敲了敲接待室的门朝巴尼搭话道,看来他从会场特地追到了这里。
「我说,我知道你输了很不甘心,但还是先回会场吧?最后所有选手还得互相问候呢。」
「……不好意思,我稍微再待一会就回去。」
巴尼生硬地说道,皮特曼便一脸困扰地挠了挠头。
「嗯……不要搞得太迟了哦,不然感觉那个脸长得很可怕的老师会瞪人……」
脸长得很可怕的老师,应该是指赛雷迪亚学园的雷依德老师吧。
确实,要是被那个好似佣兵的可怕老师一瞪,真会有点想乞求饶命的冲动。
(……嗯?)
巴尼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不,这不对劲的感觉并不是这个瞬间才出现的。他当初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没注意到,职员室的交流现在想想也很奇怪。
巴尼暂时忍住对莫妮卡的怒火,他面向皮特曼说道。
「皮特曼老师,回到密涅瓦之后能再拜托您指导国际象棋吗?」
「嗯,如果你愿意让我指导,我很乐意。」
这句话让巴尼的怀疑转为确信。
巴尼的后背窜过一阵恶寒,他后退好几步开口说道。
「……你是谁?」
皮特曼惊讶地瞪圆了眼。
他不起眼的脸上浮现困惑的神情。
「诶?你问我是谁……我是尤金·皮特曼呀,密涅瓦的老师。」
「皮特曼老师虽然是国际象棋俱乐部的顾问,但他象棋下的很臭。可他却偏偏喜欢下象棋,他总是说没什么东西能教给我们了。」
「哎呀,我偶尔也会想在学生面前耍耍帅嘛。」
「那你说说你负责什么科目?擅长什么魔术?」
连珠炮的质问让皮特曼沉默了。
皮特曼是从密涅瓦的研究生成为教师的男子,他不可能不知道在密涅瓦长年指导实技课的<水咬魔术师>威廉·麦克雷根。
但这名男子却在职员室这么说过。
『你认识这边这位老人吗?』
还有雷依德老师也是如此。皮特曼作为顾问参加过好几次国际象棋大会,他居然还忘了雷依德老师的名字那可真是太奇怪了。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谁?」
巴尼采取临战态势这么问道,皮特曼平日里不太可靠的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他的嘴角勾勒起一道弧度。
尤金·皮特曼是密涅瓦负责教范围应用魔术的老师,也是国际象棋俱乐部的顾问,性格温厚,有些优柔寡断。
但对面这位皮特曼——不,这位假借皮特曼外貌的人物却咧嘴露出残虐的笑容。
「真讨厌呀,果然密涅瓦的孩子都很聪明呢?」
这声音与皮特曼的嗓音明显不同。
说是女人又太低沉,说是男人却又太尖细,这粘稠甜腻的声音仿佛熬干的蜂蜜。
假皮特曼嘴里诵读着什么,从轻微的声音里可以听出是魔术咏唱。
(是魔术师吗!)
巴尼迅速以缩短咏唱生成十几支雷之箭,发出噼里啪啦声音的金色之箭把假皮特曼团团包围。
巴尼手指一挥,雷之箭便一起朝假皮特曼飞去。
这时,假皮特曼咏唱完毕。
(事到如今再发起攻击……也是我的攻击来得更快!)
雷之箭刺进假皮特曼的身体,这样一来他应该就会暂时麻痹无法动弹。
……可是。
「哎呀,好疼……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呢。」
假皮特曼振臂一挥,雷之箭便接连雾散。
为了生擒他降低太多威力了么?巴尼再次缩短咏唱,释放出比刚刚威力更大的雷之箭。
若是老实接下攻击,别说站着了,这攻击的威力甚至可使人失去意识,但假皮特曼却仍振臂一挥便击溃了雷之箭。
巴尼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空手就弹开了攻击魔术?)
巴尼本以为他使用了什么防御结界,但攻击的反馈与他所知的防御结界不同。
这名男子究竟使用了什么魔术?巴尼疑惑地看向对方,却又被眼前男子的变化震惊了。
假皮特曼的脸上浮现了蓝色的东西,仔细一看不仅是脸,他的头、手、露出的皮肤上边全都长出了蓝色的鳞片。
「啊啊,你这是第一次见到龙化魔术?」
「……龙化?」
他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种魔术。
但巴尼掏出自己拥有的所有知识推测这名男子魔术的本质。
眼前的男子明显使自己的肉体变质了。
用魔术强化肉体,使其变化的魔术叫做肉体操作魔术。
肉体操作魔术的危险性很高,很可能造成魔力污染,所以世界各国均将其指定为禁术,近年解禁肉体操作魔术研究的国家只有一个。
这个国家正是位于里迪尔王国东边的大帝国。
「你来自修瓦尔加尔特帝国?」
假皮特曼不作答,只是微笑以对。
帝国的魔术师冒充皮特曼潜入赛雷迪亚学园,目的恐怕是暗杀或诱拐重要人士。
而说到一定会出席这场国际象棋大会的重要人士,巴尼只能想到一个人。
(目标是菲利克斯殿下吗?)
他不能对企图加害第二王子的入侵者视而不见,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帝国的魔术师行凶才行。
巴尼为了施展出最大威力的魔术开始咏唱,帝国的魔术师便脚踏地面如闪电般冲了过来。好快。
假皮特曼用人类不可能拥有的脚力转眼间拉近二者之间的距离,他单手抓住巴尼的脖子把他轻轻抬了起来。
「嘎……哈……」
假皮特曼身材纤细,身高也就常人水平,实在很难想象他竟拥有单手举起一个人的力量。
但抓着巴尼脖子的手骨骼扭曲,爪子长而锋利,手臂上也有不自然的肌肉隆起。看来他变化的不只是皮肤。
能弹开魔术攻击的鳞片,超越人类的压倒性臂力,原来如此,确实就和龙一样。
巴尼在空中蹬着腿,用指甲挠抓着自己脖子的手,但对方纹丝不动,更糟糕的是在这种状况下他无法咏唱。
尤金·皮特曼是假货,他的真实身份是使用危险肉体操作魔术的帝国魔术师,至少要把这个消息传达给其他人才行!
「巴尼?!」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巴尼动了动眼珠子。莫妮卡正呆呆地站在房间门口。
帝国的魔术师咂了咂舌,他迅速发动缩短咏唱。
「淹没吧!」
莫妮卡的脚边立刻发出微弱的光芒,生成一个把莫妮卡关在里面的水球。
被关在水球中的莫妮卡痛苦地挣扎。
帝国的魔术师嫌麻烦似地叹了口气。
「要是你发出尖叫就难办了,不好意思小姐,你就这样淹死在这里吧。」
莫妮卡的嘴里不断吐出泡泡。
这个水球对于关在里面的人来说也是一种坚固的结界,里面的人无法轻易逃出。
即便是魔术师,在水中无法咏唱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等死。
——没错,如果是需要咏唱的魔术师确实如此。
犹如玻璃碎裂的尖锐声音响起,帝国的魔术师惊讶地转过身时,关住莫妮卡的水球结界已满是裂痕到处漏水。
「怎么可能?!」
假皮特曼叫出声的同时结界粉碎,莫妮卡倒在地上溅得四处都是水。
莫妮卡咳嗽不止,但还是抬起头盯住帝国的魔术师。
水打湿的前发之下,薄茶色的眸子闪烁着绿色的光芒。
魔力生成的风聚集在莫妮卡周围,并形成不可视的弹丸重重打在帝国魔术师的眉心。
「——嘎哈?!」
魔力耐性高的龙的唯一弱点就是眉心,而龙化魔术似乎也保留了这一特征。
帝国魔术师的眉心吃了一记凶狠的攻击引发脑震荡,他翻着白眼仰倒在地上。
原本被抓着脖子的巴尼也滚落在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巴尼……没,没事吧?!」
巴尼抬起头,只见莫妮卡很担心地看着自己,他坐起来扶了扶歪掉的眼镜说道。
「没什么大碍,比起这个,你是知道什么……」
这时,窗边传来“笃笃笃”的声音,有一只黄色的小鸟正停在窗沿上。
莫妮卡跑过去打开窗户,小鸟便飞进室内迅速化为人形。
巴尼对这外表有印象,是那个穿着华丽礼服的古怪金发男,看来他并非人类而是精灵。
「刺客的排除工作完成得很精彩,<沉默的魔女>阁下。」
「琳小姐,谢谢你告诉我巴尼的危险处境。」
莫妮卡向金发精灵低头道谢,然后看向倒在地上的帝国魔术师。
「这个人也许只是佯动,请继续保持警惕,麻烦您也告诉尼罗不要离开殿下身边。」
「我明白了。」
听了莫妮卡和精灵之间的对话,巴尼终于明白莫妮卡来这所学园的原因。
说到底,莫妮卡这么认生,她不可能主动来赛雷迪亚学园读书。
她之所以在这所学园,恐怕是来执行第二王子的护卫任务,而且是高度保密的那种。
莫妮卡拧干湿透的裙子,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收到了口袋里。
湿淋淋的身体,凌乱的头发,她这模样让巴尼想起过去在密涅瓦饱受同级生欺负的<无言的埃弗雷特>。
当时莫妮卡抽抽搭搭地哭,现在的莫妮卡却不一样了,她转身面向巴尼,脸上不见一滴泪水。
「那个,巴尼」
「怎么了?」
巴尼冷淡地回应,莫妮卡便稍显寂寞地笑了。
「我虚假的学园生活……好像到此为止了呢。」
这次的暗杀未遂骚动肯定会被当成重大事件。
而遭帝国魔术师冒充的真尤金·皮特曼恐怕已不在人世。密涅瓦的教师遇害,想隐瞒这件事实属不可能。
抓到入侵者的莫妮卡的真实身份也很快会公之于众。这么一来,莫妮卡就不能再呆在赛雷迪亚学园了。
远方传来脚步声,应该是有人来接待室观察情况了。
(哎,真是的!)
巴尼没多想便开口说道。
「赶紧让那个精灵变回鸟的样子,快点。」
「诶,啊,呃……」
莫妮卡张皇失措,不明白巴尼指示的意义,琳在她旁边很快就变回了鸟。
巴尼把变成鸟的琳藏到架子的隐蔽处,几乎同一时刻有两个人进入了接待室。
他们是赛雷迪亚学园的学生会成员西里尔·阿什利和尼尔·克莱·梅伍德。
「这是什么情况?!」
「哇——诺顿小姐,没事吧?你这全身不都湿透了么!」
凌乱的房间、翻着白眼昏厥的皮特曼、脖子上有勒痕的巴尼、全身湿透的莫妮卡。不管怎么看这情况都不寻常。
西里尔脱下上衣给莫妮卡披上,然后向巴尼问道。
「密涅瓦的巴尼·琼斯,请你说明受伤的原因。」
西里尔怀疑地看着巴尼。
看到这种情况,以为是巴尼伤害了皮特曼和莫妮卡也很正常。
巴尼用极其冷静的态度堂堂正正地回答道。
「躺在这里的尤金·皮特曼是冒牌货。我看破他的真身后他就袭击我,但最后是他自讨苦吃。莫妮卡·诺顿小姐偶然在这个时间点来到接待室,是被牵连的受害者。」
听了巴尼的说明,西里尔和尼尔都哑然了。
巴尼低头瞟了一眼假冒皮特曼的魔术师。
「这位魔术师使用了肉体操作魔术,可能是帝国的人。」
有人假冒密涅瓦的教师入侵赛雷迪亚学园,光是发生这一件事就足够麻烦了,但要是再牵扯到其他国家,事态便越加严重。西里尔表情严峻地向尼尔下达指示。
「我负责保护现场,从巴尼·琼斯那儿听取详情,梅伍德总务去向殿下和老师们报告这件事。」
「好的」
「还有,带诺顿会计去医务室,观众席上也来了几个她的朋友吧,让他们陪她身边。」
尼尔点点头,并向莫妮卡问道「站得起来吗?」。
莫妮卡披着西里尔的上衣瞟了一眼巴尼。
「巴尼,那个,呃……」
为什么要袒护自己?——莫妮卡的眼睛正如此诉说。
巴尼露出一如既往的嘲讽笑容,他用指尖扶了扶歪掉的眼镜说道。
「你就感谢我一辈子吧。」
西里尔和尼尔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全都面露惊讶。
莫妮卡朝巴尼深深地低下了头,接着在尼尔的带领下离开接待室。
* * *
国际象棋大会,赛雷迪亚和密涅瓦的比赛中先锋是莫妮卡的胜利,中坚是密涅瓦一方的胜利。一胜一败后,现在正进行决定胜负的大将战。
大将战再过不久即将结束,但拉娜比起比赛更在意莫妮卡。
密涅瓦的巴尼·琼斯输给莫妮卡就跑出了会场,过了一会儿莫妮卡也悄悄离开会场,她应该是去追巴尼了。

拉娜很担心巴尼会不会又拿莫妮卡撒气,会不会又对她说什么过分的话。
西里尔和尼尔也去接待室探风了,应该不会有出格的事发生,但她却仍心绪不宁。
在此期间,离席的尼尔回来了,他没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快步前往菲利克斯身边朝他耳语了几句。
(阿什利副会长没和他一起回来吗?)
西里尔不在此地的事实以及尼尔严峻的表情让拉娜越发不安。
大将战此时正好结束,胜者是艾略特·霍华德。赛雷迪亚学园以两胜一负的战绩取胜。
之后稍作休息就该继续进行院和密涅瓦的比赛。
「比赛刚刚结束,不好意思打扰各位,请大家听我说两句。」
菲利克斯站起身来高声说道。他脸上没了往日的稳重笑容。
「我收到消息,学园内有入侵者。」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拉娜哑然无语,在场所有人都很惊讶,同时大家也很不安。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恐慌,菲利克斯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
「请各位放心,我们已经抓住了入侵者,这个房间外边也有警卫兵待命。但为了以防万一,我想先让警卫兵在校内巡逻一圈,请各位暂时待在此处不要走动。」
听了菲利克斯的话大家都喧哗起来,但也许是因为听到他说房间外有警卫兵,所以没人陷入恐慌。
(等等,那莫妮卡呢?不在这个房间里的莫妮卡怎么样了啊?)
就在拉娜想出声的时候,尼尔悄悄走近拉娜她们的座位。
「能稍微来一下吗?」
尼尔朝拉娜、科洛蒂娅以及格伦招了招手,然后悄声说道。
「诺顿小姐偶然撞见了缉拿入侵者的现场。」
诶诶?! 尼尔迅速塞住差点叫出声的格伦的嘴巴。感觉尼尔最近塞格伦嘴巴的技巧越来越娴熟了。
「嘘——」
尼尔出声提醒后继续说道。
「幸好诺顿小姐没有受伤,但应该受到了惊吓……所以各位能去陪陪她吗?」
「莫妮卡现在在哪里?」
拉娜迅速问道,尼尔便以其他人都听不见的音量回答道。
「在医务室。」
就这样,受尼尔所托的拉娜、科洛蒂娅、格伦三人悄悄离开会场,在警卫兵的保护下前往医务室。
「莫妮卡,你在吗?我进来了哦?」
拉娜敲了敲医务室的门往里边看去,里边不见常驻医师的身影,只有莫妮卡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
……莫妮卡穿着内衣外边只披了一件男性外套。
拉娜迅速拦截格伦把他赶出医务室,只留下科洛蒂娅并关上医务室的门。
走廊里传来格伦「好过分!」的悲鸣,但现在没空理他。
莫妮卡给格伦看到内衣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她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抬起头看向拉娜说道。
「啊,拉娜。」
拉娜大步走到莫妮卡身边,声音颤抖地问道。
「莫妮卡,这衣服是谁的?」
「呃,是西里尔大人借我的……」
拉娜双手掩面,抬头望天。
「我看错你了!阿什利副会长!」
「拉,拉娜……?」
「而且居然还把这副模样的女孩子丢下不管去别的地方,太差劲了!」
拉娜悲痛地喊道,莫妮卡便战战兢兢地低下眉梢。
冷静的科洛蒂娅看向莫妮卡挂在房间角落里湿透的制服低声说道。
「那个木头人怎么可能这么有出息。」
「可是看到这种情况,不只能这么想了吗!」
拉娜两眼充血,科洛蒂娅便指向挂在房间角落的制服。
拉娜见状也瞪圆了眼,莫妮卡就小声说道。
「呃,制服湿了再穿会着凉,所以就脱下来放着晾干。但是紧身胸衣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脱……拉娜来了真是太好了。」
「…………」
拉娜把手放在莫妮卡的肩膀上,非常认真地盯着她。
「没有受伤吧?」
「嗯。」
「身体没有哪里疼吧?」
「嗯。」
莫妮卡连连点头,拉娜紧接着蹲在地上安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拉娜给莫妮卡脱下紧身胸衣,然后莫妮卡脱掉湿透的内衣换上医务室里的朴素睡衣。
说实话这么穿还是太冷,所以她就借了一条床铺上的薄被子盖在身上。
科洛蒂娅默默地递出茶杯,她似乎给莫妮卡准备了温热的饮品。
莫妮卡感激地收下喝了一口,结果她嘴巴打结僵住了。
「好,好辣……呜……」
「里面放了生姜、花椒、橘子皮,很暖身子哦。」
这组合没考虑味道,单方面为暖身子而生,喝着喝着莫妮卡确实感觉身体内部暖起来了。
莫妮卡呼地出了一口气,然后终于获准进入房间内的格伦问道。
「所以结果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会长说是有啥入侵者来着。」
莫妮卡烦恼了一会儿该讲到什么程度。
看来出现入侵者的情报也告知了在国际象棋大会会场的人。
那莫妮卡所知的情报早晚也会变成谣言流传。
(帝国的魔术师假冒密涅瓦老师这件事还是先不说为好吧?)
多亏巴尼灵机应变,莫妮卡才能以路过的受害者自居。
暗杀者应该也没注意到自己受到了莫妮卡的无咏唱魔术攻击,只要和巴尼对好口供,莫妮卡应该就能继续过学园生活。
但只有一件事,莫妮卡仍不明白。
(巴尼为什么要袒护我呢……)
他明明很憎恨莫妮卡,他明明还嘲笑莫妮卡玩学生游戏,可他却在最后撒了谎,隐瞒了莫妮卡的真实身份。
『你就感谢我一辈子吧。』
他当时讽刺地笑了。
(可我自从第一次遇到他就一直很感谢他呀……)
果然还是搞不懂呐。莫妮卡叹了口气,开始逐步说明情况。
「呃,巴尼……我追着密涅瓦的大将去接待室,结果他在和入侵者战斗……」
「原来如此,然后你就被卷进去了吗?衣服湿淋淋的是对方使用了水魔术?」
「嗯,好像是把人关在水球里的魔术……」
莫妮卡解释衣服就是这么湿掉的,科洛蒂娅便用看不出感情的目光盯着莫妮卡看。
「在茶会上被人下毒,遭遇木材崩落事件,这次又遇到入侵者……这学园生活真充实呢。」
「呜……」
茶会毒杀未遂事件暂且不提,后面两件事都和暗杀菲利克斯有关。
莫妮卡身为护卫自然会出现在事件现场,但在旁人看来她的运气可谓糟糕透顶。
不,实际上,她也感觉她的运气有一点……挺……非常差。
莫妮卡再次体会到自己的运气之差,格伦坐在椅子上不礼貌地晃着腿说道。
「这么一来象棋大会也得中止了吧,难得莫妮卡都赢了,真可惜。」
拉娜点了点头说道。
「这么做最合适,发生这种事很快就会引发巨大混乱的哦。」
「那学园祭也要中止吗?」
「是吧,都发生这种事件了,学园祭肯定也得暂停。」
负责准备学园祭舞台服装的拉娜似乎很消沉,这也没办法,大家都很期待学园祭。
格伦也失望地沉下肩膀。
但意外的是,科洛蒂娅否定了两人的猜测。
「……学园祭会继续进行。」
她的语气绝不是在鼓励拉娜和格伦。
科洛蒂娅表情阴暗,仿佛说出了一个令人忧郁的事实。
拉娜惊讶地反驳道。
「正常来说,不是应该优先保护菲利克斯殿下的人身安全中止活动么?」
拉娜说的十分在理。
但科洛蒂娅愁眉苦脸,像是在嫌说明麻烦似的。
「克罗克福德公爵绝对会强制举办学园祭。」
克罗克福德公爵——菲利克斯的外祖父,这个国家的大贵族。
这所赛雷迪亚学园处于公爵的支配之下,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第二王子身处他的庇护之下,他会不惜牺牲第二王子的人身安全都要强行举办学园祭吗?
莫妮卡小心翼翼地向科洛蒂娅问道。
「那个,克罗克福德公爵是殿下的后盾对吧? 那他不是应该优先保证殿下的人身安全么……」
「克罗克福德公爵不是这种人。」
科洛蒂娅低声断言道。
莫妮卡没和克罗克福德公爵直接见过面,她只听说过一些对方的传言。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拉说过,他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残忍野心家。
「估计他会加强警备,但学园祭肯定会举行,因为学园祭是第二王子初次亮相的舞台。比起第二王子的人身安全,克罗克福德公爵一定会优先让第二王子公开亮相。」
不惜做到这种程度都要坚持让第二王子公开亮相,只因为克罗克福德公爵极力推荐第二王子继承王位。
只要第二王子称王,他背后的克罗克福德公爵的权力就会比现在更加稳固。
稳固到称他为真正的国王都可以。
「……而第二王子不会拒绝他的要求,因为他是克罗克福德公爵的傀儡。」
科洛蒂娅的话不知为何让莫妮卡有些脊背发凉。
第二王子是克罗克福德公爵的傀儡,凯西也这么说过。
但莫妮卡却怎么都无法把菲利克斯和傀儡这个词拼在一起。
(有种不妙的预感……)
莫妮卡喝了一小口杯中的温水,心中充斥着莫名的不安。
第六章 为了让这个名字载入史册
国际象棋大会的隔天,一名男子前来拜访赛雷迪亚学园。
男子身着高雅的服饰,金发间掺杂些许白发,年龄约莫六十出头,身材高挑,姿态优美,年老更显高挺的鼻梁令人感受到他年轻时期的华贵。
在迎宾室与男子面对面的学园长正饱受前所未有的胃疼袭击。
客人名叫达利乌斯·奈特利,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的外祖父,这个国家拥有至高权威的大贵族——克罗克福德公爵。
在昨天的象棋大会上,有人冒充其他学校的教师入侵学园。
前不久才刚发生过冒充艾博特商会的盗窃犯入侵事件,实在太不像话,恐怕免不了指责赛雷迪亚学园警备不充分的非难。
学园长浑身颤抖窥视克罗克福德公爵的脸色。
公爵的年龄比学园长还大,淡金色头发中开始长出些许白发,但却丝毫没有年老色衰的感觉。
据说他年轻时凭借美貌俘虏了众多贵妇人,即便年老,他端正的脸庞周围仍散发出毫无生锈痕迹的刀剑的锋利气息。
严格而又冷酷。里迪尔王国的贵族无人不知克罗克福德公爵的狠辣手段。
「我听过报告了。」
克罗克福德公爵一开口,室内的气氛似乎就沉重了几分。
仿佛肩膀与头顶受重物压迫一般的威压感,让学园长握在膝盖上的拳头颤抖。
「学园祭……」
「当然,我们会优先保证殿下的人身安全,学园祭就中止……!」
「继续进行。」
简短的命令打断了学园长的话,而学园长也不敢反抗。
为什么? 在公爵面前,连这样的疑问都不配出现。
有好几个人曾经对克罗克福德公爵的命令发出疑问,最后被驱逐出境。
学园长压下涌起的疑问立刻回答道。
「我们会强化警备,一定保证学园祭顺利举办。」
「可以。」
克罗克福德公爵点了点头,这时有人敲响了迎宾室的门。
「进来。」
说出这句许可的不是学园长,而是克罗克福德公爵,这如实体现了在场的支配者究竟是谁。
「打扰了。」
推开门走进房间内的是公爵的外孙——本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
他向克罗克福德公爵低下头,柔和的脸庞上浮现抱歉的神色。
「好久不见,外祖父大人,这次劳烦您操心了。」
外孙以真挚的态度打招呼,外祖父静静地问道。
「没受伤吧?」
「没有。外祖父大人亲临此地真让人深受鼓舞,百忙之中多谢您抽空前来。」
菲利克斯极其礼貌地道谢,克罗克福德公爵默默地点头回应。
这段交流有些生疏,但学园长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克罗克福德公爵正是因为爱自己的外孙才会亲自赶到这里。
他说要继续举办学园祭时,学园长还慌得不行,但公爵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
(啊啊,对了,他一定是太期待重要的外孙的活跃表现了! 所以才会要求我们继续举办学园祭!)
学园长一个人自顾自地形成逻辑闭环,克罗克福德便瞟了一眼学园长。
「我想和菲利克斯聊一会。」
所以你先离开吧。学园长领会到公爵的言外之意立刻站了起来。
即便他是这所学园的学园长,克罗克福德公爵叫他离开他就只能离开。
学园长离开房间后,克罗克福德公爵面容微微扭曲,显露厌恶与不悦。
「丢人的东西。」
听到公爵的辱骂,菲利克斯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菲利克斯看着克罗克福德公爵的脸上不再有方才柔和的表情,他的碧眼如同失去光芒的玻璃珠一般毫无感情,仿佛人偶一样。
「放松了对外部人员的警惕啊,你的大意导致了这次事件的发生。」
「恕我直言,密涅瓦和院是与赛雷迪亚有长期往来的友好学校,过于警惕可能会很失礼。」
「别跟我顶嘴。」
克罗克福德公爵一句话打断菲利克斯,冷冰冰地说道。
「学园祭会招待诸侯,一定要使其成功。给那些家伙展现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的价值,进而宣扬我克罗克福德公爵家的权威。」
决定下任国王的时期临近。
在不远的未来,国王就会指名三个儿子中的其中一个人成为下任国王。所以菲利克斯必须在这场学园祭中增加存在感。
理解克罗克福德公爵意图的菲利克斯静静地弯下腰,用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
「遵命,阁下。」
* * *
国际象棋大会的隔天本来是休息日,但学生会成员受到了召集。
恐怕是昨天象棋大会入侵者的事,需要通知他们今后的方针。
莫妮卡坐在学生会室的椅子上环顾室内。
室内唯独不见菲利克斯的身影。
菲利克斯正和老师们讨论昨天入侵者的事以及继续举办学园祭是否可行,莫妮卡他们在这儿等待结果。
(科洛蒂娅大人说学园祭一定会继续举办……)
实话说,莫妮卡现在还是搞不太明白。一般而言,学园祭要么中止要么延期才正常。
其他学生会成员都若有所思地坐在位置上等待菲利克斯。
然后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学生会室的门开了。
「嗨,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殿下!」
西里尔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艾略特一手撑着脸颊露出讽刺的笑容斜眼看向菲利克斯。
「反正也是正常举行吧。」
「你直觉真准呢。」
菲利克斯仍保持平日的稳重回答道,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看了大家一圈。
「首先,昨天象棋大会的入侵者似乎不太配合讯问,想从他嘴里问出委托人、入侵的目的以及真正的尤金·皮特曼老师到底在哪儿,恐怕要费一段时间。」
关于那个入侵者,莫妮卡有件事非常在意。
包括巴尼在内的密涅瓦学生都没发觉那位入侵者可疑,因为他和真正的尤金·皮特曼实在是太像了。
但入侵者没有在脸上贴东西改变轮廓和骨架,也没有做在嘴里塞棉花之类的小动作。
(也就是说,那名入侵者本来长得就和尤金·皮特曼老师一模一样? 但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莫妮卡暗地里疑惑不已,菲利克斯继续说道。
「学园祭照常举行,但警备态势需要上调,这方面我会提前修改警备方案,大家从明天开始就和平时一样继续做好各自的准备吧。」
「殿下,我也来帮忙修改警备方案。」
西里尔立刻提议道,但菲利克斯摇了摇头。
「今天是学园祭之前最后的假日,明天开始就要忙起来了,你还有其他人今天都去好好休息吧。」
最后菲利克斯看着西里尔笑着说道「这是命令哦」。
西里尔面对敬爱的殿下的命令露出苦闷的表情,没能帮上菲利克斯的忙对他而言比工作量增加要痛苦得多。
西里尔紧皱眉头,不满地紧咬双唇。
「……我明白了,今天我会好好休息,以便从明天开始能全力为殿下服务。」
说到这里,西里尔全身颤抖地低吟。
「从明天开始殿下的工作就全由我来……」
「嗯,不用搞得那么夸张工作也会顺利搞定的哦。」
「殿下,如果发生了什么情况请不要客气尽管叫我,我立刻就会赶来……」
「没事的,昨天警备数量也增加了许多。」
西里尔不情不愿地接受菲利克斯的安抚,今天就这样解散了。
各位学生会成员接连离开,只有西里尔坐立难安非常在意菲利克斯,他整理文件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莫妮卡想把象棋大会那天借来的外套还给西里尔,于是她就在走廊里等着他。
「谢谢您昨天借我外套,谢谢您昨天借我外套,谢谢您昨天借……」
为了在道谢时不咬舌头,莫妮卡不断小声练习,这时一只小鸟从窗外飞了进来。
鲜黄色的小鸟停在莫妮卡的肩膀上,但拼命练习的莫妮卡并没有注意到它。
「<沉默的魔女>阁下。」
「噫哇?!」
耳边响起的声音让莫妮卡发出怪声,她看向停在她肩膀上的小鸟——也就是琳。
琳特地在学园内与她交谈,肯定是有紧急的事情。
莫妮卡确认周围没人后向琳问道。
「是昨天入侵者的事吗?」
「不,今天有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 莫妮卡的猜测落空,琳压低音量轻声说道。
「其实〇〇阁下邀请您之后前往她的宅邸。」
「……诶?」
预料之外的名字让莫妮卡惊讶地瞪圆了眼,接着她听到学生会室的门对侧传来脚步声。在房间里坚持不懈的西里尔估计是放弃纠缠准备出来了。
琳留下一句「我之后再来迎接您」,就迅速飞出窗外,与此同时学生会室的门开了,西里尔走了出来。他注意到莫妮卡之后惊讶地瞪圆了眼,大概是莫妮卡还留在走廊里这件事让他很意外吧。
「诺顿会计?」
「我,我在!」
和琳说了次话,她就把刚刚练习过的台词全忘光了。
莫妮卡递出抱在胸口附近的纸袋,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个,西里尔大人……呃,昨天,外套,谢谢您!」
练习都是徒劳,她爽快地咬到了舌头。
「噢——」
莫妮卡耳朵通红全身抖个不停,西里尔才像是终于想起来外套的事似的这么回复道并接过外套。
(太好了。好好道谢,也把衣服还给他了……虽然咬到了舌头。)
莫妮卡暗自安心,她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道。
「我老是借西里尔大人的外套呢。」
「……? 有这么回事吗?」
「呃,搬器材的时候也……」
凯西暗杀未遂事件发生后,莫妮卡痛哭流涕就这么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她身上盖着西里尔的外套。
想起当时的事情,莫妮卡又感受到沉重的罪恶感。
「诺顿会计?」
(都是因为我无法讲出实情,才让西里尔大人这么费心……)
昨天的国际象棋大会,西里尔也肯定以为莫妮卡是被卷入事件的受害者,非常担心她。
西里尔平时说话总是很严厉,但他其实很关心他人,经常在不经意间展现他的温柔。
每次接触到他的这种温柔之处,隐藏真身的莫妮卡心中的罪恶感就会不断增加。
(我该如何报答西里尔大人呢?)
莫妮卡不能告诉西里尔她的真实身份。一旦她的真实身份暴露,她虚假的学园生活就结束了。
所以莫妮卡想作为学生会成员,想作为诺顿会计报答西里尔平日的关照。
(身为学生会成员,我能做到的事是……)
莫妮卡挺直背脊,抬头看着西里尔。
「那个,西里尔大人,我,我会更加努力,所以……」
更加努力——多么笨拙,多么靠不住的话语啊。
但莫妮卡还是尽力想把自己的意志,想把她身为诺顿会计能做到的事传达给西里尔。
「绝对要确保学园祭圆满成功,好吗?」
她总算把话全说出口了,但她刚说完又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莫妮卡猫着背捏弄着手指。
头顶上传来西里尔的轻笑声。猫着背的莫妮卡抬头从刘海的缝隙之间往上瞟去,西里尔轻轻挑起嘴角笑着说道。
「当然了。」
很有西里尔风格的傲慢回复,这让莫妮卡莫名高兴。
(西里尔大人还是老样子……)
莫妮卡也不禁露出微笑。做出傲慢回应的西里尔瞟了眼学生会室,接着他的傲气就逐渐消失不见,他表情苦闷地说道。
「可是现在正是该为学园祭尽心尽力之时,为什么我却不能呆在殿下身边……咕,殿下在辛勤工作,我却在这里休息……」
「西里尔大人,明天!等到明天就去帮忙吧!」
如果说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无畏强硬的气场很有西里尔的风格,那么一扯上菲利克斯就容易暴走的坏毛病也正是「西里尔大人的老样子」。
从走廊外听见西里尔的声音,菲利克斯轻轻笑了笑,并把整个笔尖浸入墨水瓶里。
「明明不需要那么担心,这点工作和其他工作比起来不过是小菜一碟。」
仿佛在回应菲利克斯的低语一般,化为白蜥蜴的水精灵威尔戴安从制服口袋里爬了出来。
威尔戴安正拼命动起小巧的手脚试图爬上桌子,菲利克斯就停下笔伸手让他爬上来,并把他放到了桌子上。
「好啦,等我搞定这份工作,我也出去透透气吧。」
听闻此言,威尔戴安抬起头看向菲利克斯。
蜥蜴没有人类那么丰富的表情变化,但仍能看出他脸上的困扰。
「主人,您真的要去吗?」
「今天是一年一度非常特别的日子,看家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频繁夜出游荡可能会引起克罗克福德公爵的注意……」
「你不就是为此而存在的么?」
威尔戴安是水的上位精灵,不擅长战斗和感知,但精于幻觉魔法。
菲利克斯偷偷溜出房间的时候,都是他留在房间里用幻觉魔法骗过其他人。
「有优秀的伙伴在真的帮大忙了啊。」
威尔戴安抬头看着菲利克斯似乎有话想说,但菲利克斯稳重地向爱操心的精灵说道。
「不用担心,我不会搞错最重要的目的。」
菲利克斯闭上白色的眼皮子接着慢慢睁开。
犹如大海中滴入一抹鲜绿的美丽眸子里寄宿着决心的昏暗光芒。
「『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为了让这个名字载入史册,我什么都干。』……这份誓言从十年前开始就一次都没有改变过,不是吗?」
「正如您所言。」
面对露出阴暗笑容的主人,威尔戴安低下头这么回答道。
* * *
「莫妮卡姐姐大人!我们一起去科尔拉普顿的祭典吧!」
莫妮卡为了报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来到任务合作者伊莎贝尔的房间,伊莎贝尔就摇着小铃铛满面笑容地这么说道。
她在连衣裙外边还套了件有山猫耳朵的风帽。
看到这明显与平常不同的装饰,莫妮卡疑惑地问道。
「呃,科尔拉普顿是……」
「是在这所学园东边的小镇哦,今晚那边有敲钟祭典!」
到了秋天,里迪尔王国各处都会举行感谢大地精灵王亚克雷德的收获祭或丰收祭。
这类祭典各地有各地的特色,莫妮卡曾经听说过在东部地区人们会穿上大地精灵王眷属的装饰或化装成眷属动物。伊莎贝尔戴的山猫帽子就是这一类东西。
但「敲钟」莫妮卡倒是第一次听说。
「那个钟有什么含义吗?」
「那是送还死者的钟哦。」
「送还死者?」
听到和收获与丰收无缘的词汇,莫妮卡露出惊讶的表情,伊莎贝尔的随身女仆亚加莎一边准备红茶一边解释道。
「东部地区有这样的传说。『祭典之夜,人类看起来太过开心,所以冥府的看门人也翘班偷偷来祭典,结果死者们也从冥府之门的缝隙中回到了这个世界』。」
冥府的看门人是暗之精灵王的眷属,是个拥有黑色的爪子和羽毛,脸上戴着白面具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
儿童读物里把它描写得相当可怕,大人经常吓那些淘气的孩子说「冥府的看门人会永远追着坏孩子跑」。
但既然会翘班来祭典,冥府看门人的性格说不定意外地有人情味呢。
「祭典结束后,冥府的看门人和死者都会返回冥府,敲响钟声就是为了送他们回去哦。」
伊莎贝尔在旁边连连点头举起手头的铃铛。
「所以在东部地区的秋日祭典里,模仿动物的装饰和送别的钟声都不可欠缺!」
伊莎贝尔是伯爵千金,但据说她每年在祭典这天都会化装和亚加莎一起偷偷参加祭典。

看伊莎贝尔和亚加莎聊得这么开心,莫妮卡低下了头。
实在是太对不住伊莎贝尔了,因为莫妮卡之后有无法推脱的要事。
「那个,伊莎贝尔大人,我……」
「我其实很想去国际象棋大会,在最前列给姐姐大人加油!但我是欺负姐姐大人的恶役千金,没法这么做,不过在学园外边的活动就没问题了!而且敲钟祭典会化装,正适合混淆视听!」
啊啊,莫妮卡感觉越来越抱歉,她小声说道。
「对不起,伊莎贝尔大人,我之后有件重要的事……」
莫妮卡的话让伊莎贝尔瞬间停了下来。
她僵住好几秒钟,最后静静地掀开山猫帽子,脸颊通红好像对刚刚兴奋过度感到不好意思似地小声说道。
「不好意思我这么闹腾,姐姐大人明明有重要的任务在身,我却……」
伊莎贝尔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渗出泪水。
伊莎贝尔总是帮助自己,自己却还让她如此操心! 莫妮卡被罪恶感折磨,她挤出声音说道。
「那个,要是我有机会去科尔贝克……我想和伊莎贝尔大人一起去参加祭典。伊莎贝尔大人帮了我很多忙,到时候请让我好好报答您。」
话说出口,莫妮卡又脸色铁青地担心这提议对伊莎贝尔而言会不会是个麻烦,会不会太失礼了。
但这都是莫妮卡杞人忧天。
「姐姐大人,说什么报答! 姐姐大人才是我们的恩人,我不能接受您的答谢。但是……」
伊莎贝尔抬起头,眼里闪闪发光。
「到了祭典季节,麻烦您务必来科尔贝克赏光! 到时候我会全力招待姐姐大人!姐姐大人要不要和我做成对的扮装?挂着铃铛的拐杖也选个可爱的……啊,对了对了,还有由来已久的烤制点心哦,据说和朋友对半吃友谊就能长长久久!」
看到闹腾得很欢的伊莎贝尔,亚加莎露出一副温柔大姐姐的表情笑着说道。
「大小姐,太好了呢。」
* * *
莫妮卡回到房子脱下制服,换上以前路易斯送她的绀色礼服。
考虑到接下来要去见面的对象,可能穿七贤人的衣服更合适,但长袍和法杖都因为任务用不到就放在山间小屋里了。
路易斯送她的礼服并不是晚会用的,更适合稍微出个门,在莫妮卡的私服中也是最上等的货色。
最后莫妮卡穿上路易斯送她的白色大衣,在原地当场转了一圈。
「尼罗,合适吗?」
「哦,合适合适,所以你要去哪儿?」
「嗯,其实……」
这时,阁楼房间的窗户上传来“笃笃笃”的声音,打开窗户,一只黄色小鸟就飞了进来。
黄色小鸟落地后化为美丽的金发女仆。
<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拉的契约精灵琳兹贝尔菲德提起裙角行了一礼。
「我来迎接您了,接下来要带<沉默的魔女>阁下去<星咏魔女>阁下的宅邸。」
招待莫妮卡的人物是与莫妮卡同为七贤人的<星咏魔女>玛丽·哈维,也是里迪尔王国最顶尖的预言家。
第七章 星咏魔女玛丽·哈维让人心跳不已的占星术☆
从赛雷迪亚学园坐马车花两个小时就能到<星咏魔女>玛丽·哈维的宅邸,但用琳的飞行魔术就不必费太多时间了。
莫妮卡拜托尼罗看家,在傍晚落日将沉之际抵达了哈维家。
「欢迎光临,莫妮卡妹妹。」
银发美女出声迎接莫妮卡,她正随意地靠在长椅的靠垫上。
女性兼具熟女特有的稳重与怀春少女的天真无邪,散发出不可思议的氛围。
她正是七贤人之一,本国最顶尖的预言家,<星咏魔女>玛丽·哈维,即招待莫妮卡来这儿的人。
勾勒出完美线条的薄绢长裙上套着七贤人的长袍,她从在身边陪侍的年轻侍从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进进出出端茶送水的侍从尽是眉清目秀的少年,他们的着装似乎也经过统一安排,都是礼服衬衫与不过膝盖的短裤组合。
有着栗色三股辫的男子,<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拉坐在玛丽对面如同喝水一般喝光了葡萄酒。
他也穿着七贤人用的长袍,从他的法杖靠在长椅上看,想必他也是因为七贤人的工作被叫到这个宅邸来的。
路易斯把空酒杯放回桌上,转眼看向莫妮卡微微一笑。
「哦呀,同期阁下,贵安,这条裙子很适合你。」
「好久不见,路易斯先生,呃,呃……」
莫妮卡在玛丽和路易斯之间看来看去支支吾吾。
莫妮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叫到这个地方来,但路易斯也在这儿,应该就代表发生了什么大事需要多位七贤人的力量,但玛丽和路易斯都在优雅地喝着美少年斟的葡萄酒。
(为什么我会被叫到这里来呢……)
莫妮卡疑惑不已,玛丽便面带笑容劝莫妮卡先坐下。
「莫妮卡妹妹,先坐下来吧,你喜欢葡萄酒吗?我这儿有法尔佛利亚的优质葡萄酒哦,今年是葡萄酒大年呢,一不注意就买了好多~」
在里迪尔王国十六岁就算成年,喝麦酒、葡萄酒都没问题。
但莫妮卡不是很会喝酒,不,是超不会喝。
「酒,我不太行……」
「是吗?那就喝果汁吧,我这儿还有罕见的水果哦,离晚餐还有些时间,吃吧吃吧~」
「谢,谢谢。」
莫妮卡小口小口地喝着美少年倒好的果汁,同时观察房间。
<星咏魔女>玛丽·哈维本就是侯爵家的人,而且她还作为七贤人长年侍奉这个国家,因此她的宅邸可谓富丽堂皇。
那扇窗户特别厉害,巨大的玻璃板镶嵌于美丽的窗框中,透过窗户能清楚看见外边的景色。
这面窗户大概是她解读星象所需的物品,但再怎么说也太奢侈了。
「那个,今天,有什么事情……」
莫妮卡小心翼翼地问道。玛丽舔了舔葡萄酒润湿的嘴唇,露出恶作剧一般的笑容。
「哎呀,别显得那么生分嘛,难得路易斯弟弟来了,我只是想大家一起吃个饭,都是七贤人,深入交流交流嘛。我很想和莫妮卡妹妹增进关系哦?你看,七贤人里女孩子也只有我们两个。」
「哈……」
莫妮卡含糊不清地回复道,而路易斯欲言又止。
他也许是想说「这把年纪了还说自己是女孩子是不是有点……」,不过他都把这话咽回肚子里去了,看来他对玛丽还是很客气的。
毕竟玛丽·哈维是推定最年长的七贤人,也是本国最顶尖的预言家。
位于魔术师顶点的七贤人各自有各自擅长的魔术。
莫妮卡擅长无咏唱魔术,路易斯擅长结界术,<星咏魔女>玛丽·哈维则是擅长占星术。
学习占星术的人相对来说不是很少见,但玛丽的占星术准确度超群。
因此国王对她信赖有加,七贤人会议也由她主持。
莫妮卡突然想到,玛丽是不是在绕着弯子责怪自己一直不参加七贤人会议呢?
毕竟自莫妮卡当上七贤人以来已过了将近两年,而她参加每个月举行一次的七贤人会议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个,对不起,我都没怎么出席会议……」
莫妮卡先行道歉,玛丽便大大方方地笑了。
「行啦行啦,你不用勉强自己出席。会议基本上总是路易斯弟弟和伊曼纽尔(<宝玉的魔术师>)在那儿互相讽刺,拉乌尔(<茨之魔女>)在那儿悠闲地吃蔬菜,布拉德福德(<炮弹魔术师>)在那儿呼呼大睡。还有小雷(<深渊的咒术师>),他的出席率比你还低呢。」
现实把位于魔术师顶点的头脑派集团这个印象打得粉碎。
莫妮卡一边剥葡萄皮一边瞟了路易斯一眼。
路易斯和玛丽在七贤人里都算是善于社交的那类人,但她没听说过他们俩有私交。
「路易斯先生经常来<星咏魔女>大人的宅邸吗?」
听了莫妮卡的疑问,路易斯摇了摇头说道。
「不,今天是因为<星咏魔女>阁下拜托了我一些封印结界上的事情。」
「没错,所以我准备了吃的和酒作为谢礼,然后又想到反正准备了那么多东西,要不把莫妮卡妹妹也叫来得了,就让路易斯弟弟的契约精灵把你也带过来咯。」
路易斯就和他的别名一样很擅长结界术,国内主要设施的防御结界都是由他布下。玛丽估计就是拜托他做了类似的结界。
莫妮卡不清楚自己应不应该细问,这时玛丽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说道。
「对了!今天附近镇子上有祭典哦,我会在那儿做解放魔素的魔术奉纳,莫妮卡妹妹也来看看吧~」
所谓魔术奉纳,就是魔术师在祭典或典礼上披露某种魔术,向神和精灵王奉纳魔术的仪式,其中吸出土地中的魔力加以释放便称作解放魔素。
土地中的魔力若积蓄过多,就容易引来易受魔力吸引的生物,比如精灵和龙。
即便撇开这点不谈,在魔力浓度高的土地生活,魔力污染也可能对人体造成损害,因此非常有必要进行去除土地中魔力的魔素解放仪式。
关于这类仪式,莫妮卡只了解过,并没有实际见过,因为她自从就任七贤人以来一直在逃避典礼相关的工作。
在莫妮卡烦恼该怎么回应的时候,路易斯就眯细了眼睛像是觉得有趣似的看向莫妮卡。
「同期阁下,魔术奉纳是七贤人的职责之一,提前参观学习对你而言没有坏处。」
「呜……」
路易斯的话让莫妮卡的脸蒙上一层阴霾。
说真心话,莫妮卡不想做什么魔术奉纳,毕竟做魔术奉纳本人肯定会成为祭典的焦点受众人瞩目。这对不擅长立于人前的莫妮卡而言负担太重。
莫妮卡犹豫不决之时,玛丽就把手抵在脸颊上笑眯眯地说道。
「不用想太多,好好享受祭典就行。魔素解放可是很漂亮的哦~」
「哈……呃,那个祭典是在哪儿举行呢……」
「在科尔拉普顿镇哦。」
这不就是几个小时前伊莎贝尔说过的小镇么?虽说只是偶然,但莫妮卡仍感受到了某种缘分一般的东西。
莫妮卡回忆起亚加莎说过的祭典的由来。
「科尔拉普顿的祭典是发祥于东部地区的敲钟祭对吧?呃,据说死者会回到这边的世界……」
「对对对,为了悼念死者,向大地精灵王亚克雷德表示感谢,每年都会献上作物和歌舞哦。今年星星的走势很好,就决定做魔术奉纳啦。」
莫妮卡不太了解星星走势和魔术之间的关系,但对本国占星术的顶尖使用者玛丽而言,星星的走势似乎会极大程度影响魔术的威力和精度。
莫妮卡对玛丽的魔术奉纳仪式也有一些兴趣,她偷偷看了眼路易斯问道。
「呃,路易斯先生,也要去祭典吗?」
「不,我不去,不过琳就借给你吧。有琳的力量,你也能在短时间内移动到会场。」
魔术师使用的飞行魔术基本上只能作用于自身,不适合长距离移动。
但琳身为风的上位精灵,可以用风包裹多人实现长距离高速移动,这是唯有身怀压倒性的魔力量与魔力操作技术的精灵才能做到的绝技。
只要有琳帮忙,莫妮卡就能参加祭典再悄悄回到赛雷迪亚学园,路易斯的提议也是考虑到了她的情况。
「你愿意借出上位精灵吗? 哎呀,真令人高兴~。路易斯弟弟你要是再年轻个十五岁,我说不定会在你脸蛋上亲一个呢。」
「哈哈哈哈哈。」
曾公然宣称自己喜欢美少年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的玛丽说出的话让路易斯回以假笑,他斜眼看向莫妮卡。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同期阁下,你就死了心,老老实实去学习立于人前的工作吧。」
「哎呀,也不用说得这么坏心眼嘛,莫妮卡妹妹在七贤人里面算是认真工作的那类人了哦?」
玛丽探出身子紧紧抱住莫妮卡。
柔软的触感和香水的味道让莫妮卡有些头晕目眩,玛丽蹭着莫妮卡的脸蛋说道。
「谢谢你之前帮忙计算我弟子的观测记录~真的帮大忙啦~」
莫妮卡当初宅在山间小屋时曾接过一项工作,就是计算玛丽·哈维的弟子,也就是天文学者们观测的星之轨道,这项工作的难度在莫妮卡接过的工作里可谓最高。
这项工作做起来也很充实很有成就感,所以莫妮卡记得很清楚。
「我记得一颗星就回溯了一百年的记录对吧?后面又重新计算了好几次,之后结果怎么样了呢?」
莫妮卡很在意地问道,玛丽摇了摇头。
「完全不行呀,观测结果和占卜结果根本对不上呢。」
玛丽通过星的颜色、闪烁的次数、轨道、与其他星之间的距离来预测人和国家的未来。
莫妮卡能做到的只是计算观测结果,她不知道这个数字象征着谁的命运,她仅仅只是从观测结果中算出轨道,再把这份结果提供给玛丽而已。
但她知道玛丽很久以前就很在意某一颗星的动向。
「那个,您在意的那颗星揭示的是谁的命运呢?」
听了莫妮卡的问题,玛丽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然后她说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名字。
「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殿下哦。」
莫妮卡不禁咽了口气,路易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也微微一皱。
也不知玛丽有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反应,她一手贴在脸颊上忧郁地叹了口气。
「我一直在重点关注王族和国家的未来……但从大约十年前开始,我唯独无法预读菲利克斯殿下的命运。」
玛丽的占星术并非万能,无法参透一切。但在这个时间点听到菲利克斯的名字,莫妮卡心中莫名不安。
凯西暗杀未遂事件、国际象棋大会的入侵者。在学园祭举办前,恶劣事件频发。
(有种不祥的预感……)
莫妮卡低着头按住胸口,玛丽就在身旁紧紧盯着她的脸。
玛丽那莫名没有对焦的蓝色眸子如同水面一般映照出莫妮卡的样子。
「那个,<星咏魔女>大人?」
「感觉你脸色很差呢~呵呵,对了,就当是你帮忙处理工作的回礼,我就稍微看看你的命运吧。」
玛丽慢慢站起身,她拖着薄绢礼裙站到窗边。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西下,星星在空中淡淡闪烁。本国最顶尖的预言家将那颗星收入眼底,道出莫妮卡的命运。
「莫妮卡妹妹现在桃花运爆棚!说不定会和优秀男士度过一个火热的夜晚!」
莫妮卡低着头犯恶心,她双手掩面。
「大可不必——」
毕竟昨天她刚收到某人以国际象棋为前提的求婚。
而路易斯一脸无语地说道。
「这七贤人的预言真有够廉价的啊。」
短暂欢谈过后,差不多快到了出发的时候,玛丽站起来说要去补个妆。
待玛丽离开房间,路易斯屏退佣人,并擅自打开房间的窗户。
紧接着一只黄色小鸟从空中飞落到地面,小鸟在原地转了一圈化为身穿女仆装的美女。化为人形的琳面无表情地平淡说道。
「酒池肉林可还享受?」
路易斯紧皱眉头,脸颊一抽一抽的。
「在我妻子面前千万别说这种话。」
把怀孕的妻子丢在家中,一人在外享受酒池肉林,这说出去也太难听了。
路易斯脸色阴沉,琳便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好的,我会向罗莎莉大人报告『路易斯阁下在外边让美少年陪侍饮酒』。」
「看来有必要重新教教你该怎么讲话啊,你这没用的女仆。算了先谈工作,你先把<星咏魔女>阁下和<沉默魔女>阁下送到科尔拉普顿,之后和<沉默魔女>阁下一起行动。祭典结束后你再把她送回赛雷迪亚学园。」
「我明白了。」
莫妮卡身为家里蹲没怎么感受过飞行魔术的必要性,但在这种时候她痛感飞行魔术的便利。
即使不能像格伦那样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稍微学会飞一小段,也有利于悄悄溜出宿舍。
(是不是练习练习飞行魔术比较好呢?)
在密涅瓦时期,莫妮卡曾经试着用过一次飞行魔术。
飞行魔术很吃术士的身体能力,主要要求术士有良好的平衡感,而莫妮卡想做个实验,看同时施展风魔术能否辅助飞行魔术顺利实施。
直接说结论,实验失败了,莫妮卡刚飞起来一点在空中转了个一圈半就脸部着地。这是莫妮卡令人绝望的运动能力超越卓越的计算能力的瞬间,可以的话她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
莫妮卡苦涩地回忆当时的情形,路易斯便关上窗向她搭话道。
「同期阁下。」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漆黑的夜空,玻璃窗如同镜子映照出路易斯的模样。路易斯严厉地眯细了眼睛。
「<星咏魔女>阁下说的无法预读第二王子命运之事,我稍微有些在意。」
「……嗯。」
「最近会把国际象棋大会的入侵者送到王都去,到时候就任我们取证调查了。不管用上什么手段都要让他说出真正的黑幕,那个入侵者也有几个令人在意的点。」
路易斯边说边让手套包裹下的手指关节作响。
路易斯的手宛如贵族那般纤细而美丽,但莫妮卡知道他中指的指根有漂亮的拳茧。
莫妮卡暗自同情起接下来要接受路易斯审讯的入侵者。
「同期阁下,我暂时把这个废柴女仆借给你,你就尽情使唤她吧。」
「好的,辅佐<沉默魔女>阁下的任务就包在我这位优秀的女仆长琳兹贝尔菲德身上。」
路易斯瞪了臭不要脸的契约精灵一眼,然后轻轻咳了咳。
「还有,学园祭当天我也会露面。有加强警备的考虑……总之也还有其他事要办。」
能进行广范围警戒的琳和擅长结界术的路易斯都会来,没有比这更能鼓舞人心的消息了。
「请多指教!」
莫妮卡低下头这么说道,路易斯也罕见地摆出柔和的态度。
「在辛苦的工作前稍微歇口气,今天你就去好好享受祭典吧。怠工……适当的休息也是很重要的哦?而且今天的魔术奉纳会使用古代魔导具,你很喜欢这类东西吧?」
「诶,会用古代魔导具吗!」
莫妮卡不禁探出身子,两眼闪闪发光。
在矿石或金属上边刻上魔术式,让没有魔术知识的人也能启动刻印魔术式的魔导具是制作者寥寥的高级品。若由七贤人制作,金额更是高达够建一套房的程度。
但现代的魔导具在能够赋予的魔力量上有其极限。
凯西试图暗杀菲利克斯所使用的<螺炎>在现代魔导具中威力也算是顶级,但它仍有效果范围狭窄的缺点。
很少能见到威力超越活生生的魔术师力量的现代魔导具。
但古代魔导具不同。在魔术被视作神秘的旧时代,魔术师们制作的古代魔导具中秘藏的力量与如今不可同日而语。
再加上旧时代的魔法技术与当今的系统不同,据说再现甚至解析都是办不到的事。
只要是魔术师谁都想见一见拥有历史价值的强力魔导具的样子,莫妮卡也不例外。
(我听说留存到现代的古代魔导具几乎都被奉为国宝,处在上位贵族的管理之下……没想到有一天能看到别人实际使用古代魔导具!)
莫妮卡心情激动喜不自胜,她向路易斯问道。
「那个,今天使用的古代魔导具是什么样的物品呢?」
「名叫<星纺之米拉>,是能吸出土里的魔力释放出去的装饰品哦。我这次被叫过来也是为了解除<星纺之米拉>的封印。」
有的拥有强大力量的古代魔导具会被施加封印措施,解除封印需要取得国家许可。路易斯被叫到这儿来似乎就是为了解除这个魔导具的封印。
「古代魔导具的封印是一级封印结界对吧?我记得解除起来超累的……」
「是啊,不过我身为<结界>魔术师,解除封印结界这件事本身倒费不了多大功夫……」
路易斯说到这儿低头看向脚边,他的表情莫名有些疲惫。
「你知道古代魔导具是拥有意志的道具么?」
「知,知道,里面寄宿着人格对吧?」
这是现代魔导具和古代魔导具区别最大之处。古代魔导具拥有意识,偶尔还会考验使用者。
到底是怎样的技术才能让道具拥有意识,莫妮卡对此兴致盎然,路易斯却不知为何看向远方低声说道。
「<星纺之米拉>这个古代魔导具,据说拥有者如果是男性,它就会杀了这个男的。」
真是相当不妙的传言。
「在调整封印的工作中,它向我搭话了,这人格可真是够极端的。嗯,都要被它整得精神衰弱了……」
看到路易斯一反常态的疲惫模样,莫妮卡疑惑不已,而琳淡淡地说道。
「能让以厚脸皮著称的路易斯阁下精神衰弱的魔导具,我十分感兴趣。」
「和你在不同意义上糟糕,和那人格说话我头就疼,为了我心灵的安宁我就直接回去了。」
路易斯拿起靠在长椅上的法杖,边叹气边默念「好想见罗莎莉……」。
他的背影周围飘荡着难以言喻的哀愁。
* * *
科尔拉普顿是位于王都东边的宿场町。
因为坐落在主干道附近,因此镇子平日里人流量很大,而在今晚,秋日祭典正盛时,这儿的人潮就更汹涌了。
路人都各自化装,披着毛皮戴着假面,手持挂着铃铛的拐杖漫步于各个小摊子之间。
其中有一位男子在地上摆摊售卖麦草人偶。
男子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黑色短发上绑着头巾,面部轮廓分明,下巴上留着胡须,身穿有很多口袋的作业服,腰带上挂着工具袋。
「哈……为什么卖不出去呢,果然该卖化装流行的假面或者拐杖么?可是能便宜入手的材料也就只有这个了……」
男子在摊位上盘腿而坐,拿着根本卖不出去的麦草人偶不停抱怨。一位边走边唱数猪之歌的少年在摊位前停了下来,见少年盯着麦草公鸡,男子便露出亲切的笑容谄媚地说道。
「哦哦,少爷眼光不错,这可是巧匠巴托洛梅乌斯大人特制的公鸡,威武的鸡冠很有艺术感吧?」
「怪人偶!」
「臭小鬼你说啥!」
小摊贩——巴托洛梅乌斯厉声呵斥,少年就笑嘻嘻地逃进了人群里。
可恶,这臭小鬼……巴托洛梅乌斯边咒骂边点燃烟草。
巴托洛梅乌斯倾注心血的公鸡最显眼的特征就是那硕大的鸡冠。
威武的鸡冠是公鸡的象征,那鸡冠大总没坏处吧,于是鸡冠越变越夸张最后反客为主,头重脚轻的样子让人觉得它能站住不倒都是个奇迹。
除此之外的麦草人偶有两脚步行摆出怪异姿势的猪,还有过于追求跃动感结果看不出原型的马。总之这些人偶怪模怪样,根本看不出猪和马的样子。
麦草编织得很精致,从中能看出制作者技术水平之高……但成品却呈现为意义不明的物体,所以很少有客人愿意购买。
巴托洛梅乌斯从鼻子里喷云吐雾,气鼓鼓地想道。
(啊啊,可恶,要是莫西那群蠢货没给人抓住,我就没必要逃亡了!)
巴托洛梅乌斯就是所谓的万事屋。
说到万事屋,有擅长耍剑的家伙,也有擅长演戏的人,类型各种各样,而他是落魄的技术人员,接到的工作主要是制作精细道具或修缮房屋等等。若能赚到钱,他甚至会去给乐器调律、修理马棚、缝补衣物,连擦鞋也会干。他在旅行路上就是靠这些工作维持生计。
而巴托洛梅乌斯最近接到的工作就是再现某个商会的纹章。
委托人是这一带有名的小混混,名为莫西的男子。很显然,那个纹章不会用在正道上。
话虽如此,巴托洛梅乌斯也并不关心他制作的物品会用在何处。只要能赚钱他啥都做,这就是他的做派。
可谁能想到,委托人莫西竟会举着他制作的某商会纹章试图侵入赛雷迪亚学园,无谋也要有个限度。
本国第二王子现在在赛雷迪亚学园就读,防备当然极其严密,若是给抓住,不仅会以建筑物入侵罪论处,还会遭人怀疑是否有反叛王家的想法。这附赠品实在是太糟糕了。
(话说起来,当初他们催得那么急,搞得我忘画那头公牛的尾巴了,不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被抓的吧……)
他不清楚遭逮捕的莫西会坦白到什么程度,但搞不好他就要给人当成莫西的共犯了。所以巴托洛梅乌斯急忙离开据点逃到了这座小镇。
祭典时节人流量极大的科尔拉普顿很适合潜伏,顺便也容易做买卖。
就这样,巴托洛梅乌斯计划用自己费尽心血的麦草人偶赚足远走高飞的盘缠,可到现在也才卖出一个。
再这样下去,路费迟早用尽。
「既然如此,只能碰运气搞一票大的了吗?」
巴托洛梅乌斯上下晃动嘴里叼着的烟草,他朝典礼会场方向瞪去。
典礼会场将举办今晚的主要活动魔术奉纳仪式,七贤人今晚会来,并且还会带上古代魔导具<星纺之米拉>。
(偷……偷偷看看那个古代魔导具! 然后制作仿制品大卖特卖!)
古代魔导具是有历史价值的艺术品,很少有机会公开于世。制作仿造的纪念品,再声称它是幸运护身符或拥有<星咏魔女>的加护之类的玩意,就肯定能大卖。
制作赝品是绝不容许的犯罪行为,但把廉价的仿造品当土特产售卖就没什么问题了。
(勉强踩在不犯罪的边缘,我可真是机智!)
然而,古代魔导具的管理都很严格,光是入侵管理现场这件事就已经算是犯罪行为。
但巴托洛梅乌斯身为技术人员性格却大大咧咧,他十分乐观地认为「反正我又没偷,应该不要紧吧」。
「哈哈!好,那就赶紧前往典礼会场吧!」
我绝不是悄悄潜入,我只是迷路了误入这个地方而已,这不是犯罪,这不是犯罪……巴托洛梅乌斯自我催眠。但这行为当然属于犯罪。
但总会把事情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的巴托洛梅乌斯收拾好麦草人偶后,就满脑子装着未曾见过的古代魔导具,意气风发地前往典礼会场了。
第八章 莫妮卡,成为不良少女
风的上位精灵琳能用风之结界包裹数人连同结界一起高速移动。凭人类的魔力量难以长时间维持这等规模的结界,也很难做到高速移动。
莫妮卡会用风魔术悬浮物体,但也做不到让物体在这种速度下长距离飞行,更别提悬浮自身了,这类魔术的难度直接翻了好几番。
让二十多头翼龙慢慢降落在地,与浮起自己的身体相比,后者的难度压倒性的高。
格伦还是见习魔术师却能在空中轻盈地翱翔,他其实相当特殊。
「好厉害呀,不愧是上位精灵。」
玛丽笑眯眯地摸着抱在胸口的盒子。
美丽的宝石盒表面镶金,大概有两只手捧住的大小,其中似乎收纳着古代魔导具<星纺之米拉>。
离抵达目的地还有些时间,莫妮卡决定问出自己在意的事情。
「那个,<星纺之米拉>是吸出土地里的魔力的魔导具对吧?它的效果有多大呢?」
「<星纺之米拉>的力量深受星星走势的影响。在白天,它能吸收的魔力不到夜晚的十分之一,而在夜晚,并且星星走势很好的时候……嗯,就能吸收两三个这座小镇土地面积的魔力。今晚正是它威力超群的时候哦~」
莫妮卡想起玛丽曾在宅邸里说过今年星星的走势很好,古代魔导具的特性似乎也是今年祭典举办魔术奉纳仪式的原因之一。
莫妮卡解决了心中的疑惑,玛丽就靠了过来对她耳语道。
「这件事不好大声宣扬,其实<星纺之米拉>吸收的魔力还能变换成攻击魔术,也就是说它还能当兵器使用……所以平时才会处于封印状态哦~」
从辽阔的土地里吸收魔力变换为攻击魔术——莫妮卡粗略计算其威力,不禁绷紧了脸。
它的威力恐怕相当于莫妮卡召唤十几次精灵王,毁灭一座小镇不过小菜一碟。
确实如玛丽所说,只要凑齐条件,这个古代魔导具就足以化为兵器。
「那,那个,能变换成攻击魔术,应该是很重要的秘密吧……这,这种事可以跟我说吗?」
「呵呵呵,位于这个国家顶点的七贤人知道这个秘密也没问题吧?而且,说不定有一天莫妮卡妹妹就会用上这个魔导具呢。」
希望这一天永远别来,莫妮卡暗中想道。这时,定睛看着前方的琳开口说道。
「很快就到镇子了,要在哪里着陆呢?」
「我想想喔~在祭坛上空从天而降会非常显眼非常棒吧,你们觉得呢~?」
玛丽的提议让莫妮卡大吃一惊不停摇头。
「那,那个,可以的话,拜托,降落在不起眼的地方……」
从天而降的七贤人,这幅光景作为祭典演出确实很精彩……但莫妮卡毫无站上祭坛的意思。
魔术奉纳仪式她也想尽可能在人少的地方安静地观看。
「是吗?那就在典礼会场——教会的背面降落吧。小琳,能尽量靠近教会的墙壁么?我会用幻术掩人耳目。」
玛丽说罢便迅速开始咏唱,她纤细的手指一挥,淡淡的银光粒子就包裹住莫妮卡她们三人。
处于幻术内侧的莫妮卡看不到效果,但现在她们身上应该覆盖着一层足以融入教会墙壁的幻影。
(如果有谁都无法察觉,能够变透明的幻术就好了呢。)
幻术是极其高级的术式。莫妮卡也会用一点,但幻术的魔力消耗量很大并且有诸多限制,所以几乎没怎么用过。
持续施展幻术的玛丽似乎也对自己的幻术效果不太满意,她小嘴微撅。
「幻术很难呢。若是星空,我每天都在看,倒是有自信完美再现。」
玛丽看起来对自己的幻术没有自信,不过现在天已经黑了,只要别人没靠太近应该都无法看穿幻术。
包围教会的铁栅栏外侧有相当多的行人,但没人注意这边。
琳慢慢地无声着地,若是平时,她肯定会提出崭新的着陆方法,但今天她似乎体谅到了莫妮卡不想显眼的心情。
「好啦,就这样贴着墙绕过去吧。」
莫妮卡在玛丽的催促下走了起来,但她随意看了眼铁栅栏外侧时不禁僵住。
(诶? 诶? 那是……)
混在人群中漫步的一名行人夺走了莫妮卡的视线。
他上半张脸戴着白色假面,身披黑色羽毛斗篷,那估计是在扮演冥府的看门人。
问题是斗篷底下清晰可见的长腿。
莫妮卡不可能认错那与长腿构成完美黄金比的身材。
「殿,殿……」
「哎呀?莫妮卡妹妹怎么啦?」
莫妮卡突然发出声音,玛丽和琳都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如果在场只有琳一个人,她还能直接告诉琳「殿下在那边」然后去追殿下,但她不能让玛丽知道她的极秘任务。
「呃,那个,我看见熟人了……我,我去打个招呼!」
莫妮卡立刻穿过附近的教会后门,寻找黄金比——菲利克斯的身影。但可能是因为菲利克斯混在了人群中,莫妮卡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
扮演冥府看门人的人零星可见,但没有拥有黄金比身材和金发的人。
(为什么殿下会出现在这里……身边没有护卫,难道是和伊莎贝尔大人一样悄悄出游?)
若是平时,莫妮卡也不会焦急到这种程度,但昨天国际象棋大会刚发生入侵者骚动,她就是会很不安。
莫妮卡是菲利克斯的护卫,不能对菲利克斯单人出行的情况坐视不理。
(去找殿下吧。)
莫妮卡抬起头环顾四周,但立刻就被人群挤得七荤八素。
时间距离日落已经过了很久,镇上到处都挂着灯笼,路上挤满了行人。这里的游客似乎都是为了一睹<星咏魔女>魔术奉纳仪式的风采。
娇小的莫妮卡刚想迈出一步就被挤到一旁,想走回原来的位置又不知为何被越带越远,最后她来到了道路边缘。
「呜啾,呜呜……」
最近莫妮卡认生的毛病好了许多,如果和尼罗、拉娜在一起,她也总算能正常走在街上,但她还没有成长到一个人受祭典人潮折磨还能冷静应对的程度。
走到道路边缘的莫妮卡像是终于想起了呼吸一般眼含泪水喘着粗气。
抬起头视线前方尽是人人人……庞大的人流量让莫妮卡头晕目眩。
密集的人群让莫妮卡想起最为可怕的回忆。
这里是祭典会场,不是记忆中的地方,她明白这一点,但来往行人的喧嚣仍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叠了。
烧死罪人——群众喊道。
回响在耳朵深处的声音越来越大,视野逐渐模糊。
「爸,爸爸。」
上了锁的记忆逐渐鲜明。
莫妮卡脸色铁青呆站在原地,行人的手臂不慎撞到了她的肩膀。
莫妮卡摔了个屁股墩儿,她立刻双手抱头。
「噫……呜,啊……」
莫妮卡抱头喘气,撞到她的人朝她说道。
「噢,不好意思啊小不点,你没事吧?」
莫妮卡现在已经听不进头顶上传来的声音了。
撞到莫妮卡的男子挠了挠头似乎觉得很困扰。
男子在黑发上戴着头巾,下巴留着胡须,三白眼厚唇,面部轮廓分明,在这一带很少见。
男子在不停颤抖的莫妮卡面前蹲下,从行李袋里取出某物,并在莫妮卡眼前晃动它。
那是麦草编织而成的人偶,看起来有一丝丝公鸡的影子,但鸡冠实在是大过头了。
「小不点你看,咯咯咯,是公鸡先生哟,咯,咯咯咯咯咯咯!」
男子晃动公鸡人偶,并撅起嘴睁大眼睛模仿公鸡的叫声。
逼真的演技让莫妮卡目瞪口呆,男子这才一脸成就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哼哼,怎么样,我模仿公鸡模仿得很像吧。这可是我小时候让哇哇大哭的妹妹爆笑的必杀技。」
男子咧嘴一笑向莫妮卡问道。
「小不点,你难道迷路了么?」
「呃,不是迷路,我,我在找人……」
「那人长什么样?化装了么?」
「是扮演冥府看门人,一头金发的人。」
终于从恐慌中缓过神的莫妮卡平复怦怦直跳的心脏这么回答道,男子连连点头接着环顾四周。
「看起来不在这附近啊。没办法,我和你一起找吧。所以别哭了哦?别哭哦?你这年纪的小女孩哭起来我实在是冷静不下来啊。」
「谢,谢谢您……」
莫妮卡吸着鼻子道谢,男子就摸了摸莫妮卡的头走了起来。
男子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莫妮卡有没有被人潮冲走,而莫妮卡盯着男子头上的头巾拼命动着双腿跟上他。
稍微走了一段路之后,男子看到前方人群聚集,小声发出感叹。
人群深处似乎有人在演戏。莫妮卡个子太矮看不到,但勉强能听到一些台词。
『玛丽亚贝尔公主,请收下它,这是为您而生的物品。』
「——啊啊,这比夜空更深邃的黑玛瑙光辉……毫无疑问,这就是我们王家被邪龙偷走的秘宝!」
莫妮卡对戏剧没什么兴趣,但男子似乎以为莫妮卡对戏剧很感兴趣。
他停下来两手穿过莫妮卡腋下,一下就把她抬了起来。
「噫呀?!」
莫妮卡因紧张与恐惧僵住身体,而男子得意地笑了。
「怎么样,这样就能看得很清楚了吧!」
一位身穿铠甲颇有冒险者风范的男子正在简朴的舞台上与身穿礼服的公主大人对话。
男子就这样举着莫妮卡很高兴地说道。
「是『巴塞罗缪·亚历山大的冒险』啊,这故事很不错,主人公的名字更不错。」
「哈……」
莫妮卡含糊地回应,男子就把莫妮卡放下来,对她比了个装模作样的wink。
「我叫巴托洛梅乌斯,用你们里迪尔王国的叫法就是巴塞罗缪,很帅吧。」
从他的面部特征就隐约有感,他似乎并不是里迪尔王国的人。而从他的名字来看,他应该来自于帝国。
莫妮卡想事情又差点被人潮卷走,巴托洛梅乌斯赶紧抓住她外套的领口。
「小心小心,发呆会被死者带到冥府去的哟,毕竟今天就是死者来访的日子啊。」
巴托洛梅乌斯翻起白眼顶起下巴摆出恐怖的表情。模仿公鸡叫声那时也是,他做什么事都很起劲。
莫妮卡僵在原地,巴托洛梅乌斯就豪爽地笑了。
「在我的故乡也有类似的祭典,不过我那边死者倒不是来玩的,更像是来雪恨的呢。为了吓唬过来袭击的死者,人们就会戴上恐怖的假面。」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吓唬死者,真是颇有意思的风俗。莫妮卡暗自感慨。
巴托洛梅乌斯望着装饰在镇中央的钟眯细双眼。
「我那儿的祭典也有它的乐趣……不过,敲钟吊唁死者为死者送行啊……真是个好风俗。」
巴托洛梅乌斯似乎有所感触,他也许也有想送别的人。
莫妮卡也看向钟,迷迷糊糊地思考着。
有多少人能在自己珍视的人临终之际与对方好好告别呢?
又有多少人能好好制作墓碑,为逝者献上鲜花、祈祷与哀悼呢?
在过去饱受战乱与饥荒的时代,一定有大把人做不到这些事。也许就是这些人的愿望与祈祷形成了如今的风俗。
莫妮卡清楚无法告别,甚至无法吊唁的痛苦。
(……爸爸。)
如果敲钟能把悼念之情传达给死者,那对留在人世的人而言亦是一种救赎。
「哎呀,戏剧差不多要演完了,又要挤来挤去咯,小不点别跟丢了。」
「好,好的!」
莫妮卡连忙想追在巴托洛梅乌斯后头,这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莫妮卡没多想便转过身,结果看到一副冥府看门人打扮的高个儿青年哑然了。
青年耀眼的金发随晚风飘动,斗篷下匀称的身材呈完美的黄金比。
「嗨,你在这种地方么,我找你好久了。」
冥府看门人稳重地说道,他的嘴角微微挑起一道弧度。
「殿……!」
莫妮卡差点叫出声,男子就用黑手套包裹下的指尖抵住她的嘴唇。
巴托洛梅乌斯惊讶地在青年与莫妮卡两人之间看来看去,接着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搞啥呢,难道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呃,呃……那个……」
莫妮卡冷汗直流,视线四处乱飘,青年便开口说道。
「是啊,谢谢你照顾她。」
「哦,没事儿,小不点,下次可别跟人家走散了。」
巴托洛梅乌斯笑着朝莫妮卡挥了挥手,便消失在了人群里。
留在原地的莫妮卡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青年。
耀眼的金发,细长的四肢,男子摘下头上戴着的假面,底下便露出一张温柔而又美丽的脸庞。
站在那儿的正是本国第二王子,也是莫妮卡的护卫对象,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
莫妮卡还想悄悄找到他,再在暗中保护他,结果一下子就被他找到了。
(怎,怎怎怎怎么办……)
莫妮卡冷汗直流,菲利克斯就屈身和她对上视线。
「你认识那位男性吗?」
「不认识。那个,我迷路了,他就主动向我搭话……」
「不能轻易相信第一次见面的人哦,有很多人就想乘着祭典作恶。」
菲利克斯说的很对,但莫妮卡有件事很想问他。
「那个,殿下,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了还不明白么?」
莫妮卡从头到脚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菲利克斯现在的样子。
这扮装费了很多心思。
「看起来,您正在享受祭典……」
「答对了。」
莫妮卡悄悄环顾四周,但周围果然没有护卫的身影。
(为什么王子大人连护卫都不带就来参加祭典呢?呜……胃痛起来了……)
莫妮卡暗自按住胃部,菲利克斯就问道。
「我才想问你,你看起来不像是在享受祭典,反而像在找什么人呢,你在找谁?」
莫妮卡的脸僵住了。
难道菲利克斯早就注意到人群中慌慌张张的她,还一直在观察她的动向么?
她一瞬间想撒谎,说她是和伊莎贝尔一起来的,但这谎言若是暴露会给伊莎贝尔添麻烦。
「我,我是一个人来的,没有玩伴。」
「你说你一个人就跑到这个镇子上来玩了?」
他好似捉弄而眯细的双眼仿佛在说「你是在撒谎吧?」。
他知道莫妮卡平时都很胆小,会怀疑也很正常。实际上,莫妮卡如果没有受到别人邀请也不会有去祭典的想法。
(殿下觉得我可疑了,得找个借口才行。我一个人来祭典也不会不自然的借口……借口……)
拥有国内最强大脑的七贤人转动她那优秀的脑筋苦思冥想想出了这么一个借口。
「其,其实……我有件事一直瞒着殿下。」
「嗯。」
菲利克斯就看着莫妮卡,似乎觉得很有趣似的。
莫妮卡握紧拳头,挑起一边嘴角,她打算模仿<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拉的邪恶表情。
莫妮卡不习惯虚张声势,她全身颤抖但还是强有力地说道。
「其实我是不良少女!」
「…………」
「所以,对,所以我才晚上一个人出来游荡!」
菲利克斯面无表情沉默了好几秒,最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的肩膀不停颤抖。
「不良少女……你是不良少女……呵呵,是吗,那你和我一样呢。我们就是不良组合啦。」
「没,没错,我们就是不良组合!」
「那我在这里提议,不良组合要不要一起出游?出游多个一同享受的伙伴快乐也会加倍。」
这提议莫妮卡求之不得,这么一来她不就能堂堂正正地履行护卫职责了么?
「好的,请您多指教!」
魔术奉纳的事就之后再考虑吧,莫妮卡在脑海的一角这么想道,现在要优先保护菲利克斯。
见莫妮卡非常认真地低头,一点都没有不良少女的样子,菲利克斯又不禁笑了起来。
这和他平日里稳重而又温柔的笑容不同,是真的觉得很有趣才露出的真心笑容。
「在这里要叫我艾克,明白吧?」
「艾,艾克大人?」
这假名是改编自菲利克斯的中间名亚克么?
艾克大人,艾克大人,莫妮卡重复了好几遍陌生的称呼,菲利克斯就把食指抵在她的唇上。
「别加大人,叫艾克。你和我不是不良之友么,莫妮卡?」
「可是……」
菲利克斯朝仍处于困惑之中的莫妮卡伸出手,非常开心地说道。
「好了,走吧莫妮卡,夜晚转瞬即逝,今晚我们就玩个痛快。」
菲利克斯重新戴好假面,握紧迷迷糊糊的莫妮卡的手走了起来。菲利克斯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熟练穿行的样子看起来比莫妮卡适应多了。
「话说回来,你平时都在什么样的店里玩呀?」
「……诶?」
菲利克斯看着莫妮卡露出比平日更坏心眼的笑容。
而莫妮卡认真思考起夜间出游究竟为何物。
莫妮卡基本早晚都不出门,只和数字与魔术式相对。对她而言,玩耍是她未知的领域,更别提夜间出游了,在晚上外出究竟是要干嘛呢?
「你不是很习惯夜间出游的不良少女吗?你平时都去什么样的店呀?」
「呃,那个……呃……」
莫妮卡支支吾吾,突然灵光一闪。
对了,她不久前不是刚刚体验了一把夜间出游吗!而且还是庶民玩不了的贵族阶级玩法!
这一定就是赛雷迪亚学园学生夜间出游的标准答案。莫妮卡像是找到了复杂难解的算式的答案一般,两眼放光,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让美少年陪侍享受酒池肉林!」
菲利克斯终于抱起肚子笑出声了。
菲利克斯这有别于日常的态度让莫妮卡哑口无言,接着菲利克斯摘下假面,擦掉笑出的眼泪说道。
「你要是喜欢这种类型,我就带你去高档店铺?」
「不,不用了,那个……这,这种类型的我已经玩够了……」
毕竟她刚刚还在<星咏魔女>的宅邸里接受美少年的侍奉。
「殿,艾克大人……就去艾克先生想去的地方吧……」
「叫艾克。」
「……呜,就,就去艾克想去的地方。」
莫妮卡语无伦次地回答道,接着她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浑身哆嗦。
即便在充满祭典热意的躁动小镇,临近冬日的秋季晚风仍携带阵阵凉意。行人的扮装多为毛皮外套,每件看起来都很暖和。
菲利克斯重新戴好假面在莫妮卡前方走了起来。
「先给你买好防寒的衣服吧,跟我来。」
* * *
巴托洛梅乌斯和迷路的小不点分别后,心想「哎呀干了好事之后心情就是好啊」。他就这样神清气爽地入侵了典礼会场。当然,这是犯罪。
典礼会场是镇上最大的教会,<星咏魔女>的魔术奉纳仪式就在教会前方的广场上举行。
教会实施了严格的保卫措施,但巴托洛梅乌斯吹牛不打草稿,说自己是来修理祭坛的,就堂堂正正地闯了进来。
实际上巴托洛梅乌斯曾经确实来修理过这个教会的栅栏以及生活用水系统,现在他也一副技术人员打扮,因此没受多少怀疑。
而且他又不是来偷东西的,他只是想在近处瞻仰古代魔导具的尊容罢了。他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实在太过堂堂正正,因此看守也没有怀疑他。
以前他接修理工作来这座教会时就记住了这里的布局。
(古代魔导具多半是放在圣具室吧,就在礼拜堂旁边的小房间。)
巴托洛梅乌斯蹑手蹑脚地前往圣具室。
他十分轻易地就抵达了目的地,路上也没碰到其他人,大家难道都在忙祭典么?
若是习惯非法入侵的老手,这时也许会觉得警备态势如此松懈反而可疑,但乐观到家的巴托洛梅乌斯只以为是自己平日品行良好才这么走运,他打开圣具室的门。
门没上锁,巴托洛梅乌斯又高兴地想道「我今天是真的走运啊!」,就这样走进圣具室。
圣具室里一片漆黑,室内没有窗户,巴托洛梅乌斯给带来的灯笼点上火照亮室内。
收纳琐碎的礼拜用品的柜子前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看起来就很可疑的小盒子。
「哈哈,就是它吧。」
巴托洛梅乌斯把灯笼放在桌上开始调查起盒子。
宝石盒有两只手捧住的大小,盒子也没上锁。
打开盒子,就看到天鹅绒底座上放着一件装饰品,金手镯与金戒指由细链相连,戴上去后手背上会有金链条与宝石装饰,设计颇具古风。
「这就是古代魔导具……!」
巴托洛梅乌斯兴奋地拿起<星纺之米拉>,并把它放到灯笼的火焰上。
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摇晃声,同时响起一位女性黏腻的声音。
『我的爱人……』
「哇哈!古代魔导具的厚重感果然与众不同……嗯嗯?刚刚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啊啊,啊啊,我的爱人,你来帮我脱困了呢。』
巴托洛梅乌斯的低语声和女性的声音重合,女性的声音是从巴托洛梅乌斯手边发出的。
巴托洛梅乌斯大吃一惊连忙想放开古代魔导具,但他的手却违背了他的意志,擅自拿起手镯穿过了他的右手腕。
「怎么回事……身体自己……」
手镯乍一看比巴托洛梅乌斯的手要小,但穿过手时它就会自己变大,过了关节处又会缩小,然后古代魔导具就紧紧地黏在了他的皮肤上。
巴托洛梅乌斯的左手拿起和手镯相连的戒指戴在了他的右手。
中间有一颗白星的红宝石正好露在手背上诡异地闪烁。
『……我不会再放手了,不可能再放手。啊啊,我的爱人,我爱你,我爱你。』
巴托洛梅乌斯的中指浮现红色纹样,这是作为古代魔导具使用者得到认可的契约印记。
并非古代魔导具专业研究者的巴托洛梅乌斯只知道好像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这已经不是「我就是偷偷看看啦」就能了事的事态。
『来吧,我的爱人,来一场爱的逃避行。』
在古代魔导具<星纺之米拉>包裹下的右手擅自举了起来,并拖着巴托洛梅乌斯的身体把他往外拉。
然后在快要离开礼拜堂时,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越举越高,仿佛有看不见的神之手牵拉一般,他的身体随着他的右手悬浮而起……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他就这样打破礼拜堂的彩色玻璃花窗飞了出去。
第九章 温柔的幽灵
说着要给莫妮卡买防寒衣服的菲利克斯带她来到了一间格外华丽的二层商铺,商铺位于大道旁,门上的装饰华美。一走进门,养在昂贵花瓶里的花就混杂着香水的味道散发出蛊惑性的香味。
听菲利克斯说去买衣服,莫妮卡以为肯定要去服装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家店绝对不是卖衣服的。
这家店的商品是与穿着美丽的女士们共度的刺激时间。
「这,这这,这这……!」
「你是在学公鸡叫嘛?」
菲利克斯打趣地问道,莫妮卡就不断摇头拼命挤出声音。
「这里是……」
「这里是卡珊多拉女士之馆。」
菲利克斯摘下面具回答道,一名女性便从店内深处现身。她身着一袭长裙,大胆露出肩部与胸口,樱桃金的头发轻轻扎起。
女性露出满意的笑容,如同发现了一盘大餐的猫,她紧紧抱住菲利克斯,然后在他脸上给了一个热烈的吻。
「少爷,好久没见到你了!最近你都没来我这光顾,我可寂寞死了。」
「嗨,朵丽丝,不好意思啊,最近实在忙不过来。」
「欸,今晚要指名我哦。既然少爷你来了,今晚其他预约我就都拒了。」
菲利克斯在朵丽丝脸上回以一吻,十分干脆地说道。
「不好意思,在此之前,我有事要找卡珊多拉女士。」
「嗯?」
朵丽丝似乎这才注意到莫妮卡的存在,她的身体仍紧贴菲利克斯,只微微扭了扭头看向莫妮卡。
朵丽丝的视线中没有恶意,她纯粹是在评判莫妮卡的价值。
「呜嗯,明明是少爷带来的人,看起来却不太能揽客呢……」
朵丽丝轻声说道,然后她抬头看向菲利克斯。
「嘛算了,嗯,卡珊多拉女士就在里边哦,来这边来这边。」
朵丽丝就这样挽起菲利克斯的左臂走了起来。
而莫妮卡还在原地不知所措,朵丽丝见状似乎十分无语,她高声喊道。
「你还在发什么呆呢!少爷另一只胳膊不还空着么?」
「……诶?」
朵丽丝朝莫妮卡招了招手,就让她站到了菲利克斯的右侧。
然后她抓起莫妮卡的手强行让她挽住菲利克斯的右臂,然后自己再次搂住他的左臂。
「挽胳膊要这样子!把胸部贴上去……啊,你没有能贴上去的胸呢。」
她到底在教自己干嘛呢……莫妮卡一脸困扰地抬头看向菲利克斯,菲利克斯强忍笑意说道。
「先去和卡珊多拉女士打个招呼吧。」
「哈……」
莫妮卡含糊地回应道,然后也把自己的胳膊缠到菲利克斯的手臂上……不过事实上她只是把手贴上去而已,感觉像是个受人保护的迷路孩童。
卡珊多拉女士之馆是这附近生意最为兴隆的店铺,不管是柱子还是门上的装饰或是绒毯等装饰品,全都奢华得刺眼。
<星咏魔女>玛丽·哈维的宅邸也很豪华,但和这家店比起来,莫妮卡觉得玛丽女士那边高雅许多。
最后她们来到走廊深处的一间房间,朵丽丝在门前停了下来。
「老板娘!有个好男人隔了好久来见您啦!」
「进来吧。」
房间内传来女性的啤酒嗓。
朵丽丝高兴地推开门,让菲利克斯与莫妮卡入内。
一路走来的走廊都相当华丽,但这间房间更胜一筹。
以红色为主色调的绒毯、天鹅绒窗帘,装饰以及花边穗用了大量金丝银丝。
一位女性正坐在房间中央的猫脚沙发上。
女性盘着一头美丽的灰发,身着鲜艳的绯色长裙,头戴宽檐帽,看起来已过中年,但又容光焕发不似老妇人。
她散发出强大光芒的眸子捕捉到菲利克斯,便翘起口红涂抹过的红唇粲然一笑。
「哦呀,少爷,好久不见啊。哎,你最近都不来我这露面,店里这些女孩子都拿不出干劲真叫人困扰哦。」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女士,诸事缠身实在脱不开身。」
也不知所谓的事究竟是什么事,毕竟菲利克斯还是个学生。但看菲利克斯现在的样子,应该没人会觉得他是个学生吧,他实在是太习惯夜游了。
(我还是别说多余的话比较好……)
莫妮卡退后一步躲在菲利克斯背后,被称作卡珊多拉女士的女性就扬了扬下巴看向莫妮卡。
「那女孩是?」
「我想让您为她挑选衣物。」
原来如此,要给莫妮卡备齐防寒衣物这句话似乎姑且不是谎言。
正常的服装店早已到了打烊时间,要想备衣物,还是来这种店付钱来得迅速。
「这种事就交给我吧。」
朵丽丝这么说道便抓起莫妮卡的手腕。
「好啦,来这边!」
「诶?那,那个……」
莫妮卡狼狈不堪在菲利克斯与朵丽丝两人之间看来看去,而菲利克斯笑眯眯地朝莫妮卡挥了挥手。
「去打扮得可可爱爱吧。」
「那个……呃……」
「快走啦,腿脚麻利点!」
朵丽丝紧紧抓着不知所措的莫妮卡的手腕,大踏步走了出去。
而莫妮卡就这样被朵丽丝拉着带去了别的房间。
见莫妮卡被朵丽丝带走,菲利克斯就坐到了卡珊多拉女士对面的沙发上。
卡珊多拉打开放杂货的带锁抽屉,从中取出几个信封放在菲利克斯面前。
「这些都是你在这家店认识的贵族留下的。」
「总是受您照顾了,女士。」
菲利克斯道了声谢,接着拿起信封收入怀中。
信封上写着的贵族名有共同点,他们都是克罗克福德公爵麾下的贵族,而且都对克罗克福德公爵心怀不满或叛意。
聪明的卡珊多拉女士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我没有探寻你身份的打算……但你之后是不是再也来不了这家店了?」
「恐怕是的。」
宝贵的大顾客就这么没了么,卡珊多拉女士叹了口气,菲利克斯把装满金币的袋子放在她面前。
「今晚就用这些钱开个盛大的宴会吧,搞得热闹些,要配得上敲钟送死者之夜呢。」
「那你呢,你也会参加这场宴会吧?」
「不,我还有其他地方要去,今晚只需要您借我一张床睡觉就够了。」
卡珊多拉女士不高兴地拿出烟管吸了一口。
「都最后一次了,我家的女孩就随你挑。」
「这主意确实不错,不过今晚我有了个意料之外的玩伴,所以想优先照顾她呢。」
「……嗯?」
卡珊多拉女士睁大眼睛眨巴了好几下。
「难道说刚刚那个不起眼的女孩是……」
「是我的朋友哦。」
菲利克斯干脆地答道,卡珊多拉女士便以手扶额仰天长叹。
「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那女孩是要卖到我家来……」
卡珊多拉女士话音刚落,走廊里便传来一阵跑动声。
把莫妮卡抱在腋下的朵丽丝打开门冲了进来。
「老板娘,老板娘,老板娘!」
在高声叫唤的朵丽丝的臂弯里,莫妮卡正眼神空虚地嘟囔数字。
看到莫妮卡的打扮,菲利克斯瞪圆了眼。
莫妮卡正穿着这家店的女孩们都会穿的,如内衣一般的轻薄长裙。
露出度很高的长裙很适合朵丽丝这样富含肉感的女性穿,但过于瘦削的莫妮卡穿上去,贫瘠的身材只会越发显眼,没有比这更煞风景的景象了。
酒红色的布料更显莫妮卡脸色之苍白,肩带也几乎要脱落,平坦的胸脯隐隐欲现。
朵丽丝挠着头向惊讶的菲利克斯说道。
「抱歉啊,少爷,你卖的这孩子,我稍微给她实际演示了一下该如何取悦男性,她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哎,真的是,这要咋办啊?敲她的头她会恢复正常么?」
朵丽丝的指导对莫妮卡而言也许太过刺激了。
结果就导致莫妮卡和当初一样前往数字世界旅行去了。
「不好意思,朵丽丝,是我没说清楚。」
「嗯?你不就是来把这个看起来就无家可归的女孩卖到我们店里的么?嘛,她有些太瘦了可能不太受男性欢迎,不过我会好好教育她让她学会接客,你就放心把她托付给我吧。本朵丽丝小姐会把她照顾得明明白白。」
「不,并不是这样……」
在菲利克斯解释的这段时间里,莫妮卡一直眼神空虚嘟囔着数字。
噗尼,脸上柔软的触感令莫妮卡回过神。
「哈!肉球……!」
一定是尼罗柔软的肉球在按压她的脸颊。
莫妮卡如此想道,但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在山间小屋,也不在阁楼房间,而是在一个红金交织有些刺眼的房间里。
她转向肉球触碰的左侧,只见菲利克斯正摆着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她。
「你恢复正常了吗?」
「殿殿殿……」
正当莫妮卡想说出“殿下”一词,菲利克斯就用食指封住了她的嘴唇。
莫妮卡只动了动眼珠子观察周围的情况。
莫妮卡现在正靠着菲利克斯坐在豪华的沙发上,对面的沙发上坐着卡珊多拉女士,朵丽丝随侍在侧。
朵丽丝一和莫妮卡对上眼,她就用手指卷着头发苦笑起来。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要被卖到我们店里呢。」
「哈……」
莫妮卡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打扮。
如同超薄内衣一般的酒红色长裙,正是刚刚朵丽丝推给她的衣服。
嚏……莫妮卡打了个喷嚏,朵丽丝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抱歉,我借你一件特暖和的大衣吧,再给你一对手套。」
「那个,我,只要拿回自己的衣服就……嚏……」
莫妮卡这个喷嚏打下去,肩带本就错位的长裙便滑落至腰部。
接着她若无其事地把裙子拉上来重新调整好肩带。
菲利克斯和朵丽丝都哑口无言地看着她。
卡珊多拉女士将烟管从嘴边移开皱了皱眉。
「真是个怪孩子。」
「那个,我的衣服在……」
「朵丽丝,把衣服还她。」
「好的。」
卡珊多拉女士抬了抬下巴,朵丽丝便出声应允并向莫妮卡招手。
而莫妮卡却犹豫不决,朵丽丝一脸困扰地挠了挠脸颊。
「就只是把衣服还你啦,别怕,过来吧。」
「好,好的。」
「如果你想学取悦少爷的技巧,我倒也能悄悄教你。」
莫妮卡把仿佛能把头摇掉的气势猛摇头,朵丽丝就愉快地放声大笑。
接着朵丽丝把莫妮卡的绀色长裙以及白大衣还给了她,加赠手套与穿在大衣外边的皮毛披肩,还把参加祭典的人都会拿上的挂有铃铛的梣树拐杖借给了她。
披肩呈焦茶色,帽子上缝有模仿动物耳朵的装饰,这也许是祭典的扮装。
莫妮卡戴上帽子,试着拉了拉帽上的耳朵,前端稍显尖锐的茶色细耳比起兔耳朵还要短上几分。
(这是马耳朵吗?)
祭典服饰一般都会扮作大地精灵王的眷属,也就是脚踏地面的动物,而马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这一定是马耳朵。莫妮卡下定结论,菲利克斯便笑眯眯地说道。
「是小松鼠呢。」
「呜诶?!我,我觉得这是马耳朵吧……」
「是小松鼠呢。」
菲利克斯的话也得到了朵丽丝与卡珊多拉女士的一致同意。
莫妮卡低下眉梢抬眸看向菲利克斯。
「不,不要叫我小松鼠……」
「抱歉抱歉,那我们走吧,莫妮卡。」
菲利克斯稍稍伸出左臂摆在莫妮卡面前。
此时,正确的做法肯定是像朵丽丝刚刚教的一样挽起他的胳膊,但娇小的莫妮卡与身材还算高挑的菲利克斯之间身高差距过大。
莫妮卡烦恼许久,最后用另一只没拿拐杖的手的指尖抓住菲利克斯的袖口,这样就不用担心走散了。
菲利克斯配合她的步调走了起来,丝毫没有责怪她不解风情的行为。
走出卡珊多拉女士之馆,菲利克斯重新戴好假面走向大道。他的步伐间毫无迷茫,看来他果然是夜间出游的老手。
「那么,虽然我有家店想去,但在此之前先稍微散散步吧,逛路边摊也挺有趣的哦。」
说罢,菲利克斯就朝路边摊繁多的街道走去。
路边摊除了售卖烤串和果汁的店铺外,还零星有几家销售异国绒毯和饰品的店面。
「嗨,这位少爷,走过路过别错过,我们这有齐全的精致饰品,给那边那位小姐买个可爱的手镯如何?」
「那就给我看看吧。」
菲利克斯停下脚步,往摊位上摆放的饰品看去。
店主则像是揽到了大顾客一般搓起手得意地笑了。
「我这的饰品可都是珍品,您猜怎么着,这上面附有著名的魔术师大人的加护哦。」
「嘿?它们是魔导具吗?」
「对,没错,差不多吧。」
看来说它们上边附有魔法或加护比起说它们是魔导具更受年轻人欢迎。
店主煞有介事地讲起诸如“这边的项链有提升魅力的魔法”、“这边的戒指有驱除灾祸的效果”等介绍词。
房檐下的灯笼将商品全都照得熠熠生辉,想必店主也很清楚在暗夜中购买商品相比白天会比较难区分便宜货和高级货。
莫妮卡静静地瞥了一眼陈列的商品。
(每个商品看起来都没有魔导具的效果……)
戒指的底座和别扣上刻有逼真的魔术文字,但全都是瞎搞的。
菲利克斯恐怕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装作饶有兴致,但看向商品的眼中毫无热意,其实他根本没想买。
莫妮卡无所事事地望着饰品,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深处的胸针上,唯有那枚胸针上刻的魔术式是真货。
(不过也只是简单的防御结界,精度也不怎么样……)
莫妮卡凝视着胸针,店主趁机抬高音量说道。
「哎呀,小姐您可真有眼光,这枚胸针和其他饰品不同,是特别定制的。」
店主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向前稍微弯了弯身子,像透露秘密一般悄声说道。
「这枚胸针的制作者是七贤人之一,<宝玉的魔术师>大人!」
「诶……」
七贤人这词让莫妮卡不由得一惊。
菲利克斯将手指抵在下巴上说道。
「<宝玉的魔术师>伊曼纽尔·达尔文……我听说过他是魔导具制作方面的天才。」
「少爷您可真是博学多识,您说的没错!<宝玉的魔术师>制作的魔导具要是通过正规渠道购买,价格可要高到能在王都买下一座房子啦。而在这里买我会提供特价……怎么样?」
「能给我看看那枚胸针么?」
「您请您请。」
菲利克斯这么问道,店主便亲切地用布包好胸针递了出来。
菲利克斯接过胸针,并用灯笼的灯光透过胸针的宝石部分,他大概是在确认其中悬浮的魔术式。
魔术式深处刻有极其微小的伊曼纽尔·达尔文之名。
按常识考虑这肯定是假货。魔术式的精度很低,而且说到底,七贤人制作的魔导具不可能会在这种小摊上售卖。
但莫妮卡特别在意这枚胸针的装饰,她见过与其极其相似的胸针。
(和西里尔大人的胸针很像。)
西里尔·阿什利有容易积攒魔力的体质,为了吸收并释放体内的魔力,他时常佩戴着胸针魔导具。
而莫妮卡有把那枚胸针实际拿到手里过,所以她不可能搞错。
(西里尔大人的胸针上应该也刻有<宝玉魔术师>大人的名字。)
西里尔的胸针上没设保护术式。
而现在菲利克斯手中的胸针也只设置了简陋的防御结界。
这两枚胸针不管是装饰还是魔术式的特点都太像了。
「嗯,我很中意,就买下这枚胸针吧。」
「嘿嘿,少爷,大方啊!多谢惠顾!」
菲利克斯付出与路边摊价位相差悬殊的价格收下胸针。
然后他转动假面底下的碧眼看向莫妮卡。
「欸,莫妮卡,你有什么想要的饰品么?如果有喜欢的我就给你买了。」
「……不,我就不用了。」
莫妮卡缓缓地摇了摇头,菲利克斯稍稍弯下身子盯着莫妮卡的脸。
「国际象棋大会那天你化妆了呢,非常适合你哦。」
「哈……」
「能允许我赠送你一个和当时的你非常般配的饰品么?」
只要菲利克斯用甜腻的声音低语,想必大多数贵妇人都会羞红了脸。
但莫妮卡却毫无感觉。
莫妮卡自行思考了一番原因,并笨拙地说出口。
「呃,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么?」
「你在旧庭园把树果弄掉了对吧。」
「当时您帮我捡起树果,我真的,真的非常高兴。」
莫妮卡当时刚来学园没有关系亲密的朋友,对学园生活也一无所知。对她而言,拉娜送她的发带以及菲利克斯为她捡起的树果都是她的宝物,树果则是让她觉得吃了都有些可惜。
「呃,我可能表达得不是很清楚……即便现在在这里得到了您的礼物,我感觉我肯定也没法像当时拿到树果一样开心……」
「……是么?」
他的低语声中稍显寂寞,和他坐在学生会长座位上发出的声色不同。
莫妮卡感到很抱歉。无论理由如何,她都是践踏了菲利克斯的好意。
所以莫妮卡连忙继续说道。
「那个,其,其实我最近终于对时尚有些兴趣,是个时尚新手! 那个,饰品可能难度还太高了……对,饰品是时尚高手的道具,所以我觉得它对我来说还太早了!」
听了莫妮卡的主张,菲利克斯在假面底下惊讶地瞪圆了眼。
莫妮卡捏弄着手指想着自己是否太失礼了,菲利克斯的脸上便浮现一抹轻笑。
「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来吧。」
语毕,菲利克斯就走向隔壁摊位。
隔壁摊位卖的似乎是烤制糕点。手心大小的扁圆糕点表面上有精致的花纹。
「花纹很漂亮呢。」
即便在食物面前,莫妮卡一眼看到的也是花纹,菲利克斯笑着说道。
「这是敲钟祭的传统糕点喔,可以分两半吃。」
菲利克斯买了一个糕点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莫妮卡。
「这点东西我总可以请你吧?」
「呃,我,我不客气了……」
面皮像是加了蜂蜜的面包,里面充满了葡萄干、无花果、胡桃等馅料。
莫妮卡集中精力吃糕点试图缓解尴尬,一根手指就从旁伸来取下沾在她嘴边的点心屑。
「沾在上面啰。」
菲利克斯的手指一碰到莫妮卡的嘴角,她就下意识地绷起脸颤了一颤。
恐怕菲利克斯也听到她“噫”的一声悲鸣了吧,菲利克斯稍显寂寞地问道。
「你以前说马不可怕呢。你不怕马但却怕人吗?」
正如菲利克斯所说。
莫妮卡不怕动物和虫子但怕人。在和巴尼相遇前——在进密涅瓦之前,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她特别不擅长应对高个子男性。高个子男性站在她旁边举起手,她脑海中就会闪过这只手朝自己挥下来的模样,莫妮卡的脚就会因恐惧动弹不得。
在遇到巴托洛梅乌斯那时也是一样。她明明清楚没人会对她施加暴力,但身体就会擅自做出反应。脑中一片空白,恐惧支配了她的身体。
(我总是辜负别人的好意……)
罪恶感蒙上她的脸,莫妮卡声音颤抖,勉强挤出话来。
「……对不,起。」
菲利克斯没有责怪莫妮卡,他的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
「如果你怕人,那你把我当成幽灵就行,毕竟今天是死者造访现世的祭典——敲钟之夜。」
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拿着的手杖伸出手。
朵丽丝借给她的梣树杖顶部系着可爱的金色铃铛,菲利克斯用指尖轻戳铃铛,铃铛便发出轻微的响声。
清澈的铃声是悼念来参加祭典的死者并给他们送别的声音。
「你的朋友艾克其实是无处可寻的幽灵,所以不会伤害你哦。」
诙谐的声音和假面底下的碧眼中满溢温柔与寂寞。
莫妮卡的嘴一张一合,她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但她却想不到该说什么,空留嘴中呼出的白气消失在夜空之中。
「喉咙有点渴了呢,我去买果汁来,你在这等一会。」
菲利克斯说完就轻盈地转过身,消失在人群中。
得追上去才行,因为我是他的护卫。
莫妮卡这么想道,就在她连忙想迈出步子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沉默魔女>阁下。」
莫妮卡惊讶地转过身,她背后正站着身穿女仆装的美女——风之精灵琳。
琳仍旧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
「这是『别对我的女人出手』事件吗?」
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看来琳把扮装的菲利克斯看成是让莫妮卡很困扰的坏男人了。
要是在这里重现国际象棋大会的那一幕——穿着华丽的礼服说出「别对我的女人出手」这样的发言,那真的是叫人遭不住,莫妮卡连忙表示否定。
「不,不是的,那位是殿下。」
「竟然如此」
琳的声音仍和平时一样毫无抑扬顿挫,但她似乎还蛮吃惊。
琳将手贴在嘴角边作沉思状,脑袋往右歪得厉害。然后正好过了三秒,她把脑袋转回正常位置开口道。
「那么,今晚就这样继续保护菲利克斯殿下可以吗?」
「呃,嗯,请琳小姐在稍远处辅助……」
「我明白了……哦呀?」
琳抬头朝上方看去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莫妮卡也跟着往上边看,尽管已至黑夜,有只鸟儿仍展翅往她们这飞来,莫妮卡惊得瞪圆了眼。
鸟儿在夜空中滑翔最后停在琳的头上“咕”地叫了一声,是猫头鹰,它的脚上还有带筒脚环。
筒上刻着星之纹章,莫妮卡对这纹章有印象。
「它是<星咏魔女>大人的使魔……?呃,琳小姐你能弯下腰吗?」
「您请。」
莫妮卡战战兢兢地朝固定在猫头鹰脚环上的筒伸出手,筒里有一张折好的信。
纸上的字非常美丽,足以让人以为是来自王国的请帖。上面这样写道。
『<星纺之米拉>被偷了,拜托啦~求帮帮~!』
「诶,诶——?!」
莫妮卡凝视着纸上的文字嘴巴一张一合。
美丽的字体,轻快的语气,传达的事件却相当严重。
在旁边探头看信的琳也顶着猫头鹰低声说道「这是非常事件呢」。
怎么办呀——这是莫妮卡很直接的感想。
保护菲利克斯,取回被盗的古代魔导具,这两件事都很重要。
<星纺之米拉>能吸收这一带土地的魔力将其转换为攻击魔术。
(如果有坏人用<星纺之米拉>攻击这座小镇……)
光是想想就脊背发凉,因为今晚的<星纺之米拉>可以轻松毁灭这座科尔拉普顿小镇。
(路易斯先生说了一级封印已经解除,那不管什么时候出现伤亡都不奇怪……)
从拥有强大力量的古代魔导具威慑下保护这座小镇是莫妮卡身为七贤人的职责。
而且,更重要的是——
莫妮卡将手抵在胸前闭上眼,她听到装饰在镇内各处铃铛“叮铃叮铃”的清脆响声,那是送别死者,悼念死者的声音。
(一定会有人因这场悼念获得拯救……就像我一样。)
所以不能让这场祭典白费。
莫妮卡慢慢定睛看向前方,眼中再无迷茫。
「琳小姐,你能感知魔力么?」
「不行,我很擅长听声,但魔力感知并没有那么擅长。」
莫妮卡能使用感知魔力的魔术。
但感知术式是特殊到会有人专门研究的术式,不仅难以施展,读取情报还需要熟练的直觉。
莫妮卡能完美再现术式,但并不擅长读取感知结果。真要说起来这方面的魔术还是魔法兵团出身,善于实战的人比较擅长。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得做。)
莫妮卡闭上眼集中精力启动感知术式。
现在莫妮卡眼皮子底下展开的光景就和漆黑夜空中的星星类似。
必须定睛凝视才能看见的一颗颗小星星就是魔力的集合体,通过星星的大小和颜色深浅来判断魔力量和属性。
但即便是魔力量极大的上位龙种或是精灵,只要他们隐藏自己的力量他人就难以感知。
在魔导具领域,有很多像凯西之前用过的暗杀魔导具<螺炎>一样,不启动就感知不到的物品。
(被盗的古代魔导具<星纺之米拉>有吸收魔力的特性,所以只要寻找魔力量逐渐膨胀的魔力反应……)
莫妮卡一点点扩大搜索范围,但范围越大就越容易漏看这类反应。
她额头冒汗,不停观察眼底下数量众多的繁星。
这就跟观测在夜空中无序乱飞的彗星一样,不定睛凝视就看不见的星星不断移动,当然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
「找到了。」
魔力反应距莫妮卡现在的所在地有相当长一段距离。照这样下去,在莫妮卡追上犯人之前对方就会离开镇子。
莫妮卡该做的是迅速夺回被盗的古代魔导具,并回到这个地方继续保护菲利克斯。
「在我去夺回古代魔导具期间,请琳小姐留在这里保护殿下,还有……」
莫妮卡握紧梣树杖,笔直看向自己即将前进的方向。
盗走古代魔导具的犯人的目的地有一座窄小的高钟楼,正适合当作目标。
「请用力把我吹向那座钟楼。」
「可我听说<沉默魔女>阁下不会用飞行魔术?」
「嗯,但只是着地的话,大概……总有办法的。」
只要用风魔术做气垫,应该就不会受伤。
迟钝的莫妮卡要是混在人群里跑过去绝对追不上,要想追上犯人就只能这么办了。
「我明白了。那么……」
美丽的女仆顶着猫头鹰轻轻点了点头并举起一只手。
莫妮卡脚底生风,大衣裙摆也随风飘开。
「我已经在上空一带张开消音结界,不用客气请您尽情悲鸣。」
「…………诶?」
「我会用人体勉强不会坏掉的最快速度送您去。」
「不,那个,可以的话,速度差不多就——噫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下一瞬间,莫妮卡的身体就猛地浮起,如一道流星划破夜空。
第十章 飞天小松鼠于星空飞舞
伊莎贝尔戴着山猫帽走在科尔拉普顿镇的摆摊街上,她拿着刚买来的点心难掩喜悦之情。
「大小姐,还好能在售罄前买到呢。」
「嗯~」
陪她微服私访的侍女亚加莎这么说道,伊莎贝尔便笑容满面点头回应。
她也曾偷偷去过科尔贝克领的祭典。但在故乡的镇上,伊莎贝尔的容貌广为人知,所以每次她上街,人们经常很爽快地与她攀谈。「哦呀,伊莎贝尔大小姐,您在微服出行吗?」「拿点我家的点心吧。」也就是说,微服出行都不成微服出行了。
但今天的祭典是货真价实的微服出行。
「要是莫妮卡姐姐大人也在这儿就更好了……」
话说出口,伊莎贝尔就左右摇头像是要撤回前言。
「不,姐姐大人正在为重要的任务努力,我不能这么任性呢。」
莫妮卡来不了祭典,她至少要买点土特产回去才行。
为此,伊莎贝尔才走在这条小摊街上。
她来到小摊街最先买的是在圆面皮上做出图案的传统点心。传说只要和亲近的人对半吃这个点心,两人的友情就会长长久久。
伊莎贝尔正想着回去就要和自己憧憬的姐姐大人对半吃,这时前方传来小孩子的争吵声。
「骗子!骗子!」
「我没骗人!我真的看到了嘛!」
约莫十岁的少年和年纪还要再小几岁的另一位少年正在争吵,他们长得很像,应该是兄弟。
弟弟手指指向天空激动地诉说。
「我真的看到了!有一只大松鼠“piu”地飞到了对面屋顶上去!」
「松鼠怎么可能飞天呢,你肯定是把大鸟错看成松鼠了。」
「就是松鼠嘛,我看到松鼠的耳朵了。」
年幼的少年眼里噙着泪水。
伊莎贝尔看不下去了,她迅速走到两人中间。
「到此为止!在祭典这天吵架只会让人伤心。」
弟弟看到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瞪圆了眼,哥哥横眉竖眼瞪向伊莎贝尔。
但伊莎贝尔毫不露怯堂堂正正地从纸袋里拿出传统点心,然后把点心分两半,并露出无比惹人怜爱、招人喜欢的笑容。
「吃下这个和好吧?」
兄弟二人满脸通红地接下点心,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谢。
亚加莎面带微笑守望这副景象。
〈沉默魔女〉莫妮卡·埃弗雷特如一颗子弹在灯笼点缀的夜晚城镇上空高速飞行。
莫妮卡「噼呀呜哇呜啊呜哇」地发出丢人的声音,但她仍紧紧握住梣树杖以免失去意识。
扑面而来的冷风刺疼毫无阻隔的脸颊。借来手套真是太好了,要是没有手套,冻僵的手一定握不住手杖。
过了不久,前方的钟楼映入眼帘,这速度若不减缓些,她必然会撞上钟楼。
莫妮卡试图无咏唱发动风魔术刹车并慢慢降落……但高度和速度引起的恐惧令她的思维迟钝。
平时能准确发动的魔术式乱作一团,无法准确发动。
「噫————哇哇哇,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噫哇哇哇哇哇哇哇!」
莫妮卡在差点要撞上钟楼的地方总算发动了风魔术。
身体在头快要撞上钟楼之处翻转,眼前天旋地转。莫妮卡用长靴鞋底脚踢钟楼墙,利用反作用力改变降落方向防止头撞上钟楼。
话虽如此,莫妮卡事到如今才实际体会到脚踏平地使用魔术和在不稳定的姿势下使用魔术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幸好坠落处在钟楼后方,无人且空旷。
(只要再向地面释放风魔术,就能利用反作用力减速!)
莫妮卡拼了命地编制魔术式,就在她正想朝地面释放风魔术之时,附近的灌木丛发出沙沙响声,一名男子从中蹦了出来。
莫妮卡一边坠落一边尖叫。
「不要啊————快闪开——————!!」
『啊啊,啊啊,我的爱人!带我去遥远的地方吧……!』
「不不不,这怎么看被带去遥远地方的都是我吧?!」
在巴托洛梅乌斯右手上闪闪发光的古代魔导具〈星纺之米拉〉正不断拖着巴托洛梅乌斯的身子。
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名男子在右手举在前方,脚几乎动都没动的情况下前进。误以为这是一种街头表演的路人给他扔了点钱。
铜钱掉到他脚边,他很想把这些钱好好捡起来,但〈星纺之米拉〉丝毫不理他,自顾自地拖着他走。
由于刚刚打破教会礼拜堂的窗户飞出来,花窗玻璃的碎片刺伤了巴托洛梅乌斯的身体。而且〈星纺之米拉〉偶尔会十分野蛮地拖着他,所以他身上到处是擦伤和挫伤。
但〈星纺之米拉〉一点儿都没把巴托洛梅乌斯遍体鳞伤的状态放在心上。
「喂,多怜惜怜惜我的身体吧!你爱的男人可浑身都是伤了喔!」
『啊啊,我的爱人,为了营救我,你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这个古代魔导具乍一看好像能交流,但其实又不太能交流。
情况不妙啊。巴托洛梅乌斯身上冒冷汗。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成偷古代魔导具的犯人了!)
(我明明只是想偷偷看一眼古代魔导具,再做它的仿制纪念品大赚一笔而已!)
总之,现在只能避人耳目,在没人的地方破坏这条手链把它摘下来。右手失去了自由,幸好左手还能动。
巴托洛梅乌斯用左手轻抚工具袋,并向〈星纺之米拉〉搭话道。
「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我们就去没人的地方互诉爱意吧。周围有人太令人害臊了,实在说不出“我爱你”三个字啊……」
『哎呀,居然要去没人的地方,先生你真大胆。』
「哈哈哈哈哈」
〈星纺之米拉〉慢慢把强颜欢笑的巴托洛梅乌斯拖向人少的地方。
前面正好有座钟楼。〈星纺之米拉〉穿过钟楼周边的灌木丛前往无人之处。
巴托洛梅乌斯穿过灌木丛身上沾满叶子,他“呸呸呸”地吐出落进嘴里的叶子并将左手伸向工具袋。
『来吧,在这里就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了,我的爱人。』
「哦,好,那我们就尽情互诉爱意吧!」
他左手握紧凿子,就在他要把凿子往〈星纺之米拉〉挥下去的那一刻,一阵悲鸣声从他头顶上传来。
「不要啊————快闪开——————!!」
「……哈?」
夜空中,松鼠——娇小的少女背对圆月,手上紧握着木杖坠落。
在巴托洛梅乌斯目瞪口呆之际,上空突然吹起一阵强风,把巴托洛梅乌斯吹跑了。
「呀?!」
被风卷走掉进灌木丛里的巴托洛梅乌斯看到了。
从天而降的少女像是掉到了不可见的靠垫上似的弹了起来。那是风魔术。
只要能帅气地着地,那她还颇有大魔术师的风范,但少女在风气垫上弹起来之后发出「噗呀」的悲鸣在地上滚了几圈。
「好,好可怕……嘶……呜,呜恶……」
戴着风帽的娇小少女吸着鼻涕慢悠悠地爬起来。仔细一看,她不就是刚刚巴托洛梅乌斯搭话过的迷路小不点么?
「你是刚刚的小不点……你是魔术师吗?话说你为什么会从天上……」
莫妮卡在千钧一发之际发动风魔术免于坠落而死的下场,她看向埋在灌木丛里的男子。
男子的黑发上包着头巾——他正是向迷了路的莫妮卡搭过话的巴托洛梅乌斯。
真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莫妮卡正想如此开口,但她突然大吃一惊。
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上戴着用锁连接戒指和手镯的装饰品,那黄金的光辉,手背上镶嵌的大颗宝石,绝非这附近能入手之物。
难道说……莫妮卡启动感知魔术,吸收周围魔力并不断膨胀的强大魔力反应就在眼前。
「——〈星纺之米拉〉!」
莫妮卡的话让巴托洛梅乌斯脸色铁青,他的右手上传来女性的声音。
特色鲜明,仿佛要缠在人身上的黏腻声音正不掩悲怆地喊道。
『啊,不好了,不好了,追兵来了,快逃吧,我的爱人!』
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举了起来,就好像唯独那一处拥有别的意志一般。
巴托洛梅乌斯啧了啧舌,他用左手抓住附近的树枝,用力踩在原地叫道。
「拜托了,帮帮我!我不是小偷!是这玩意自己套在了我右手上!」
「诶诶?!」
「真的!我是受害者!」
巴托洛梅乌斯满脸通红唾沫横飞,讲得十分拼命。
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莫妮卡疑惑不已,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就猛地下垂。
『……好过分。』
这声音,仿佛不一会儿就要哭出来。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我的爱人……啊啊,啊啊,我的心都要碎了。』
听〈星纺之米拉〉这么说,巴托洛梅乌斯眼前一亮。
「噢,你厌烦我了么?是吗是吗,那你就快点放了我……」
『我们在这世上命中注定无法结合呢……』
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慢慢举了起来,他瞪大了眼睛,他的右手正不断把他的身子往天上拉。
『我的爱人,我们一起去死吧。』
「呀——?!好高好高好高!等,等等等等等等,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再好好想想……咕噗。」
巴托洛梅乌斯的悲鸣中断了。看来他在挣扎的时候头撞上了钟楼的装饰柱,昏过去的巴托洛梅乌斯无力地垂下头。
莫妮卡呆呆地看着一系列预料之外的发展,她突然想起路易斯的话。
——据说在持有者为男性时,〈星纺之米拉〉会把那名男性杀掉。
(这难道就是指……现在这情况——?!)
莫妮卡脸色煞白,再这样下去巴托洛梅乌斯就要被〈星纺之米拉〉杀掉了。
「等等!」
莫妮卡迅速无咏唱张开结界把浮在空中的巴托洛梅乌斯关了进去。
但下个瞬间,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星纺之米拉〉就放出数支散发金色光辉的光之箭破坏了莫妮卡的结界。
「怎,怎么会……!」
尽管莫妮卡的结界比〈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拉逊色,但坚固程度也不是平常的魔术师能比的。可光之箭却轻易地破坏了她的结界。
亲眼见证能吸收一片土地魔力的古代魔导具所释放的魔力之箭究竟有何等威力,莫妮卡的脸上流下冷汗。
『呵呵,呵呵呵呵呵,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一定能毫无痛苦地前往冥府女神之处吧……但是』
〈星纺之米拉〉贴在手背上的部分镶有红宝石,红宝石内浮现白星图案,莫妮卡感觉那颗星就像一只眼睛瞪着她。
『要死就要在安静的地方,无人打扰的地方一起去死……走吧,我的爱人。』
巴托洛梅乌斯的身体飘到了钟楼屋顶那般高度,然后就往城镇出口处飞去。
(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莫妮卡呆呆地站在原地。
用攻击魔术击落〈星纺之米拉〉对莫妮卡而言是小菜一碟。
但古代魔导具是现代无法重现的技术——弄坏它就无法修复了。
(用除了破坏以外的方法使暴走的魔导具无力化?我从没听说过前例……!
更别提能吸收魔力的〈星纺之米拉〉不会有魔力用尽的一刻。
束手无策的莫妮卡陷入纠结。
(对方像人一样有自己的意志,能够对话,那是不是能想办法说服她呢……)
说服。笨口拙舌又内向的莫妮卡最不擅长这种事了,更别提〈星纺之米拉〉还对巴托洛梅乌斯抱有爱慕之情,钟情于他。
莫妮卡脑中闪过她刚来赛雷迪亚学园那时遇到的花盆坠落事件。
为了挚爱的未婚夫引发那起事件的塞尔玛·卡什千金因精神干涉魔术精神错乱,根本不是能说服的状态。现在的〈星纺之米拉〉状态和她差不多。
(……咦?)
回顾过去发生的事件,莫妮卡脑中浮现一个想法。
(〈星纺之米拉〉拥有意志……那说不定……)
莫妮卡在脑中估算魔术式。
(理论上应该可行……但是,没有前例,胜算只有五成。)
即便如此也要一试。
如果什么都不做放跑〈星纺之米拉〉,她一定会后悔。
(那个魔术无法远程使用,必须离对象很近才行……)
〈星纺之米拉〉已经和巴托洛梅乌斯一起飞在空中,远到够不着。
(现在折返找琳小姐帮忙?可是,那样就没人保护殿下了,而且在折返期间〈星纺之米拉〉可能就逃走了……既然如此)
莫妮卡用颤抖的手握紧梣树杖抬头看向天空,然后她集中注意力编制她特不擅长的飞行魔术。
(上次挑战飞行魔术……是在几年前呢?)
说实话她很害怕,可以的话她并不想尝试。但她更讨厌在这里放跑〈星纺之米拉〉,将祭典毁于一旦。
莫妮卡更加用力地握紧手杖,并朝腹部使力。
「呀!」
周围掀起大风,挂在手杖顶端的铃铛叮当作响。
紧接着莫妮卡越飘越高,甚至比钟楼还要高。
「好像开始了呢。」
在教会一间房间里待机的〈星咏魔女〉玛丽·哈维打开窗户仰望夜空。
夜空在祭典灯笼的照耀下明亮无比,星星比平时更难看清,但玛丽仍持续凝神解读星象。
星星如此告知玛丽——今晚将成为这个国家的分水岭。
钟楼旁散发出某种强光。〈星纺之米拉〉终于开始用吸收的魔力攻击了。
玛丽拿起靠在墙边的法杖,抬头望着夜空咏唱。
法杖随如歌唱般轻盈的咏唱漫出银色之光。
细如银色砂砾的光粒子融入夜空,笼罩科尔拉普顿周边的天空。
玛丽使用的是幻术。
幻术覆盖科尔拉普顿的夜空,掩盖暴走的〈星纺之米拉〉与莫妮卡的身形。
每天眺望星象的〈星咏魔女〉所施加的精巧幻术瞒下了空中发生的一切。
玛丽轻轻一晃法杖微微一笑。
「好啦,让我来瞧瞧你的本领,〈沉默的魔女〉莫妮卡·埃弗雷特。」
莫妮卡用飞行魔术飞在高空,但她飞的方向与预想的差了不少,这样下去她会偏离〈星纺之米拉〉飞的方向。
「哇……哇哇哇。」
莫妮卡如一名溺水者手脚乱蹬试图修正轨道——结果她失去平衡冲向钟楼。
「噫——?!」
她在空中拼命动着双腿倾斜身子,这才勉强从钟楼旁边高速穿过免于相撞。
莫妮卡喘着粗气打算追上巴托洛梅乌斯和〈星纺之米拉〉,但倾斜的身子却不听她的话。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平衡!得保持平衡……平衡是什么来着——)
擅长飞行魔术的格伦不管在什么姿势下都能自在飞行,但莫妮卡连直立姿势都保持不住。
用一个词概括莫妮卡现在的状况就是狗刨,用半吊子的前倾姿势手脚乱蹬的模样酷似被河流冲走的人。
莫妮卡在空中磨蹭的时候,巴托洛梅乌斯也在逐渐远去,再这样下去就要跟丢了。
(平衡,平衡,平衡,要怎么保持平衡……)
莫妮卡回顾自己短暂的人生经历,挖出有关保持平衡的记忆。
若是找有关魔术和数学的知识,她能挖出一大堆,但关于自己身体的正确使用方式,她的知识少到可怜。
(怎么保持平衡……对了,骑马!)
莫妮卡毅然决然地跨坐到梣树杖上,这么做她能更容易地联想骑马时的姿势。
(前倾姿势容易跌倒,仰着身子也很难保持平衡,要时刻注意挺直腰杆……)
她回想起骑马课上菲利克斯教的知识并端正姿势,接着她左摇右晃的幅度小了许多。虽然还不能大意,但比刚刚狗刨式姿势比起来,莫妮卡前进的速度要快多了。
跨坐在树杖上的莫妮卡时常上下晃动。坐在全力奔跑的马上应该也是这种感觉。
(马在奔跑的时候,要二进制……找到“1,2”的节奏,反复起立坐下,这么做可以卸掉震感,更容易找到平衡……)
这是菲利克斯讲过的快步技术。
坐在树杖上不像骑马有马镫,所以不能完全模仿骑马时的行为,但莫妮卡还是有意识地上下动起身子。
一开始她的身子晃得很笨拙,但随着晃动上下运动一阵子后,她感觉平衡就更好找到了。如果只是直线前进,努努力总能办到的。
莫妮卡飞得稳了几分后,和巴托洛梅乌斯的距离也逐渐拉近。
『〈沉默魔女〉阁下。』
耳边突然响起声音,莫妮卡不禁「呜哇?!」地发出怪声。
是琳的声音,她恐怕是通过直接震动鼓膜传声。
『恭喜您学会飞行魔术。』
说实话,刚出生的小鹿走在大地上都走得比她稳,她这样子实在很难说是学会了。
莫妮卡喘着粗气努力保持平衡,琳便继续说道。
『科尔拉普顿上空张开了广范围幻术,应该是〈星咏魔女〉阁下的力量,我也张开了消音结界,您不必担心被镇上的人发现。』
「谢,谢……噫呀?!」
莫妮卡还没说完,〈星纺之米拉〉就诡异地闪烁放出金色的光之箭,数量约有十几根。
莫妮卡急忙张开防御结界挡住光之箭。箭雨打在莫妮卡的防御结界上,防御结界便如脆弱的玻璃碎裂。新的箭不一会儿再次袭来,光凭莫妮卡飞行魔术的技术无法回避,因此她只能不停张开防御结界抵挡。
防御结界范围减小,它的强度就会上升,可结界却仍被轻易粉碎。莫妮卡再次对〈星纺之米拉〉的攻击性能感到战栗。它的连射速度快,威力大。
莫妮卡能同时施展两种魔术,但她现在已经用了飞行魔术,所以就只能再用一种魔术了,要想制服〈星纺之米拉〉,手段远不够用。
『竟敢打扰我们爱的逃避行,真是可恨……这次一定要击坠你。』
〈星纺之米拉〉的光芒越发强烈,她再次生成光之箭,这次光之箭呈包围莫妮卡的圆顶状展开。
被古代魔导具的敌意包围,莫妮卡如此告诫自己。
(这一切都是数字。光之箭,还有我,一切一切——世界由数字构成。)
莫妮卡的意识逐渐没入数字世界,然后她剥离所有情感,将包围自己的光之箭转换为数字。
计算光之箭的发射速度。莫妮卡拙劣的飞行魔术不可能实现回避。
计算防御结界的强度。防御结界包围全身会导致强度不足,但若只张开盾牌大小的结界,便可承受住几发攻击。
计算刚刚箭的轨道。它的箭没有追踪性能,很容易计算。
(既然如此……)
光之箭倾泻而下,与此同时,莫妮卡解除了飞行魔术。
只要她往下落,光之箭就只能从顶上倾泻而下——那她就能把防御结界集中在正上方。
而她解开飞行魔术,就能展开两个防御结界。
一个护盾破碎,就在另一个护盾抗住攻击的期间制造新的护盾。莫妮卡一边下落一边运用两面护盾完美地抵挡住光之箭。
需要咏唱的魔术师必然跟不上护盾破碎的速度,这是无咏唱魔术的使用者莫妮卡才能使出的绝招。
莫妮卡彻底抵挡住光之箭后再次无咏唱启动飞行魔术。
她在承受攻击的同时一直在计算。
(〈星纺之米拉〉最快也要经过3.5秒才会放出下次箭阵。)
莫妮卡将飞行魔术的速度加至最大值。
舍弃防御,放弃回避,莫妮卡径直朝目标上升。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有很多人在期待你的魔术奉纳!」
莫妮卡跨坐在树杖上抓住巴托洛梅乌斯的右臂。
『不要,不要,我要和我的爱人在一起,在冥府女神的座下,永远,永远在一起……』
莫妮卡的话一定传达不到无限偏执的古代魔导具心中。
但莫妮卡仍要说出口。
「我想让祭典成功!」
一定会有人因敲钟祭奠死者获得拯救——就像莫妮卡一样。
〈星纺之米拉〉任性且以自我为中心,莫妮卡同样用任性的话回击。
然后她用指尖轻触含星的红宝石。
莫妮卡无咏唱编制的魔术式化为无数发出白光的蝴蝶飞舞于夜空。
蝴蝶一边抖落鱗粉一边包裹〈星纺之米拉〉。
这时,〈星纺之米拉〉做了一个梦。
她伫立在美丽的花田。她的模样不再是装饰,而是一位随处可见的年轻女孩。
啊啊,她吐了口气走在花田上。
她的爱人伫立在花瓣飞舞的另一侧朝她伸出手。
由于逆光,她看不到他的脸,但没关系。
「啊啊,啊啊,我爱您。我会永远,永远待在您身旁……我的爱人。」
和爱人永远待在一起。这是〈星纺之米拉〉持续祈愿的平凡而又幸福的梦。
确认〈星纺之米拉〉完全没有动静了之后,莫妮卡安心地叹了口气。
「起,起效了……」
莫妮卡给〈星纺之米拉〉施加的是让对手做梦的精神干涉魔术。
精神干涉魔术是针对人的魔术,还没有过对古代魔导具应用这类魔术的前例。
但〈星纺之米拉〉的自我过于强大,简直就跟人一样。
既然她拥有人类的精神性,那精神干涉魔术是不是也能适用呢? 莫妮卡就是这么想的。
结果大获成功,〈星纺之米拉〉没动静了,到此为止的发展都和莫妮卡期待的一样。
紧接着至今一直飘在空中的巴托洛梅乌斯受到重力影响突然变沉,
莫妮卡连忙维持飞行魔术,但巴托洛梅乌斯这个大块头的重量不是不熟练飞行魔术的莫妮卡能支撑的。
莫妮卡一边维持飞行魔术一边想用风魔术抵消两人的重力。但她的魔力所剩不多,因为飞行魔术的魔力消耗过于剧烈。
现在再用风魔术,她的魔力立刻就会见底。。
「噫?!哇哇,呜,噫呀……?!」
结果莫妮卡和巴托洛梅乌斯一同下落。
下方是祭典期间热闹的街区,掉在街上会酿成大惨事。
啊,好不容易取回〈星纺之米拉〉,没想到要以这种形式毁掉祭典!
绝望令莫妮卡眼前一黑,就在这时,一阵柔和的风接住了她。
风就这样带着半空中的莫妮卡和巴托洛梅乌斯走,在城镇中央让他们缓缓下降,最后两人在无人的小巷里着地。
头上顶着猫头鹰的女仆——风之上位精灵琳兹贝尔菲德就站在巷子里。
「琳小姐!」
琳操控风帮助了快要坠机的莫妮卡。
莫妮卡正想道谢,琳那美丽的脸庞上便浮现阴霾。
「我很后悔。」
「……诶?」
「刚才应该用公主抱接住〈沉默的魔女〉阁下。」
真是没什么所谓的后悔。
琳头顶上的猫头鹰发出和平的咕咕叫。
「过去在某场王家的婚礼中,公主殿下被人横抱带到会场。我听说这就是公主抱的由来,且公主抱历史悠久,也是搬运人类的经典抱法。更重要的是,被公主抱的人似乎会心跳不已。」
莫妮卡活了将近十七年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
「我还想公主抱〈沉默魔女〉阁下,问问您有没有感到心动……太遗憾了。」
「那个……呃……」
莫妮卡不知如何回复,琳逼近过来。
琳仍如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能感受到微妙的威压。
「能从现在开始重新来一遍吗?」
这换句话说,就是想让莫妮卡在高空再坠落一次。莫妮卡死也不愿意,所以她连忙改变话题。
「那个,殿下呢……?」
「走上大道,殿下就在不远处,他似乎在找〈沉默魔女〉阁下。」
和菲利克斯分别后过了很久,他一定很担心。
莫妮卡指着躺在脚边的巴托洛梅乌斯的右手,迅速说道。
「这就是〈星纺之米拉〉。那个,为了让她老实下来,我用了精神干涉魔术……再过二十分钟应该就会解除。」
精神干涉魔术是仅在特定情况下允许使用的准禁术。
莫妮卡面露尴尬,琳仍淡淡地说道。
「〈星咏魔女〉阁下是位很好说话的人,因非常事态使用精神干涉魔术她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那么我就将这名盗窃犯转交给〈星咏魔女〉阁下。」
听到盗窃犯一词,莫妮卡畏缩地捏弄着手指。
「呃,他说他只是被夺去身体控制权的受害者……」
不知琳有没有听到莫妮卡的话,她横抱起巴托洛梅乌斯。
就是所谓的公主抱,看来她非常想实践一次。
「那么我先告辞。我会在典礼会场停留,回去的时候还请跟我说一声。」
琳轻轻行了一礼,就头顶猫头鹰,手抱巴托洛梅乌斯高高地飞了起来。
莫妮卡目送她的背影离去,然后立刻面朝前方走上大道。
还好很快就找到了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似乎也立刻就注意到了莫妮卡,他穿过人潮往她这边跑来。
「莫妮卡,太好了。」
菲利克斯的呼吸有些急促,可见他相当焦急。
罪恶感刺痛莫妮卡的心,她吞吞吐吐地说道。
「呃,对不起,那个,突然有急事……」
「急事?……是吗,你看起来很忙呢。」
菲利克斯弯下腰用指尖抚平她的刘海。刚刚用飞行魔术飞来飞去,她的前发似乎到处乱翘。
迟钝的莫妮卡也清楚他这是在试探自己,而且他丝毫没有隐藏这种态度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莫妮卡不擅长面对无言的压力。
莫妮卡浑身颤抖拼命找借口,菲利克斯便摘下挡住他上半边脸的假面。
「还是说……」
平时稳重的笑容皱起眉便变成了略显寂寞的笑容。
「你讨厌和我一起玩?」
声音好似受了伤。
自从在这座小镇遇到菲利克斯,他总在关心莫妮卡,想让莫妮卡享受祭典。
他注意到莫妮卡怕人,还说自己是幽灵以此陪在她身边。
但莫妮卡却没有好好道过谢。不仅如此,她还擅自在他面前玩消失。
莫妮卡脸色苍白。
(我太差劲了。)
巴尼轻蔑的表情闪过她的脑海。
『你很狡猾,总是想着自己,丝毫不关心他人。不管别人发生什么事,恐怕在你心中都激不起一丝波澜吧?』
确实如此。
莫妮卡总是讨厌可怕的事物,讨厌受伤,总想着逃跑藏起来熬过去。她总会对别人释放出的好意置之不理。
眼前的这个人和初次见面时一样,向她伸出了手。
只要她说一句对不起,菲利克斯一定会像平时一样露出稳重的笑容,对她说不必在意吧。然后,他们就能和平时一样交往。
(……可是)
莫妮卡紧握梣树杖抬起头。
菲利克斯寂寞地笑着。
「我现在是无处可寻的幽灵,小松鼠,你要是害怕,逃走就行。幽灵若是被生者拒绝,就会自己离开消失不见。」
「那,那个!」
这大音量不像平日的莫妮卡,菲利克斯少见地吃了一惊。
莫妮卡挺直脊背,抬头看着菲利克斯。
好难为情,好可怕,要是他觉得我很奇怪怎么办——莫妮卡拭去层层往上涌的不安挤出话来。
「我现在是幽灵,是无处可寻的幽灵莫妮卡,所以……」
不是〈沉默的魔女〉莫妮卡·埃弗雷特,不是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她只是一位没有任何头衔的少女,莫妮卡朝菲利克斯伸出她颤抖的手。
「同为幽灵,我们一起去游荡吧。艾……艾克!」
菲利克斯微微睁大眼,然后慢慢眨了眨眼睛,金色的长睫毛上下浮动,睫毛下的碧眼如装着星星的宝石璀璨。
菲利克斯握住莫妮卡的手,把她轻轻拉了过来,莫妮卡连踩几步地,帽子也随之脱落。
莫妮卡的耳朵露了出来,菲利克斯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谢谢你。」
菲利克斯满足地笑了。这并非他平日展现出来的王子大人闪闪发光的笑容,而是享受祭典的一介青年露出的自然笑容。
第十一章 书的价值
菲利克斯带莫妮卡离开大道走进小巷。
今天镇上各处都装有灯笼,所以上大街不需要手提灯笼,但小巷就不一定了。远离祭典的喧嚣后,菲利克斯摘下假面,拿起挂在腰上的灯笼点上火。
「还要再走一小段,这边很黑,注意脚下。」
「呃,艾克,我们要去哪儿?」
「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和敲钟祭没有关系的店面……不过我很中意,你一定也会喜欢。」
菲利克斯淘气地比了个wink,他的声音很愉快,走在夜路上的步伐也很轻盈。
莫妮卡对陌生的夜路感到不知所措但还是跟着菲利克斯。
「艾克很擅长夜间出游呢。」
「是呀,这个国家流行的娱乐我可能都玩了个遍。」
原来如此,莫妮卡很认真地回答道。
「您是夜间出游职业人士呢。」
另外,世间称此类人为游手好闲之徒。
菲利克斯听了莫妮卡的话笑得肩膀颤抖,手里的灯笼也跟着轻轻抖起来。
「以前朋友对我说。」
菲利克斯停下脚步,仰望天空,莫妮卡也跟着抬头望天。
也许是因为镇上太明亮,从小巷子里抬头看见的星空比平时要暗淡。
菲利克斯将暗淡的星光收入眼底低声说道。
「『希望你能找到你自己为之沉醉的事物,而不是为了其他人。希望你能找到许多你自己喜欢的东西,为之雀跃的东西。』——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找我能为之沉醉的事物。」
莫妮卡的目光从夜空转向菲利克斯。
他的侧颜饱含空虚与死心的寂寞。
今天他露出的表情尽是莫妮卡第一次见的,不管是享受祭典的自然笑容,还是嘴上说着寻找为之沉醉的事,脸上却露出的宛如死心的空虚表情。
这看起来有些不自然,莫妮卡疑惑不已。
(对他来说,什么才算雀跃呢……)
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是全能天才,他拥有无数才能,社交能力强,容貌也很出众。
但他肯定对任何事都无法沉醉其中。
逐一接触人们所寻求的所谓娱乐,浅尝辄止,装作很享受的样子……内心却暗自叹息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但他仍为朋友的请求寻找自己能沉醉其中的事物。
「等到我继承王位,恐怕就不再会有这样的自由时间了,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到处闲逛。现在这样能当一个纯粹的幽灵的时光,对我来说就类似我能做我自己的最后余生。」
「您知道会失去自由……还想成为国王吗?」
「想成为国王?这说法可不对。」
菲利克斯慢慢摇了摇头低头看向莫妮卡。
表情从端正的脸庞上消失,如宝石般的碧眼失去光彩。
「我必须成为国王。」
没错,他生为王族,王位理所当然是他的目标。而莫妮卡一定一生都无法理解这种感觉。
有关王位继承的话题非常敏感,搞错一个问法,就很可能让人以为你在侮辱他“你不配获得王位”。
莫妮卡朝菲利克斯深深地低下头。
「那个,对不起,我刚刚说错话了。」
「没关系,我很高兴你能对我感兴趣,毕竟你之前丝毫不关心我,不关心到令人惊讶的程度呢。」
莫妮卡吞吞吐吐半天,菲利克斯便看向前方发出更加清亮的声音。
「啊,你看,我们到达目的地了。」
穿过小巷子有一间老砖房。
门上挂着一盏灯和木名牌,橘黄色的光把名牌上的文字照得通亮。
朴素的名牌上刻着不太工整几个字——「波特老书店」
「莫妮卡,告诉你吧,这家店是我珍藏的宝藏店铺,这里有能让我为之沉醉的东西。」
菲利克斯打开门,用哼小曲儿一般的语气说道。
书架等间距摆放在店内,书架与书架之间的空间很小,两个人勉强能在间隙内擦肩而过。
菲利克斯毫不犹豫地走进从右往左数的第二个与第三个书架中间的过道,莫妮卡脱下帽子跟在他身后。
店内有老书特有的味道和除虫的药草味。莫妮卡边走边瞟向书架上的书,上面塞满了有关药草、医学的学术书籍。
穿过狭窄的书架过道,两人走到小柜台前,一名男子坐在那儿借助灯光写东西。
男子戴着眼镜,褐色皮肤,黑发乱翘。他可能有外国血脉,杏仁眼,脸部轮廓分明,很难看出他的年龄,既像二十多岁的人又像四十多岁的人。
两人走在老旧的店内,地板嘎吱作响,他应该注意到了有客人来,但仍没有抬头的意思。
「嗨,波特,晚上好。」
菲利克斯打了个招呼,男子仍没抬头。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沉浸在书中沉浸到听不到客人声音的程度,他停下笔,将羽毛笔往墨水瓶里一插开口说道。
「……你好。」
简短说了一句,男子又奋笔疾书。看来他并不是在写账本之类的文件,而是在稿纸上写东西。
面对和蔼可亲的菲利克斯,男子仍不改冷淡态度,一看就是个乖僻的人。
「莫妮卡,他是波特,这家店的店主兼小说家。一年里半年他都在外头奔波进书,今天能见到他是运气好。」
「是啊,前几天我刚采购完书籍回来,也有几本你会喜欢的书。」
「真的吗?」
菲利克斯眼前一亮,声音也很兴奋。
波特用羽毛笔指向墙边的书架,那上面似乎就有菲利克斯会喜欢的书。
「啊!」
菲利克斯从波特指着的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欢喜地叫道。
「是『密涅瓦之泉』的既刊!」
菲利克斯看着手上的杂志,莫妮卡则瞪圆了眼睛。
魔术师养成机关密涅瓦每半年会发行一次汇集学生与教授研究成果的杂志,杂志的名字就叫『密涅瓦之泉』。当然,曾为特待生的莫妮卡的论文也登上过好几次杂志。
(为什么殿下会对『密涅瓦之泉』感兴趣!)
杂志上刊载的八成内容都和魔术相关,剩下两成是教授业余写的随笔以及能让学生生活过得更快意的豆知识。
(难道殿下是教授养头发记录随笔的狂热粉丝……)
肯定就是这样,不会有错。或者殿下是想找能让学生生活更加逍遥的窍门,一定是这类原因。
莫妮卡如此说服自己,而菲利克斯快速翻着杂志,眼神像孩子似的闪闪发光。
「是〈沉默魔女〉的论文!」
噫……莫妮卡屏息抑制住悲鸣。
(刚刚,殿下说〈沉默魔女〉了?一定是我听错了……是我听错了……)
莫妮卡脸色苍白,波特在她背后停下笔开口说道。
「那边三本全都有刊登〈沉默魔女〉的论文。还有,最新刊上还有她最近写的一篇。」
「波特!你干得太好了!」
菲利克斯明显乐开怀了,没错,就是乐开怀了。莫妮卡从来没见过眼神如此熠熠生辉的菲利克斯。
莫妮卡承受不住各种各样的冲击哑然无语,菲利克斯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吓到你了?其实……我对魔术很感兴趣。」
「可,可是,您不是说过不选基础魔术学么……」
「稍微有点原因啦,有人不许我学魔术相关的知识。」
听了菲利克斯的话,莫妮卡感到很意外。
里迪尔王国的王家里有很多拥有魔术才能的人,历代王族中也有好几位优秀的魔术师。
现任国王是地属性魔术的使用者,菲利克斯的哥哥第一王子是魔术师养成机关密涅瓦的毕业生。莫妮卡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特意禁止菲利克斯学魔术。
莫妮卡疑惑不已,菲利克斯丝毫不隐藏自己的好心情,他翻着杂志说道。
「魔术书籍大多都很贵很厚对吧?而且有的书还需要阅览资格和购买资格,所以想悄悄买或是想藏在房间里都很麻烦。」
他盯上比较容易入手的『密涅瓦之泉』似乎就是由于这个缘故。
但在『密涅瓦之泉』上刊登的论文都经过严格审查,想理解论文至少需要中级魔术师程度的知识。
菲利克斯对魔术究竟有几分认识呢?莫妮卡对此感到疑问,菲利克斯快速翻动『密涅瓦之泉』滔滔不绝地说道。
「之前读的〈沉默魔女〉有关广范围术式确定位置坐标的论文太精彩了,这还是她在学生时代写出来的,真令人难以置信。简单来说就是故意不在广范围术式中加入跟踪术式,而是在对方眼前精准启动术式来提高命中率,但她的位置坐标计算方法堪称划时代,魔术式构筑得到大幅缩减……」
莫妮卡表情僵硬,在心中回应道。
(嗯,没错……现在的跟踪术式有很多缺点,在改善追踪术式前,我想先不加入跟踪术式构筑高命中率的广范围术式……哇啊啊啊,他完全理解了——)
莫妮卡浑身颤抖,菲利克斯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她。
「抱歉,其实我是〈沉默魔女〉的铁粉。碰到有关她的事我就不由得开始高谈阔论了。」
「是,是铁粉吗……」
「嗯,〈沉默魔女〉毫无疑问是在我们里迪尔王国魔术领域做出巨大贡献的人,更重要的是她的无咏唱魔术……非常美。」
说完最后一句的菲利克斯表情异样地荡漾。
但莫妮卡已经顾不上观察他的表情了。
(殿下有看过我用无咏唱魔术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到的?!这是真身暴露……没暴露?应该没暴露吧——?)
「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魔术,啊啊,我能不能再亲眼见一次她的无咏唱魔术呢。」
菲利克斯感动地长叹一口气,波特便悄声说道。
「我现在正在写新书一个爱上舞台演员的愚蠢男子的场景。主人公的朋友阿布拉姆爱上舞台演员凯瑟琳爱得难以自拔,有事没事就会这么说——『我想再次亲眼见证她的演技』……和现在的你正相同。」
「是啊,波特,你说的也许确实没错。嗯,这不就是初恋么?」
(初,初恋……)
莫妮卡终于全身痉挛,各方面冲击过于剧烈,她的脑袋和脸部肌肉都无法好好工作了。
怎么办,有点想逃进数字世界。
「吓到你了?这就是我现在为之沉醉的东西。」
「那,那个,艾克有见过〈沉默魔女〉吗?」
莫妮卡面如土色地问道,菲利克斯便面色潮红,陶醉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以波特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耳语道。
「我在七贤人的就任仪式和新年典礼上见过她,不过她总是把帽子戴得很深,几乎没人知晓她究竟长什么样。她也不参加典礼过后的聚会,所以我没和她直接说过话,也没见过她的真正面貌。」
太好了,总之她的真身似乎没暴露。莫妮卡暗自放心。
但真想放心还太早了。
「但只要我当上国王,随时都能见到她所以没问题呢,毕竟七贤人是国王的顾问嘛。」
问题可大了。
「只要成为国王就能和她面对面交流……说不定还能见到她的真面目。」
(别,我不是能和国王陛下商量大事的人。不如说我是〈沉默魔女〉真的太对不起了——)
莫妮卡终于按着胃低下头。
总之以后也尽可能不去典礼吧,帽子也绝对不要摘下来,莫妮卡在心中坚定起誓。
「话说回来,莫妮卡,你对老书店没兴趣吗?」
「啊,呃,有……」
菲利克斯冲击性的发言让她有些胃疼,但老书店对莫妮卡来说确实是能令她兴奋不已的空间。
从比较新的书,到印刷技术和制书技术并不发达的时代制作的旧书,这里汇集了五花八门的书。
粗略环顾店内一圈,书架上的书有一半是面向大众的娱乐小说,另一半是实用书籍和学术书籍,其中还有绝版的罕见货。
「我也可以去看看书吗?」
「当然可以,带你过来就是让你看书的。」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又开始网罗『密涅瓦之泉』,看来他真是憋坏了。
不能在菲利克斯面前看魔术书籍,所以莫妮卡抬头看向书架打算找数学书籍。
眼前这个书架上摆着有关医学和生物学的书,莫妮卡在上面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不禁屏息。
『从遗传性质解读出魔力性质 作者:韦内迪克特·雷恩』
那是五年前发行的,作者因禁术研究罪遭处刑之际,被没收烧毁的书籍。
莫妮卡像是被吸过去了一般拿起书,用颤抖的手指翻开封面。
这本书以莫妮卡听过好几遍的一句话开头。
『——世界由数字构成。』
不共同具备生物学与魔术知识就很难理解书中内容,因此并没有专门钻研生物学的莫妮卡只能理解大概一半内容。
但莫妮卡记得表上和图片里的数字。
(是爸爸的书……!)
这是作为接触禁术的异端者遭处刑的父亲活过的证明。熊熊燃烧的书本,烧成灰的书页碎片。
至少要记下数字,当初以这份想法拼命刻在心中的数字呈现完整的姿态在此处现身。
莫妮卡把书抱在胸口跑到波特那边。
「那个,我……我想要这本书!请卖给我!」
波特抬起头看向莫妮卡,然后他看了一眼书的标题,眼镜底下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我朋友留下的书,我不打算便宜卖。」
波特居然是亡故父亲的朋友,莫妮卡很惊讶,但她不能在菲利克斯面前提到父亲。
莫妮卡按捺住动摇,有些着急地问道。
「要多少钱?」
波特竖起两根手指指向莫妮卡。
这类专业书籍市价大概为一枚银币,波特是想要卖市价的两倍吗……就在莫妮卡这么想的时候。
「两枚金币。」
莫妮卡无话可说了。对省吃俭用的平民来说,两枚金币足够他们有一段时间不必工作也能正常生活了。
莫妮卡身为七贤人自己也有能在王都建房子的储蓄,但她平时很少有机会买东西,所以不会在身上带太多钱。
「那个,我会找一天来付钱的……能先让我预订这本书吗?」
「像你这样的小孩想赚两枚金币要花几年?」
「啊呜。」
两枚金币想付她随时能付,但她若在这里坦言,她的真身就会暴露。
莫妮卡拼命思考能让波特帮她预存这本书的方法,不知何时菲利克斯站到了她旁边,并在柜台上放下两枚金币。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莫妮卡不禁睁大眼睛抬头看着菲利克斯。
「不行,不行,这么多钱不能让您垫付……」
「你就当这是我夜间出游的封口费吧。」
菲利克斯说完略显疑惑地笑了笑。
「我送你首饰你也不会高兴,但就连送你书你也不开心么?」
「这……可是,两枚金币实在是」
「我不清楚这本书的价值,但对你来说,它就值得两枚金币对吧?」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泪珠从莫妮卡眼里滴落。
群众都嘲笑父亲的研究成果,嘲笑熊熊燃烧的书籍是毫无价值的东西,他们把书撕碎丢进火里。
不管莫妮卡怎么倾诉书的价值,也不会有人听。不仅如此,叔父甚至不许莫妮卡倾诉书的价值而殴打她。
他无数次蛮横地叫她不要说多余的话。
菲利克斯不可能清楚这本书的价值,但他对莫妮卡很珍惜这本书表示认同与宽恕。对莫妮卡来说哪还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呢?
莫妮卡泪流满面连连点头。
菲利克斯弯腰用指尖拂去从莫妮卡眼中溢出的泪水。
「麻烦了呀,我可不是为了惹你哭。」
莫妮卡吸着鼻子笨拙地提起嘴角。
「谢谢你……艾克。」
看到笑得凌乱的莫妮卡,菲利克斯温柔地眯细眼。
波特不管这两人,他拿起金币。
「两枚金币,我确实收到了,这本书是你的了。」
波特把这本父亲所写,价值两枚金币的书递给莫妮卡。
莫妮卡用衣服袖子擦掉眼泪,并颤抖地接过书。
然后她把父亲的书抱在胸口,对波特和菲利克斯深深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们……能为这本书赋予这么大的价值。」
「被宰的鸭子不该生气说这是欺诈消费么?」
波特无语地说道,而莫妮卡连连摇头。
父亲肯定对书的评价,亦或是别人赋予的价值毫无兴趣,但父亲的书没有被便宜卖出去真的让莫妮卡很高兴。
把书抱在胸口哭得鼻子都红了的莫妮卡露出开心的笑容,菲利克斯温柔地凝视着她。
他温柔的目光像在缅怀往日,像在触碰不可替代的回忆。
走出波特老书店,镇内的氛围摇身一变。
之前还能从大街那边听到祭典的喧嚣,这时已寂静无声。
「啊,魔术奉纳开始了。」
钟楼的钟声与菲利克斯的低语声重叠,钟楼大钟的响声又和镇上装饰的铃铛叮铃声组成了轮唱曲。
莫妮卡感受到周围的魔力流动有变,她看向脚边,金色的光粒正从地面不断浮起。
小光粒互相融合逐渐变大,并无声地飘上高空。
(〈星咏魔女〉大人正用〈星纺之米拉〉吸收土地里的魔力……)
镇上的光粒尽皆升空,如同拥有意志朝教会聚集。
最后聚集到教会的光如烟往上冒一般向上空扩散,土地里积蓄的魔力回归天空。
敲钟祭原本是向大地精灵王献上感谢的收获祭。但冥府看门人悄悄来玩导致冥府之门大开……这样的传说使祭典变成了悼念来祭典玩的死者的活动。
用作魔术奉纳的魔术有好几个,但为何选择这个魔素解放魔术,莫妮卡感觉自己有些明白了。
夜空是掌管冥府的暗之女神的领域。
光粒升上夜空的景象令人想到使者的灵魂回归冥府的模样,估计也是因此人们才会像这样敲响悼念之钟。
莫妮卡也摇响挂在右手木杖上的铃铛,左手将父亲的书抱在胸前闭上眼。
死者来访的祭典之夜,莫妮卡确实和亡故的父亲见面了。
(爸爸,我……总有一天会成为能抬头挺胸向您说我努力过了的人。)
等到莫妮卡穿过冥府之门那天,她希望父亲能和以前一样摸摸她的头。
(……我会努力的。)
在向亡父献上祈祷的莫妮卡身旁,菲利克斯轻声说道。
「就像星星一样呢。」
菲利克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升上夜空的光辉。
他是否也在思念某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呢?
「艾克也要摇铃铛么?」
莫妮卡含蓄地问道,菲利克斯便面无表情地盯着挂在木杖前端的铃铛点了点头,然后他简短地道了声谢接过木杖摇了摇铃铛。
在铃铛声中,莫妮卡听到犹如自言自语的低语。
「我想告诉朋友。」
他没有默哀,而是仰头看着光芒闪耀的夜空。
「『我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
他的朋友恐怕已是故人。
莫妮卡不想对此深究。

因为她觉得能让他像这样摇铃铛悼念某人,她为了守护这个夜晚付出的努力就是值得的。
* * *
莫妮卡和菲利克斯一同回到卡珊多拉女士之馆,宽敞的一楼在举办宴会。
莫妮卡不知道这家店平时是什么样子的,但今晚是祭典之夜,内部一定会比平时更热闹。
菲利克斯朝莫妮卡招了招手,并打开二楼深处某间房间的门。
房间比莫妮卡想象的还要大,这里大概是招待贵族的房间,圆桌上的盘子盛有大量水果。
暖炉和烛台都点着火,也许是为了方便客人能随时回来用房。
「那个,艾克,我……我……」
莫妮卡扭扭捏捏地抬头看着菲利克斯,她已经忍了很久了。
菲利克斯露出柔和的笑容点了点头,似乎在说他完全理解莫妮卡的心情。
「嗯,其实我和你一个想法。」
从寒冷的室外回到温暖的室内,两人脸上都微微泛出红晕。
两人互相对视,然后——举起抱着的书。
莫妮卡举起父亲的书,菲利克斯则举起『密涅瓦之泉』。
「我可以读这本书吗?」
「嗯,我也想快点读。」
不需要再多说。两人兴奋地坐在沙发上打开书。
打开刚买来的书这一瞬间是极其特别的,而这本书若是自己想要得不得了的书就更加独特了。
莫妮卡父亲的书即便让莫妮卡来读也觉得有些困难。
但现在能理解小时候不明白的算式和魔术式了,这让莫妮卡很高兴,她专心地翻着书。
寂静的室内只有暖炉薪火爆裂和翻书的声音响起。
这时又传来了一阵轻快的敲门声,门开了。
「嗨,少爷,我拿酒和小菜来了。」
晃着樱桃金头发进来的是这家店的娼妇朵丽丝,她手上提着装有下酒菜和酒的篮子。但沉浸在书中的莫妮卡和菲利克斯都没抬头。
朵丽丝交替看了看莫妮卡和菲利克斯,十分傻眼地说道。
「喂喂喂!年轻男女两个人在深夜开读书会?!健全男女这种时候有更应该做的事吧!」
朵丽丝的大音量终于让菲利克斯抬起头。
「啊,朵丽丝,喝的放那儿就行,现在正到精彩的地方呢。」
说完,菲利克斯又低头看书。
朵丽丝把篮子在圆桌上一放,这次又靠近莫妮卡。
「喂,小姑娘!你觉得这样就行吗?!少爷这不是变相表达你毫无魅力吗?!」
莫妮卡突然被朵丽丝搭话,也没认真思考她的话就下意识地开口。
「嗯,遗传性质至今被认为是像液体一样混合而成,但这本书中提出遗传性质与遗传粒子这种小颗粒有关,这个遗传粒子就相当于人类的设计图,由此魔力量和擅长属性……」
「这种毫无色气的话题就别提了!」
朵丽丝把篮子里的饮品倒进杯子,麻利地推给莫妮卡。这是温过的果汁吗?柑橘片浮在表面,还有蜂蜜的香气。
「好了,喝吧!」
「啊,好。」
现在才意识到口渴的莫妮卡很快就把温热的饮品喝完。
然后莫妮卡的意识就断线了。
「好了,少爷您也请!」
菲利克斯动了动眼珠子瞟了眼递给自己的玻璃杯,杯子里是加入柑橘皮和蜂蜜再加热的白葡萄酒。
菲利克斯接过杯子啜饮一口,然后微微眯细眼睛。
「嗯,读书配酒也不错。」
「这酒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就在朵丽丝大喊的时候,莫妮卡合上书默默地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有些迷离对不上焦点。
「莫妮卡,怎么了?」
菲利克斯朝她出声,莫妮卡也只动着嘴唇发出含糊的声音。
「……好热。」
下个瞬间,莫妮卡就把身上的衣服脱掉了。菲利克斯连阻止她的机会都没有,这事儿就发生在一瞬间。
古怪的行动还没结束。莫妮卡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两手抓住菲利克斯的手,并让他的手心朝上。
然后她捏了捏菲利克斯的手心,不满地说道。
「没有肉球……」
「嗯?」
莫妮卡抓着菲利克斯的手心,把自己的脸贴上去。
酒精烧红的柔软脸颊贴在手上触感很好,但他仍不明白莫妮卡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菲利克斯疑惑不已之时,莫妮卡难过地皱眉。
「没有肉球……」
莫妮卡吸了吸鼻子,摇摇晃晃地爬上床,就一身内衣打扮缩了起来,就好像动物一样。
然后她最后留下谜之一句「想变成猫……」,就香甜入睡了。
朵丽丝一脸认真地看向菲利克斯。
「少爷,你是捡了只猫吗?」
「嗯,这我也是第一次见,说实话我很惊讶。」
「话说回来,肉球是什么?」
「谁知道呢。」
两人看向床铺,莫妮卡以十分幸福的睡脸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
「看来今晚就到此为止了。」
「少爷你可真是个过分的男人,这么好的女人就在眼前呢。」
朵丽丝像是闹别扭似的撅起嘴,然后开始收拾桌子。聪明的她肯定也知道菲利克斯没这意思。
在离开房间之前,朵丽丝亲切地送了个飞吻并闭上一只眼睛。
「我就在下面,要是寂寞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唷。」
朵丽丝说完就干脆地离开房间,菲利克斯很喜欢她这种干脆果断的地方。
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还能听见梦话。
菲利克斯竖起耳朵想听听莫妮卡做的什么梦,但听到的只有数字。看来她在梦里也沉浸在数字之中。
「晚安,莫妮卡。」
菲利克斯吹灭烛台的火焰,这么轻声说道。
——好久没做梦了。
陈设雅致家具的一间房间里,一名少年手心上有一条项链,嘴里嘟囔着什么。
少年偶尔会看看手头的魔术书,然后又把视线移回项链,结结巴巴地咏唱魔术书上写的咒文。
「菲利克斯大人,您在做什么呢?」
侍从少年向菲利克斯搭话,他回过神抬起头。
「我听说母亲的遗物项链上寄宿有上位精灵。如果我能和精灵定下契约,外公应该也会高兴吧!」
侍从少年听了菲利克斯的话摇了摇头。
「这是不可能的。」
「诶?」
侍从少年一脸难以启齿的样子对僵住的年幼主人说道。
「只有自己生来拥有的擅长属性与精灵属性相同才能和上位精灵定下契约。菲利克斯大人您的属性和这个精灵的属性不同,所以无法定契约。」
「怎么会……」
菲利克斯无精打采地盯着握在手里的项链。
菲利克斯既不擅长学习也不擅长运动,身体弱,很容易患病,又极其内向,在别人面前就无法好好说话。他总是无法回应外公的期待,是一个弱小的少年。
「为什么我总是无法回应外公的期待呢?」
菲利克斯哽咽地低声说道。
侍从少年看着年幼的主人静静地说道。
「菲利克斯大人,请允许我暂时脏一下您的眼。」
「……嗯?」
侍从少年卷起上衣,底下的身体绑着一本书。
「这个给您。」
菲利克斯看到递过来的书的标题立刻眼前一亮。
这是有关天文学的书。菲利克斯很喜欢夜空的星星,但大人们总和他说天文学对王子的未来没意义,有学这种东西的时间还不如拿来学更有用的东西。
然后大家都会把天文学书籍收走,所以侍从少年只能把厚厚的书本绑在纤瘦的身体上偷偷带进来。
「可大家都说天文学书籍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菲利克斯的声音里有欣喜也有不安。
他很想畅快地读他最喜欢的天文学书籍,但周围并不认可。本来他学东西就很慢,再收下这本书真的好吗——他很担心。
侍从少年对垂头丧气的菲利克斯温柔地说道。
「但这是您珍视的物品不是么?」
听到这句话,菲利克斯流下泪水。
爱哭的王子大人吸着鼻子,哭得皱巴巴的脸上露出笑容。
「嘿嘿,诶嘿嘿……谢谢你,我很高兴。」
侍从少年温柔地看着年幼的主人,目光就像看待自己的弟弟。
当晚,外祖父——克罗克福德公爵把菲利克斯叫到房间来,菲利克斯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
侍从少年跪在公爵脚边。他上半身什么都没穿,白皙的背部因责罚的鞭痕肿得厉害。
「外公……为什么……」
「这东西好像给你带了多余的玩意啊。」
公爵看向桌子上的书。
那是侍从少年带进来的天文学书籍。菲利克斯把它藏在房间里,但被其他佣人发现了。
菲利克斯低下头脸色苍白。
「对,对不起,不是的,他没有错,是我勉强他……」
「也就是说,他不听从我的命令,反而听从你的命令吗?就是个佣人竟然还看不清自己的主人是谁。」
公爵在侍从少年背上挥下鞭子,干涩的声响让菲利克斯不禁发出低声悲鸣。
「求您停手,拜托了,拜托了,我不会再想要天文学的书了,所以……」
「把那本书扔到暖炉里。」
菲利克斯听从公爵的命令拿起桌上的书站到暖炉前。
然后他用颤抖的手把重要的书放进了暖炉内。
「对不起……对不起……」
他哽咽地看着熊熊燃烧的书本。
公爵哼了一声。
「今天的舞蹈课好像很不像样啊。」
「非,非常抱歉……」
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公爵又朝跪在地上的侍从背上挥鞭了。
公爵深知,与其惩罚菲利克斯,不如惩罚侍从对他更有效果。
「就是因为你去学什么天文学。」
「非,非常抱歉,非常抱歉……下一次……下一次我会好好做的!我不会再让外祖父大人蒙羞了,所以……」
公爵最后再鞭打了一次侍从的背,然后低声放话。
「没有下次了。」
「……好的。」
菲利克斯浑身颤抖点了点头,公爵用如同冬季湖泊的冰冷眼神看着他。
「这种废物居然是艾琳的儿子,真是可悲。」
真是令人怀念的梦啊。醒来的菲利克斯内心冰冷地想道。
窗帘外还很暗,自他上床睡觉以来应该还没过多久。
自己的肚子附近忽然有东西在动,是莫妮卡。
会做令人怀念的梦一定是因为看到她在老书店露出的表情。
把书抱在胸口,脸哭得皱巴巴的却还露出高兴的笑容——就和曾经把天文学书籍抱在胸口的年幼少年一样。
给莫妮卡买书不过是他心血来潮,但想让她笑出来,想让她高兴的心情是真的。
「你能感到高兴,我也很开心。」
菲利克斯抱过在肚子附近缩成一团的少女温暖的身体,在安详的心情中闭上了眼。
* * *
教会中的一间房间里,〈星咏魔女〉玛丽·哈维对戴在右手上的饰品〈星纺之米拉〉说道。
「小米拉,你真是个坏孩子呢。」
『啊啊,啊啊,太过分了。我明明只是想待在爱人身边。』
〈星纺之米拉〉拥有干涉接触自己的人的力量。她能某种程度上操控魔力耐性低的人的身体,但这对立于本国顶点的七贤人不管用。
玛丽发出如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并摘掉右手的〈星纺之米拉〉。
然后玛丽把她小心地放进专用盒里,咏唱封印咒文。咏唱完咒文的最后一节,玛丽温柔地低语。
「晚安,小米拉,祝你做个好梦。」
〈星纺之米拉〉潸然泪下的声音在关上盖子的同时消失了。
玛丽把施加了封印的盒子抱在胸口走出教会。
灯笼点缀的城镇灯火通明,星星比平时还难看清,但玛丽仍凝神追逐星星的轨迹。
侧耳倾听星星的低语,守望本国的未来,这就是自己身为〈星咏魔女〉的使命。
玛丽现在追逐的是象征〈沉默魔女〉的星星。
她今晚的邂逅,今晚的选择将会极大影响本国的未来。
那一件件事只是小星星的闪烁,但的确有所联系,并会描绘出重大的命运。
(有一件事很令人在意……)
在象征〈沉默魔女〉的星星旁边闪耀的,与她的命运有深深关联的其他人的星星。
那颗星很危急,拥有丧失的命运。
(并不是其他七贤人呢。和〈沉默魔女〉很亲密的人并不多……那到底是谁的星星呢?)
她陷入沉思,树荫下便传来某人的声音。
转头看去,穿着女仆装的美女——〈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拉的契约精灵头顶猫头鹰淡淡地说道。
那个猫头鹰是玛丽的使魔。
「我的兴趣是读书,最近在读达斯汀·冈特的书。猫头鹰阁下的兴趣是什么?」
猫头鹰只咕咕地叫了叫。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使魔能理解人类的指示,但无法说人话,和精灵不同。
拿鹦鹉当使魔说不定会说话,但玛丽从没见过拿鹦鹉当使魔的人。
可琳却仍淡淡地朝猫头鹰说话。
这么做很开心吗? 玛丽疑惑地守望着她,琳注意到玛丽转动脑袋。
面朝方向不变,只有脑袋扭过来的动作和她头顶上的猫头鹰很像。
「您要外出吗?〈星咏魔女〉阁下。」
「不,我只是想在这儿看看星星~。话说小琳才是,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在和猫头鹰阁下加深亲密关系。」
不是很懂精灵的感性。还是说风精灵能懂鸟语?
琳把身子转向玛丽这边开口道。
「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想问〈星咏魔女〉阁下。」
「什么事呢~?」
「为什么〈星咏魔女〉阁下要故意让人偷走〈星纺之米拉〉?」
玛丽什么都没说,仍保持柔和的笑容。
琳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淡淡地继续说道。
「我听说那个小偷用自己的工具打坏锁,从封闭的房间里逃了出来。」
「是这样吗?哎呀,真可怕~」
「为什么不没收他的工具?」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谴责,不如说是单纯感到疑惑。
玛丽轻抚装有〈星纺之米拉〉的盒子,像歌唱一般回答道。
「一切都是星星的指引喔。」
「原来如此,星星特别能说会道呢。」
「是呀,但星星的声音很小,所以我也无法听清楚它说的全部。」
玛丽说完看向东边天空。
钟楼对侧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再过小一个小时就要到早上了吧。
星星的光辉,星星的低语逐渐变小。
夜晚终结,万物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一天的开始,对玛丽来说就是去睡觉的时间。
差不多该回房间了。就在玛丽模模糊糊地这么想的时候,教会后门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
「在这个时间点实在抱歉!琳兹贝尔菲德阁下在此处吗!〈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拉魔法伯快马传令——」
尾声 就像给小猫绑上丝带
(……好冷。)
莫妮卡发着抖被冷醒了,在这将近冬季的时节,早晨的寒气透过被子些微的缝隙钻了进来。
扭着身子钻进被子深处的莫妮卡注意到附近有某种温热,就下意识地靠过去,把身体贴上去之后就暖乎乎的。
(但尼罗应该没那么大……嗯)
不是很懂,但反正很暖和就不管了吧。莫妮卡放弃思考开始打盹,就有一只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脸上还有柔软的触感。
莫妮卡很清楚这幸福的感觉。
「啊,肉球……早上好,尼罗。」
「尼罗是谁?」
身旁发出的声音让莫妮卡一瞬间就清醒了。
莫妮卡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声源,就发现宛如宝石的碧眼正温柔地看着她。
莫妮卡发出不成声的悲鸣从床上滚了下来。
趴在地板上的莫妮卡脑中闪过〈星咏魔女〉玛丽·哈维的预言。
『莫妮卡妹妹现在桃花运爆棚!说不定会和优秀男士度过一个火热的夜晚!』
难道她和殿下度过了一个火热的夜晚吗。
莫妮卡以头抢地,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处处处」
「处?」
「处刑吗……?」
莫妮卡一脸马上要死的表情,菲利克斯保持上半身靠在床上的姿势呵呵笑,他上半身什么都没穿。
而莫妮卡竟然用脸蹭他的胸膛,被处以斩首刑也没法抱怨。
「可爱的小猫钻进你的床,你就会杀死小猫么?」
「……诶? 猫?」
莫妮卡抬起头环顾四周,但室内看不见猫。
用肉球噗尼噗尼自己的脸的猫到哪儿去了? 菲利克斯愉悦地看着纳闷的莫妮卡。
「昨晚你喝了葡萄酒就突然开始脱衣服,后来就直接睡过去了。」
这时莫妮卡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只有内衣,怪不得这么冷。
「你这打扮不冷吗?」
「啊,嗯,不好意思给您看到丢人之处了。我立刻换衣服……咦?」
脖子附近有些不对劲,莫妮卡用手指摸了摸,便摸到了细项链。她低下头,只见胸口处有一颗黄绿色的小石头在朝阳的反射下闪闪发光。
莫妮卡疑惑地看向菲利克斯,他就把手柱在翘起来的膝盖上眯细眼。
「果然很像你眼睛的颜色呢,非常合适。」
「那个,这是……?」
「你说过得到首饰也不会开心对吧?」
莫妮卡不掩愧疚,一脸困扰地轻轻点了点头。
看到莫妮卡直白的态度,菲利克斯有些寂寞地笑了。
「你若是觉得那项链对你来说还太早,那就等你成为时尚达人再戴上吧。」
莫妮卡低头看了看项链。金色的细项链前端有一颗比小指指甲略大一些的橄榄绿宝石,略带金色的明亮绿色,恐怕是贵橄榄石。
保守可爱的设计一定是考虑到莫妮卡的性格所选的。
不习惯佩戴首饰的莫妮卡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菲利克斯。
「啊个,那间房间的钱,还有书的钱都让您付了,再此之上还……」
再接受菲利克斯的更多恩情实在太过意不去。
莫妮卡伸手到脖子背后的卡扣准备摘掉吊坠还给他,但她不熟悉这类物品,所以不清楚该怎么摘。
莫妮卡笨拙地动着手指,菲利克斯就从床上下来按住她的手。
碰到手的瞬间,莫妮卡全身僵住了。
对看着父亲私有的医学书籍和人体模型长大的莫妮卡来说,看别人的裸体或是被别人看见裸体都不算什么事。
但她很害怕被人碰到。她会想起父亲死后,领养自己的叔父给她施加的暴力,因而下意识绷起身体。
莫妮卡因与寒冷完全不同的原因抖起身子,菲利克斯就把莫妮卡想摘下吊坠的手放了下来。
「我说一句真心话吧。」
「……?」
菲利克斯盯着莫妮卡的脸,美丽的碧眼里映照出脸上浮现困扰表情的莫妮卡。
「我在这镇上发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盯上我性命的刺客。」
莫妮卡全身失去血色。
莫妮卡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菲利克斯拿起她冰冷的手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并轻轻往上压迫。
这动作就仿佛莫妮卡在勒菲利克斯的脖子。菲利克斯的手像是在推动她这么做。
莫妮卡对此感到十分恐惧。
「不带护卫一个人偷偷出来玩,是暗杀的绝佳机会对吧?」
「我,我不会……」
莫妮卡立即否定,菲利克斯就干脆地点点头说道「嗯,我知道你不是刺客」。
菲利克斯松开莫妮卡的手。
「你不是暗杀者,如果你想杀,早就该做了。」
「…………」
「我觉得你不是敌人,但身为伙伴又太不可靠。所以我决定把你当作有趣的宠物。」
「宠,宠物?!宠物……?!」
莫妮卡大受打击,而菲利克斯比了个wink。
「现在我们是共享同一个秘密的夜游伙伴。」
「宠物……宠物……」
「我不是已经不再称呼你小松鼠了吗?」
「昨,昨天您叫了!」
「是吗?」
「您,叫,了!」
莫妮卡少见地强硬主张,菲利克斯就逗她玩似的笑了。用一个笑容就蒙混过关总感觉很狡猾。
「欸,你注意到了么?你可以跟我提交易,说不想我夜间出游这件事暴露出去就听你的话之类的。」
「这……因为我没有什么事要拜托艾克做。」
之前菲利克斯向她提出国际象棋对决时,她希望菲利克斯别再叫她小松鼠。若接受现实,放弃被他以名字相称,莫妮卡就没有更多想让菲利克斯帮她办的事了。
「我没有什么想从您身上获取的东西,也没期望您做任何事……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莫妮卡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菲利克斯就微微蹙起眉头点了点头。
「嗯,这几个月和你相处下来我很清楚,你对我没有任何期待……这既让我轻松,又让我有些寂寞。」
菲利克斯用手指轻抚戴在莫妮卡脖子上的金项链。
总是藏在手套下的手洁白纤细,很适合与乐器一同入镜,但又有男性关节突出的特征。
「这条项链送给你并不是为了你,这是我的自我满足……是为了我自己才送的。」
不明白菲利克斯究竟想说什么。
莫妮卡不知如何是好,菲利克斯便露出自嘲的笑容,用指尖捏起吊坠轻轻拉了拉。
细项链在莫妮卡的肌肤上陷进去了一点。
「可以保存的礼物——特别是戴在身上的物品,很适合留住人心不是么?」
用物品留住人心,这句话实在太有傲慢的贵族风格了。
可为什么他会露出这么寂寞的表情呢?
菲利克斯用美丽的指尖举起吊坠,形状姣好的嘴唇在与莫妮卡的眼睛颜色相近的橄榄绿宝石上留下一吻。
「唯独你一定要记住曾和你一起玩过的艾克。」
这副光景在旁人看来,也许会以为是穿着凌乱,共度了一晚的男女在早晨的太阳底下互誓爱意。
但莫妮卡低头看着自己眼前的金色睫毛,静静地思考。
——以后一定不会再有机会和艾克一起夜间出游了。
所以他才会送莫妮卡过分奢侈的礼物,想尽可能在莫妮卡脑中留下她与艾克这位青年的回忆。
菲利克斯从吊坠上松开手。
点缀了莫妮卡苍白肌肤的吊坠在窗外射入的朝阳下放出草原色彩。
和莫妮卡平时看起来是茶色的眸子一样,在明亮的场所,它的绿意也会加深。
「暗夜中只要有些许光亮,吊坠就会释放美丽的色彩。只要你把它戴在身上,别人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你。」
若是平时,莫妮卡一定会铁青着脸想着「不用找到我也没问题」吧。
但现在她不想随便否定「艾克」伤害他。
所以莫妮卡笨拙而又拼命地斟酌词句。
「艾克」
「嗯?」
「夜间出游……有很多让我吃惊的事,但我很开心。」
「……嗯。」
在未来,莫妮卡也一定不会主动戴上这条项链。
但唯独现在,莫妮卡感觉摘下项链会伤他的心,所以她没去摆弄卡扣。
莫妮卡慢吞吞地站起来,拿起叠好放在沙发上的衣服。
昨天买来的书也离饮料和食物很远,在莫妮卡的衣服上整齐地摆放着,这让莫妮卡莫名开心。
就在莫妮卡换衣服的时候,菲利克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着莫妮卡的背说道。
「话说回来从昨天起我就很在意,你背上的旧伤是怎么回事?」
「留下疤了吗?」
「还蛮深的,特别是在肩膀附近。」
房间内正好有一面大穿衣镜,莫妮卡稍微扭了扭身子观察自己的背部。
确实,她背上留下了几道伤疤,每一处都来源于叔父当初的暴力。
「那也是在科尔贝克伯爵家留下的?」
听了菲利克斯的话,莫妮卡连忙摇头。
莫妮卡现在的设定是科尔贝克伯爵家的累赘,要是再被人怀疑是否遭她们家虐待,那就太对不起伊莎贝尔她们了。
「没,没有这回事!科尔贝克伯爵家的各位真的真的对我很好!这个伤是很久很久以前的……」
「你不想消除伤疤么?」
「不,无所谓……」
这是莫妮卡的真心话。
事到如今这伤疤也不会让她感到疼痛,背上有旧伤也不会妨碍正常生活。
莫妮卡没有觉得伤疤很丑陋的感性,但对于菲利克斯来说,他也许无法对女性身上有伤疤一事视而不见。
莫妮卡突然注意到菲利克斯身上,侧腹也有伤疤。他的身材比例完美,肌肤顺滑美丽,因此侧腹的伤疤更加显眼。
「艾克……不想消除侧腹的伤疤吗?」
莫妮卡畏畏缩缩地问道,菲利克斯就看向自己身上的伤疤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这是必要的伤疤。」
莫妮卡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过多追问了,所以她默默地换好衣服。
* * *
时间很还早,两人就从卡珊多拉女士之馆出发了,店里的女性几乎全都出来给他们送行。
特别是到处照顾他们俩的朵丽丝在菲利克斯的脸上留下热烈的一吻后,又向莫妮卡招了招手对她耳语道。
「要是在生活上有困难,随时都能来我这边,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谢,谢谢……」
「还有,少爷的弱点是——喔,要记清楚啦。」
感觉记住这件事也没什么用。
莫妮卡含糊地笑了笑点头回应朵丽丝。
在店内女性的目送下,两人离开卡珊多拉之馆,前往停放马车的地方。
菲利克斯说会和她一起坐马车,但莫妮卡约好了要和琳汇合所以她郑重地拒绝了。
「今天正常上课……你赶得上么?」
「没,没问题。」
毕竟借助琳的力量不一会儿就能飞回学园,比坐马车要快得多。
「受您照顾了非常感谢。」
莫妮卡把买来的书抱在胸前低下头,菲利克斯便露出平时在学园展现出稳重和蔼的笑容。
那并不是艾克略带调皮的笑法,而是受众人倾慕的王族的笑法。
(……和艾克度过的时间结束了。)
在这里的是本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是尊贵而又遥远的存在。
「再见。」
「嗯。」
菲利克斯乘坐的马车出发了。
莫妮卡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去,直到听不见车轮的滚动声。
接着她慢慢往教会走去,走了不一会儿,黄色小鸟——琳就从天而降停在莫妮卡的肩膀上,看来她从上空发现了莫妮卡。
「辛苦您护卫第二王子。」
「呃,嗯……」
那可以叫护卫吗?莫妮卡暗自苦笑。
因为莫妮卡在中途就忘了护卫任务单纯享受了。
花了两枚金币的书和贵橄榄石吊坠都是他心血来潮的礼物,但对莫妮卡来说一定会成为难以忘怀的回忆。
莫妮卡如此想道,化作小鸟的琳就在莫妮卡耳边轻语。
「接下来我要带〈沉默魔女〉阁下回赛雷迪亚学园,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个坏消息。」
「……诶?」
莫妮卡僵住身子,琳静静地告知。
「化身尤金·皮特曼,入侵国际象棋大会的人……」
「服毒自杀了吗?」
路易斯低声说道,坐在他对面的狱长脸色苍白点了点头。
路易斯从〈星咏魔女〉的宅邸回到家,心爱的妻子就递给他一件刚寄到的报告书。
书中的内容是,入侵赛雷迪亚学园的假皮特曼用藏在身上的毒自杀了。
因此路易斯刚回到家就用飞行魔术来到拘留所,稍微勒了勒在那儿说“现在很晚了明早再来吧”梦话的门卫的脖子,叫出了这儿的负责人。
据狱长所言,刚过正午来巡视的看守注意到异变时,那名犯人已经断气了。
(能想到两种可能性。)
入狱男子用某种手段把毒带了进来自杀,或是某人为封口杀了他。
后者的可能性更高,路易斯检查起安置在底下的遗体。
躺在地上的遗体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
他长得和密涅瓦老师尤金·皮特曼一模一样,并没有化妆或变装。这点在抓住他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过了。
身上穿着简陋的囚服,路易斯很在意这衣服的状态。
「狱长,在他死后你们有脱过这衣服吗?」
「不,并没有……衣服应该和发现尸体的时候一样。」
那就怪了。路易斯皱起眉头。
囚服的穿法有些过于随便。裤子前后穿反,而且也没穿到腰上。
(就好像给死人穿衣服一样。)
路易斯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便向狱长问道。
「真正的尤金·皮特曼的遗体还没有找到对吧?」
狱长点了点头,路易斯便确定了。
「这遗体是真正的尤金·皮特曼。」
「什么?」
「恐怕是用冰魔术抑制了尸体腐败吧。」
路易斯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不太聪明的狱长,然后又抛出了个问题。
「今天有业者或是外部人员进出过吗?」
「这,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来送犯人食物的业者……」
「那个业者是同伙。恐怕就是那个共犯把真正的皮特曼遗体搬进牢房里,伪装成假皮特曼自杀然后逃了出去。」
* * *
早晨的科尔拉普顿镇还到处残留着昨天祭典的余韵,路边还有抱着酒瓶睡觉的醉汉。
还有不少趁早上收拾昨天的摊子,打扫店门口,以及摘下提灯的人。
在比平日人还要多的镇子上,巴托洛梅乌斯注意着他人的目光悄咪咪移动。
昨天因涉嫌偷窃古代魔导具〈星纺之米拉〉被捕的巴托洛梅乌斯被关进了典礼会场的一间房间里,不过他用藏在身上的工具华丽地出逃了。
(啊啊,真是的,倒大霉了……谁受得了讯问啊!)
他很想立刻离开这座镇子,但巴托洛梅乌斯内心有一个遗憾。
那就是昨天他失去意识时模模糊糊看到的景象。
温柔接住从夜空坠落的自己的风,以及操控风的女仆装美人。那名女仆没有咏唱,却极其精确地操控了风。
然后她最后抱起巴托洛梅乌斯,未经咏唱飞在了空中。
他没听清美人与戴松鼠猫的小不点的对话,但听见了一个词。
那就是——〈沉默魔女〉。
(也就是说,那个美人女仆是〈沉默魔女〉吗!)
巴托洛梅乌斯想起把自己公主抱的女仆美丽的脸庞,感慨至极地握紧衣服胸口,抬头望向朝霞。
「哇哈——糟糕,心跳停不下来……我的心脏狠狠中了一箭……」
如今他被视作盗窃古代魔导具的犯人,理应立刻远走高飞逃到其他国家,但现在他有了留在里迪尔王国的理由。有了迷恋的女人还不去追,作为男人就太丢脸了。
好啦好啦,要怎么接近〈沉默魔女〉呢……就在他盘算未来的时候,一对年轻男女从他前方走来并停在了他面前。
是来抓自己的追兵吗?巴托洛梅乌斯连忙想转身逃跑,年轻女子便对他说道。
「你就是万事屋巴托洛梅乌斯对吧?我们有工作想委托您。」
「什么?」
巴托洛梅乌斯停下脚步,再次观察起这二人组。
女性年龄大概在十七八岁左右吧,黑发整齐地剪到下巴附近,眼神锐利眉毛凛然。
另一位是有着茶色短发,大概二十多岁的男子,容貌普通随处可见,不会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
两人都穿着常见的旅行服饰,看起来像是昨天来参加祭典的旅客,但巴托洛梅乌斯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人不是什么正经人。
「不好意思,我最近有点忙,工作能找其他人么?」
巴托洛梅乌斯挥了挥手,女性就静静地拉近距离轻声说道。
这句话并不是里迪尔王国语,而是巴托洛梅乌斯的故乡——帝国的语言。
「『身为著名魔导具职人的弟子却还对师傅施加暴力,结果被逐出故乡了呢。巴托洛梅乌斯·巴尔』。」
「——?!」
巴托洛梅乌斯脸色大变,女子一步步逼近他,不断后退的巴托洛梅乌斯不知何时走进了小巷子里。
最后他背靠墙壁,女子才停下脚步,然后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甩给巴托洛梅乌斯。
「有一件物品要麻烦你紧急制成。」
纸上记载的是某所学园的校服,不只是衣服,连鞋子和装饰都巨细靡遗地记在上面。
巴托洛梅乌斯看到装饰设计大吃一惊。
光之精灵王塞雷蒂涅的锡杖加百合花冠。有这样的校章的学园只有一所。
「这不是赛雷迪亚学园的校服吗!喂,你们打算搞什么?」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你只要按委托做好东西就行。」
这可不是开玩笑啊。巴托洛梅乌斯在心中暗骂。
他刚刚才在和赛雷迪亚学园相关的工作上吃过亏。
(而且他们不去委托裁缝,而是拜托我做校服,肯定不会用在正经方面……)
他没兴趣了解自己制作的东西会被如何使用,但和赛雷迪亚学园扯上关系太糟糕了,绝对很不妙。
巴托洛梅乌斯在纠结过后,露出懈怠的傻笑,然后他以非常靠不住的声音说道。
「哎呀,这可是一件大工作,我不行,我真不行。你也知道,我只是个没落的技术人员,不是服饰专家,更别提还要做鞋子和装饰品,我的能力终归不足……」
「在职人时代,你受人夸赞,非常优秀之处就是精通各个领域的技术,以及办事很快两点呢。」
女人把皮革袋子摆在吞吞吐吐的巴托洛梅乌斯面前。
袋子一看就很重,从袋口还能看见大银币,巴托洛梅乌斯不禁咽了口唾沫。
「这是定金。」
「这只是定金……?!」
回过神来,巴托洛梅乌斯已经收下了皮革袋。
他想对滞留在里迪尔王国的〈沉默魔女〉求爱,那钱有多少都不够用。给好女人纳贡就是很烧钱的。
(有这么多钱,无论是花,礼服还是礼物都能乱买!等着吧,〈沉默魔女〉!)
巴托洛梅乌斯色眯眯地想象着穿女仆装的美女。
目送心情大好的巴托洛梅乌斯离去,两人组的其中一位——容貌普通的男子呵呵笑了起来,他的脸不自然地扭曲。
「啊啊,不行,这脸还没稳定下来呢。一用龙化,皮肤就容易崩坏,这可不行。」
男子用如同熬煮的蜂蜜一般黏腻的声音说道,并用手捏了捏扭曲的脸庞。他的皮肤不自然地扭曲,沿着颧骨固定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真是找到了个方便的男人啊,海蒂。帮忙越狱也罢,有个优秀的伙伴真是帮大忙了。」
「过奖了,尤安。」
有着凛然眉毛的女孩——海蒂的声音有些僵硬,但嘴角微微翘起。
海蒂是尤安的伙伴,也是他的弟子。她的谍报员知识和战斗技术都是尤安灌输的。
也是海蒂帮助尤安越狱。
「那我们就继续准备工作吧。上次搞砸了,不过我大致掌握了赛雷迪亚学园的内部构造,也知道该怎么接近第二王子了……而且,还发现了第二王子身边跟着优秀的护卫呢。」
「是凭一击就打倒龙化了的尤安的魔术师吗?」
「嗯,是啊。」
尤安低头回忆自己被打倒时的事情。
密涅瓦的学生巴尼·琼斯看穿了他的身份,就在他要封巴尼的口的时候,一名女学生来了。那名女学生发出悲鸣事情会变得很麻烦,他就把女学生关进了水球结界,但不知为何水球结界遭破坏,尤安的弱点——眉心遭到攻击,他就此失去意识。
之后再醒过来就在牢房里了。
尤安反复确认当时的情况,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那个国际象棋强到变态的女孩……莫妮卡·诺顿身上有古怪。)
想潜入赛雷迪亚学园的学园祭,那个女孩恐怕会成为最大的障碍。这样的预感让尤安浑身颤抖,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仰着身子打从心底里高兴似的用甜蜜的声音大笑。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起来很高兴呢,尤安。」
「嗯,是啊,很高兴,我心跳不已,毕竟……对吧,我闻到了极其刺激的秘密的味道。」
尤安舔了舔嘴唇,像是一只眼看猎物在眼前急不可耐的猫。
大笑的动作使他脸上的皮肤起皱再次变形,仿佛黏土。
「我的工作就是拆穿秘密。无论是菲利克斯·亚克·里迪尔的秘密,还是莫妮卡·诺顿的秘密,我全都要拆穿。」
* * *
莫妮卡借助琳的高速飞行回到赛雷迪亚学园女生宿舍的阁楼房间,就看到使魔尼罗正夹在床底下的缝隙里,并且把屁股对着她。
「……那,那个,尼罗?」
尼罗不作回应,只用黑色尾巴拍了拍地板,他在闹脾气。
「真是的,尼罗……」
莫妮卡困扰地说道,尼罗又用尾巴拍几下地板说道。
「把本大人丢在一边自己夜里出去玩,还玩到白天才回来。」
「呃……」
在不知所措的莫妮卡旁边,把莫妮卡送到这里的琳穿着熟悉的女仆装开口道。
「没错,〈沉默魔女〉阁下接受美少年的服侍享受完酒池肉林之宴后,又和美男子在娼馆过了一晚。」
「琳小姐——?!」
容易引来误解的说法让莫妮卡大吃一惊,尼罗就从床底下跑出来用前脚拍了拍莫妮卡的小腿。
「本大人看错你了!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水性杨花?!」
「莫妮卡是负心女!向阿布拉姆学习吧!」
「阿布拉姆又是谁?!」
莫妮卡大喊道,尼罗就喘着粗气从棉被底下拉出一本书。那是尼罗中意的冒险小说,作者的名字是达斯汀·冈特。
达斯汀·甘特最棒! 尼罗经常提到这个名字。
尼罗用前脚灵巧地翻书,并用前脚拍了拍登场人物介绍一页。
「阿布拉姆是主人公巴塞罗缪的朋友,是个特别重情重义的好人。美女诱惑他,他也会说『对我来说,友情是胜过恋情的宝物』,不会输给美女的诱惑,始终贯彻自己和巴塞罗缪的友情!」
「阿布拉姆……巴塞罗缪……?」
莫妮卡没读过那本小说,但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登场人物的名字,而且还是最近才听到的。
——『巴塞罗缪·亚历山大的冒险』对吧,那本书好啊,主人公的名字不错。
——我现在正在写新书一个爱上舞台演员的愚蠢男子的场景。主人公的朋友阿布拉姆爱上舞台演员凯瑟琳爱得难以自拔,有事没事就会这么说——『我想再次亲眼见证她的演技』……和现在的你正相同。
祭典上的戏剧,还有波特老书店店长所写的小说。
那些都是尼罗爱看的书上的内容。
(难道说,父亲的朋友……波特先生就是小说家达斯汀·冈特……)
在哑然无语的莫妮卡面前,尼罗还在激烈诉说阿布拉姆是一个多么重情重义的人。
为友情而生的阿布拉姆先生一心迷恋舞台演员的剧情发展,为了尼罗好还是别告诉他好了。莫妮卡在心中如此决定,并打开桌子抽屉的锁。
抽屉里有父亲的遗物咖啡壶,以及之前拉娜给她的信。
莫妮卡把带回来的书以及贵橄榄石项链放了进去。
(夜间出游很有意思,艾克。)
莫妮卡一边思念第一次夜游的伙伴,一边轻轻关上抽屉。
秘密档案 极北之地
路易斯多次换乘马车到达里迪尔王国北部维朗瑞,然后用飞行魔术轻盈起浮,路易斯的目的地在这座山里。
若琳跟着他,他就能从王都用飞行魔术飞到这儿来,但现在琳暂时借给〈沉默魔女〉。所以路易斯只好坐马车来这儿。
路易斯擅长飞行魔术,但飞行魔术的魔力消耗剧烈,无法用来长距离移动。仅在马车无法前进的山路用飞行魔术最为妥当。
法杖挂在腰间,斗篷和三股辫随风飘舞,路易斯飞在空中眺望底下的景色。
雪把维朗瑞山上几处染得雪白,王都那边还只是吹起冷风,但这地方已经开始下雪了。
路易斯边维持飞行魔术边张开隔绝冷气的结界。同时维持飞行魔术和结界很耗费魔力,但路易斯不做犹豫,他并不怕冷,但他讨厌冷。
过了不久,便能看到立于山中略显开阔的土地上的古老修道院,那儿就是路易斯的目的地。
薛伍德修道院。投奔这座远离王都,位于山中的修道院的女性大多有隐情。
有受丈夫虐待逃出来的人,有在政治上遭受流放的人,也有拥有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的人——路易斯要找的也是其中一位有隐情的人物。
在修道院门前,一位年轻修女正紧握铁锹铲雪。
路易斯有些犹豫该不该在稍远处着地走过去,能使用飞行魔术的人不多,所以有人看到别人突然飞过来可能会很吃惊。
片刻犹豫过后,路易斯感觉太麻烦了,结果还是在年轻修女眼前着地了。
路易斯拿起挂在腰间的法杖,以脚尖静静着地,地上的雪便如砂砾飞扬。
在铲雪的修女并不吃惊,她短短地说了一句「哎呀」。
路易斯看到修女的脸之后就明白了。
「看到飞行魔术还不吃惊,我还以为是哪个颇有胆识的修女呢,原来是你啊。」
「是啊,和疯狂回旋以往地上撞的势头落下来的那时相比,这还算客气的了。」
布莱特伯爵千金——凯西·格罗佛将铁锹插在脚边的雪上。

* * *
修道院的负责人——年老的修女命令凯西给路易斯带路后,就幽居礼拜堂,仿佛在说自己不想牵扯这些事。
对远离俗世生活的她们而言,从外部来的访客,更别提像路易斯这样的男性并不是值得欢迎的客人。
而这对凯西来说也一样,她把路易斯带到接待室后,也不沏茶径直开口。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我觉得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面对态度冷淡的凯西,路易斯回以充满大人从容的笑容。
「有件事想找你确认一下。」
「我宅子里的人没参与暗杀未遂事件,那是我和父亲的独断。」
「至少你看起来是这么想的呢。」
路易斯意味深长的话语让凯西嘴角一抖。
路易斯从怀里取出布袋,然后在桌子上摊开,布里包着的是大小不一的红石残骸。
「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是我使用的〈螺炎〉残骸。」
路易斯用微笑表示她回答正确,然后他继续说道。
「你的父亲声称这是从旅行商人那儿买来的,但我认为是兰德尔王国的人把〈螺炎〉转让给了你父亲。」
「你想说是兰德尔人教唆了我父亲?」
「你知道〈螺炎〉总数有多少吗?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听,很难说是富裕的布莱特伯爵是买不起它的。」
更便宜的暗杀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为什么布莱特伯爵偏偏选了〈螺炎〉?
只能认为是有人把〈螺炎〉交给布莱特伯爵并唆使他动手。
凯西也隐隐察觉了这种可能性,她咬紧嘴唇一脸严峻。她正拼命扼杀动摇以免讲出不利于他父亲的言论。
望着她坚强的样子,路易斯拿起一颗红石碎片放在光照下。
「这个〈螺炎〉用的是纯度极高的红宝石,经专家鉴定,原料采自于格洛肯。」
「格洛肯?」
「你不知道么?是帝国东南部的矿山喔,产出量并不多,但那儿能采到最适合做魔导具材料的高品质红宝石……不过帝国几乎不出口在这座矿山采得的矿石,所以很难在市场上入手。」
路易斯把红石放回桌上,石头和桌子的敲击声在静谧的修道院中显得格外响亮。
路易斯眯细单片眼镜下的眼睛,盯着凯西说道。
「布莱特伯爵交给你的〈螺炎〉是帝国制品,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句话让凯西脸色逐渐苍白。真是个聪明的女孩。
她仅凭这一句话就注意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性。
假设是兰德尔人把〈螺炎〉交给布莱特伯爵,那这次问题就来到了那个兰德尔人是从哪里拿到帝国制的〈螺炎〉了。
这么一来,某个假说便浮出水面。
「兰德尔王国可能和帝国暗中联手了。」
加重路易斯疑心的是国际象棋大会的入侵者使用了肉体操作魔术这个报告。
里迪尔王国全面禁止使肉体变质进行强化,或是治疗伤势这类干涉肉体的魔术。因为这些魔术都会导致严重的魔力中毒。
但世界上有唯一一个解禁了肉体操作魔术的国家,那就是里迪尔王国的邻国——修瓦尔加尔特帝国。
国际象棋大会的入侵者使用了帝国人才会用的肉体操作魔术。
暗杀未遂事件中使用的〈螺炎〉是帝国制品。
这两件事暗中有联系的可能性绝对不低。
如果路易斯的猜想正确,未来里迪尔王国可能会与帝国·兰德尔王国联军发生战争。
凯西终于也理解了这件事。
她在膝盖上握紧拳头,低着头开口道。
「就我所知,我一次都没见过像是帝国人的人进出我家。进出的都是连我都知晓名字的兰德尔贵族。」
「你父亲没给帝国寄过信?」
「没有。」
「是吗。」
如果能在这里得到他们和帝国有联系的证言就好了,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假如帝国和兰德尔王国有联系,那么拥有压倒性国力的帝国显然处于主从关系的主一侧。位于兰德尔末端的贵族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的国家和帝国有联系。
考虑起可能性就没完没了了,还是时刻注意背后有帝国的存在为好。
「看来从你身上得不到什么情报,你也不端杯茶,那我就立马动身离开吧。」
路易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凯西就简短地对他说道「等等」。
路易斯毫无兴趣地看向她。忙碌的他很讨厌无谓地浪费时间,更别提他觉得和凯西已经没话好谈了。
「莫妮卡还精神吗?」
不出所料,凯西说出口的是对路易斯毫无价值的话题。
「比聊天气还要无所谓的话题呢。最近她也和刺客打了一场,精神得很哦。」
和刺客打了一场。凯西听到这句话屏住了呼吸。
「说实话,到现在还是难以相信,莫妮卡居然是七贤人……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孩。」
「〈沉默魔女〉是普通的女孩?」
路易斯不禁失笑。
即便看到莫妮卡使用无咏唱魔术,凯西仍没有理解莫妮卡这个人。
路易斯坐回椅子上,脸上浮现美到残酷的嘲弄笑容。
「你知道半年前发生在沃冈的黑龙事件吗?」
「知道,〈沉默魔女〉……莫妮卡把在科尔贝克沃冈山脉现身的黑龙赶跑了对吧。」
科尔贝克离凯西的故乡较近,所以她也不能作壁上观。
黑龙是给予百姓绝望的存在。黑龙吐出的黑炎是连防御结界都能焚尽的异质火焰。
对擅长讨伐龙的路易斯来说,想讨伐黑龙也并非易事。
「把〈沉默魔女〉阁下拉去讨伐黑龙的就是我。那小女孩流着鼻水哇哇哭喔,在那哭喊可怕可怕。」
凯西无语地看着干脆自曝非人行径的路易斯。
「那不很正常么?不管是谁都会害怕黑龙。」
「你也这么觉得对吧?嗯,我多少也有些害怕,但你觉得〈沉默魔女〉莫妮卡·埃弗雷特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路易斯低下头,回忆带莫妮卡去讨伐龙的那天。
那时,莫妮卡泪流满面对路易斯这么说道。
「『龙骑士团太可怕了。有好多不认识的人,太可怕了』……那女孩一点都不怕黑龙。七贤人〈沉默魔女〉害怕的是来讨伐黑龙的龙骑士团——她害怕的是人类。」
* * *
在和为讨伐沃冈黑龙派遣而来的龙骑士团会合时,莫妮卡一脸要吐的样子——实际上她确实偷偷吐了好几次。
她面如土色,帽子戴得很深,凹陷进去的圆眼睛左右乱动,一看到人就发出轻声悲鸣,转来转去寻找没人的地方。
她本来就有严重的对人恐惧症,但莫妮卡特别不擅长应对个头大,嗓门也大的男性。而龙骑士团里尽是这种人,所以莫妮卡的恐惧抵达了顶峰。
在最终作战会议开始前,莫妮卡都蹲在树荫下嘟囔数字。
路易斯暗自担忧,把她带到作战会议上去她是不是就会嘴里冒泡晕倒。但幸好莫妮卡在作战会议期间老实得像个摆设。
对莫妮卡而言她做得很不错,总比她发出怪声晕倒要好。
「同期阁下,刚刚的会议一事……」
会议过后,路易斯向莫妮卡攀谈。
莫妮卡并不仰慕路易斯,但在场她只认识路易斯,所以和他勉强能进行一些对话。
路易斯也明白这点,所以他认为自己的职责就是和莫妮卡共享情报。
「我提前做好了和你一同进入沃冈山脉的龙骑士团团员名单,把这个装进脑袋里去……」
「不需要。」
莫妮卡面无表情,略显虚无地看着路易斯递来的名单,然后她无力地摇了摇头。
路易斯讨厌这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他像是拭去心中的不安一般露出讽刺的笑容。
「哦呀哦呀,之前到处乱窜,你难道记住所有团员的名字和样貌了吗?」
「……没错,很简单。」
路易斯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莫妮卡当时的表情。
那是想笑却没笑成,严重走样的笑容。僵硬的脸上有恐惧的神色,但略显稚气的圆眼睛却又显得恍惚。
「只要把人类当成数字,就很容易记住,因为,这样就不可怕了。」
路易斯无话可说了。
现在的莫妮卡眼里没有人类,她看到的是站在那儿的数字——难道就连站在她眼前的自己在她眼中也是数字吗?
「8918727158……呃,请告诉团长。」
没想到她竟用数字称呼龙骑士团的团长,然后莫妮卡如此宣告道。
「我一个人进入沃冈山脉,不需要支援。」
「哈?」
「因为,很快,就会结束。」
正如她的宣言所述,〈沉默魔女〉莫妮卡·埃弗雷特单独进入沃冈山脉打败了沃冈黑龙。
她一瞬间就击落了以黑龙为首聚集过来的翼龙群,作战就这样结束了。
* * *
「把可怕的人类当成数字就不再害怕了……这不是搞笑吗?」
在路易斯露出讽刺的笑容叙述的时候,凯西仍紧闭双唇沉默着。
路易斯用悲哀的目光看向凯西。
「那女孩打从心底里害怕人类,讨厌人类,所以她才能变得毫无慈悲。她是远超你想象的扭曲无情的魔女。」
所以路易斯才会选莫妮卡作为第二王子护卫任务的合作者。
「不能向那女孩期待正经的情感。」
路易斯冷笑道,凯西就粗暴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然后她大步走出房间,又立刻拿着茶杯和小包裹回来了。
凯西把茶杯放到路易斯面前,并推给他一个包裹。
「我本来还犹豫要不要给你,你的话让我下定决心了。把这个交给莫妮卡,不用说出我的名字。」
路易斯查看了一下包裹中的物品,便瞪圆了眼。
凯西眼神锐利地瞪着路易斯,看来路易斯的话让她生气得不得了。
(明明憎恨〈沉默魔女〉这种人,才会过得更轻松啊。)
真是个愚蠢而又多愁善感的女孩。
路易斯悄悄叹了口气,把纸包裹收入怀中。
然后他用优雅地喝了一口茶杯里的茶说道。
「看在这杯茶的份上,我就帮你转交吧。话说回来,这儿没有砂糖或者果酱吗?」
后记
感谢您购买『沉默的魔女』第三卷。
在执笔书籍版时,从第一卷开始我就在想,要在书籍版中加入Web版里没有的,莫妮卡挑战新事物的一幕。
因此第三卷是莫妮卡挑战新事物的一卷。
这卷莫妮卡的悲鸣和怪声会比以往还多,若您能守望她的挑战与成长便是我的荣幸。
藤実なんな老师,感谢您这卷也画出了美丽的插画。我总是因您那精致而又美丽的插画的迫力屏息。能传达故事世界氛围的插画真的很棒。
桟とび老师,感谢您总是细心为漫画作画。角色的表情,站姿,一切都充满了「那名人物的风格」,我十分高兴。
最后衷心感谢购买本作的各位读者。
第四卷学园祭终于要开始了。请期待莫妮卡在学园祭上的奋战。
依空まつ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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