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节 雪终 二月 息吹月 三月
“好啦,你会一个人穿衣服吗?”
“这是绢布哦!和以前穿的麻布不一样,很贵的!不可以弄脏弄破唷。”
“还是找个女人帮忙?我先去骗个保姆来。”
“不行!我们两个不先花点工夫,马上就会被拆穿。”
“你应该九岁了吧?”
“好啦!不教你中央政府的标准话也不行,还得熟悉礼仪呢!不过比王子轻松多了,女孩子就算胡闹也不会太乱来。”
“还好,从雪终到息吹月正式发表还有点时间。多给她吃点好东西吧?看她瘦巴巴的。”
“你不要教她暴饮暴食啦!”
“你听好啦!吃、吃、吃!拼命吃!这世上会吃的人就赢了!学学我,多吃一点。”
“闭嘴!你的伙食费太夸张了。”
“可是上个月已经找到五姬了,再不快点,她就变成十姬啦!”
“空澄,你会穿披衣(注:日本上流社会女子外出时的外衣)吗?衣服的胸纽(注:和服绑在胸前的结)要这样绑喔!你是第一次穿古典振袖(注:长袖的正式和服)?应该会绑下带(注:和服衬衣的东带)吧?”
“嗯?小空,怎么啦?”
“你该不会不喜欢空澄这个名字吧?空是天空,澄的意思就是澄澈安详,就像夏季天空一样,没有乌云、充满希望喔!”
“对啊!毕竟这可是东和公主的名字,是用象形文字取的贵族名号喔!”
“当然不能输给那些黑曜姬或是琥珀姬啊!”
的确,从遇到他们之后,真的有这种感觉。
展大人双手抱起换好衣服的我:
“公主殿下,在下是您的臣下,武将展·凤。”
“在下是文宫杜艾尔·陶,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好偷看他们两人的表情——
“喂!至少说句‘不用多礼’吧?”
听到展大人这么说,我正想答话之际——
“不行,要说‘我知道了’!”
杜艾大人又插了一句,我正要学他——
“不对,是‘不用多礼’!一般平民就是喜欢这种王室的调调。”
“太夸张了,还是不要过于强调王室血统,太高雅的话反而得不到武将的支持。”
两个人就这样吵起来了。
把我丢在一边不管,然后又跑过来问:
“你说哪个好?”
看到我一脸困惑地勉强露出笑脸,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那时候,有许多事情要重新摸索。吵闹到最后,结果就是三个人笑个不停。
“喂!公主殿下走路要直!头上的书别掉下来了。”
“仔细看我示范……咦……!?”
“听好啦?你老爸是先王王英……什么?你问这是真的吗!?我怎么知道?反正他那么好色,有一堆私生子也是很正常的!”
“要不是年纪和性别差太多,我和展还想自己当王子哩!”
“在中原这个世界的中心,战事已经越演越烈。十年内就会逼近东和盆地了吧?所以必须重新整合混乱的都市,赋予国家的机能。虚有其表的王室最适合这种社会。就让我们一统东和吧!”
“喂喂——牧濑城已经找到六姬啦!”
“很好,你会骑马了吧?要是发生什么事,就赶快逃吧!”
“嗯?我也要骑吗?这马个头这么大,不会乱跑吧?”
“一切都是利害关系。贺川不甘只是个边境都市,也想要独立。再这样下去会失去民心,担心人口流向附近的其他都市。”
“有公主的都市地位也比较高,又称为宫都市。我们至少要加入这个行列。”
“真的可以吗?我什么都不会喔?”
在夕阳西下的高地上,我俯瞰着染成一片红的贺川。
过去是个林业相当发达的都市,古老的市区大多是木造建筑。林业没落之后,就出现一些灰泥或石造的房子。
据说人口将近二十万。已经傍晚了,可以看到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可以啦!才不到两个月,你已经有模有样了。剩下的只要手下像样点就成了。那些大官都是这样。”
杜艾大人才说完,展大人又接着说:
“几乎每个宫姬都是推举出来的装饰品。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没有她们就不行。”
“为什么?”
杜艾大人说:
“可以说是某种避免公开宣战的智慧吧?这样我们才有可乘之机啊!”
什么叫做可乘之机?我有点害怕,不知不觉错过发问的机会。
我仰望着并肩站在我身旁的人。
眼前是暗蓝色的天空,可以看到一块一块的云,飘向夕阳下的群山。
虽然一整天都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不过息吹月上旬的风,吹起来还蛮冷的。
四个大人抬着装饰精细银雕的御轿,静静地前进。
透过遮掩的御帘缝隙,可以看到前方与左右的景象。沿路都是人,听得到声音,却听不出在喊些什么。
因为正在吹奏乐曲。
我的前后都是乐队,正在演奏铃和笛子。
曲调虽然活泼,音色却很幽静。
在迂回前进的路上,乐师们不断重复古代的曲目。
“公主殿下,大家都对您很有好感。”
穿透网帘,听得到展大人敬畏的声音。
在我的周围还有一群由展大人领军的近卫队随侍在旁。
慢慢地环绕市区一周,终于来到贺川城中央的宫殿,玉水府。
在石造的精致台阶上有座木造平房,是座整齐巨大的建筑物。
据说这里是先王的别馆,同时也是祭祀场所。几乎每个都市都会有一座,规模也各不相同。
“空澄姬殿下登城!”
司仪刻意压抑语调的抑扬顿挫,用独特的节奏宣告。
御轿停在玉水府正面的大厅,有人拉起右侧的御帘。
身着白绫衣裳,披挂宝玉和白金额饰的我,慢慢地走下来,站在精致的石阶下。
朱漆的高跟木鞋微微一响,在石阶各处微微回荡。
眼前闪过白色的细小碎片。
雪。
我缓缓抬起头来。
细微的雪影飘了下来。
头顶的天空虽然幽暗,但还不到黑的程度。加上和缓飘动的白云,就像置身异世界一般。
雪终的二月已经过了,东和的三月天,还是只有些许春意。
“府内一同齐心祝贺殿下平安无恙,愿祝身心安泰。”
戴着头巾的神僧(注: 同时修行佛教与神道教的僧侣)毕恭毕敬地站在我面前。他们是在宫殿这座人造圣域中四时服侍,远离俗世的人们。
在蓝色的礼服外面穿着白色的羽织。
今天的仪式就由他们掌理。
“殿下,请您以御手抚触先王玉帝的圣心圣灵。”
我恭谨地低下头,神僧用拘谨的动作,让出一条通向后方的路。
眼前出现一片宽广的空间。
士兵和神僧退到广场边缘,中央只有一座祭坛。
漆成朱黑两色的圆台上,用复杂的圆形交织成不可思议的图样。
摇曳的曲折螺旋,封闭的阶梯图案。
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要我站在这里。
听说先王生前曾经在这里,向源于山脉的精灵行礼。
这就是契约的仪式。
就像在大河流域,向源于河川的精灵行礼一样。
杜艾大人说过,民间对于大自然的信仰虽然没有根据,但就算没有强烈的宗教信仰,还是会根深蒂固留在意识深处。
用自己的心灵和精灵的生命起源交流,就是所谓的“交感”。身为后代的我,以这座城市的守护姬身分,重新恢复以往的契约。
在宗教仪式里,我被称为“仙姬”,如果是和大河或泉水的精灵契约,就称为“水姬”。
他们要我往前走,而现在的状况就是要前进。
只是,我突然回过头。
御轿跟我一样高,后头是方才爬上来的石阶。
精致的九十九道阶梯。
他们告诉我的数字,和刚刚御轿摇晃时我计算的一样。
那里挤满了人。
由台阶到塞满下方道路的人群,从高台往下望,整座贺川城大街小巷都是人。
大家都噤声注视着我。
“啊……”
我脱口而出。
排山倒海的视线,让我畏缩了。
停下脚步。
放眼望去,在士兵和分隔的绳子后方,都是无言站立的人群。
一发现到他们注目的对象都是我,就觉得自己连站都站不稳。
心跳声越来越明显。
此时,有人小声告诉我:
“没关系!学我!”
回过神来,看到旁边是单膝跪地,行武将礼的展大人。
他伏低身子,看不见表情。
要我学他?
学我认识的展大人吗?
应该不是跪在我眼前的展大人吧?我想是记忆中的他。
他总是爱骗人又任性、夸张又爱闹事、是个大坏蛋、总是大吃大喝,个性傲慢、还有……
我这么一想就笑了。
啊!这就对了。
这个人一直都是那么冷静。
无论何时,都比任何人还要沉着。
我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仰头望天。
依旧飘着点点小雪。
静静地向前走,就像这场雪一样。
反正就算搞砸,再找一个新的女孩子就好了,我应该不用负什么责任吧?目前为止已经吃过不少好吃的东西,运气算是很不错了——我一定赚到了。
这么想之后,心情就放松许多。
低下视线。
安静地眺望人群片刻,然后,走向圆台。
步行让血液流过僵硬的双腿,听到高跟木鞋的足音。
“喀哒喀哒”我尽量不出声地缓步前进。
圆台是用一节大树的树干,涂上油漆和彩绘而成。
我想,应该是这座都市刚开拓时砍下的老树吧?
让我登上它。
我要站在那上面。
乐队的曲音变成思慕圣灵的哀歌,曲调变化是局势转换的信号。
“祭灵哪!祖灵哪!”。
有人喊道。
听来像是宫里的祭司长。
“祭灵哪!祖灵哪!”
神僧也跟着发出咒语般的呐喊。
“百姓们也跟着喊!”
这是杜艾大人的声音。
回过头,看到他站在阶梯上高举双手。
全身穿着沉重的仪式礼服,表情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祭灵哪!祖灵哪!”
阶梯下传来此起彼落的应和声。
约略听见人群正在呐喊。
我想起来了,杜艾大人说过要安插一些暗桩。
我问是不是樱花(注:日文中樱花和暗桩同音),他笑着说是手下啦。
“吾等先王御魂圣灵哪!”
“吾等先王御魂圣灵哪!”
“吾等先王御魂圣灵哪!”
这三个声音,比方才更加响亮。
“御脉风之精灵啊!”
这次的呼喊更大声了。
此起彼落的声音,让我意识到人真的不少。
即使人多,我们还是喊的整齐一点。
“请献祝词。”
“请献祝词。”
“请献祝词。”
呼喊声越来越大,传得越来越广。
声音逐渐合而为一。
“神宫的公主呐!请献祝词。”
这是杜艾大人的声音。
“请献祝词吧!”
“公主殿下!”
群众开始喧闹了。
随着仪式进行,大家的情绪越来越亢奋。
逐渐扩张的喧闹声,让展大人的部下意识到危险,开始移动到台阶四周,制止人群接近。
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视线望向跪在地上的展大人。
他以眼神示意:快点!
我点头表示了解。
如果不在这里好好表现,就没有人会跟在我身边。赶快结束就可以早点回家吧。
我的右脚踏在地上,慢慢向前拉,再往回。
指尖轻微上下,滑步前进。
所有动作都保持一定的优雅节奏。
由下往上伸起右手,在胸前一挥。
我记得接下来要张开双手。
我照他们教我的动作,缓慢张开双臂,挺起胸膛。
周围的众人注意到我的动作,周遭的嘈杂声逐渐变小。
乐队也停下演奏。
对他们下达指示。
“与我一同……”
我才说了一句——
声音好小。
糟了,和我想像的不一样,声音出不来。
冷汗流过背后。
我又大声复诵:
“与我一同!”
“四时常世纺转轮织,生即死、死即生,吾等共纺,动摇飘荡亦循吾道,谨此祝词以示神灵常理之所在。”
一下子放松。
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太过松懈,我连忙打起精神。
还有重要的话没说呢。
振作精神。
以不太像我的声音说道:
“降生之事,长生之事,于此契约。以东和空澄为名,践履精灵之承诺,常保祭祀不辍,在此谨守祝词为誓。”说完了。
我把他们教我的话讲过一遍。
突然全身无力。
“啊!”
“祝福公主殿下的新生!”
神僧纷纷冲到我身边,把我高举向天。
“啊、做什么?”
“上天哪!众民哪!于今于此祈求认可!”
我的声音被神僧的祈祷盖过。
使不上力的身体,要献给白色上天。
仰望着苍白天际,飘下白色的碎片。
啊!原来如此。
我茫然地想:
我是献给天的饰品。
意识不清的心里认为,一定是这样。
我不太明白献祭是怎么一回事。
只感觉到人们欢声雷动。后来才知道这种情绪演变成通宵的祭典。
朦胧地让大家用双手挡住我的身体。
彻底放松的身体,好久都使不上力。
“小空!干得好!”
交感仪式结束之后,展大人开心地抱起我来。
在只有蜡烛灯火映照的本殿深处,显得凉爽又封闭。
“辛苦你啦!吃完饭就赶快睡吧!民众的祭典交给其他人就好了。”
杜艾大人也很高兴,一把从展大人那里把我抢过去。
融雪滴落在我的发梢。
“从今以后你就是七宫公主了。”
“七宫?”
杜艾大人点点头。
“其他还有六个女孩子和你做过同样的仪式。虽然大家都怀疑她们是不是真货,但每个都市都各怀鬼胎,拥立自己的公主。”
我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会这样呢?既然有那么多公主,那不就不需要我了啊?
“你还不明白吗?”
杜艾大人露出复杂的笑脸。
我想他大概看穿我的表情了。
他慢慢地把我放下来。
靠着自己的双脚站在地上,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不见了。
要是有一阵风吹来,我可能会就此倒地不起。觉得头发也有点沉重。
“每座城市都想拥有自己的公主哪!之前的陛下只顾着发展自己的神川城,所以大家都希望自己的城市能够得到重视。”
啊?原来是这样吗?
不过又觉得理由不够充分。
“对杜艾大人和展大人来说,这些都不重要吧?”
“当然重要啦!我们要的不是城市,而是某个地方。”
展大人的口气像是早已预料我会这么问了。
“我们有个无论如何都想拿下来的地方啊!对吧?杜艾。”
杜艾大人苦笑着同意。
“要不要我告诉你是哪里呀?”
展大人的笑容——
就像恶作剧的孩子一般得意。
“ …听好了,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
杜艾大人也点点头同意。
“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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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澄?”
“啊!嗯?”
“怎么啦?你喝醉了?”
我们在望楼里喝茶。
我在恍惚中逐渐回到现实。
大家各自举杯。展大人喝酒、杜艾大人喝中原茶、我喝的则是东方红茶。
茶水是吩咐楼下卫兵准备的。望楼里的展大人利用绳索,像是水井汲水的吊桶—般,把为数不多的东西拉上来。
“我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我在草席上端正坐姿,笑着对互开玩笑的两个人说。
“想起刚遇到你们的时候,还有交感仪式的那场雪。”
我轻轻摇晃手中温暖的陶器。
“真怀念哪!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生性随便的展大人把酒一饮而尽。
“是三年前。”
杜艾大人答道,又在碗里倒满中原茶。一边望着远方一边说:
“那时候真是穷啊。七天才能喝到一次我喜欢的中原茶。”
“我的酒也是……”
“天天喝啊!”
杜艾大人和我回了他一句。
三个人一起大笑。
“可是,我倒吃了不少好吃的东西呢。”
“那是你以前太穷了。你可是未来的东和公主呢。”
“不过,后来我们也很辛苦啊。”
才说完就觉得不妙……展大人遗憾地双手握拳,微微颤抖。
“府中的白痴!”
所谓的府中,就是指玉水府的营运部。
就是那些人要我们守备边境,防御中原的军队越过山来。
原本以为我们可以住在城中的玉水府,但却被困在这个偏僻的城里。
“之前都还很顺利的。”
杜艾大人啜了一口茶。
“贺川要的是名义上的宫姬,也就是打算拿来当成装饰品。”
他又继续说明:
“虽然不想刺激其他势力,但三宫和四宫两方却节节相逼,所以又想叫我们回去了。”
“所以?”
“要在过冬前回到城中。”
杜艾大人说出预定的行程。
“反正入冬之后,管他中原军还是什么军都过不来。所以府中从今年初春,就以舞蹈所的名义增建宅邸。”
“还很久嘛!罢了,多训练一下士兵也好。”
展大人每三个月左右就会将城内半数的士兵轮调。
老练的土兵虽然不多,但一般市民和农民多少也有点军事经验。
展大人表示,这么一来,无论是征兵或志愿,想要募集兵力都变得简单多了。
至于杜艾大人则是说,生活在和平农村社会的家伙,只愿意尽这种程度的义务而已。
要是只听他们其中一方的说词,事情听来就成了两回事。
展大人老是说:实际作业就交给我了!所以每次都是照他的喜好办事,最后才由杜艾大人一面大表不满、一面调整做法。
不知道为什么,行事莽撞又爱说谎的展大人,特别受年轻土兵的欢迎。
年纪轻轻、实战经验应该也不多,但是特别擅长前线任务。麾下直属的一百五十名骑兵虽然不多,听说被誉为东和首屈一指的部队。
老兵的不满就由杜艾大人负责处理,要是没办法解决,就轮到我登场了。
只要用我的名义发布勉励的致词和劳军物资,几乎所有的问题都可以摆平。
事实上那些以我名义发布的军令与指示,几乎都是辅佐的杜艾大人拟定后上奏的方案。
我的角色就是做为他们的象征,成为守护大家,同时被大家守护的对象。
展大人出力,杜艾大人贡献智慧、我全心全意扶持大家。三个人互助互补。
“我们的想法也能影响中央。即使在这里也可以掌握一半左右的行政权。至于军权则是七成,剩下就要看有多少民心向着公主殿下了。”
“就要看小空的啦!”
两个人端详着我的表情,又让我感到退缩。
“不、不过比起什么公主,大家还是比较想要政治家或将军吧!”
我急忙把话题转到对方身上。
“的确是这样没错啦,不过真相是……”
“真相?”
“大家都想轻松点啊!”
我以前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展大人说完之后就把酒瓶丢到一边,躺了下来。
仰望屋顶和墙壁间的星空:
“要是找上可怕的军人还是政治家,就要为自己的判断负责。因为害怕责任太重,所以要找个柔软的枕头垫在中间做为缓冲。那个枕头就是你啦!”
有时候展大人会把非常困难的事,用简单的方式说明。
我正在思索要怎么回答才好——
呼噜呼噜~~
“咦?”
听到鼾声。
“展、展大人!”
我慌慌张张地靠近一看,只见他已经沉沉入睡。
“喝醉就睡。”
这个人老是这样,想睡就睡、想玩就玩。
“他就是这种人。”
杜艾大人低声说,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声音听起来有点想睡,好像已经对展大人死心了。
“不过这样会感冒的。”
我摇摇他,叫着他的名字,还是没办法。从认识那时就是这样,连杜艾大人也叫不醒他。
不可恩议的是,只要有突发状况就会马上醒来。不过当然不希望发生什么事啦。
我也死心了,仰望着星空。
我喃喃自语:
“月亮好远。”
没办法。
回到自己的位子,品尝红茶。
“小空。”
“恩?”
我回应杜艾大人。
总觉得他叫我小空时都很温柔。
“你不想回去吗?”
“回哪里去?”
“变回普通的小孩子。”
他是认真的吗?这个话题有点难应付。
“你不想变回单纯的小孩子吗?”
“可以吗?”
“可以啊!要是有个万一,你只要变成普通的小孩就行了。”
所谓有个万一,大概是我从城里被赶出去的时候吧?反正我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公主。
“这样就喝不到红茶了呢。”
已经接近圆满的月亮,在我手心的红茶中摇曳。
这一带并不产茶,红茶很贵的。
当上公主之后,最开心的就是每天都能吃到白饭,还可以洗澡。其次就是认识红茶的芬芳。
“我要把这里建设成能够栽种红茶,还有中原茶的社会。”
我想他是认真的。
是他劝导农家以养蚕为副业,增加丝绢产量;吸引贸易商翻山越岭,带来吹制玻璃的技术;在宫都市中,贺川的造纸量也首屈一指;还有传闻指出,他和远方的矿山都市在进行火药交易。
“这个世界是会改变的呢。”
“是啊,我要利用你和展两个人来改造世界。”
“可是展大人要利用我和杜艾大人来取得天下呢!”
听到他轻轻一笑。
“那就要一较高下咯。”
这个人其实很有自信。我常常想,也许他和展大人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吧。
晚风微微吹过,熟睡的展大人翻个身继续睡。我的红茶也喝完了。
没过多久,我无可奈何地回头一望,发现杜艾大人靠着墙壁一动也不动。
“杜艾大人?”
我慌慌张张地靠近他的身边。
仔细一看,杜艾大人也睡着了。
“连杜艾大人也……明明没喝酒啊!”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大概是一直和其他势力暗地里进行争斗吧?总觉得他们似乎比平时更加疲倦。
吵醒他们又觉得不好意思。虽然现在是夏天,可是这样一直睡到早上,身体也会受不了。
要是这两个掌管兵权和行政权的人都病倒了,我就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环顾着塔楼内部。
角落有些简单的厨具,还有两条守夜用的毛毯。
暂时让他们继续睡吧。
找到毛毯之后我这么盘算着。
先帮展大人盖上毛毯,接着是杜艾大人。我坐在中间,泡了新的红茶。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这两个人还是一直没醒来。
怎么办?
就这样回房去吗?
要是他们觉得我很无情怎么办?
我考虑叫卫兵上来。
可是又很烦恼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
最重要的是,明明就和身为君主的我在一起,文武双方的领导人却打起瞌睡。这让人看到怎么得了?
空气中的寒意告诉我夜色越来越深了。
哈啾!
觉得有点不妙。
这样下去,我会一个人先感冒。
如果是杜艾大人,一定会想些别的办法吧?
幸好塔楼很窄。
嘿咻嘿咻~~!把一旁的杜艾大人拉过来。
小时候我也帮忙做过粗活,虽然有自信比城里的小孩子还要有力气,但是杜艾大人却比我想像中的还要重。
靠近展大人身旁,不知道是好是坏?他也没醒过来。
“唉呀!展大人酒味好重。” ’
坐在沉睡中的杜艾大人和展大人之间,盖着他们两人的毛毯。
右边是杜艾大人,左边是展大人。
“好暖和。”
我小声说,头和背靠着墙壁,这样就有个温暖的地方了。
“就和小时候一样。”
三个人一开始搭档的时候还没有钱,就曾经睡在同一张床上。
记得那是在意料乏外的暴风雨夜晚,我吓得大哭,一直叫着睡在地板上的他们。
总觉得只叫醒其中一人的话,剩下的那个人会被风雨吹走。
仰望屋顶和隔墙间的星星。
轻轻地叹了口气。
“喂……杜艾大人、展大人……”
我轻声地问道:
“我们三个人会走向什么样的地方呢?”
没有人回答我,我抬头仰望星空,一边思考。
照耀我的众多星群,看起来就像那时候的雪。
那时到现在也过了三年。
夏天的星座,遥远的世界,永远都是那么高高在上。
看着天空,我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在想,在下雪的那一天,觉得全身无力之际,要是真的昏倒又会怎么样呢?
喀哒!
一个声响让我从浅眠中惊醒。
突然发现有个温暖的身体不见了。
“展大人?”
应该在我身边的高个子不知去向。
“怎么?醒啦?”
和平常一样,从高处传来他的声音。
抬起头一看,修长的身体靠着栏杆,正在遥望远方。
“你和杜艾继续睡吧,我会保护你们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在笑。
“我吵醒你了?”
“我和杜艾不一样,不会发起床气。”
竟然还撒这种谎。
“不过杜艾一睡着就跟狸描没什么两样,毫无防备。狸猫~~狸猫~~”
大概是在取笑他吧?肩膀愉快地上下起伏,大概是觉得很有意思,开心地哈哈大笑,不断喊着狸描。
在他面前一定不可以出丑,不然大概会被嘲笑好几年吧。
“你在看什么呢?”
“看地形啊!要是晚上进攻这里,该怎么布阵。”
我小心不要惊醒睡着的杜艾大人,从毛毯里爬起来。
展大人是什么时候把毛毯披在我身上的?
“真的会开战吗?”
靠近修长的背影,注意到墙壁上的箭孔。
应该可以看到和展大人一样的景物吧?可是在月光下什么也看不清。
夜晚的空气告诉我,夜色更深了。
“嗯……至少隔着山的中原军一定会来。东和和平肥沃的土地,可以滋润长年纷乱的中原。”
不过,展大人眼前看的不是西方山脉,而是东方的平原。
那是贺川城和四宫鼓城,以及三宫夏目城所在的方位。
我抬起视线,仰望高个子。
月亮高挂在他脑后的天空。
意识到我的视线,在月晕中,我仰望的侧脸微微一笑。
“火是外力点燃的。这个世界是在火焰中诞生,火焰创造世界,所以胜负的关键就是如何操纵火焰。”
这是一时兴起吗?他很少那么多话。
平时的他,是个更随性的人。
在我记忆中,从没有和他两个人独处,认真地讲过话。
虽然常跟杜艾大人三个人在一起,不过我想这些人的对话内容,有一半都是逗着我玩吧。
修长的身体弯下来。
和平常一样,长长的双手将我抱起。
展大人背靠着楼阁的栏杆,一脸轻松地仰头看我。
我的发梢在晚风中飞舞。
晚风吹来展大人的味道。今天只有一股酒味,有时候还可以闻到血腥味。
高举我的双臂上,到处是大小伤痕。
他的确是个军人。
“你要记好了。”
虽然满脸笑容,声音却有些认真。
这里太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人哪!所谓的人,都是背负火焰诞生。灵魂中没有火花的话,就一无是处啰!只有小聪明、小伎俩的人,只要会吃喝拉撒就够了。热气会往高处走,只有灵魂中有一把火焰的人,才有熊熊燃烧的高尚价值。”
“火焰的价值……?”
“没错。”
他非常高兴地点头:
“高高地向上冲!操纵我这道烟火的人,是美丽的公主殿下吧?还是可疑的狸猫军师呢?”
越过他悠哉的表情,在他的背后,是一片阴暗的地表。
可以看到月光照耀着白天烧出来的火灾痕迹。
凹陷的黑色坑洞,谁也看不清。
明亮的火光虽然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但谁也无法触摸。
剩下的只有焦炭和灰烬而已。
“小空,你想要得到天下吗?”
即使有点唐突,他还是毫不介意地问我。
“不,我一点也不想要。”
我很自然地回答。
我才没有什么火焰呢!至少没有像这个人的火焰。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随性又坦率的问题。
“我想看看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大概是这样吧。
也许其实不是为了世界,而是想认识眼前的这两个人,还有了解自己吧?
想知道的事情太多,却什么也不懂。
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呢?我还不太明白。
我从小一直思考到现在。
这么说来,他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身旁的人又会怎么说?
还有,以后长大成人的我又会怎么回答自己?
我觉得,部分的,自己想要问个清楚——一半是就算没问也多少知道答案、剩下的则是还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要选我?”
我问的是另一件事。
好几次错过机会没能问出口的话。
“乍看之下我以为你是真的。”
“骗人。”
“因为你一副疑心重重的表情。”
“我才没这样。”
“你好奇心还真重。”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满足。
“我喜欢有欲望的人。对于无欲无求的家伙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想,我那天的欲望大概是憧憬吧。
展大人兴高采烈地继续说:
“变化的时代就是黑夜,不接近火焰就无法照亮去路。我就是火,你只要找个最棒的位置,看清楚世界就行了。”
“真可怕……会被烧伤啦!”
对我来说,他就是火焰和力量的化身,杜艾大人则是智慧的象征。
“啊、那你要小心哪!不过好吃的饭菜也要靠火候啊,你多吃点好料吧!”
他和平常一样微笑,表情显得和蔼而亲昵。
“小空,听好了。要是我们输得一干二净,快完蛋了,你就抛弃我和杜艾赶快逃吧!”
他笑着这么说。
“我吗?”
“对啊!要是有个万一我也会逃走,所以你也得跑啊!好好活下去吧!火焰向高处烧,总有一天人会爬到月亮去。要是能活个一百年,也许可以亲眼看到这种时代来临哦!”
他口中说着不可思议的话题,和我一起仰望天上的月亮。
明亮的月色距离满月还有一段距离,不知道为何看起来离我们非常近。
总觉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有点想伸出自己的手。
“你想要的东西太遥远了。”
“人本来就会追寻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根本没醉吧?”
视线停在月亮上,低声说:
“还好啦。”
轻轻一笑。
不过,这是目前为止,最真诚的对话。
这个人就算喝酒也不会醉,有时候虽然会睡着,却不会为了喝酒而失去意识。
当众人皆醉时,只有他是比谁都清醒。
即使是在眺望远方的时候,这个人还是不停地思考。
觉得有点累了,我低下头,对上他的视线。
展大人眯起眼睛,似乎是看透我的瞬间动作和心里念头。
“高的地方真不错。”
这大概也是真心话吧。
当下仰望高处的时候,眼神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不过,展大人……”
“嗯?”
“高的地方也会冷。”
晚风吹得我好冷,刚刚好不容易才温暖起来……
“哈哈哈!不好意思。”
看起来他真的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一脚踢醒熟睡的杜艾大人,我们又开始名为作战会议的酒会。
那是一个星辰和月色都非常明亮的夜晚。
一早醒来,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睁开眼睛。
身上穿着睡衣,这是负责梳妆的侍女帮我换的衣服吗?
我不大记得了。
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杜艾大人待在勤务室里,展大人指挥部下收拾昨天的火灾。
就算遇上他们,谁也没提起在望楼里喝酒的事。
真像是一场梦。
真是愉快。大概昨晚太高兴,太幸福了,才会有这种感觉。
这么一想,一向工于心计的杜艾大人毫无防备地熟睡,总是到处找乐子的展大人,在战场以外的地方露出认真的神情,都一样让人难以置信。
“呼。”
当我站在回廊一角,倚着窗边眺望天空,远远看着在下头做事的展大人时……
哈啾!
后头传来微弱的喷嚏声。
回过头,在我面前的是勤务室的大门。
声音是从后面传来,那里大概只有身兼我的辅佐官与展大人军师的人才会在里面。
有点不好意思。
“狸猫先生也会感冒啊。”
我决定午餐时要帮他准备药,再附上杜艾大人喜欢的中原茶。
那一瞬间——
“什么!?”
室内传来一声怒吼。
砰地一声大响,杜艾大人间不容发地从勤务室冲出来。
“呜呜,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叫你狸描先生了!”
他看也不看缩在回廊角落的我。
“展!展·凤在哪里!?”
和平常一样大吼大叫。
“这张请款单是怎么回事?”
他抱着一叠文件大叫。
“他、他在收拾昨天的火灾,人在外面。”
我胆战心惊地告诉他,他口头上告辞,脚下和平常一样快步走开。
—下子就不见踪影。
“怎、怎么了呢?这次又是什么作战?”
要更加信任这两个人才是。
怦怦乱眺的心逐渐镇定下来,注意到脚下有个白色的东西。
这大概是杜艾大人掉落的文件吧?
薄纸是贺川的名产。在林业曾经盛极一时的贺川地区,一般民众使用的纸也很高级。
捡起来一看,我不禁吓了一跳。
这…什么!?
“原来不是演戏……”
我喃喃说道。
“展大人,你到底在干嘛?要怎样才能花掉这么多钱!”
“……?”
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大的数字,不知道该怎么办……真希望有人能回答我。
谴责他大肆超支的怒吼,乘着风传了过来。
就和平常一样嘛!我觉得好有趣,忍不住笑了。
打开的回廊窗户,可以看到夏季澄澈的青空,季风吹起来很舒服。
这个季节的名字叫空澄,也是我的名字。
十二岁初夏的日子,就是这样度过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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