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节 名无月 十月
杜艾大人的客栈还不至于遭到爆裂物攻击。
可是被伪装成平民的武装集团放火,烧了一天一夜。
引发事件的四宫属下并没有表明身分,反而自称是激进分子,要打击推举假公主的恶人。
炸掉行宫的也是他们。
不过,各个政府都严格管制火药的流通,不太可能简单得手。只要稍加思索,就不难发现是某个都市下手的。
形形色色的流言到处流传。连我也看得出,有部分是加害者刻意散播的假消息。
也有几个听来像是真的。
其中大部分还是认为是常磐姬一派采取迂回路线,绕道袭击七宫城。
她是所有公主中最具攻击性的,因此才会攻击最弱小的七宫,或是对充满野心的展·凤将军抢先发动攻击。
其次可信的谣言,则是认为四宫鼓城在暗地之中煽风点火。从距离看来,鼓城离这里最近,贺川要是失去七宫,很有可能会变成隶属于四宫的都市。
四宫配合常磐姬的行动,或是利用她们。
据我所知,这是最接近真实的。
无论有没有确切证据的谣言越演越烈,在各地都引起一片骚动。
其中最过分的就是杜艾大人和展大人翻脸的说法。行踪不明的展大人为了争夺主控权,计划打倒杜艾大人……这种传闻还有许多类似的版本,甚至还有人说是为了我争风吃醋……
我才只有十二岁啊……!
更加夸张的是,贵夫人之间还有“杜艾大人和展大人,有某种纠缠不清的关系”的传言。
从那天开始,我就再也找不到杜艾大人和展大人。
咏名是随着历法出现的特别称呼,使用时也格外注意到季节转换。
因此,虽然月历上还是八月,当秋风转强,夏天接近尾声时,人们就会开始改称早风。
九月已经是秋天了。东和是靠北的地方,并没有类似南方的秋老虎。
在昏昏欲睡的傍晚,只能感觉到一点高夏的气息。
秋夜冷到让人受不了,因此我不禁祈求,现在舒适的夏夜可以持续久一点。
站在黄昏的高台上,俯望火灾的废墟。
社艾大人的客栈,只剩下几根没烧完的柱子。
由于这是风格特殊的独栋房屋,距离附近的民宅有段距离,被波及的受害者也不多。
现在回想,决定火攻的人应该也顾虑到这一点吧。
我和身穿黑衣的身影坐在长椅上,远望暗红与幽影交织的风景。
不过这次的黑衣人是个带有灰色的少年,而且他面对的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已经过了两天。
在火灾后的废墟中,并没找到遗体。
也许是烧得一点也不剩了。
包围客栈的那群人允许一般人逃生,听说只独留三楼的杜艾大人。
至于展大人从前阵子开始就下落不明。
说不定他还死守在被五千兵力围攻的七宫城里……只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情报。
过去曾经听说,动员征兵的话,我方也有五千兵力,只是负责召集的两个人都下落不明,很多事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虽然城内有为了戒备而临时征召的五百名士兵,但却得面对敌方十倍的兵力。
我听过攻城需要三倍兵力等基础知识,因此要是哪天传来城失守的消息也不足为奇吧!
“被他们骗了。”
身边的日影,静静倾听我有气无力的低语:
“说不定你也从展大人那里听说过了吧?我的血统根本就是个谜。”
我想,告诉日影也没关系吧?
也许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事实。
好担心啊!
“我和他们约定,扮演公主这个角色,三个人一起努力向上爬。”
总觉得三年前的事,就像在一个月前发生。
“我一直在扮演公主的角色。”
闭上眼睛,回想在七宫城度过的每一天。
每天追逐着仰望的背影。
“不过,那个人的演技更厉害,会演更可怕的公主。”
我想起黑衣人的面貌……黑叶小姐。
她能够分别饰演温柔的大姐姐和冷酷的公主殿下。是个面貌典雅、心思敏锐的人。
“我根本……赢不了这种人。”
已经变成哭诉了,我想不出其他的话来说。
根本无计可施,说不定其他六个公主也是那个模样吧?
“还有我。必要时我会暗杀她。”
他简短地回答。
也许他做得到吧……只是我一点也不想杀她。
我并不讨厌她,甚至喜欢她。
我想就算看到展大人或杜艾大人的遗体,还是没有办法憎恨她。
即使这些事都是那个人指挥,就连一般市民也受害,我还是比较憎恨出兵的常磐姬。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无言地沉默。
“杜艾大人很擅长逃跑。”
我们背对着夕阳,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日影也知道我有点气馁了吧?
所以他比平常更多话。
也许是展大人和杜艾大人本来就很多话,他也不用说什么吧?
“快吃!”
“嗯。”
日影拿出玉米,不知道是哪来的。
一想到他在为我着想,我不得不振作……用力点头,大口一咬。
“啊!好甜!?”
甜得吓人。太甜了,觉得好像连玉米的味道都不见了。
“这是什么!?”
“玉米……我煮的。”
难道……?
“那个、该不会是用糖水煮的吧……而且还加了很多很多砂糖?”
日影点头,也咬了一口。
他只咬了一下,也没咀嚼就停下动作。
我看着他会怎么反应,可是他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有点太甜了。”
不是有点吧?
他知不知道这是给小孩子吃的?
不过,玉米还是温热的。
“是啊。”
我也开始吃。
两个人一直吃着甜的不得了的玉米,直到夕阳落下。
一边聊着下次是要烤玉米还是要用盐水煮。
第三天的早晨降临。
我们两人前往北门附近的早市。
过了三天突然发生的混乱生活,贺川的骚动终于镇静下来。
为了掩人耳目,我们混进人群之中。
来往的人群似乎比平时更多。
表面上市井小民还是过着一样的生活。
就算不知道三宫或四宫什么时候打过来,人们依旧要吃饭、生活。
市场上还是和每天一样,混合各种食物的味道。
我们混在人群中,在露天摊贩采买今天的食物。
“你看!四个苹果只要这个价!多买一些吧!这个价钱很便宜哦!”
发福的蔬果摊老板娘把苹果递给我。
旁边的日影接过苹果装进袋子里。
正要付钱的时候,市场的老板娘亲切地指点我:
“小姐!可以保存的食物还是趁现在多买一点吧!接下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喔?”
“可能会没东西吃吗?”
所谓的战争就是这回事吗?我不安地问她。
“我可没那么说喔!”
她哈哈大笑。
“因为陶·杜艾不见了,物价说不定会飙高。”
陶·杜艾是杜艾尔·陶的蔑称。
看来市井小民似乎不太喜欢杜艾大人,才会这样称呼他。
这三天里第一次听到。
听到身边的人被如此轻蔑称呼虽然不太愉快,但叫他杜艾大人却变成我和日影的特权,还真的有点高兴。
而且展大人本来就会任意省略别人的名字。
“他也是个怪人哪!不过没有他又不行……总之只要他在,大家也比较好赚钱啦!”
我的首席文官,好像是市场里大家的好伙伴。
“左府大人——我是说陶左大臣,真的是个怪人吗?”
我虽然觉得他很奇怪,但还是有点在意别人会不会这么想。
“那家伙,就是利用什么都不懂的七宫公主来为所欲为啊!”
老板娘口中的七宫公主听起来比较亲切,但也有点看不起人的意思。
“真的吗?我还以为展大人比较任性呢!”
“展大人?”
“ 啊!不是,我是说东征将军……他有很多不好的传闻吧?”
她好奇地盯着我,我只好含糊蒙混过去。
“小姐,你听好了!”
老板娘壮观的胸口用力一挺,开始抬头挺胸地向我说教:
“千万不要因为那家伙长得帅,就接近那种花花公子喔!我看过他好几次,每次经过这里都带着不同的女人啊!”
她好像会错意了,不过我也因此逃过一劫。
看来会以娇柔的声音,呼唤展大人的女人还真的不少喔?
我实在不明白她们的心情。
待在这种人身边,根本猜不到他会做出什么事吧?不过他一定会对漂亮大姐姐很温柔吧?
“对啦!讲到陶·杜艾的缺点……听说他想要拿下宫都市背后的七叶喔!”
七叶就是七个都市所有商业工会的俗称。人称七叶的巨大组织,掌控了由八条交易路线所形成的金融圈。
背后支持琥珀姬的镐木调和党也是七叶之一。
“宫都市”这个称呼指的是小都城。因为彼此想要升格成大都城、甚至是王都,所以据说在七叶之间的竞争相当激烈。
“他以公主殿下来当靠山,取得这里一叶的信任。要是有个万一,也还有展·凤的武力支持,加上他本身也是个狠角色,两三下就把这里的财政问题解决。”
“所以便宜的物价又要上涨了?”
看起来不像在推行暴政的样子,让我松了一口气。
“是啊!接下来进货就困难了……那家伙对我们这些生意人太好了。”
老板娘环顾着热闹的市场。
“可是哪,景气越好,那种人越会加深有钱人和穷人间的差距。就连这次的战争,搞不好是我们跟陶·杜艾赚太多钱了,害隔壁鼓城周转不灵的生意人不高兴才发生的呢!?”
她灰心地叹了口气。
“是这样吗?”
我一直认为战争都是为了争夺权力,这番话对我来说太震撼了。
“唉!什么事情都要有所节制啊!战争如果没有影响到生意前就结束,大家就都完蛋啦!”
“是啊!大家都很辛苦呢!”
我低下头,如是同意。
“唉!空姬小姐不要这么多灾多难就好啦!苦命公主不但少了那两个人辅助,要是丢掉城池的话就太惨了!”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了解,原来空姬小姐就是指空澄姬。
“我、啊!你是指公主殿下吗?”
没想到会聊到这来。
大概是因为老板娘太多话了,或者是她担心我不懂世事吧?
或是两者都有,也可能是拉拢顾客的技巧吧?
“下雪那天,我也看到公主殿下啰!”
她稍微压低声量,让我吓了一跳。
“虽然只有远远看到她从御轿下来,不过公主长得可真漂亮!她好像小小声讲了些什么……小小的公主,就要一个人背负整座宫都的命运,看到她的模样,我们在场的人全都哭了出来!小姐,你要是看到那个漂亮的公主也会感动的!还是你年纪太小,没看到?”
“我……我虽然也在那里,可是只记得下着雪,还有人很多。”
老板娘一脸得意地说:那就太可惜了。
不知不觉市场上其他人也跑来,我茫然地看着其他人吵着表示,自己也看过空澄殿下。
灰发灰眼的少年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陪在我身边。
在市场中四处徘徊,得到一点情报,却没有值得高兴的消息。
虽然有人说一起火杜艾大人就跑了,但是大部分的人还是认为他和财产共存亡;所有谣言都指出展大人正在逃亡,寄居在某个豪族家中,还有人说,空澄姬或许已经在睡梦中被杀了;也有说法表示她太温柔了,不忍心让属下平白送命,因此在还没开打就投择了。
只是好像谁也没发现,我人在这里,漫无目的流浪。
这是唯一可以安心的地方。
“情报贩子?”
“恩!你认识杜艾大人联络的情报贩子吗?不知能不能从那边打听到一点消息。”
我的提议让日影思考了一会儿。
如果杜艾大人他们正在等待时机复出,那我们继续躲起来逃命的行为就是正确的。
可是,要是七宫城在这段时间被攻陷了怎么办?总觉得我们非得采取行动不可。
毕竟梳妆师、侍女、侍从长还有卫兵大哥还在七宫城里,这些人都对我那么好,我想要力他们做点什么。
这样一来,也不用一直想像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我认识一个。”
日影示意我跟在他背后:
“他住的地方很乱,别跟丢了。”
就这样,我们来到闹区隔壁的古老住宅区。
木造房子的颜色褪得很厉害,地震一来大概就会全垮了吧?在大火或战乱中也撑不了多久吧?
路上有许多积水的窟窿,到处都有杂草和石块。
有时也可以看见隐藏在杂草中的荒废房屋。
这里和我之前看过的都市房子相比,好像有十年左右的差距。
“现在还有很多像这样的地方吗?”
“展大人说过,世上有一半是这样的。”
太阳高照,可是大人们还是像没有工作一样,游手好闲地在家门前闲晃、晒太阳……还有乱跑的小孩,以及在屋檐下打瞌睡的老人。
大家看到我们,表情变得有点下一样。
眼神有些可怕。
我们一定被当成跑错地方的外地人吧?
我穿着自以为是很不起眼、已经穿过好几次的旧衣服。
“只要一直走在大路上,白天他们很少会下手的。”
意思是说晚上就危险了吗?
走在前头的日影,步调和语气都和平常没两样,但我还是觉得心惊胆跳。
“他们跟过来了!”
我注意到有五个年轻人,一直在我们后面躲躲藏藏。
“再往前走,他们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就会离开了。”
“为什么?”
“地盘不同。有规模的情报贩子都会有后台或是手下。”
就如同他所说,在我们一直往前走的时候,那些人就砸舌退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们一脚踏进更不安全、更荒废的地区。
摇摇欲坠的房子像是鬼屋一样,有的屋顶长出草木,有些还有青苔。
大白天的,就已经有不少蚁虫。
看到有人影忽隐忽现,瞬间出现,转眼又消失。
不过,总觉得附近有人看着我。
日影突然停下脚步。
他在任意铺着沙砾的路上停下来,看看另一头,发现没有路了。
左右两边有相形之下较高的围墙,里头只有一栋比较像样的建筑。
这里只有那间看起来像是有人居住的有老木造平房,只是我门面对房屋内侧。
建筑物的内侧那边,有一根贯穿屋顶的短烟囱冒出白烟,靠外头的墙壁上,有扇位置较高的采光小窗,微微飘出一些蒸汽。
看起来好像是浴室,这个人竟然在大白天悠哉悠哉地泡澡。
“只能透过这里的窗子和那家伙讲活。房子的门也只能从里面打开,从未招呼客人进去。”
日影的视线转向我:
“你尽量不要出声,在那家伙面前不能暴露弱点。”
他说完之后,就盯着我们走来的小路。
听见低沉的咆哮,还有快速逼近的脚步声。
在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之前,日影行动了。
在我背后迅速地拔刀出鞘。
“汪!汪!”的动物叫声——
“你后退。”
灰色的野拘,踏步移到我背后:
我像是为了追赶他的身影转过头,说不出话来,双脚动弹不得。
后面有狗——十几只狗不停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堵住我们方才走来的小路。
一群恶犬凶暴地瞪着我们,蹲低前脚、露出獠牙。
其中一只被日影打中咽喉,痛苦地滚倒在我们旁边,可是其他狗好像随时都会扑过来。
只能透过围墙包围来跟窗户交涉——我终于明白这种不自然的地形所代表的涵义了。
包围乘客后方的房子,是为了驱离不适当的客人才盖成这样吧?
“繁林!”
日影没回头,只是提高声音:
他朝背对自己的窗户呼唤:
“我要买你的情报。”
没有回音。
正在烧水,还是在洗澡?亦或不想交谈?仰望着窗头的我难以猜测对方的心思。
“我会杀了你们喔。”
这句可怕的话,把我的视线从窗边拉回日影身上。
日影从外套的背后,慢慢地拔出他的小刀:
翠色的刀鞘,还有单面开锋的刀刃。
“不行,不要杀它们!”
脱口而出之后,才想到自己是被保护的人,连忙闭上嘴。
他的回答意外迅速。
“知道了。”
少年的背影收起即将出鞘的刀刃,空手站着。
他的身子无声向前迈进。
面前的狗群,被他出其不意的动作牵制。
快速的回旋踢,一下子就踹倒其中两只,只听到狗儿的惨叫声。
这是信号。
剩下的恶犬一起同声吠叫、围着日影。
“噫——!”
我害怕地低下眼睑。
呜呜——!
听到动物的惨叫声。
“日影先生!?”
我赶紧舍弃胆怯的心情,睁开眼睛一看——
“什么!?”
一头凶猛的恶犬在我的脚边翻滚,大声惨叫,全身不断挣扎、掀起阵阵沙尘。
“再退后一点。”
我无条件地听从他,后退几步到堵住去路的房屋窗边。
抬起视线一看,半数以上的狗儿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不停在地上打滚。
日影什么也没说,把另一只昏迷的狗丢进剩下的狗群里。
我虽然不大明白,不过面对整群野狗的灰色背影,却连一丝脏污也没有。
相对的,即使狗群以威吓的姿态包围他,也开始一步步往后退。
“繁林!你还要继续吗?”
他没回头,又再问了一次。
只是,人就靠在窗下的我,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反应。
在我们的前方,取而代之的是——
“早萝、津具浪、铃风!”
尖锐的呼喊。
有个瘦小的身子从狗群后面的围墙上眺下来。
小孩全身穿着一套破破烂烂、尺寸不合的帷子(注:夏季用棉、麻制成的单衣)。
“你竟敢做出这种事!”
她比狗儿还生气,瞪着日影不放。
这个孩子大概是负责管理这些狗的吧。
“奈津代,上!”
孩子吹了声的口哨。
有一道花斑身影,从小孩身后窜出。
是头大型犬。
体型有这个孩子的两倍,也比日影大。红色毛皮上有茶色的斑纹。
其他狗儿看起来都和野狗差不多,只有这只狗不一样。
露出獠牙,口水从嘴角滴落的凶猛模样和野狗一样,可是它却显得更慎重、更有力。
踏住地面的脚,也有其他狗的三倍粗。
很明显的是狗群的首领。
大狗步步进逼,逐渐缩短距离。
可是却没有发出叫声——猎犬只会在飞扑的瞬间吠叫。
“繁林!”
这是第三次呼唤-
“没有第四次啰。”
毫不扰豫的平淡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给人一种压迫感。
屏息瞪着对方,就连我和操纵狗群的孩子也说不出话来,只能静静等待。
彼此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大狗和日影一触即发之际——
“退下。”
出现其他人的声音。
在我背后的头顶上。
从高高的窗户后面。
热水发出咕哪声。
反而是那个孩子瞪大眼睛拼命摇头,一头松散的乱发晃动:
“爷爷!这种人,只要交给奈津代就能摆平了啊!”
越过日影的肩膀,看到小孩子瞪着窗户大声嘶喊。
“无声无息的小鬼……是东征将军的部下吧!有什么事啊?”
这个声音无视孩子的抗议,径自在室里回荡,听起来像个老人。
“爷爷!”
孩子忍不住跳了起来;
“不要让这家伙拔刀!”
窗户的位置很高,身子泡在浴桶里却能够知道我们的情形,大概只有靠声音吧?可是这个老人却亲眼瞧见般下达指示:
“要是跟他一起的小姑娘没阻挡,现在除了奈津代,其他的狗已经变成浑身是血的尸体啦!快跟姑娘道谢。”
“呜、呜呜!”
小孩摇摇头,悔恨地看看我。
“被称为‘音切’的东方名刀,就算是奈津代也顶多只能打平——明白了就退下。”
“奈津代,我们走!”
老人才刚说完,孩子就以沙哑的声音呐喊,往小路的另一头走了。
名为奈津代的大狗和其他狗群,都跟在她后面。
其中还没办法行动的狗儿,也慢慢地跟在其他同伴后面离开。
这段时间,谁也投说话。
战斗扬起的沙尘终于平静落下——日影对着窗户说:
“我要情报。”
“钱呢?”
对方回答得也很快:
“没钱吧?咱们只信得过现金,还是用音切来抵押?那就可以考虑考虑。”
“音切是我的生命,是我的依靠,不可能给你。”
热水发出咕哪声。
“滚吧!就算对方是陶·杜艾。咱们的做法还是不变!”
听不到声音。
日影也沉默下来。
“对不起,繁林先生!”
他们似乎忘了我的存在,我轻声插嘴。
“请问,对情报贩子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没有回应,日影什么也没说,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应该是情报吧!交换情报也是您的工作吧?可以把我们的消息卖给您,然后用这样的方式来交换吗?”
等了一会他的反应。
过了片刻,我觉得没希望了。
正打算要跟我身旁的少年说:要不死心吧?
热水又咕嘟一声:
“恩,你就是跟在陶·杜艾身边的小姑娘吧?
“你到底是谁?虽然有好几种说法,可是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我和杜艾尔·陶失散了,可以交换他的情报吗?”
“我不知道他的下落,不过从持续搜索这点看来,他应该是在逃亡吧?那家伙准备了几个藏身的地方。”
这番话让我稍微安心一点,而且我也明白交易成立了。
“我是见习贴身侍女。是陶辅佐指派我在公主殿下入居新宫之前,先来探查贺川和府中。”
我没说谎。
现在的职务是见习贴身侍女,工作内容也是侍女。
只是为了让我的地位看起来更加低微,就连社艾大人的职位也降了许多。
“身世呢?有人说你是陶·杜艾的私生女喔?”
“那是骗人的。他是在孤儿院里收养我,然后给找工作的。”
“为什么关于你的身世,会有那么多种谣言?”
“因为那位大人是个骗子。”
幸好他没再多问什么。再讲下去,不是听起来在说谎,就是会让身分曝光。
对方似乎不是随便就能蒙混过去的人。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
“七宫城现在怎么了?这关系到公主殿下和其他人的安危。”
说不定现在展大人以寡敌众,正陷入苦战呢。
“这是最重要的情报,再等个两、三天才知道,现在还没消息。”
接着,繁林先生问起展大人正在追求的女性姓名。
幸好我还记得几个。
“接着换我提供情报。关于计划作为新宫的舞蹈所火灾,和穿戴黑衣、黑帽的女子有关。”
“已经有几个目击证人……这情报算是有点证据的价值。”
我静静地深吸一口气,平静心情。
“那个女子是谁呢?”
东和四宫琥珀姬。
我等待他回答。
“有消息指出,在鼓城有力人士的宅邸和三宫常磐姬的别馆里也曾经看过她的身影,可是还不知道更进一步的消息。可以佐证的情报大少了。”
“是吗?”
除此之外,找就没有其他有用的情报了,就算他还想多问,我也说不出什么东西。
“展·凤和杜艾尔·陶真的不和?”
他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让我安心下来。
“那是假的。他们的关系就跟兄弟一样,彼此认为对方是弟弟,努力摆出大哥的姿态。”
说完之后,可发现这样的讲法似乎太亲密了。
“这、这是城里其他侍女公认的说法,我想应该是真的。”
我连忙又引充一句:再要求他提供对等的情报。
“最后一个问题,我们要逃命的话,躲在哪里比较好呢?”
“四宫不急着找人的恬,混进城里最妥当吧?不过别来这里!还有别的情报贩子,你们两个在这里太显眼了。”
一阵水声。
那是从洗澡水里起身的声音,还有离开的脚步声跟滴水声。
窗户后面已经没人了。
我们相视点头,准备撤退。
从来时的后路,离开这里。
沿着刚才的路往回走,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小孩身旁还有一头大狗。
站在路中间,心不甘情不愿地盯着我们。
“喏。”
我们走到面前时,她递了个东西给我。
“这是什么?”
仔细一看,是用粗糙的纸包着的蒸芋头。
还是热的。
“给大姐姐吃。这是爷爷的命令。”
她看也没看日影一眼,就把东西推给我。
“谢谢!我们会一起吃的。”
这么一道谢,她又把递给我的食物收回去。
“这家伙,欺负狗狗!”
她毫不顾忌地瞪着日影,又把东西推给我:
“我不用了。”
日影坚决推辞的语调,和平常一样。
不过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正在想着该怎办才好时,看着小孩不满的脸,我突然想到了。
“那、你和大姐姐一起吃好不好?”
小女孩瞪大眼睛,又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葛。”
她坦白地说。
“大家都叫我小空。”
女孩瞬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对我说:
“怪名字。”
然后露出非常可爱的笑脸。
——————————
“要这样!”
“咦?我又弄错了。”
“大姐姐真逊!”
因为不太会吹草笛,所以又被她取笑。
“不过我会吹酸浆草做的哨子哦!”
“那种东西谁都会啦!”
午后的阳光照着我们,两个人一起坐在河边的小空地上。
日影在不远处看着河面和知风草丛,奈津代则是趴在主人小葛旁边。
要是没去招惹它,它看起来是只听话的狗;不去惹这个孩子生气,她个性也挺乖的、容易脾气暴躁这点,应该是为了讨生活的关系吧。
日影也没有那么紧张,可以看到一群蜻蜓在他站的地方飞舞。
站在知风草和芒草丛里,简直就要融入风景当中。让我不禁害怕,他会不会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消失不见?
“大姐姐在城里做事吗?”
“嗯!常常被将军之类的人欺侮呢!”
我没说谎,尽量讲真话。
“公主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这个嘛……其实她还蛮怪的。”
我老实地说。
“真的吗?”
“嗯,平常派不上什么用场,优点大概只有身体健康和听话吧?”
我想不到其他的了。
听说其他的公主都会唱歌、跳舞,不过我已经对这方面死心了。
那个高个子的武将曾经大声嘲笑过我和杜艾大人缺乏音乐才能,那真是个难堪的回忆。
“听说她长得很漂壳耶!”
“衣服和化妆是很好看没错。”
“你老是说这种话,很快就会被炒鱿鱼了!”
又被取笑了。
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是被取笑的对象。
“说得也是。我会注意的。”
如果我不在城里工作,也许会过着跟她一样的生活吧。
女孩和狗儿玩耍时的笑脸,让我觉得很怀念,又有一点感伤。
我们走在落日余晖逐渐消逝的小路上。
她说以后要教我吹草笛。距离这个小约定已经过了几个钟头。
有时候,我抬起头仰望淡红色的昏暗天空,寻找浮云的踪迹,刚刚的云已经被风吹走,不知不觉越飘越远。
每当我的脚步慢了下来,就会发现日影站在前头等着我,只好连忙加快脚步追上他,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小女孩和奈津代一起目送我们离开的场景,让人觉得好寂寞。
走在路上,不禁感受到别人的温柔,又想着自己是个什么人,可是想到自己无处可去,就开始感到不安。
四周就要变暗了,只有我们两个人还在路上。
没有什么对话,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房屋和围墙中间没有人迹的小路上。
其实我们正在寻找适当的栖身之处。
下午在街上徘徊,晚上就躲进空屋里的某个角落。
每天都是这样。
多亏日影随身带着三种铁丝,可以打开绝大部分的锁、
有时就从窗户爬进去,再从里面打开门栓。
我觉得这种听不见脚步声的功夫,用来暗杀应该是天下无敌吧?
要是有个万一,两个人一起当小偷也可以赚不少钱吧?
一边想着这种不正经的事,突然发观自己是多余的。
“日影先生!”
“日影。”
“哦,对了。日影!”
我叫住走在前面的背影,他没多说什么,不过有在听。
“即使找不到杜艾大人,你也会陪在我身边吗?”
“当然。”
我的话听起来有点胆小、又有点狡猾,可是他还是和平常一样简单地回答:
“因为这是工作吗?”
“是啊、”
“不过没有酬劳哦!”
“我已经拿到部分的钱了。”
“说不定已经拿不到了啊?”
就算他们俩没事,客栈也烧光了,要是城池再被攻陷,大概就破产了吧?
如果他们俩平平安安,还有梳妆师、侍女、侍从长、其他侍臣跟卫兵,大家都平安没事就好了……可是我也不能随意靠近杜艾大人客栈的废墟。
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逃命。
日影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也跟着停下来。
天色已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自己也没拿到什么钱。”
“我是因为喜欢才做的。”
而且又被好喝的红茶收买。
日影又继续住前走。
“我也是。”
我正急着要追上他时,听见他用平常的语气如此说明。
就在我思考这句话的意思时,走在前面的他突然停下脚步。
因为他没出声,我一不注意就撞了上去。
“怎、怎么了?”
鼻子碰到他坚硬的肌肉和肩胛骨,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退后的时候,手指摸到背上的刀鞘。
“有敌人。”
跃动的气息,我好像听见风声。
留下这句低语,他加块脚步向前冲。
冲向前头的暗处。
隐约瞧见音切的白刃一闪而过。
“呜啊!”
成人男性的惨叫声。
还有听到滴落地面的水声。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直到身体倒向地面的声响传来,我才明白那是人血涌在地上的声音。
“日……”
在我喊出他名字之前,日影又化成一道黑影冲向暗处。
听到纷乱交错的脚步声,以及沙砾四处弹跳。
他们正在交手。
终于听到一点像是日影脚步的声响。
这次是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棍棒“喀当喀当”地滚动,大概是长枪吧。
我知道日影非常厉害,他可以闪过在漆黑的小路刺出的长枪,还能挥刀打赢对方。
我曾远远地参观枪和剑的演练,因此很明白目前在战斗的双方差距有多大。
“日影先生,不要紧吗?”
“别过来!”
他尖锐的声音让我停住刚踏出的脚步。
“你还是不要知道什么是血腥味比较好。”
“啊?”
我这才明白有人死在我的面前。
“往回走吧。”
日影回来了。他用没握刀的左手,使劲抓住我的右手。
他开始小跑步往前冲,我也慌张地跟在背后。
“要去哪里?”
“这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他们还有同伙。是来搜寻漏网之鱼的。”
“是要抓我吗?”
不可能,他们应该不知道我就是七宫公主。
这样的话——
“他们在找杜艾大人?”
我猜敌军也认为他不会死在那场大火里。
“大概是。”
我退缩的心情又振作起来。
突然有了活下去的自信。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是我想杜艾大人没事的活,展大人也应该不会有事吧!
我用力回握他的手。
“太好了!”
“嗯。”
他虽然没回过头,可是这句话却温柔得让人惊讶。
过了没多久,听到后头传来一阵哨音。
他们大概找到战斗留下的尸体了吧?
在沿着小路前进的我们面前,出现灯笼上下晃动的光线。
是追兵。
日影无声转进另一条小路。
夜晚的道路越来越昏暗,道路有如迷宫一般交错,我越来越搞不清楚该怎么前进。
不知道全被包围还是脱身而出,日影只是沉默地不断前进。
他一个人的话大概有办法逃跑,可是我的脚步却没有那么快。
“他们施加压力,因此市警队无法插手。”
是为了让上气不接下气的我转移注意力吗?语调还是一样沉稳的日影先开口说道:
“八成是琥珀姬的先遣部队。”
带路的日影慢慢地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
愕然地,以他而言算是愕然地喃喃说。
“呼,呼!”
我为了回答他,慢慢调整呼吸,沿着他的视线往前看。
正北边苍白的天空下,扬起一阵尘烟。
从地平线那端微微出现,尘烟虽然不高,范围却很广。
“这是……呼、呼……军队。”
我断断续续地说。
有人教过我。
看到低扬宽广的沙尘,大多是步兵在行军。
“有几千人。”
日影喃喃说。
有数干兵力从北方过来。再北边是七宫城,以及包围它的五千攻城部队。
“是常磐军吗?”
呻吟般的低语还没说完,又传来新的哨音,这次感觉离我们很近。
已经在我们身边形成包围网。
我们无言地继续奔跑。
头上深红而昏暗的天空,一群蝙蝠慌张地振翅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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