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影舞者夏莉
第二章 影舞者夏莉
一艘小船漂浮在濃霧彌漫的湖面上。坐在小船上的,是一身白色連衣裙的黎榭莉亞,和身穿〈聖劍學院〉制服的雷歐尼斯。
在這靜謐的林中湖畔,可以聽到鳥兒的鳴叫聲。
「那、那個……雷歐……」
黎榭莉亞紅著臉頰,抬眼望著坐在正對面的雷歐尼斯。
「榭莉亞小姐,怎麼了嗎?」
雷歐尼斯握著船槳回應道。
「呃,就是……人、人家想要獎勵。」
聽到黎榭莉亞這個吞吞吐吐的請求,雷歐尼斯有些壞心眼地微笑了起來。
「榭莉亞小姐真是不檢點呢。虧妳還是貴族的千金小姐。」
「啊……嗚……」
被雷歐尼斯這麼一說破,黎榭莉亞的臉頰唰地變得更紅了起來。
雷歐尼斯倏地將手伸了過去,用手指把玩著黎榭莉亞的銀白長髮。
「妳就這麼想要獎勵嗎?」
「……嗯、嗯……」
這副有別平常的吊人胃口態度,不知為何反而讓黎榭莉亞心跳加速了起來。
與此同時,她也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了一股不協調感。
(雷歐是用這種語氣說話的嗎?)
就連身高也似乎長高了不少。雖然因為坐著的關係不太明顯,但看起來和黎榭莉亞的身高相差無幾。
(是因為成長期的關係嗎?)
雷歐尼斯豎起食指,輕輕地按在黎榭莉亞柔軟的嘴唇上。
「雷歐……」
就在黎榭莉亞眼神迷離地要去舔那根手指的時候──
「不行喲。我還沒說可以。」

「咦……」
「妳得好好求我才行。」
「雷歐,求求你……不要再吊人家胃口了……」
黎榭莉亞舔舐著抵在唇上的指尖。
「──呵呵,真是拿妳沒辦法呢。好吧。」
「嗯……雷……歐……」
咕噗。黎榭莉亞咬住了那根手指。
酥麻的疼痛感,讓雷歐尼斯不由自主地皺了皺臉。
「……嗯……列歐……啾♪」
「等、等一下……榭莉亞小姐?」
光是手指已經滿足不了她。進入渾然忘我狀態的黎榭莉亞,將雷歐尼斯一把推倒在晃蕩的小船上,就這麼把犬齒咬進了他的脖頸部位。
「呵呵呵,你逃不掉囉,雷歐♪」
「榭莉亞小姐,妳怎麼感覺變了個人似的,榭莉亞小姐──」
雷歐尼斯手腳亂蹬地奮力掙扎,結果整艘小船都翻覆在了湖裡。
……咚!
「好、好痛!」
伴隨著一道沉悶的撞擊聲,黎榭莉亞雙手抱頭地哀號了起來。
「真、真是的,你這是搞什麼啊,雷歐……咦?」
一身睡衣打扮的黎榭莉亞,用力地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早晨陽光,將她的銀白長髮照得熠熠生輝。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還處於半睡半醒的迷茫狀態。
她的大腿上面擱著一個枕頭。
枕頭的表面滿是怵目驚心的咬痕,連枕心的羽毛都跑出來了好幾根。
黎榭莉亞坐起身來,環顧起四周的環境。
這裡不是什麼林中湖泊,更沒有什麼小船的蹤影。
自己是在酒店房間的地板上,旁邊則是一張床單凌亂的床鋪。
「……真是服了。妳這到底是做了什麼夢啊?」
就在這個時候,頭頂響起了一道不以為然的聲音。
「……!?」
黎榭莉亞連忙抬頭一看──
只見雷歐尼斯就站在那裡冷冷地俯視著自己。
「──啊,雷歐,早安。」
「真受不了,看來妳還沒有睡醒的樣子呢。」
雷歐尼斯毫不客氣地捏了捏她的臉頰,黎榭莉亞的腦袋這才完全清醒了過來。
「……等一下,現在才早上四點而已耶!」
黎榭莉亞一邊脫下滿是皺褶的睡衣,一邊非常不滿地向雷歐尼斯抗議道。
「我們要來做早晨特訓。麻煩妳趕快換上訓練服。」
「特訓!?」
「因為魔王大……主君大人有令,要我想辦法讓妳變得更強。」
這位「雷歐尼斯」說著說著,畢恭畢敬地低下了頭來。
沒錯,眼前的這名少年並不是真正的雷歐尼斯。
而是由他的眷屬所假扮的影武者。
雷歐尼斯經常利用影武者來蹺掉學院的課程,而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由骸骨兵來擔任替身一職。
……只是眼前的這位「雷歐尼斯」,似乎不是那些常見的骸骨兵。
「不管怎麼說,早上四點都太早了吧?」
「我和魔王大──主君大人不同,不會好聲好氣地慣著妳。歸根究柢,那位大人實在太過縱容妳了。他給妳的甜頭比法式甜甜圈放的糖還要多。」
「甜甜圈?」
「請妳趕快換好衣服。」
「……知道了。」
面對莫名嚴厲的雷歐尼斯影武者,黎榭莉亞也只能無奈地乖乖聽話照辦。
◆
在下降的電梯裡,可以透過窗戶一覽〈帝都〉的早晨景色。
〈香格里拉度假村〉的賭場已是一片冷清,昨晚的熱鬧繁華彷彿只是一場夢。
黎榭莉亞把手按在窗戶玻璃上,將視線投向遙遠大海的另一端。
(雷歐……)
他──真正的雷歐尼斯,在昨天夜裡啟程去了遠方。
為的是拯救那名他稱之為「戰友」、有著一頭烈焰般紅髮的美麗少女。
……雖然雷歐尼斯和黎榭莉亞約好會盡早趕回來。
但他也表示自己有可能會趕不上〈聖劍劍舞祭〉。
(……沒問題的,雷歐。)
即便趕不上〈聖劍劍舞祭〉也沒有關係。
黎榭莉亞只在乎雷歐尼斯能不能平安歸來。
然而,當時在雷歐尼斯身後推他一把的,正是黎榭莉亞本人。
──她當然也很擔心雷歐尼斯的安危。
但她覺得那時候就是該這麼做才對。
黎榭莉亞輕輕垂下冰藍色的眼眸,下意識地用力咬緊了自己的嘴唇。
在邁出酒店的大廳之後,兩人徑直朝著〈香格里拉度假村〉的自然公園走去。
黎榭莉亞跟在雷歐尼斯的影武者身後,一雙眼睛死死地盯在了這位替身的後背上。
「……有什麼奇怪的嗎?」
影武者突然轉過身來,把黎榭莉亞給嚇了一跳。
「妳一直在盯著我的後背吧?」
「啊、呃、嗯……」
黎榭莉亞慌亂地點了點頭。這人難道是背後長了眼睛嗎?
「我是在想,有其他人在場時我當然是叫你『雷歐』,但我們兩人獨處時我該怎麼稱呼你才好。是一樣叫你『雷歐』嗎?還是說,你有一個真正的名字?」
雷歐尼斯的影武者聞言,沉吟了一會兒才回答道:
「老實說,我覺得妳用暱稱來稱呼那位大人是非常不敬的行為,不過,既然魔──主君大人允許妳這麼稱呼他,那我就同意妳也這麼叫我吧。」
「我明白了。那就請多指教囉,雷歐♪」
雷歐尼斯一臉不悅地蹙起了眉頭。
「那麼,你真正的名字是什麼呢?」
「妳何必問這種無聊的問題。我叫什麼名字一點也不重要吧?」
「這件事情很重要好不好。」
黎榭莉亞不肯罷休地繼續說道:
「你和雷歐召喚出來的那些骷髏戰士……應該都不一樣吧?」
「……別拿我和骸骨兵相提並論。」
雷歐尼斯不高興地回答道。
「這樣啊,太好了。要是再繼續增加下去,我都快要分不清誰是誰了。」
雷歐尼斯平常召喚出來陪黎榭莉亞訓練的骸骨兵,無一不是由七零八落的骨頭所組合而成,因此非常難分辨出他們之間的個體差別。
聽到黎榭莉亞這麼說,雷歐尼斯不禁停下腳步,有些詫異地蹙起了眉頭。
「慢著,妳能夠分辨出每個骸骨兵的不同之處?」
「可以啊,只是偶爾也會有不太確定的時候……」
黎榭莉亞豎起食指,如數家珍地滔滔說道:
「實力最高強的是阿米拉斯先生、鐸爾歐格先生,以及聶斐史加爾先生;骨頭有些泛黃的是射手索盧亞先生;骨頭有明顯裂痕的是死神劍士費伊登先生;有一隻手被扭歪的是古雷伐伊札先生;頭蓋骨有凹陷的是暗黑僧侶梅里多先生;還有一位女性骸骨兵是──」
「等、等一下!」
雷歐尼斯不由得驚訝地出聲打斷。
「妳真的把每個骸骨兵的名字和特徵都記起來了?」
「當然囉,畢竟大家都是我的師父啊。」
「……」
看著黎榭莉亞這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雷歐尼斯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我也會把你的名字記起來的,所以你就告訴我嘛。」
「……我、我才不告訴妳咧。」
「欸欸,這時候你明明應該要告訴我才對啊!?」
「如果有一天我願意認同妳了,我自然會把我的名字告訴妳。」
雖然那一天永遠不可能到來──夏莉把眼睛轉到一旁小聲地嘀咕道。
於是,兩人就這麼來到了自然公園的入口處。
「妳先沿著公園外圍跑上個五圈。」
「咦,這樣就夠了嗎?」
黎榭莉亞不禁感到有些錯愕。
自然公園的外圍全長,大約在兩基洛爾左右。
儘管如此,這實在算不上多長的距離。〈聖劍學院〉的基礎訓練遠比這還要嚴苛許多,更別說黎榭莉亞已經轉化為〈不死者〉的肉體。
「只不過,妳得戴上這玩意兒才行──」
雷歐尼斯抬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黎榭莉亞腳下的影子頓時蠕動了起來。
「……咦,這、這是什麼!?」
影子迅速爬上黎榭莉亞的身體,將她的手腕和腳踝都捆縛了起來。
「好、好重……」
「這是用妳自己的影子打造出來的枷鎖。」
「……枷鎖?」
黎榭莉亞低頭看向腳邊,發現自己的影子變小了一圈。
不過一轉眼的功夫,捆住手腳的影之枷鎖,便像是融入肌膚似地消失不見了。
「直到〈聖劍劍舞祭〉當天,妳都要戴著影之枷鎖過生活。」
「咦!?可、可是,這樣子不是連跑步都有問題嗎?」
「只要妳能有效運用〈吸血鬼〉的魔力,很快就會習慣影之枷鎖的束縛的。」
「很快就會習慣……等一下,那我洗澡和睡覺的時候呢?」
「那還用說,當然也是給我繼續戴著。」
「哪有人這樣子的啊……」
「黎榭莉亞•克里斯塔利亞。我作為魔──主君大人的代理者,被他交代了要好好地鍛鍊妳,我只是在忠實地執行這項命令而已。」
雷歐尼斯的手裡,倏地出現了一條影之鞭。
「……鞭子!?」
「別發呆了,趕緊給我跑起來。」
咻啪!
「是、是!」
聽到長鞭抽打地面的聲音,黎榭莉亞立刻拔腿跑了起來。
◆
一次次揮舞而下的木刀,帶起一陣陣呼嘯的破風聲。
咲耶在酒店下面的公園裡,做著每天慣例的揮劍練習。
如果她人是在〈赫拉斯瓦爾格舍〉後方的森林裡,恐怕早就直接喚出〈雷切丸〉來做這個揮劍練習了,只是〈聖劍〉原則上禁止在〈聖劍學院〉以外的地方使用。
向來我行我素的咲耶,自然是不會把這種規定放在眼裡,但這次出面安排酒店房間的是艾爾菲涅,自己可不能在度假村裡引發無謂的問題。
(……至少得賣學姊一個面子才行呢。)
咲耶猛地揮下手中的木刀,如雕像般定格在了這個動作上。
那顆沒戴眼罩的蔚藍眼眸,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前方。
她心中所假想的對手,是那名和自己有著相同臉孔的少女──
(──剎羅姊姊。)
在九年前〈櫻蘭〉毀滅的那一天,咲耶原以為自己的姊姊也跟著死去了。
然而,剎羅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她從死亡中復活了過來。
而且還打算殺死咲耶──殺死自己唯一的妹妹。
(……她不是什麼冒牌貨。那毫無疑問就是姊姊本人。)
那雙凌厲的眼眸,至今仍深深地烙印在咲耶的腦海裡。
剎羅解放了被封印於〈第零七戰術都市〉〈魔力爐〉中的守護神,將作為故國〈櫻蘭〉仇敵的〈虛獸君主〉招引到了這座都市來。
姊姊為什麼會死而復活?而她在復活之後又打算做什麼──?
咲耶再次將意識集中在手中木刀的刀尖。
她此刻所關注的,不是迫在眉睫的〈聖劍劍舞祭〉。
而是自己和姊姊遲早會有再次交手的一天。
(──現在的我是贏不了姊姊的。)
一滴冷汗從咲耶的後頸滑落下來。她只能看到自己倒在姊姊劍下的光景。
戴著眼罩的左眼,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這是某位自稱〈魔王〉之人賜給自己的〈時之魔眼〉。
咲耶還無法摘下這副眼罩。現在如果摘下眼罩,她本人將反遭〈魔眼〉之力的侵蝕。
(除非我能完全駕馭這顆〈魔眼〉,否則我是不可能贏過姊姊的……)
咲耶一口氣放鬆了全身的力氣,把手中的木刀豎靠在公園的樹木上。
──就在這個時候,她感覺到背後的灌木叢傳來了動靜。
「……?」
咲耶回頭一看,只見一頭大黑狗從樹叢裡緩緩地走了出來。
「嘿,毛毛丸,這不是毛毛丸嗎?你也跑來〈帝都〉這裡了啊。」
她一改剛才的凌厲表情,笑容滿面地一把抱住了大黑狗。
咲耶已經有好一陣子沒見到黑鐵毛毛丸了。
「毛毛丸,你要不要吃點心?」
在猶豫片刻之後,毛毛丸彷彿回答似地低吼了一聲。
牠就這麼大口吃起了咲耶從袖子裡掏出來的仙貝。
咲耶不禁瞇起眼睛,滿心憐愛地撫摸著毛毛丸的腦袋。
「呵呵,毛毛丸還是一樣毛茸茸的呢。」
「汪……」
「摸這裡很舒服是嗎?你和黑鐵丸有相同的喜好呢。」
黑鐵丸是為了保護王家姬巫女而培育的戰鬥犬。咲耶和剎羅自幼便對這頭戰鬥犬愛護有加,只是黑鐵丸已在九年前的那一天不幸遇害。
就在咲耶一邊回憶起愛犬的模樣,一邊大力地撫摸著毛毛丸的時候──
「咦,那是學姊嗎……?」
她看到身穿訓練服的黎榭莉亞,正在沿著公園外圍死命地奔跑。
「一大早就在自主訓練,學姊可真是令人欽佩呢。」
◆
「……榭、榭莉亞大小姐,您這是怎麼了啊?」
看到回到酒店的黎榭莉亞的狼狽模樣,蕾吉娜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翡翠色的眼眸。
雖然外表看起來像是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但黎榭莉亞每天都會進行嚴格的自我訓練,因此她在學院生中算是基礎體力相當不錯的。
……如此強健的黎榭莉亞,此刻卻是一副油盡燈枯的模樣。
在走進會議室的當下,她立刻筋疲力盡地癱倒在了桌上。對於好歹也是公爵千金的黎榭莉亞來說,這種邋遢的舉動是她平常絕對不會有的行為。
「您、您還好嗎?總之先喝口水吧。」
蕾吉娜將一杯水遞了過去,同時體貼地輕撫著主人的後背。
「嗯、哎,我沒事的。就只是早上的自主訓練……有那麼一點累人……」
「您說的自主訓練,該不會是一大早就開始了吧?」
蕾吉娜有些詫異地蹙起眉頭。
「接下來還有一整天的小隊訓練耶。」
「……嗯。可是,雷歐他──」
「早安,蕾吉娜小姐。」
剛好就在這個時候,雷歐尼斯也走進了會議室來。
「噢,少年,早安啊♪」
蕾吉娜在打完招呼之後,馬上彎下腰去湊到雷歐尼斯耳邊悄聲問道:
「少年,榭莉亞大小姐的樣子怪怪的,你們是遇上了什麼事情嗎?」
「……呃,看來是訓練有點太嚴苛了。」
雷歐尼斯一臉心虛地別開了視線。
片刻過後,艾爾菲涅和咲耶也來到了會議室,於是一行人便開始了今天的晨會。
在用早餐的同時召開晨會,是第十八小隊的慣常做法。
第一天因為來不及的關係,所以只能將就於酒店的自助早餐,今天的早餐則是蕾吉娜從市區買來食材、利用公共空間的簡易廚房烹煮出來的佳餚。
作為主菜的,是在餅皮鋪上蕃茄片、洋蔥絲、火腿片,以及滿滿的牽絲起司之後,送進烤箱烤到表面微焦的特製披薩。
再搭配上由蔬菜和白肉魚熬煮而成的濃湯,以及加了烤核桃的沙拉和淋上李子果醬的優格──這個果醬是蕾吉娜從〈赫拉斯瓦爾格舍〉帶過來的自製品。
「……哈呣……蕾吉娜小姐,我可以再吃一片嗎?」
只見雷歐尼斯兩眼放光,狼吞虎嚥地享用著熱呼呼的披薩。
「儘量吃別客氣♪話說回來,少年,你今天可真能吃耶。」
「……有、有嗎?」
「雷歐也差不多該進入成長期了嘛。」
艾爾菲涅看著雷歐尼斯呵呵微笑起來。
「喏,少年,也喝點咖啡吧。」
「謝謝。」
雷歐尼斯接過馬克杯,舉起杯子就喝了起來──
「……!咳咳、咳咳咳!」
結果一下子就嗆到了。
「……好、好苦!」
「少年,你平常不是都要加一大堆糖才喝得下去嗎?」
「咦?呃,是、是這樣沒錯呢……」
雷歐尼斯胡亂地點了點頭敷衍過去,隨即吃起了優格好去除口中的苦味。
(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被大家發現不對勁呢……)
看著雷歐尼斯破綻百出的演技,黎榭莉亞不禁在心裡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眼看大家的早餐都吃得差不多了,一行人便進入了今天的晨會時間。
「──今年的〈聖劍劍舞祭〉的比賽會場,是目前尚未竣工的〈第零八戰術都市〉。」
艾爾菲涅在個人裝置上顯示出了畫面。
〈第零八戰術都市〉〈涅柏拉斯〉,是〈帝都〉正在鼎力打造的全新戰術都市。
現階段的完工率是百分之七十八,目前是和第七新工業區的浮島連結在一起。預計未來待其正式竣工之後,便能編入以〈第零七戰術都市〉為中心的〈戰術都市打擊群〉,一同展開大規模的〈虛獸〉剿滅作戰。
「今年之所以選擇這裡作為〈聖劍劍舞祭〉的會場,恐怕也是想給有意移居的市民來一次實際展示吧。」
艾爾菲涅一邊這麼說著,一邊不停地點按著手裡的裝置。
「聽起來有點像是高年級生課程裡的『都市戰鬥訓練(城鎮戰)』呢。」
黎榭莉亞發表著自己的看法。
〈聖劍學院〉的都市戰鬥訓練課程,便是在〈第零七戰術都市〉的市區裡進行實地操演。在第十八小隊的成員裡,只有身為高年級生的艾爾菲涅上過這個訓練課程。
只不過在上次的〈大狂騷〉裡,他們都已經親身經歷過實戰的洗禮了。
「是啊。就連比賽規則也是比照都市戰鬥訓練的小隊對抗賽。」
艾爾菲涅點了點頭說道:
「最大的得分來源,是奪下配置於各據點的〈核心旗標〉。當然,和普通的對抗賽一樣,破壞對手的〈聖劍〉使其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也一樣能夠得到相應的分數。」
「各校隊伍的開局位置是怎麼安排的?」
咲耶在此時插嘴問道。
「這次的比賽沒有需要堅守的陣地。各校隊伍會被隨機配置到〈第零八戰術都市〉的不同區域,只能一邊設法蒐集情報,一邊盡可能地奪取更多的〈核心旗標〉。大家在開局的時候都不曉得其他隊伍的位置。」
「我們隊上有學姊的〈聖劍〉作為加持,在情報面上可說是壓倒性的有利呢。」
「是啊。不過,無論哪一支隊伍都有探查系的〈聖劍士〉喔。」
艾爾菲涅在個人裝置上秀出了各校隊伍代表選手的情報。
在人類的世界裡,總共有六所專門培養〈聖劍士〉的教育機構。
〈帝都〉的〈埃琉席翁學院〉、〈第零五戰術都市〉的〈對虛獸戰鬥研究學校〉、〈第零四戰術都市〉的〈大學院〉、〈第零二戰術都市〉的〈教導軍學校〉、〈人類教會〉的〈聖耶路密納斯修道院〉。
──以及〈第零七戰術都市〉的〈聖劍學院〉。
雖然艾爾菲涅的資料庫涵蓋了各校選手的情報,但這些終究只是檯面上能夠找到的公開資訊。
除非實際在賽場上短兵相接,否則沒人知道真正的實力是怎麼樣。
就拿第十八小隊自己來說,最近才剛覺醒〈聖劍〉之力的黎榭莉亞,以及近期新加入隊伍的雷歐尼斯,肯定就是會讓其他隊伍捉摸不透的選手。而身為初等生卻擁有大型〈虛獸〉討伐紀錄的咲耶,毫無疑問會是其他隊伍現階段最嚴加提防的對象。
「莎托蕾詩殿下的實力,果然是壓倒性的強大呢。」
黎榭莉亞看著個人裝置的畫面喃喃自語地說道。
〈埃琉席翁學院〉的代表選手──莎托蕾詩•雷•奧提利傑。
她既是〈帝國〉的第三王女,同時也被公認為是全體學生中的最強〈聖劍士〉。
除了優異的個人能力以外,她的指揮能力也相當卓越,深受麾下隊員的敬仰信賴。
儘管如此──
「我不認為我們會輸給其他隊伍。就讓我們一起努力打贏這場比賽吧!」
聽到黎榭莉亞的精神喊話,所有人都用力點了點頭作為回應。
◆
宏偉壯闊的〈帝都〉的心臟部位──〈中央花園〉。
位於其中心地帶的,是作為〈人類統合帝國〉象徵的王宮。
當初是把舊王國時代的石砌城堡分割成無數小塊,就這麼將整座建築物原封不動地搬遷到了這裡來。因此唯獨只有這個區塊的景色和周圍格格不入,彷彿是從魔導技術發展前的久遠年代擷取下來的剪影。
城堡本身的雄偉恢宏自不用說,再加上宮殿周圍的遼闊森林和廣大庭園,其總面積甚至足以匹敵半個〈聖劍學院〉。森林的其中一部分區域,還被規劃為了開放給一般市民的公園。
而在這座〈王宮〉的腹地內,就有一棟屬於「他」的別墅。
「──哎呀,我記得今天應該沒有安排任何會面啊。」
原本正在修剪觀葉植物的那名男子,轉過頭去看向疑似有人進來的門扉。
「真虧您能察覺到呢,皇弟殿下。」
話音方落,一道半透明的女子身影,倏地出現在了那扇緊閉的門扉前。
那是一名美麗的黑髮女子,身上穿著研究人員的白大褂。身為〈費雷特公司〉主任研究技官的她,擁有讓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的隱密類型〈聖劍〉。
「果然是妳啊,克洛薇雅。那就不能責怪警衛人員有失職守了呢。」
皇弟──阿歷克塞•雷•奧提利傑。
地位僅次於〈人類統合帝國〉皇帝的這名男子,很是親切地打了聲招呼。
他是一名溫文爾雅的男子,年齡大約在三十五歲上下。儘管個子很高,體格卻稍嫌瘦弱。作為位高權重的最高權力者之弟,看起來實在是少了那麼一點威嚴和氣勢。
「殿下,關於那件事情,我有進展要向您報告。」
克洛薇雅小聲地如此說道。
阿歷克塞聞言,頓時換上了認真的表情。
「……妳查到些什麼了嗎?」
「根據〈第零六戰術都市〉研究機構的觀測,今天黎明時分,在南方約兩千五百基洛爾的遠洋領域,發現了超巨大質量的移動物體。研究機構推測是某種超大型的〈虛獸〉,目前還不清楚進一步的詳情。儘管這個不明物體一度直奔〈帝都〉的方向而來,卻在觀測過程中忽然消失不見。應該是已經移動到了遠洋領域之外的地方。」
「──嗯哼,妳覺得那會是〈魔王〉嗎?」
「可能性頗高──」
克洛薇雅簡短地點了點頭說道:
「不僅擁有如此巨大的質量,同時還能在海上來去自如,多半是支配海洋的〈魔王〉吧。」
「──〈海王〉啊。根據公爵留下的文獻,他好像是力量最為強大的〈魔王〉。」
「是的。相傳在太古時代的世界裡,〈海王〉是所有海洋的支配者,摧毀了整整十二個海洋王國。」
「又有一位〈魔王〉復活了啊。究竟是因為海底的地殼變動而甦醒過來,還是某些有心人士讓〈海王〉復活過來的呢?」
「這點還不清楚。但值得慶幸的是,至少〈海王〉沒有像從永久凍土挖掘出來的〈龍王〉那樣,有遭受到〈虛獸〉化的影響。」
「這確實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雖然失去了〈龍王〉這張王牌是個重大損失──」
阿歷克塞先是聳了聳肩,隨即撫弄著觀葉植物的葉片說道:
「愛德華•克里斯塔利亞公爵所留下的預言,果然是正確的。一千年前支配著地上世界、被稱作〈魔王〉的高階生命體,一個接一個地在這個時代甦醒了過來。」
──〈魔王〉。那是只出現在童話故事裡的虛構存在。然而,曾是阿歷克塞盟友的克里斯塔利亞公爵,卻拚了命地想要證明〈魔王〉是真實的存在,並且留下了大量的研究成果。
利用給世界帶來毀滅的〈魔王〉之力來殲滅〈虛獸〉。
這就是克里斯塔利亞公爵所提出的〈魔王計畫〉。
然而,〈魔王〉是人類的敵人,現階段尚未研究出有效控制他們的方法。而且傳說中的八位〈魔王〉的具體封印地點,目前也完全處於毫無頭緒的狀態。
不過,擁有強大力量的〈魔王〉已被證明是真實的存在。
「先是〈龍王〉,然後是〈海王〉。接下來該輪到〈不死者的魔王〉復活了吧。」
根據克里斯塔利亞公爵的遺稿所言,〈不死者的魔王〉是最為可怕的〈魔王〉,人們甚至不願提及這位〈魔王〉的名字。
據說〈不死者的魔王〉會詛咒大地,將死者轉化為供自己驅使的瀆神之物。
死者復活。雖說是〈魔王〉,但世上真的有人辦得到這種事情嗎?
無論如何──
「真是諷刺呢。沒想到〈魔王〉居然會成為人類的最後希望。」
阿歷克塞凝視著遙遠的彼方,喃喃自語地發出了這句感嘆。
◆
場景來到〈王宮〉腹地內的林中庭園──
帝國第三王女莎托蕾詩•雷•奧提利傑,陡然停下了前進的腳步。
那雙翡翠色的眼眸透出一抹冷意,端整的柳眉更是不悅地挑了起來。
因為她看到一名女子走進了叔父的宅第。
(費雷特的臭狐狸精,又打算去找叔父獻殷勤了嗎……?)
坊間有個煞有介事的謠言,聲稱克洛薇雅•費雷特是叔父的情婦。
而莎托蕾詩相信這個謠言是真的。
(……實在是下流無恥。叔父也真是不知檢點。)
莎托蕾詩有著近乎偏執的強烈正義感,外遇偷情對她來說是絕對無法容忍的行為。
「莎托蕾詩姊姊,您怎麼了嗎?」
一道楚楚可憐的聲音忽然響起,語氣之中滿是關懷的味道。
「啊,抱歉──阿爾緹莉雅,什麼事情也沒有。」
莎托蕾詩立即換了副表情,帶著溫和的微笑轉過頭去。
可愛的妹妹揪住了她的軍服下襬,正眼巴巴地抬頭望著她這個姊姊。
女孩有著一頭耀眼的金色長髮,以及和姊姊如出一轍的翡翠色眼眸。
正是帝國的第四王女──阿爾緹莉雅•雷•奧提利傑。
「……是嗎?可是姊姊您剛才的表情有點嚇人耶。」
──觀察得真仔細呢,我妹妹可真是聰慧過人。
莎托蕾詩在感到佩服的同時,也再一次地收緊了自己的心神。
自己在這個妹妹的面前,必須扮演好完美姊姊的角色。
不能讓妹妹看到自己因為叔父的情婦而火大的模樣。
不過,莎托蕾詩之所以心情不悅,其實還有其他的理由存在。
難得能夠和妹妹一起共進午餐,卻被那些煩人的記者給毀了興致。
在這個〈聖劍劍舞祭〉即將開賽的節骨眼上,身為去年冠軍的莎托蕾詩每天都有應付不完的採訪。
她起初認為這也是冠軍的職責,因此還能勉強耐著性子接受採訪。沒想到這些記者愈來愈得寸進尺,這陣子根本是打著採訪的名義在侵犯她的隱私權。
雖然她很想動用〈聖劍〉把這些傢伙全部轟飛,但帝國的王女自然是不被允許做出這樣的事情。
當然,莎托蕾詩也能理解記者的行為。
她不僅是本屆最受矚目的選手,同時還是帝國的第三王女,更是全體學生中的最強〈聖劍士〉。而她本人也很清楚自己的姿色有多麼出眾。
在這些條件相加之下,想要不受矚目簡直比登天還難。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情也讓莎托蕾詩感到不勝其煩,那就是每個記者都會要求她評論黎榭莉亞•克里斯塔利亞的出場參賽。
英雄克里斯塔利亞公爵的女兒、〈第零三戰術都市〉的悲劇倖存者、獲得〈聖劍〉之力青睞的奇蹟少女……
這毫無疑問是記者會爭相報導的焦點人物,只是莎托蕾詩對這個話題實在是興趣缺缺。
儘管她對黎榭莉亞•克里斯塔利亞本人並沒有特別反感,但也頂多覺得這女孩是被拿來炒作話題的特別種子選手。
──無論如何,莎托蕾詩已經決定不再接受記者採訪。
(……畢竟我可不能浪費和妹妹一起共度的寶貴時光。)
莎托蕾詩把手輕輕地放在了阿爾緹莉雅的頭上。
(……我這樣是不是太過溺愛她了啊?但誰叫阿爾緹莉雅這麼可愛呢。)
她看著因發癢而瞇起眼睛的妹妹,冷不防地想起了一件事情來。
──自己其實還有另一個妹妹的樣子。
莎托蕾詩是在好幾年前得知這個事實的。
在王室和〈人類教會〉的裁定之下,這個妹妹被當作不曾存在過的孩子。
她聽說這個妹妹在出生之後,馬上就被某位貴族給收養了。
(……她今年應該已經十五歲了吧。)
自己明明身為姊姊,卻完全救不了這個妹妹。只不過,當年的莎托蕾詩同樣只是個小女孩,因此說起來也是無能為力的事情。
當時的後悔之情,至今仍深埋在她內心的角落。
(我也只能希望她現在過的很幸福了──)
「姊姊……真是的,請您不要把我當小孩子看待。」
「……哎,抱歉。」
莎托蕾詩苦笑了一下,將手從妹妹的頭上收了回來。
「我差不多該走了。部下們都在等我呢──」
「啊,對耶!」
兩姊妹並肩走出了庭園。
「我很期待看到姊姊的精彩表現喔。」
「嗯,妳就儘管坐在特等席上欣賞吧。妳可要看好我的〈聖劍〉君臨頂點的那一刻吶。」
莎托蕾詩自信滿滿地點頭回答道。
阿爾緹莉雅聞言,卻是有些侷促不安地低下了頭去。
「啊、呃、那個……」
「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想到……姊姊您也會和雷歐尼斯先生交手而已。」
「雷歐尼斯?」
看著妹妹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樣,莎托蕾詩這才想起了她說的是誰。
是黎榭莉亞•克里斯塔利亞隊上的那個十歲男孩。
據說在〈海柏利昂〉劫船事件中,那名十歲少年也剛好待在船上。
結果,阿爾緹莉雅似乎誤以為是他拯救自己脫離險境的。
當然,面對天真可愛的妹妹,莎托蕾詩也不打算戳破這個美麗的誤會。
「妳放心吧。我不會拿出真本事對付小孩子的。」
莎托蕾詩聳了聳肩,試圖安撫妹妹的情緒。
然而,阿爾緹莉雅好像不太滿意姊姊的這個回答。
「恕我直言,姊姊,雷歐尼斯先生可是很強的喔。」
「嗯,是是是,姊姊我不會輕敵大意的。」
看著阿爾緹莉雅氣呼呼地鼓起臉頰的模樣──
最強的〈聖劍士〉不禁覺得,妹妹生起氣來的表情也十分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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