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节 雪祭 十一月

  “赶快逃吧!”

  想起展大人的话。

  “会吃的人就赢了”、“赶快逃吧”,这个人简直是吃霸王餐的嘛!?

  是没有跟上逃亡的紧张感吗?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

  汗流浃背的身体好沉重,行动变得越来越迟钝。

  喉咙和肺部“呼!呼!”地喘气,感觉快要裂开了。

  “被包围了。”

  我无力地仰望着树梢,有道黑影和这声低语一起落下。

  梢微广阔的街道一角,两边都是民宅高耸的围墙。

  里头的居民在入夜之后几乎不会出门。现在的状况也禁止平民在深夜外出走动。

  这条夜晚的街道上,也许只有我们和这些夜间警备的士兵吧。

  “敌人动作很快。”

  站在身边的少年同我报告。

  从这里即使看不到遭到围攻的地方,但还是可以从高处确认军队的动向。

  可是,我已经喘不过气来,就连日影说活没有精神回答。

  “你不休息就跑不动了,待在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我拉进围墙的角落。墙边有个凹洞。

  还有三个和我身高差不多的大水缸,应该是防火用的吧?!

  他让我坐在水缸的阴影处。

  “我去把敌人引开,你就躲在这里。”

  我没意见,只能点点头。

  的确,带着我是不可能突破重围的。

  只有日影一个人的话,或许可以跳上围墙或屋顶逃走吧?

  从刚刚他跃上树梢的动作,看起来应该是轻而易举。

  “要是在我回来前被敌人发现,你就乖乖束手就擒。你没办法马上恢复体力,如果对方人不多,还是等我回来救你比较快。”

  我想他的意思是不要胡乱抵抗,反而让自己受伤。

  那样会让他更加绑手绑脚。

  “你听好。我会保护你,也会找到杜艾大人和展大人。”

  他说完之后准备快步离开时,我很自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拉住他褪色的袖口,对上他觉得不可思议的视线。

  “你要小心哦!”

  真是没用,我只能想出这句话。

  他无言地点点头,在月光和微弱的街灯下,黑影就这样融入黑暗之中。

  “……对不起。”

  我无力地低声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待体力恢复。

  专心地呼吸。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会?

  茫然地想着。

  要是我更聪明一点,应该知道该专心躲个几天。

  要是体力再好一点,说不定现在已经巧妙避开包围网。

  就算这样,日影仍旧为我拼命,就算再悔恨,我也不能气馁。

  只能忍耐一动也不动。

  抱着膝盖,身体好烫,心脏和肺部也还在全速运转。

  我只希望身体的热度赶紧冷却下来。

  不久之后,听见暗夜中传来喧嚣声,又渐渐离去。

  他似乎成功将敌人引开了。

  日影应该蛮顺利的,我并不担心他的安危。

  我只担心在他回来之前我能跑得动吗?

  希望日影回来之后能够看到充满精神的我,让他安心。

  所以,我专心调整呼吸。

  已经是秋夜了吧?夜晚的秋风比我想像的还快吹干汗水,胸口也开始镇静下来。

  才觉得应该没问题,就从街道另一头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细密的脚步踩在沙砾上:

  和日影消失的方向相反,更何况他不会发出脚步声。

  步伐逐渐逼近,我屏住呼吸,把身体缩成一团。

  只听得见有个人的脚步正规律地朝我这边移动。

  最后,脚步声停在窝我躲藏的阴影只有几步的地方。

  放轻呼吸,我只能竖起耳朵。

  “是小空小姐吧?”

  呼吸暂停了。

  这声沉静的问话,让人觉得有些温柔。

  我记得这个声音,这种叫法。

  立即就放松的身体,不禁让我自我厌恶。

  我悄悄地从阴影窥看情况。

  月夜星空下的街上,只有一个人。

  那是新买的黑帽子吗?记忆中的黑衣融入夜色,在月光中浮现那张端整的洁白容颜。

  比什么衣服都还要适合夜晚相会的装扮。

  月下的美人,正沉稳地对我微笑。

  “晚安。”

  “黑叶……小姐。”

  这恐伯是假名吧?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所以只能低声这么说。

  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好从阴暗处爬出来,和这位身穿黑衣的美人对峙。

  稍微保持一点距离。

  她今天不是一个人。

  可队看到四个体格健壮的男性,列队站在远远后方的路口。

  背对着我们,似乎在戒备她的后方,应该是保护她的武官吧?

  也许之前和她相遇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远远观望,只是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些人。

  从我眼中看来,大概是黑色的她太厉害了吧?

  “今天的相遇并非偶然。”

  她对无言观察情势的我开口说道。

  用左手拿着轻轻脱下的黑帽,她告诉我:

  “我是来迎接您的。”

  “迎接我?”

  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让我后退了半步。

  她对我说出这么温柔的话,让我感到好害怕。

  “镇压的先遣部队和城里的间谍都不知道杜艾尔·陶是否已死,不禁开始焦急起来,所以我才会有这种不近人情的举动。先前您前住的地方,有些人和三宫、四宫互通声息,这样下去您会有生命危险。”

  看来杜艾大人还没落入敌人手里,这是好消息。可是有人通敌这件事却让人难受。

  “今晚我要暂时离开这座城市,回到根据地去,因此才过来迎接您。”

  “我,迎接我?为什么,明明是敌人?”

  “我的敌人是残暴的野心分子,从来都不曾憎恶过您。”

  她对我伸出没拿帽子的右手。

  是那天我触碰过,纤细而美丽的白色指尖。

  “要不要……一起走呢?”

  她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恐惧。

  “和黑叶小姐一起?”

  我怯怯地,又后退半步。

  “是的。您不喜欢吗?”

  黑色的衣服向前蹬了一步。

  明亮的月光照耀在她的侧脸上,让人有种脆弱无助的感觉。但也露出慈祥的表情。

  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逼近到我面前。

  距离贴近到足已亲吻彼此的嘴唇。

  “啊?”

  纤细的手腕轻轻抱住我的肩膀。

  左手的黑帽子,像要包住我的背。

  “不行,我到处乱跑,身上脏兮兮的!。”

  我慌乱地说出前言不对后语的话,可是她依然温柔地眯起眼睛。

  “彼此彼此,我的手也同样沾满血腥,我们是同类啊!”

  “同类?”

  “是的。我们都是孤伶伶的,所以我们是同伴。”

  我想要抵抗,却什么话都想不出来,四肢逐渐感到无力。

  她抱紧我,无声地坫着,一动也不动。

  黑帽子轻轻盖在我的头。

  带着人的体香,以及薰香的味道。

  和她一样,高贵而温柔的味道。

  我似乎就快要浑身无力了。

  疲惫感也被一扫而空。

  “现在我可以放您一条生路。要是您平安活下来,就思考一下我们的事吧!”

  听到她说可以放我走,忽然想起日影的脸。

  临别时他说过的话。

  脑海中闪过许多人影。

  杜艾大人、展大人、城里的人们,还有在街头相遇的人群,让我的身体又有了力气。

  “不行!”

  我拒绝她的双手,从她温柔的手腕中逃开。

  黑叶小姐没生气。也没有特别惊讶。

  只有黑帽子,无声地滑落她脚边。

  黑色的身影垂下右手,用左手紧握自己的手腕。

  然后淡淡地微笑,平静地问我:

  “无论如何,您都要离开我吗?”

  这个问题有点悲哀。

  我点点头。

  “因力我有属于自己的地方,因为找还有回去的地方,所以……”

  我说不出话来。

  “而且我不适合这顶黑帽子。”

  已经想不出别的说词。

  “是这样吗?”

  她弯下腰,捡起黑帽子。

  长长的黑发,在月光下的世界投下阴影,慢慢挺直身子,以号令黑夜世界的姿态询问:

  “小空小姐,拥立您的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

  “我问的是杜艾尔·陶和展·凤。”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脑里感到一片混乱。

  不过,我觉得非得回答不可。

  杜艾大人和展大人即使满口胡言,还是会回答我的疑问,而且眼前这个人也是极端诚实。

  “那些人爱撒谎又狡猾,很有实力、有时很温柔,有时很残酷。”

  一面说着奇怪的言语,一面在脑海中搜寻我的回忆。

  他们问我叫什么名字——

  还说要让我当上公主——

  对于我的疑问,展大人总是哈冶大笑,杜艾大人则露出苦笑。

  他们像是什么都办得到,什么都知道,而我什么都想知道。

  我问他们,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事物是重要的吗?

  高个子告诉我:有的,他们唯一想要某个地方。

  三个人,刚开始在一起的记忆。

  “所以我向往他们,努力长高,不断想要超越他们。”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要不要我告诉你是哪里呀?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这两个人总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我想加入他们,所以……

  “他们虽然很狡猾,虽然是坏人,但是对我来说,他们是最重要的人!”

  “这就是您的故事吗?”

  黑影笑了,我觉得她看来和我最重要的人很类似。

  “小空小姐。”

  她又一次呼唤我。

  “您听过七姬物语吗?”

  她这样问我,又自己接着说下去:

  “这个世界受到丰饶气候的滋润,高山大海的守护,安稳平和地孕育着自己的历史。在东和这片土地上,以浑沌的慈爱,塑造出七个偶像。”

  她用单手拿着黑帽子,张开双臂,做出夸张的手势,这种有如喜剧演员一般的动作,由她表演起来却让人觉得有模有样。

  “许多人围绕在偶像身边,为了权力、为了保身、为了爱情、为了梦想、为了信仰、为了祖先、为了子孙、为了平民、为了各式各样的理由,多半是迫切的需求,多半是不好的,外在的压力也强化了这种情势吧?”

  像歌咏般流畅的台词持续下去。

  “偶像和围绕她们的大自然,自然而然地巨大化,动弹不得而开始腐败,没有办法代谢旧血的人们,自然而然地和他人争权夺利,吸吮他人的鲜血,为了暖昧不清的责任,开始谋求暖昧不清的保身之道。”

  舞台上唯一的主角偏着头,露出微笑:

  “这真是个负面的故事呢!”

  语气就像远远地眺望恶作剧的小孩一般。

  “无论他们期望与否,时间流逝、世界动摇、在变换的季节中,他们互不相让地争斗,有各自的理由和差异,因为彼此的状况,彼此的差距,如果不相互淘汰的话,他们的痛苦就会忍不住超出限制!”

  “黑叶小姐,您也是一样吗?”

  终于有办法反问她。

  阴影中的轮廓反射月光,耸耸肩说:

  “我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事。总之,宫姬的背景并没有多大差别”

  这件事我也有些体会。正是因为有腐败,或者说是怠惰的温床存在,他们才会拥立七位公主。我们这些人才有一席之地吧?

  “您的故事,不、你们的故事远超过七姬物语。其实你们跟本不在乎其他六位公主吧?”

  她说的没错。无论好坏,我就是喜欢一直追着他们,而对于他们来说,最高兴的大概就是两个人一起迎接挑战吧。

  至于东和的未来或利害关系都是其次。

  然而,只有我眼前这个一举一动都像在演戏的她,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因为我喜欢这个人的一切吧?

  “我明白了,为什么展·凤及杜艾尔·陶两人,会无视东和先前的发展,也不去找其他六位公主,反而推举您,担任新的公主。”

  她一个人以澄澈声音说着:

  “混浊不清的世界,停滞的故事都令人感到不快吧?她们、或者应该说是围绕在她们身边的那些人,不断在抗拒这一切。”

  停顿片刻,然后眯着眼睛凝视我:

  “我有一点羡慕您呢!”

  “既然如此,黑叶小姐到我这边来不就好了吗?”

  我心里真的这么想。也许,这个人比我更接近他们,甚至在他们两人之上。

  毕竟她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公主,和我心中那个的理想公主殿下一模一样。

  我的这番话让黑叶小姐笑了,和我预科的一样,她的笑容没有丝毫的扰豫:

  “我的目的是整顿东和,让它成为一个不会令人不快的世界,而您不同吧?你们的梦想是一场更愉快的演出吧!”

  不知不觉,我明白分手的时刻到了。

  所以——

  “好想和您多说一会儿……我很喜欢您喔!我很喜欢黑叶小姐。”

  我坦白地低声说。

  “我也是。”

  她用有如银铃一般,毫不介怀的声调回应我。

  “我很喜欢您的故事……而且,我也相当中意自己的故事。”

  她应该会发笑吧?她用和我想像中同样的表情、同样的举止告诉我:

  “小空小姐,让我们回到彼此的角色吧!”

  她的声音告诉我表演已经结束了。

  让我觉得好想哭。

  她用双手拿起那顶宽帽沿的黑帽子,轻轻拍掉尘埃,再仔细地戴好。

  她稍稍低下头,又昂起脸来,指着我背后平静地说:

  “有人来迎接您了。”

  回过头一看,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个黑灰色的少年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

  过来,没握小刀的手对我挥了一下。

  我毫不扰豫、高兴地往前跑,只不过还是回头望了一下。

  月光下的美女独自伫立一会儿。当我回过头时,正好看见她举步离开。

  走近一看,发观日影拿刀的右脸和右颊上有血迹。

  “是对手的血。”

  他在我说些什么之前抢先发声。

  我好后悔——我害他被人追杀,可是自己却差点被温柔的话语带走。

  我只能这么说:

  “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

  还是一样简洁的说法,又让我高兴起来。

  就这样,我们一边说着杜艾大人应该平安无事,一边开始逃跑。

  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回想着那个人的容颜。

  日影杀出的血路,虽然让我们逃亡过程顺利多了,但是包围网却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大。

  逃亡的路上再次被追赶包围,在爬上石阶后,又回到之前那座高台。

  已经颁布戒严令了吗?在夜色深沉的街上,完全看不到一般民众。

  “怎么办?还是先让他们逮捕我吧?”

  我还是个小孩——顺利的话说不定问个两,三句话就可以放我走,可是日影就不行了。

  他的双手已经沾满血腥。而且如果只有日影一个人,就算包围得再严密,要混进黑暗中也不是难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握拔出的小刀,擦拭血迹。

  “要是沾上血凝,刀锋就不再锋利了。”

  这是以前和杜艾大人拜访地方名门时,豪迈的武将边让我们欣赏传家武器边告诉我的。

  他还要杀人吗?

  不管是多厉害的高手或名刀,连续砍了二十个人以后,接下来就只能用敲击的了。

  所以要是对上一大群敌人,能杀十个人就算很了不起了。

  包围我们的人,说不定已经破百了吧?

  “听我说!你快逃!以后再来救我!”

  为了让日影逃走,我刻意这么说。就算对手是敌人,我也不想再让更多人送命了。

  “没问题的!我的演技很厉害,一点也不怕!”

  夜色越来越深,即是有些看不清日影的表情,我还是不断想要说服他。

  “真的啦!你这两年都不在所以不知道,我从小就很会演戏了!这次也可以骗过他们!我很擅长骗人的!”

  “你说谎。”

  这句简短的回答来得很快。

  我们在黑暗中面对彼此,可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反问他:

  “为什么?”

  “你很笨手笨脚。”

  “你明明不知道还这么说。”

  “这两年来,我一直跟着你。”

  我睁大了眼靖,不过看见的视野还是一样。

  “没有必要我是不会现身的。我偶尔会进城秘密侦察,也暗杀过一、两次。”

  为什么他的语气这么平淡呢?

  面对他平静地发言,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摇头。

  “……笨手笨脚的人……是日影啦!”

  他没回答。

  “那,我们再去吃玉米吧?你快逃吧!这里就交给我来应付! ”

  我在内心忍耐恐惧,声音正在颤抖。

  “我早就习惯看到血了……小时候也看过好几次,就算杀人我也不会太在意,也很了解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了……所以不要紧的!”

  这次换日影摇头。

  “常磐军既然来了,就表示他们应该已经发现公主不在城里。”

  结果我还是让他说出这个无能为力的事实。

  终于发现,他是为了我才一直忍到现在。

  “别哭。”

  “……我才没哭……”

  “我在晚上也看得见。”

  “什么嘛……你不讲我怎么知道……你就装作没看见啦!”

  “是吗?”

  “……是啊!”

  耳边不断传来重复的规律哨音,看样子高台四周已经被包围了。

  此外,北方来的大军也像怒涛一般通过北门,进入城市。

  也许北门的警备就像纸一样薄弱吧。

  我们在广场中央背对背站立,注视东、西两边阶梯。

  “再一起去吃玉米吧!”

  感觉背后的他点头。

  听到包围的军队一起开始登上石阶的声响。

  可是突然传来呐喊声,军队的步伐开始混乱。

  “什么!?”

  听到下头好像有些怒吼声。

  马匹嘶鸣、身体和武器碰撞的声音,我发现来自北方的大军和包围的阵形接触了。

  “不会吧……?”

  即使什么也看不见,可是从人群冲突、争斗的状况之中,就足以想像他们已经陷入混乱。

  金属互相撞击,钢铁尖锐的音调持续不断。

  稍微移开身体,两个人互望。

  就算什么都没讲,也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扫荡战?

  包围我们的人应该不满百人。阵型被打乱只是一瞬间的事。

  战斗似乎马上结束,可是要整顿军队却需要数倍的时间。

  “喂——!是杜艾吗?还是阿空啊!?”

  东边台阶下,传来压过军队鼓噪的呼喊声。

  这个声音,这种措辞,就只有那个人。

  “展大人!”

  我往前跑。

  也许怀疑这是陷阱吧,日影想挡在我面前。

  我站在石阶的最上头,放眼往下望去。

  周边的路上挤满近百名骑兵,有个修长的身影从火炬围绕的骑兵队中现身。

  他脱掉装饰繁复的皮革铠甲,这个举动甚至让我怀念起来。

  单手将骑兵长枪刺向地面,抬头挺胸地大喊:

  “吆!久等了啊!”

  “展大人!!”

  我冲下台阶,最后几阶是用跳的,扑向他完全没变的胸膛。

  闻到他一路奔驰所流下的汗水味、铠甲的气味、还有帷子的薰香味。

  其中还混杂着血腥味。

  我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展大人也接受我的任性。

  “好啦,好啦!这阵子乖不乖啊?”

  抱起我的身体,以和这个场合完全不搭调的温柔声音,叫我抬起头让他看看。

  “和杜艾失散了吗?”

  恩!恩!我用力地点头,还没办法好好说话。

  我只觉得好高兴,这个人还是没变。

  看起来不像受伤,应该是沾到敌人的血吧?

  “日影,干得好!”

  展大人一边用强壮的手臂哄着快哭出来的我,一边对站在台阶上的日影大喊。

  “本东征将军已确认你保护公主殿下重要随侍的功劳。你们的证词,对于在七宫城内等候的殿下来说将会有莫大意义。”

  日影点个头,开始爬上台阶,消失在黑暗里。

  “他本来的工作就是暗中支援。”

  我还来不及发问,展大人就用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小声告诉我。

  “将军,刚才的小鬼是?”

  展大人身边的士兵围了过来,他们是骑兵队中首屈一指的精英部队。

  “那是杜艾手下的情报贩子。一路保护这个深受公主殿下疼爱的贴身见习侍女。这下不多给他一点钱不行啊!”

  周遭每个人都露出同意的表情。这个人就是这样,毫不在意地随便说谎。

  他的态度就像平常一样,当我终于镇定下来之时——

  听到战笛响起的激昂音调。

  “怎么了?”

  从而中心那边,扬起一阵迟来的吵闹声,像要盖过展大人的低语。

  “发生什么事了!?”

  展大人大声发问。

  “敌军来袭!是步兵部队!”

  侦祭兵一面声嘶力竭地大喊,一面住阵中冲来。

  “数量呢?”

  他原本还用双手抱着我,边问边换成单手,并且走近自己的坐骑。

  “是四宫压制先遣部队。人数四十。装备弓箭、长枪。阵形看来是要包围骑兵队、”

  向我们报告的人,是不知道何时又悄悄回来的灰色少年。

  “真快!不愧是情报贩子,”

  他愉快地答应之后,就抱着我飞身上马。

  这个人的优点就是非同小可的腕力和手脚的长度,可以做出和平常骑兵不一样的动作。

  “轻松突破他们吧!从北门出城,等到会合后方部队再以多数还击!”

  展大人一边发号施令,一边把我安置在自己的鞍前。

  这太、太可怕了吧!

  这可不是以前逼我练习骑马时温顺的农耕马——只见粗犷的红色身躯背着我,不时还传来温热的体味,体型大到不像话的巨大战马。

  他放声大喊:

  “抓好鞍头和马鬃!”

  一扯缰绳,坐骑立刻抬起前脚嘶鸣。

  天啊!看不到地面了!

  我眼前的马头在动、在动耶!

  我不敢抓住马儿,所以明知会碍手碍脚,还是紧紧抱住展大人。

  “哈哈!我很帅吧!?喝!”

  他开了句玩笑,随即大声咆哮,我感到一阵猛烈的冲击。

  坐骑准备冲锋。

  单手抄起长枪的展大人一马当先,其他卫骑兵紧跟在后。

  耀眼的钢铁枪尖在我视野中游移,感觉迎面而来的世界好像瞬间四散。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没受伤——我应该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吧?

  日影为了保护骑兵队前进,看来好像跟在部队旁奔跑。

  如果我掉下来,他应该会救我吧?

  似乎很快就到了城外。

  我不省人事了。

  只清楚记得展大人的脸,满脸脏污和尘埃,可是却开心得让人害怕。

  露出陶醉在战斗和危机中的神情。

  不像恶鬼,也不是妖怪,只有嘴角笑得非常开心的样子。

  长长的手臂不断刺出长枪,用压倒一切的速度。不断打倒阻挡他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记得这吓人的一幕。

  在城外的营地等待军队会合。

  从马背上下来的我接过水,跌坐在火堆旁、

  手脚软绵绵的、就算拿着水袋,手腕也使不上力。

  “还好吧?”

  “恩。”

  我想应该没事吧—-我就是这种小孩。

  虽然下半身还没恢复知觉。

  “抱歉啦!我也想尽量避开战斗啊!你就到后方去吧,接下来是我的工作。”

  让战马歇息片刻的展大人依然一副轻松模样,除了战斗时的瞬间,他总是非常冷静。

  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恶梦。

  不这么想就没办法恢复清醒。

  “我和杜艾已经调查过了,一开始他们就打算要攻下七宫城。我最清楚敌军布阵的位置,所以就用骑兵夜袭烧光兵粮,逼他们投降。”

  看来展大人是假装人在城里,再用埋伏的少数精锐骑兵奇袭。

  周边的居民在发动攻势之前就己疏散完毕,所以才无法得知正确的情报。

  在敌军缴械之后,将其中一部分留做俘虏,部分编入部队里、其它的给予粮食放他们回家。

  七宫城并不大,无法管理数千名俘虏。

  “我平常的放荡行为就是要让敌人掉以轻心的演技啦!哇哈哈哈!”

  他和平常一样放声大笑——该相信他几分呢?依然是个谜。

  虽举我觉得刚才的战斗相当激烈,但对这个人来说,只能算是最低限度的流血事件吧?

  虽然是个凡事追求快乐的人,可是多亏了他的武力,我和梳妆师等人才能得救。

  “我们彼此都平安度过难关,真是太好了。”

  展大人的手高兴地摸摸我的头,但我还是没办法坦率地道谢。

  我也有点高兴起来了。

  “不过……杜艾大人他……?”

  他没和我们在一起。

  “他还活着哦!”

  他开朗地对脸色凝重的我和日影如此表示。

  “你看、你看!”

  从怀里拿出一张皱成一团,已经变形的小纸。

  “啊、是信鸽带来的?”

  我注意到,这是绑在传信鸽脚上的纸条。

  打开一看,是杜艾大人熟悉的笔迹,其中记下贺川城内的动向,还关心我的安危。

  纸条最后所写的日期是昨天。

  “太好了。”

  我想要回应日影,可是胸口一阵哽咽,说不出话来。

  ——————————

  隔天早上。号称四千,实际上只有两千名的七宫军,已经镇压市内各个重地。

  击退渗透进来的四宫部下,也捉到部分有通敌嫌疑的有力人士和民众。

  就在那间客栈的火灾遗迹。我跟另一位重要的人再次相遇。

  “您没事就好,”

  “这是我的台词吧?”

  懒洋洋的声音依然不变,我忍不住掉下眼泪。

  虽然展大人平安是很好,可是杜艾大人只是普通人,能够平安无事更让我开心。

  后来杜艾大人告诉我们,他私底下有许多副业,那天正好前往其中一个,就这样暂时躲在那里,寻找我们的踪迹。

  “他们的行动出乎意料之外。三宫夏目的常磐姬虽然好战,可是我们一直以为消极的琥珀姬不会做有利于常磐姬的动作。”

  杜艾大人取得的情报得到这样的结论:

  据说是为了利益关系,琥珀姬不得不与独断独行的常磐姬一起行动。

  “琥珀姬是个可怕的人哪!我觉得她只是佯装完全不知吧。”

  我告诉杜艾大人那位黑衣美女的事,他叹了一口气。

  “看来被骗的人不只我……差点就被她害了。”

  他似乎对没料到这点感到很不好意思,不断地呻喃自语。

  “客栈也没了。”

  “我有留下帐簿,有这个就行了。”

  比起建筑物,他深信帐目才是管理金钱的基础,因此对于客栈反倒是没什么遗憾。

  “藏书才让我心痛啊!那不是印刷品,很多都是真本啊!”

  杜艾大人似乎对于稀少的手抄书付之一炬感到相当懊恼。

  “我已经没有衣服穿了。”

  手边的零用钱买完这几天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就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钱包。

  本来想跟他谈点正经的话题,可是脱口而出反而是这件事。只是,意识到我们之间没什么距离,又让我有点开心。

  “啊!这点你不用担心。”

  杜艾大人伸手朝北门一指。

  “正好依照原定时间抵达。”

  他指着一辆朱红色的马车。

  系着两匹马,虽然不大,造型却相当利落。

  是宫姬专用的官方马车。

  车轴流畅的转动声和马蹄声在我们身边停住。

  从里面走出另一位女性。

  “公主殿下,许久未曾向您请安。”

  下车这个人让我感到由衷怀念。

  “梳妆师!”

  她看了我一眼——

  “好凄惨的模样啊。”

  话虽这么说,语气还是和平时—样平稳。

  接着——

  “您要更衣吗?”

  她问道。

  “有劳了。”

  “谨遵指示。”

  更衣这个词背后的意义,不需要说明我也懂。

  因为我多少有点成长。

  手脚在白木浴池中舒展。

  外表没有任何损伤,心中那种沉重而不自由的疲惫也渐渐消褪。

  在浮着柑橘嫩叶的热水中,我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只剩下我一个人。

  就像一个人坐在月光下的时候。

  那时候,那个人现身的多么偶然。

  想起黑帽子的背影,胸口微微一痛——她已经在遥远的地方了吧?

  我是个坏孩子,我在意的不是死者,而是她的背影、侧脸和微笑。

  “要不要……一起走呢?”

  她邀请我走上另一条道路的声音还残留在耳。

  即使这样,我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就只有一个选择啊……!”

  水面泛起波纹,秋草摇曳。

  就在小时候望着他们肩并肩的背影时,我就已经伸出手了。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没跟着他们就是半途而废,所以我只能走这条路。

  曾几何时做过的梦,还在继续。

  “另一个我,不,不一样吧?有七个我,在不同地点,背负着不同选择的后果。”

  我试着出声。

  声音笼罩在浴汤的香气中。

  “以命月为始,雪终、息吹、樱归、绿渡、水面、空澄、高夏、早风、名无、雪祭、终月,十二咏名为枝叶,此乃十二时语。”

  是咏名,也是别称,亘古岁月中人们在季节流转之际追寻的平淡价值。

  “黑曜、翡翠、常磐、琥珀、浅黄、萌葱、以及……”

  接下来是季节名称之一,也是我的名字。

  洗完热水澡、擦拭肌肤、梳理头发,赤裸身子面对大镜。

  地点是玉水府本殿。

  整间都被我们借来当作临时宿舍。

  负责辅佐职务的人说:“大规模的骚动让大部分的禁忌解除了。”

  担任将军的人则发誓:“要恪守斋戒沐浴的时间。”

  我和梳妆师站在献给祭灵的宽广舞台上。

  用古木,也就是灵木建造的古典舞台,只有特定的仪式才会使用,因此很少有人接触,如此一来也显得木材芬芳。

  在封闭的本殿深处,梳妆师凝视着赤裸的我。

  “您似乎又长大了?”

  听到她依旧不变的语调,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梳妆师一边在我背上涂抹香油,一边问道:

  “他们都没发现您就是公主殿下吗?”

  “因为曾经身在这里的我,并不是公主殿下。”

  这句话很自然的脱口而出。

  “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玉米很好吃。”

  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仔细聆听吧。

  “我喜欢展大人,也喜欢杜艾大人,而且我也喜欢自己、喜欢日影、喜欢黑叶小姐、喜欢玉米,喜欢夕阳、喜欢打瞌睡,是个喜欢种种小事的小女孩。”

  “接着是胸口。”

  “稍微明白这个世界,不过还是个几乎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把脚打开。”

  “一直以来,发生了这么多事,真的很有趣。”

  “接着为您着装。”

  “遇见形形色色、和我不同的人,也遇见很棒的人。”

  “您变漂亮了。”

  “谢谢。”

  穿上纯白的羽织,以及同样颜色、衣摆长长的古典公主服饰,从夏季衣带换成秋季衣带,颜色是祭祀用的朱红色。

  我终于在镜中慢慢成形。

  身体各处妆点着宝玉和宝石。

  在背后梳拢直顺的头发,系上带有银铃的细绳,还有耳后长长的假发。

  一直到胸口。

  这是空澄姬的特征。

  也许没有这个的话,谁也不知道我是谁吧?

  发饰是红玉和软玉。

  闭上眼睛,集中心神在头发上。

  平静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时间。

  梳妆师发出声音:

  “山边又添了点积雪。”

  “离城的时候,雪花已经飘进七宫城了。”

  “是吗?”

  我接口:

  “今年的雪祭,来得真快呢。”

  “是啊。”

  她又继续梳理我的头发。

  最后,停下所有动作。

  “您睁开眼睛,就会看到公主殿下了。”

  背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这样好吗?”

  给我一条逃走的路。

  这个人真温柔。

  “小空小姐,您要过普通人的日子才会幸福。”

  不用对我那么温柔,已经够了。

  “没关系。”

  梳妆师放开手。

  她对我说:“完成了。”

  听到她后退几步的脚步声。

  睁开眼睛,十二岁的平凡女孩不见了。

  只有洁白而挺立的公主。神圣、透明得令人惊讶。

  东和七宫、空澄姬殿下。

  人们是这么称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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