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共鳴

  第六章 共鳴

  ──在大雨滂沱的狹小巷弄裡。

  只見一名衣衫襤褸的少年,癱坐在被雨水浸濕的石板地上,有氣無力地啃著一片沾滿泥水的麵包。

  少年的眼神猶如槁木死灰,也因此黎榭莉亞過了好一會兒才察覺到──

  那是她所熟悉的某位少年的臉孔。

  (……雷歐?)

  黎榭莉亞頓時就想衝上前去,將淋成落湯雞的少年摟進自己懷裡。

  然而,她的雙腿卻一動也不動。

  ……不對,應該說自己的整個身體都消失不見了。

  她有種自己也化作背景一部分的抽離之感。

  (……我是在……做夢嗎……?)

  但這個夢境未免太過栩栩如生。更別說就連意識也是清晰無比。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做騎士打扮的青年,來到了癱坐在小巷裡的少年面前。

  有著一頭耀眼金髮的青年,彎下腰去執起了那名少年的手。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天旋地轉,黎榭莉亞的視野再次暗了下去。

  緊接著映入她眼簾的,是一片黑雲籠罩的貧瘠荒原。

  剛才的那名少年拚命地揮舞著劍刃,和一群外形近似於〈虛獸〉的魔物浴血奮戰。

  視野再次切換到另一個場景。

  只見少年騎著一匹白馬,走在某座都市的大道上。

  大道兩側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歡呼歌頌少年的偉大功業。

  然而,少年的表情看起來卻不是非常開心的樣子。

  (感覺平常的雷歐似乎還比較開心一點……)

  然後鏡頭再次一轉──

  (咦……?)

  又是一個大雨滂沱的場景。

  少年全身上下插滿了長劍,倒在滿是鮮血的泥濘之中。

  (──雷歐!)

  黎榭莉亞當場就尖叫了起來,可她的聲音無法傳進少年的耳裡。

  更別說是衝上前去將少年一把摟進懷裡。

  (雷歐,為什麼會這樣,雷歐……!?)

  ……她很清楚眼前這一幕不是現實發生的事情。

  可她還是不禁想問,為什麼雷歐尼斯要遭遇到如此殘忍的事情──?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少女出現在了倒臥於血泊中的少年身旁。

  少女有著一頭豔麗的黑髮,以及堪稱超凡脫俗的絕世容顏──

  她向少年伸出了手,並且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少年,你認為這個世界是正確的嗎?」

  眼前再次一暗。景色猶如走馬燈一般瞬息萬變。

  緊接著映入黎榭莉亞眼簾的,是一支旌旗蔽天的〈不死者〉大軍。

  足以填滿平原的骷髏士兵,正在和人類的軍團展開激戰。

  而率領這支〈不死者〉大軍的,則是一頭手持法杖的異形怪物。

  戰火從平原一路延燒到了大陸,進而將整個世界都捲入了戰爭之中。

  然後,黎榭莉亞的意識又一次中斷了──

  ◆

  沉悶而規律的腳步聲,重重地踩踏在石板地面上。

  〈機骸兵〉大軍昂首闊步地朝著〈烏爾•修卡璐〉的遺跡深處進軍。

  「──簡直是不堪一擊。沒想到長年阻撓我們的〈機神〉尖兵竟是如此不濟事的傢伙。」

  涅法肯斯語帶憐憫地說著,同時腳下不停地和〈機骸兵〉一起向前推進。

  至於飛在他頭頂上的〈熾天使〉,則是持續不斷地發出美妙的歌聲。

  那些透過〈轉移〉魔法陣送過來的〈機骸兵〉增援,還沒來得及攻擊涅法肯斯等人便自相殘殺了起來,沒過多久便也同樣淪為了〈熾天使〉麾下的忠誠奴僕。

  〈機骸兵〉是沒有靈魂的存在,自然也不會受到虛無之力的侵蝕。

  因此,它們是最適合在此守衛遺跡的士兵。

  可是,〈機骸兵〉從本質上來說,依舊是一種以魔力為動力源的魔導機器。

  而極為諷刺的是,人類創造出了能夠控制魔導機器的〈人造精靈〉。

  高度進化的人類魔導技術,和〈女神〉碎片實現了融合。

  在迪因夫羅德•費雷特這名人類的執念下──

  人造精靈〈熾天使〉由此誕生,能夠直接改寫〈機骸兵〉的主要控制權,從而成功奪取了〈機神〉麾下的直屬尖兵。

  原本是遺跡守護者的〈機骸兵〉,宛若怒濤一般夷平所有擋住去路的建築物。

  這支大軍的目的地,是位於小山丘上的烏爾•羅格納西亞王宮。

  在那座王宮的地下深處,沉睡著〈使徒〉所尋求的某樣東西。

  (……被封印在那裡頭的,應該是〈獸王〉迦索斯•地獄獸吧?)

  然而,無論是涅法肯斯還是其他的高階〈使徒〉,都不清楚這個地方究竟沉睡著什麼東西。

  〈使徒〉並非總能正確解讀虛無〈女神〉的預言。

  「涅法肯斯卿──」

  忽然之間,藍髮少女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嗎?剎羅。」

  涅法肯斯轉過頭來問道。

  「我感知到了生者的氣息。」

  「──噢?是先前和〈機骸兵〉交戰的傢伙嗎?」

  他略微沉吟了一會,這才緩緩開口說道:

  「放著不管也不是個辦法,妳去把那些老鼠收拾了吧。」

  「──是。」

  剎羅說完,便挾著一陣風消失了蹤影。

  「無論是誰,這次都休想來壞我的好事。」

  ◆

  「……!?」

  黎榭莉亞像是驚醒似地睜開了眼睛。

  戰火連天的可怕景象已然消失,此刻出現在她眼前的只有那塊水晶。

  「……剛才的那些影像……到底是……?」

  她忍不住捂著刺痛不已的腦袋。

  (……為什麼雷歐會出現在那些影像裡?)

  ……而且那名美麗的少女又是什麼人?

  剛才在自己眼前上演的那一切,只是單純的幻覺或是做夢而已嗎?

  巨大的水晶已經不再散發出光芒,只像是鏡子一般映照出一片漆黑的空間。

  『──〈魔王〉解放失敗,原因不明。重新啟動資格者的共鳴──』

  就在這個時候,頭頂上的光球發出了聲音。

  「……魔王?解放?什麼跟什麼啊?」

  黎榭莉亞瞪著那顆光球追問道。

  沙──沙沙沙、沙沙沙──……

  忽然之間,光球的表面像是泛起波紋般一陣起伏不定。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敵人……入侵……展開迎擊──……』

  原本無機質的聲音裡,開始夾雜著刺耳的雜音。

  然後──

  「對御主……採取暫時保護措施──」

  「等、等一下啊!?」

  黎榭莉亞的身體突然飄浮起來,就這麼一路被送到了半空中。

  緊接著,一道光之障壁出現在她周圍,迅速地將她整個人關在裡面。

  「你這是做什麼啊!馬上放我出去!」

  黎榭莉亞拚了命地敲打牆壁,可那道光之障壁卻是紋風不動。

  光球沒有理會她的大喊大叫,逕自一溜煙地消失了蹤影。

  「……你、你這沒心沒肝的東西!虧你還叫我是你的什麼御主!」

  黎榭莉亞忍不住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大聲咒罵起來。

  可不管自己怎麼鬼吼鬼叫,那顆光球也肯定不會放自己出來吧。

  「好哇,既然你不肯放我出來……」

  黎榭莉亞下定決心地咕噥了一句──

  「聖劍〈誓約魔血劍〉──啟動!」

  隨即自虛空中呼喚出了〈聖劍〉。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劍光一閃。她掄起手中的〈聖劍〉,一劍就劈向了那道光之障壁。

  ──然而,伴隨著敲擊玻璃似的堅硬聲響,她的劍刃居然被輕易地彈了開來。

  「……唔,氣、氣死我了……!」

  ◆

  「──〈爆裂咒彈〉、〈爆裂咒彈〉、〈爆裂咒彈〉!」

  咚轟、咚轟、咚轟轟轟轟轟轟!

  第三階梯魔術的連續轟炸,將成群結隊的〈機骸兵〉炸得飛上天去。

  「嘖,數量太多了──〈爆裂咒彈〉!」

  雷歐尼斯順手又補上了一記咒文,直接粉碎了從〈轉移〉魔法陣裡冒出來的敵人。

  「我說少年,少年──」

  「怎麼了嗎?咲耶小姐。」

  雷歐尼斯轉頭看向拉著自己制服袖子的咲耶。

  「你現在是覺得反正真實身分已經曝光,所以動起手來也沒什麼好顧忌的是嗎?」

  望著屍橫遍野的〈機骸兵〉的破碎殘骸,咲耶臉上不禁流露出有點退避三舍的神情。

  「我、我幹得太過火了嗎?」

  能夠無所顧忌地施展自身的力量,確實會給人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感。

  (……話雖如此,我的狀態還遠遠沒有恢復到平常水準吶。)

  因為刻意節約魔力的關係,魔術的威力出現了明顯的減弱。

  儘管雷歐尼斯已經脫離了魔力枯竭的狀態,可考慮到之後還要對付擄走黎榭莉亞的敵人,這時候也不能肆無忌憚地使用魔術狂轟濫炸。

  「話說回來,這個地方是怎麼回事啊?簡直像是一座迷宮似的。」

  咲耶環顧著昏暗的地下通道,忍不住喃喃自語了這麼一句。

  雷歐尼斯倒是已經猜到這個地下空間是什麼地方。

  (……這裡多半是〈亞拉奇爾大圖書館〉的一部分吧。)

  照理說來,〈亞拉奇爾大圖書館〉應該是座落於王宮的地下空間,但那位〈六英雄〉的大賢者為了滿足自己的藏書需求,肯定對這座圖書館做了一次又一次的擴充和改建。

  於是這座宛如迷宮的圖書館,便像是樹根一樣蔓延在了整個市區的地下空間。

  「我們趕緊前進吧。」

  雷歐尼斯說著看向了左手的契約刻印。

  打從剛才開始,他就只能感知到些微的反應。

  黎榭莉亞要麼就是被囚禁在了會阻斷魔力的地方,要麼就是──

  ──說時遲那時快。

  只聽一道急促的破風聲陡然響起。

  「……少年!」

  咲耶當機立斷,一把揪住雷歐尼斯的後領,旋即立刻發動了〈加速〉。

  下一秒鐘,雷歐尼斯方才所在的地面便轟然炸裂開來。

  「……多謝妳救我一命,咲耶小姐。」

  沒等咲耶把自己放下來,雷歐尼斯已經先向她感謝了救命之恩。

  畢竟面對這天外飛來的一擊,他的影子很可能根本來不及做出自動防禦。

  「……」

  咲耶將〈雷切丸〉舉在身前,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黑暗的空間。

  下一秒鐘──

  黑暗的深處浮現出了一道幽靈般的少女身影。

  那是一名身穿〈櫻蘭〉白色裝束的藍髮少女。

  其五官長相和咲耶幾乎是如出一轍。

  (那女的是……)

  雷歐尼斯對這名少女的身影很有印象。

  因為她正是在〈死都〉將杰邁因殺人滅口的女子。

  (……怎麼回事?為什麼這女人會在這裡?)

  就在這個時候,咲耶放開了雷歐尼斯的後領,一個箭步就擋在了他的身前。

  「少年,這女人能不能交給我一個人處理?」

  「咲耶小姐,可是……」

  「我有些話想找她問清楚。」

  「……」

  咲耶不等雷歐尼斯回答,逕自舉起〈雷切丸〉擺出架勢。

  (……因緣匪淺的宿敵嗎?)

  這樣的對手無法透過話語來溝通交流。

  唯有在劍刃相交的過程中才能展開對話。

  「……我明白了。請妳自己多加小心。」

  「嗯,榭莉亞學姊就拜託你了。」

  看著微笑點頭的咲耶,雷歐尼斯獨自一人朝著黑暗的深處奔了過去。

  ◆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雅璐萊匍匐在傾頹的鐘樓上,俯瞰著下方不可思議的一幕。

  她先前利用妖精一族的隱身技能,擺脫了四處徘徊的〈機骸兵〉對自己的執拗追捕。

  而這群〈機骸兵〉的大軍,此刻卻在她視線的彼端集結成了整齊的隊伍。

  這鋪天蓋地的龐大軍勢,簡直就像是一千年前的戰場惡夢重新上演。

  (〈機骸兵〉應該早就跟著〈魔王〉史維特萊德一起停止活動了啊……)

  ……令人詫異的事情不僅如此。

  儼然王者一般指揮著〈機骸兵〉軍團的統領者,居然是那名白髮祭司。

  「涅法肯斯……為什麼那男人會出現在這裡……?」

  先前在〈第零三戰術都市〉遇上他的時候,這名男子直接命令〈虛獸〉攻擊了雅璐萊。

  為何作為〈機神〉眷屬的〈機骸兵〉,會願意聽從這名男子的指揮?

  而且這支〈機骸兵〉的軍團,看起來是直奔烏爾•羅格納西亞王宮而去的樣子。

  「怎麼看都只有不祥的預感呢……」

  ◆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血華螺旋劍舞〉!」

  黎榭莉亞將螺旋的血刃凝聚於劍尖,勢若雷霆地使出了一記凌厲的突刺。

  嘰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旋轉的血刃重重地鑿在牆上,頓時使得光之障壁明滅不定地閃爍起來。

  然而,到頭來這一劍還是未能貫穿牆體,血刃就這麼徒然無功地消散在空氣之中。

  「哈啊、哈啊、哈啊……連、連這一招……都還是不管用嗎?」

  黎榭莉亞一邊喘著大氣,一邊恨恨地瞪著包圍住自己的障壁。

  〈真祖禮服〉已經穿在了她的身上。

  而且正處於〈暴虐真紅〉的模式──能夠將〈吸血鬼女王〉的龐大魔力轉換為身體能力。

  由於這個模式會激烈地消耗魔力,因此無法維持長時間的著裝狀態。

  「……我必須趕緊回到……雷歐的身邊才行啊……!」

  黎榭莉亞忿忿地敲打著障壁。面對這種束手無策的情況,她的心裡變得愈來愈焦躁不安。

  就在這個時候──

  〈妳的魔力凝聚太粗糙了。照這樣瞎搞下去,妳一輩子都別想打破這道障壁啦。〉

  她的腦海裡突然響起了這麼一道聲音。

  「……咦?」

  黎榭莉亞不由得在障壁裡東張西望了起來。

  這不是那顆自稱「史維特萊德」的光球的無機質聲音。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

  〈──試著把魔力集中在一點上就好。〉

  那道聲音繼續說道。

  〈對手又不是會動的敵人,就只是一堵牆壁而已,妳根本沒必要強化整個身體吧?〉

  黎榭莉亞頓時領悟了過來。

  ……確實就如這道聲音所說的。

  如果不把魔力用於強化全身,而是只集中在特定一點上的話──

  或許自己真能刺穿這道障壁也說不定。

  可是──

  「……這、這事可沒有說得那麼簡單。要怎麼做才能把魔力集中在一點上啊?」

  她直接對著腦海裡的那道聲音反問道。

  將這龐大的魔力,全數集中在特定的一點上。

  即便感覺上大致可以理解,但魔力實際控制起來可沒有那麼容易。

  畢竟她這個〈吸血鬼女王〉還只是菜鳥而已。

  〈我會負責在旁邊提點妳的,妳只要聽從我的指示去做就行了。〉

  「咦?我、我知道了──!」

  儘管不知道聲音的主人是何方神聖,黎榭莉亞還是一本正經地做出了回應。

  ……這位很有體育系社團基因的貴族大小姐,對於權威者所下達的指令向來是乖巧聽從。

  〈首先閉上眼睛,做個深呼吸──〉

  黎榭莉亞照著聲音的指示,閉上眼睛做起了深呼吸。

  〈接著在腦海裡想像一下這個畫面:妳全身上下的魔力都凝聚在了持劍的那隻手臂上。〉

  (這、這樣嗎……?)

  她試著想像魔力全數集中於拿著〈誓約魔血劍〉的右手上的畫面。然而,光是在腦海裡想像這個畫面,並無法真正地控制體內魔力的流動。

  〈很好,就是這樣。再來嘛,妳就想像自己是最強的巨龍。〉

  (巨、巨龍……?)

  黎榭莉亞不禁暗暗在心裡感到納悶。

  ……這道聲音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

  巨龍不是只出現於童話故事中的遠古生物嗎?

  (要我想像自己是頭巨龍有點困難耶……)

  〈真拿妳沒辦法吶,那就讓妳瞧瞧真貨長什麼樣吧!〉

  ──話音方落,黎榭莉亞困惑不已的腦海裡,陡然浮現出了一幅無比鮮明的畫面。

  那是一頭宛如烈焰的深紅巨龍。

  在目睹這頭巨龍的瞬間,黎榭莉亞有種全身血液都沸騰起來的感覺。

  (巨龍……沒錯,我就是一頭巨龍……!)

  她愈是在心裡如此默唸,便愈能感覺到全身的魔力正在凝聚於持劍的右手上。

  〈──不錯,妳果然很有天分呢。那麼,將妳的那把劍舉起來吧──〉

  黎榭莉亞照著聲音的指示,將〈誓約魔血劍〉舉在了身前。

  匯集於慣用手上的龐大魔力,讓〈聖劍〉的劍刃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然後──

  〈──跟著我大聲喊出來,Final Dragon Attack!〉

  (咦、欸欸欸欸!?)

  這一驚之下,凝聚起來的魔力險些就要消散開來。

  〈妳在搞什麼啊!我再示範一次喔,Final Dragon Attack!〉

  「……F、Final Dragon Attack──────!」

  黎榭莉亞破罐破摔地大喊出聲,掄起手中的〈聖劍〉朝障壁刺了過去。

  只見劍尖一舉刺入牆身之中──

  哩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伴隨著清脆的聲響,原本囚禁她的魔力障壁應聲化作了碎片。

  「……成、成功了!」

  儘管感到有些困惑,黎榭莉亞還是忍不住歡呼起來。

  「呃,謝謝你的……」

  在降落到地面上之後,她試著尋找剛才指點自己的好心人。

  ……然而,周圍連半個人影也沒有。

  只有那塊漆黑的水晶依舊矗立在那裡。

  (……那道聲音究竟是怎麼回事?)

  黎榭莉亞滿頭霧水地歪起腦袋,但她很快就把情緒切換了過來。

  「先別想了。我必須趕緊跟雷歐他們會合才行……!」

  就在她準備奔向靈廟入口的時候,忍不住又轉過頭去看了身後一眼。

  ──那塊漆黑的水晶。

  方才流入自己腦海的那些影像,怎麼看都不像是自己在做夢的樣子──

  儘管心裡有些耿耿於懷,可黎榭莉亞最後還是跑著離開了。

  ◆

  「第三階梯魔術──〈黑雷招來〉!」

  自虛空中竄出的一道黑雷,直接劈在了來襲的〈機骸兵〉大軍的陣列之中。

  「哈啊、哈啊、哈啊……怎麼殺都殺不完,這些傢伙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雷歐尼斯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在地下迷宮裡。

  畢竟十歲孩子的肉體本就缺乏體力,而且步幅也比成年人來得短上不少。

  更別說他被〈魔劍〉攫取的大量體力,到現在也都還完全沒有恢復過來。

  「……哈啊、哈啊……可惡,這具無可救藥的肉體……」

  就在他扶著牆壁大口喘氣的時候──

  嗡、嗡嗡嗡──

  全新的〈機骸兵〉又透過〈轉移〉魔法陣被送了過來。

  「給我消失吧,該死的臭蟲子──〈破重壞彈〉!」

  重力系統的第四階梯魔術,將整群包覆著甲殼的〈機骸兵〉直接碾成了一團廢鐵。

  (唔,我這個被譽為最強的〈魔王〉,居然被逼到幾近魔力枯竭的地步!?)

  儘管對付蝦兵蟹將還是綽綽有餘,可是魔術的威力已經出現明顯的衰減。

  雖說這是祭出〈魔劍〉的不得已代價,但實在是有傷〈魔王〉的高傲自尊心。

  當初為了應對這樣的狀況,雷歐尼斯特地帶上了黎榭莉亞作為護衛,可諷刺的是他現在要去救的就是這位眷屬少女。

  (……氣死我了,她究竟是被關在哪裡了啊!)

  就在雷歐尼斯氣得揮拳捶打石壁的時候──

  他左手手背上的契約刻印,突然傳來了一陣尖銳的痛楚。

  「……!?」

  雷歐尼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這和先前的微弱反應有著明顯的不同。

  「是榭莉亞的情況出現了什麼變化嗎?」

  雖然不清楚是黎榭莉亞從昏迷中甦醒了過來,還是她成功地從被囚禁的地方逃了出來──

  「照這個感覺來看,應該是在更下層的地方……」

  只要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住黎榭莉亞的所在位置,就沒必要乖乖地走遍〈大賢者〉創造出來的這座迷宮。

  「憤怒之錘啊,貫穿大地吧──〈地雷衝〉!」

  咚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以雷歐尼斯的腳下為起點,石板地面直接碎裂崩塌了開來。

  順勢飄浮起來的他,就這麼朝著洞穴底部緩緩降落。

  片刻功夫過後,他的腳掌接觸到了地面。

  他在魔杖前端點亮光球,照亮了周圍一帶的環境。

  這裡並不是通道,而是一個相對開闊許多的空間。

  四面的牆壁從上到下,似乎都被密密麻麻的書架給完全占據了。

  (……雖然我對亞拉奇爾的藏書很有興趣,但現在不是管這種事情的時候。)

  ──就在這個時候,又有一道新的〈轉移〉魔法陣冒了出來,彷彿是察覺到了雷歐尼斯這位不速之客。

  「……嘖,有完沒完啊──」

  雷歐尼斯忍不住砸了聲嘴,隨即舉起手中的〈封罪魔杖〉對準了那道魔法陣──

  「……嗯?怎麼回事?」

  他不由得皺起眉頭。

  從魔法陣裡現身的〈機骸兵〉,完全不同於先前的那些個體。

  全長達到二十米特、宛如巨蛇一般的〈機骸兵〉,伴隨著地鳴般的聲響從魔法陣裡緩緩爬了出來。

  「噢?還有這樣的大傢伙啊?──〈爆裂咒彈〉!」

  雷歐尼斯二話不說,直接一發咒文招呼了過去。

  滋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周圍頓時掀起一陣猛烈的爆炸氣浪。然而──

  「……什麼?」

  在火球即將命中目標的前一刻,那頭蛇型〈機骸兵〉居然展開障壁,將雷歐尼斯的魔術直接彈到了一邊去。

  「……是抗魔術特化的類型啊?真麻煩吶。」

  對雷歐尼斯來說,這是堪稱天敵一般的存在。

  (……如果我使出第六階梯以上的魔術,應該能夠把它連同障壁一起打穿吧。)

  但此刻的他依然全身沉重,處於魔力極度匱乏的狀態。

  只聽蛇型〈機骸兵〉放聲咆哮,甩動著龐然身軀直朝著雷歐尼斯壓了過來。

  (……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就在雷歐尼斯準備以無詠唱施放第六階梯破壞魔術的時候──

  嗷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一頭黑狼從他頭頂上的影子飛身而出,英勇無畏地撲向了蛇型〈機骸兵〉的腦袋。

  「──布萊卡斯!?」

  滋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機骸兵〉的龐大身軀扭動起來,將周圍的書架全都掃倒在了地上。

  大量的書籍掉落下來,讓整個空間揚起了漫天塵埃。

  布萊卡斯放聲咆哮,用那張狼嘴一口咬碎了〈機骸兵〉脖子的關節部位。

  「抱歉,瑪格納斯大人。〈影之女王〉畏罪自殺,我沒能把她逮到您面前。」

  布萊卡斯垂著頭向雷歐尼斯如此謝罪道。

  「……這樣啊。不,你來得正是時候,幫了我一個大忙。」

  雷歐尼斯搖了搖頭,輕輕地摸了摸黑狼柔順光亮的狼毛。

  「〈機神〉的這群尖兵真的挺煩人的。再加上我的魔力存量也所剩不多了。」

  「您在動用那把〈魔劍〉之後,居然還能保有這種程度的魔力,這才是最教人不可思議的事情吧?」

  布萊卡斯俯瞰著被自己踩在腳下的〈機骸兵〉腦袋說道:

  「所以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機骸兵〉會存在於這座遺跡裡?」

  「我也不知道。總之這事晚點再說。」

  雷歐尼斯縱身一躍,騎到了布萊卡斯的背上。

  「我的眷屬不知道被什麼人擄走了。我現在要去把人給救回來。」

  「知道了──」

  布萊卡斯很有默契地點了點頭,隨即朝著雷歐尼斯指示的方向發足狂奔起來。

  ◆

  「水鏡流劍術──〈閃雷迅〉!」

  咲耶的劍刃劃破虛空,在空氣裡留下一道道藍白色的電光。

  在地下通道的一片漆黑之中,〈聖劍〉的劍刃和敵人的刀刃激烈碰撞。

  「剎羅……姊姊……!」

  咲耶緊咬著臼齒,怒視著和自己白刃相抵的親生姊姊。

  那頭藍色頭髮被魔風吹拂得飄動不已,一雙深紅眼眸更是散發著不祥的光芒。

  剎羅的肌膚宛如幽靈一樣慘白,五官長相則是和咲耶如出一轍,簡直就像雙胞胎。

  〈櫻蘭〉的那場慘劇發生於九年前。倘若剎羅當時並沒有真的死去,她今年應該已經是二十二歲了。

  然而,剎羅現在的這副模樣,看起來和當年幾乎沒有任何的差別。

  「姊姊,妳為什麼──!」

  咲耶有許多事情必須找剎羅問個清楚。

  理應在九年前慘遭殺害的妳,為何還能夠重新復活過來?

  妳為何要解放被封印於〈第零七戰術都市〉魔力爐中的〈雷神鬼〉,並且主動召來了毀滅祖國〈櫻蘭〉的那頭〈虛獸君主〉?

  ──最後,妳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然而,咲耶將已到嘴邊的話語全都嚥了回去。

  因為現在提出這些問題毫無意義。

  若是被多餘的事情岔開心神,等待著自己的結局只有死亡。

  唯一能和剎羅對話的方法,就只有短兵相接這一條路而已。

  因此──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咲耶一個踏步上前,自上而下地劈出了挾帶雷擊的劍刃。

  嘰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無數電漿球迸裂開來,在空氣裡留下淡淡的臭氧味。

  兩道劍光來回閃動。〈櫻蘭〉的白色裝束在一片黑暗之中翻騰不止。

  (──唔,我的劍勢完全被看穿了。)

  她們兩姊妹修習的都是王家獨傳的絕刀技──〈櫻蘭〉自古相承的水鏡流劍術。

  而且──

  (在劍術的造詣上,仍然是姊姊比我更勝一籌啊──)

  之前在〈第零七戰術都市〉交手的那一次,咲耶就已經幾乎完全不是剎羅的對手。

  除了登峰造極的劍術造詣以外,剎羅就連身體能力也是遠遠超乎常人。

  ──又或者說,自己的這位姊姊早已不是人類了。

  「……!」

  在一陣激烈的拚刀過後,咲耶向後一躍拉開了距離。

  她目不轉睛地鎖定著姊姊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移動著腳步等待出手的最佳時機。

  左眼傳來一陣陣的刺痛。看來自己在地表的戰鬥中過度使用〈時之魔眼〉了。

  若是繼續強行使用,很有可能會導致神經燒斷的後果。

  (──可是,除非借助〈魔眼〉的力量,否則我根本就不可能贏得了姊姊!)

  原本晶瑩剔透的藍色眼睛,逐漸綻放出了琥珀色的光芒。

  「〈魔眼〉──妳是從哪裡得到這種力量的?」

  「想知道的話,就用妳的劍來問我啊,姊姊。」

  咲耶簡短地回答道:

  「這才是我們〈櫻蘭〉劍士的作風吧?」

  「──說的是呢。」

  剎羅高舉〈聖劍〉,擺出了大上段的架勢。

  「水鏡流•絕刀技──〈魔風閃嵐〉。」

  以剎羅的劍刃為中心,呼嘯的颶風形成了一股洶湧的漩渦。

  被風勢帶動的細小瓦礫碎片,淺淺地劃破了咲耶的臉頰。

  剎羅〈聖劍〉的權能,正是這種操控風的能力。

  只是還沒等姊姊揮下這一劍──

  「水鏡流•絕刀技──〈雷光烈斬〉!」

  咲耶已經搶先一步進入了加速的時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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