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节 早风 九月
我们停留在贺川城的时间也快满一个月了。
这段时间里,展大人只来过一次,在连开三天三夜的宴会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部下好像都回城了,似乎也没告诉杜艾大人他的行动。
总觉得这两个人暗地里应该有什么秘密约定,但我却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
为了得到府中的承认,杜艾大人忙着商议下个月要把公主殿下接来贺川城,还想组织庞大的欢迎队伍,炒热这个话题。
这位空澄姬殿下,据说现正在七宫城内殿闭关,进行祭祀的修行。
也就是每天斋戒净身、与世俗隔绝,只出现在侍从和梳妆师等特定人物面前。
这些当然都是杜艾大人随口编出来的,大家似乎也不疑有他。
宫姬的性质本来就比较接近巫女,不只是我,其他人也很少抛头露面。当有支持者进城谒见时,我也是在薄绫后头正襟危坐,很少直接和对方见面。
另一方面,贺川城里到处流传着局势不安的流言。据说三宫和四宫,也就是夏目城和鼓城正在联手召集军队。
“这两座距离贺川城最近的城市,真正的目标应该是丰饶的东和中央地带。因此就要先打垮位于后方的贺川。”
杜艾大人告诉我这是真的。
“我们的最终目标也是想支配东和中央的神川一带。这样一来,就很难避免和途中的三宫夏目、四宫鼓城、五宫仓濑还有六宫牧濑敌对。”
杜艾大人说出我们现实的处境,就是除了远方的二宫锡马,每个都是敌人。
从地理条件看来,我们和四宫鼓城、三宫夏目城,一开始就处于非竞争不可的位置。
说到公主,位置最近的就是四宫鼓城的琥珀姬。此外三宫常磐姬也是我们目前的对手。
据说琥珀姬是七位公主中最美的,常磐姬则是性格最严苛的。
看样子马上就遇到难缠的角色了。
加上面对她们之前还得先处理贺川内部的权力斗争,不过这就是杜艾大人的工作了。
他开始盘算,要在贺川城的有力人士陷入纷争之前,先把我从太过偏远的七宫城移进都市里,好集中战力。
那时候我们就可以给予他们可乘之机。杜艾大人似乎看准了这一点。
“所谓的战争,从长远来看可不是先下手为强哦!先让对方出手的话,他们就成了加害者,我们则是被害者。搞成正当防卫的形式,是最基本的战术。”
“好奸诈哦!”
我低声这么说。
“是啊!不耍奸诈就能打赢当然是最好啦!展似乎很惋惜不能先发动战争呢!”
杜艾大人笑了。
“政治就是和买卖差不多的交易行为。大人的工作就是扮演狡猾、被大家批判的坏蛋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这个人多少还是显得有点开心。
明明本来就喜欢当坏人吧?
无论如何,某个地方发生争端,如果演变成都市之间的大型抗争,那么其他的事物也都会受到影响。
对我来说,还是会留恋地处偏远的七宫城,而且也不想牺牲周围的村庄。既然牵涉到都市的利益问题,我想就让各个都市自己去解决就好了。
话虽如此,都市的人口众多,要是战事扩大,造成的损害也会变大。
即使和街上的行人没什么往来,还是想要守护他们的生活。
而且,据说要是战火波及都市的商业公会,也会危害到农村的生活基础,如此一来将会无法获得货币收入。
真是复杂。
可是要是有所退缩,贺川城就会沦为遭到大都市压榨的卫星都市吧?接下来老百姓的生活也会陷入痛苦之中。
都市一旦停止发展,除非有特殊状况,否则会对整个世代的安定与繁荣带来不良影响。
小时候被送进孤儿院,似乎也是因为当时经济不景气。
不过那时候年纪还小,所以自己也记不得了。
现在的经济状况似乎也没多好,许多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在某种程度上我也能感同身受。
不管怎样,都会有人受到伤害。
我自己也隐约领悟到,已经没有圆满解决的办法了。
心情虽然沉重,不过日复一日的打杂工作却越来越上轨道,已经没人会起疑了。
我依旧抱着装了好几本帐簿的皮袋,跟在满口谎言的杜艾大人背后团团转。
不知不觉中,感觉我们本来的关系应该就是这样才对。
我好像也习惯了。
一天一天地过去,对大家来说,空澄姬还好好地待在七宫城里,谁也不会对这个衣着寒酸的小女孩感兴趣。
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该不会又找了其他女孩搬进七宫城里吧?
有时候想想,这样也好。
杜艾大人也没再提起什么,只是忙着自己的工作。
“米麦价格有所变动……”
杜艾大人正在思考信鸽要传送的信函内容,像是感觉到快要发生事情了。
他不停地忙着运用资产。真是太忙了,我几乎没有离开他身边,也没办法离开。
没见到那名黑衣少女,甚至根本连日影也碰不到面。
今天终于有点空闲。
利用上午爬上那座高台,稍微散散心,下午前往玉水府。
贺川城的路面铺设得相当完善,还有让人共乘的马车。
每天都有六班车从北门通往中央城区,真的是很方便。
不允许非正式拜访玉水府的杜艾大人,在送我们出门时说:
“观光结束之后就早点回来哦!”
是为了有个监护人同行吗?我和日影一起挤上可以搭载十个人,附有屋顶的马车。
“好久不见了呢!”
日影一声不吭坐在我隔壁,只是看着眼前流动的街景,也没有看我一眼。
遇见他那么多次,都是同样的打扮……难道有很多一样的衣服吗?
灰色的头发下的表情,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每天都穿着易于活动的工作服,今天特别换上城市女孩柔美的服饰。虽然想问他看起来如何,不过他大概对这种事没兴趣吧。
没办法,我装做被景色吸引的样子,观察陌生的街道和人群。
缓慢的马蹄声,车轴微微响出声响,微风轻轻吹过。
马车旁挤满走动的人群,妆点着白天热闹的街道。
贺川城的经济基础主要来自周边村落的林业和农业,以及都市地区的纸商。
因此城市给人的印象也比其他地方来得淳朴。
人口约二十万,在东和地区算多的了,大部分的都市人口都在十万左右。
不过和宣称有百万居民的最大都市神川一比之下,就显得差得远了。
据说中原的人口要用亿来计算,不过我并不了解贺川城的人口多到什么程度。
记忆中,只有在祭祀的高台上,回头看到的人潮让我留下震撼的印象。无论马车走到哪里都不会消失的人群,让我稍微感受到都市生活是怎么回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过着自己的生活。
富裕的都市多样性带来各种变化。
自己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我只是出神地思考着这些从杜艾大人听来的话。
他们本来就是骗子。
我又想起这件事了。
因为见到这些生活富裕的人们,我也想起战争的事。
觉得自己又上当了。
一定是这样。这样也好,我习惯被骗了。
看着街道和行人,我不停想着。
共乘的马车因为马儿任性而停下。我把双手和下巴靠在车栏上,盯着天空。
高夏的天空,还是夏天。白色的云朵从北向南,远远地飘走。
风中有秋天的味道,再过几天就是早风的九月。
“天气变得舒服多了。”
“嗯。”
连日影也稍微配合我,一起仰望天空。今天他第一次有了回应,我跟着高兴起来。
在第二次换车的空闲时间,我和日影在广场上吃点心。
和日影一起咬着在热闹的摊子上买来的玉米。
因为会照我们喜欢的方式调味,所以更让人感到期待。
我是盐水煮玉米,日影则是糖水煮玉米。
“真好吃!”
大概是今天早上现摘的玉米吧!我虽然喜欢吃玉米,不过为了扮成公主,平常是不能这样张口大嚼的。
所以每年只要一到夏天,展大人都会故意边走边吃,在我面前炫耀。
我要趁现在多吃点,尽情地吃个痛快。
幸好现在陪着我的人不多话,就算我的模样难看,他也不会出声。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看到他的表情还是一样,我就安心了。
坐在旁边一起吃的日影即使依然一样面无表情,吃相倒是蛮自然。
我试着问他:
“你喜欢甜食吗?”
“没什么特别喜欢或讨厌的。”
“咦?真了不起呢!像我就不敢吃酸的东西。”
“……我也不太喜欢。”
“哈哈!其实我们一样嘛!”
虽然聊不太起来,不过习惯之后就不会介意了。
“那、你觉得我这身装扮怎么样?”
我张开双手的袖子,试着问他。
“童装。”
“啊——你好过分啊!”
亏我还比较喜欢这种打扮呢!不过看他没有恶意,我也生气不起来。
就这样边吃边聊时,先吃完的日影低声说:
“叫我日影就好了。”
“是说称呼吗?”
“……”
“日影先生?”
“叫我日影就好了。”
“这个嘛……”
“……”
“日影……先生?”
“……”
“那、日影……我们走吧?”
畏畏缩缩地直呼他的名字,他终于点头了。我发现这种笨拙的对话也挺自在的。
他的个性一定和爱说谎的杜艾大人与展大人相反。我觉得好新鲜,又心怀感激。
“那是什么啊!?”
我们在府中,也就是玉水府周边的市区下车,这里简直就是流行商家的集中地。
“这,这就是空澄姬吗?”
“是啊!小姐你看,是个绝世美人吧?这是请宫姬专属的画家特地画的哦!”
纪念品店的大叔满脸笑容地把商品的样本递给我看。
我想,绘卷上这位用色缤纷的美貌公主,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最重要的是我根本没有什么专属的画家啦!
“全套三十七卷,而且预定陆续出版续集。另外告诉你个秘密,听说公主殿下要进城了,我们也开始制作大开本的画册,是公主殿下的生活百态哦!”
听说预购的话还有赠品,让我不禁感到头痛。
纪念品店摆满了公主殿下纪念羽织、纪念圆扇、护身符等各式商品,甚至还有小点心。
而且生意看起来还不错。
特别是有些年轻男性还会大量采买,显得有点可怕。
买这种东西做什么?
“怎么办!被美化成这样,我根本就不敢进城了!”
我难为情地寻求日影的附和。
他没理我,只是一脸不可恩议般的比对着我和画册上的长相。
也不用这么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吧?
店里那位大叔也说,无论哪位公主,都有这样的周边产品。
这么一说我就稍微安心了——可是他又说本地卖得特别好,害我又担心起来。
至于得知这些商品的上游出资者是展大人和杜艾大人,是在不知不觉买下公主殿下护身符之后的事了。
在爬玉水府台阶时,我觉得好想哭。
这里原本是座小山吧?九十九阶也不算太高。
日影什么也没说,在比我高两阶的地方停下脚步。
“那些扛着御轿的大人真厉害。”
都快三年了,直到现在我才觉得惊讶。
那时候实在太紧张了,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事。
可是听说其他都市的台阶更长时,我不禁愣了一下。
不用住在府中真好。不过,现在我却预定搬到这里。
“日影先生虽然体型瘦小,但还是有锻炼过身体吧。”
才这么一说——
“日影。”
“嗯,是日影才对。”
他面无表情地订正我。
我从阶梯中央往下头一看,漫长的石阶,有不少参拜的人来来往往。
听说府中祭祀的是祖灵和自然灵。
没有明确的教义,似乎是教诲大家要感谢自然和祖先的代代累积。
这是杜艾大人告诉我的,应该不会错。不过那个人讲话总是会省略绝大部分,全盘听信他的话也有点麻烦。
似乎在七姬中也有和宗教团体有关的人,几乎所有的公主都跟这种来自民间传说的世界观有所关连。
“世代累积吗……?”
我喃喃说着。
看着台阶下连绵不绝的房舍,以及远方街道的入口。
市区显得更加辽阔。
这么一来,人们也望不尽原野的尽头吧。
“所以这个地方的人才那么喜欢建造台阶啊!”
我站在下面不远处,抬头看着日影。
“……”
就算他没回答,那张面无表情转过来的脸。总觉得带有几分好意。
我努力爬上顶端,终于来到正对着神僧奉祀的玉水府本殿广场。
玉水府本殿并非很庞大的建筑物。
建筑物本身比起实用性,更重视装饰性,神僧也是由各地前来的,并没有住在这里。
府中指的便是这座高台的周围。那里有神僧的修炼场所,日常生活的地方。据说会在其中二角搭建我们要住的宅邸。
来到本殿时,一开始我用细致的古代礼节参拜,周围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用的是正式的朝拜方式,而一般人只要用略礼就可以了。
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所以跟日影说:“还是当个普通女孩子比较好。”
“使用古代礼节是宫姬的义务。”
他对我这么说。
接着倚靠高台四周的围栏,欣赏周围的远景与近景。
从这里勉强可以看见整座城市的全貌,不过远方就是一片白茫茫的迷雾。
然后——
“那是?”
在高台的坡地上,我们发现一栋建设到一半的房子。
宅邸是淡红色,没有贺川一般建筑的山形屋檐。俯瞰下去,可以看到古典的台状屋顶。
大小和杜艾大人的客栈差不多。
这不是城堡,比较像是注重居住机能的宅邸。四周也点缀着祭祀风格的风雅装饰,却没有华丽的感觉。
“里面已经盖好了吗?”
外观看来几乎已经完工,如果还没盖好就得搬进去就糟了。
杜艾大人大概不会在意吧?至于展大人应该会搬到市郊驻军营地去吧?
日影没有回答我,只是守在我身边警戒。
仔细一听,可以清楚听见木槌敲打、铁器磨擦等工匠正在工作的声音。
地上的人们吵吵闹闹,头顶上的鸟儿也在树梢婉转不休,好悠闲的情景啊。
我好一阵子都只是远望着这一幕。日影陪在我身边,什么也没说。
“日影先生……日影也会陪我搬进那里去吗?”
我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两年前杜艾大人就吩咐我做你的保镖。只要没被解雇,不管到哪我都会保护你的。”
“啊哈哈!”
我干笑着。
“不可能解雇你的啦!如果不是很中意你,杜艾大人不会叫你跟着我的。”
要是这么老实的他都会被解雇,那我应该早就被炒鱿鱼了吧?
“那么这两年你都在锻炼自己吗?我一直没看到你。”
所以他不但可靠,还有些特殊才能吧?展大人说不定还教了他一些武术呢!虽然不可能教我武功,不过别看展大人那样,他也算是知名的武将啊!
日影没有回答我,只是环视整座广场。
我也回过身,视线又回到广场上。
一般的参拜者零星散布在广场上,地上还有讨着饲料的鸟群。
这些鸟儿动作慢条斯理,胸口看来也鼓鼓的,它们不是生活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而是栖息于人们的活动里。
我三年前在这里进行仪式时,广场中央也有鸟群。只要别太靠近它们,它们是不会从人们身边飞走的。
真是和平的景象。
才这么一想,眼前出现一道奇异的身影。
一身宽松而舒缓的黑色长衣,站在广场正中央。
“那个人是?”
我记得黑帽子底下的那张脸。正午的阳光,正闪亮地照耀着她。
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背后,她面对本殿的方向站定。
右脚轻快地往前伸出,滑步之后收回,缓慢地维持一定节奏动作。
她的双手舞动着黑色的衣摆向前伸。
残留在印象里的动作,让我忍不住瞪大眼睛。
那是九岁的我,在模模糊糊的记忆中完成的动作。
形式虽然有点不同,但那是契约的仪式没错。
“日影?那是什么?”
日影的沉默和平时不同,他看着我,不太明白这句活的意思。
也许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了吧。
这段时间我一直没移开视线。
优雅而自然的动作,比起我、比起指导我的神僧都还要正确。
美丽的嘴角微微动了。
从嘴唇的动作看来,我想应该是契约的祭词吧。
正要进入最后阶段,长长的黑发突然被风吹乱,她移开视线,双眼看着我。
瞬间的沉默之后,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头发,朝我这边走来。
微笑着,稍稍偏着头。
我认识这个端正典雅的容貌——她就是那天黄昏时遇见的黑衣少女。
“刚刚是?”
我们在树荫底下休息,日影则在不远处看风景。
“是空澄姬。”
她高雅地微笑着。
黑发轻轻地摇曳,从黑帽的另一边,可以看见初秋风中的城市远景。
她的黑衣比夏季服饰厚了点,有和布料同样颜色的刺绣,绣的是龙胆花。
“几年前她在这里进行过仪式,我想模仿她有如舞蹈般的动作。您见过这位殿下吗?”
“和大家差不多……”
我刻意暖昧地回答。
她的动作很短暂,或许神僧和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我却不可能装作若无其事。
“很漂亮呢!”
我选择坦率而无害的词句。
“那就好,看到你瞪着我,我还担心是不是太过不敬了呢!”
她静静地笑着。
落叶飘落在黑帽的帽缘,我帮她拿走的同时,她也把我肩膀上的落叶拿掉。
我们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碰触到对方的指尖。
交错的举动让她笑了,也影响到我,我们两个人又像回到了那天黄昏一般,相视而笑。
纤细而笔直的手指,握着我的手。
“认识您真好。”
“我也是。”
她的话让我深深地点头、
“在下名叫黑叶,您是?”
这么一问,我还真困扰,在这里大家都用职务名叫我,像是公主贴身待女,见习侍女之类的,说到假名的话,我只想到那一个。
“……我叫阿空。”
这时候才觉得这个名字真糟糕。脑海中展大人的笑脸比平常更讨厌了。
“请叫我小空吧。”
这样至少好一点。
“真是一个可爱的名字呢。”
她细心的体贴,让我胸口一痛。
“黑叶小姐是本地人吗?”
我试着换个话题。
“不,我是个旅人。”
果然如此。她的服装明显和大家不同,讲话也没有这里的口音。
“嗯,我也是呢!要是家里的情况允许,我也许会搬来这边吧。”
我不想说谎,尽量实话实说。
“贺川城很不错呢!是宫都市当中最淳朴的。”
听起来像是宫都市中最接近乡村的都市……但是对其他周边城市来说,也称得上是大都市,而且大家对这里也很有亲近感。
“是啊,还有在卖这种东西哦!”
我从怀里拿出精致的纸盒,在左手手掌上打开。
层层折叠的厚纸当中,包着一个透明的珠子。
玻璃珠里还有螺旋状的蓝色纹路。
“空澄是水玻璃的别名吧?”
她还解释在某些地区,透明玻璃又称为水玻璃。
杜艾大人八成是为了让玻璃工艺在这里更普及,才借用我的名字吧?黑叶小姐凝视着公主殿下的护身符,露出微笑的神情。
“听说四宫鼓城的公主喜欢琥珀饰品。不过我认为这种容易取得的玻璃珠比较好喔。”
“总觉得它很容易破……而且也有点廉价感吧。”
“相对的也很容易加工,有多彩多姿的面貌呀。”
听她这么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跟着高兴起来。
“您是从鼓城过来的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她。
“来到这里是半个月前的事。那是座位于河边,热闹有活力的繁荣都市。”
贺川没有什么便利的水路交通,因此这点格外让人感到羡慕。
“那里的公主殿下也受到大家景仰吗?”
“是啊,和空澄姬一样。”
这——我觉得没有什么人会仰慕空澄姬吧?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黑叶小姐轻声微笑。
被她的态度影响,我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面对话,一面聆听远方传来的计时钟声。
听着悦耳的钟声,我们把视线移向高台望去的景色。
“话说回来,听说那座宅邸是空澄姬的新居呢!”
从这片树荫底下,也可以看见建造中的行宫。大概是到了吃中饭的时间吧?随着钟声一响,施工的声音也跟着消失。
“嗯……恩!是有人这么说,看起来很气派呢。”
我正要应声同意,突然想起这消息还没正式宣布,赶紧连忙掩饰。
“不过,空澄姬还是别踏出七宫城比较好吧!”
那张俯望着宫殿屋檐的侧脸,看得出来神情十分认真。
“为什么呢?”
该不会有什么可怕的谣言吧?我压抑着心中的不安反问。
“正因为……殿下是七宫中最为远离世俗的人,所以她不懂。”
“不懂什么?”
“不明白成为权力的象征,是件多么残酷的事。您看,时候到了!”
她示意我俯望行宫的方向。
怎么了?正当我瞧向台形的屋顶——
从行宫里传来爆炸声。
大气不停震动,还听见背后鸟群拍动翅膀四处飞散,不停呜叫。
从裂开的窗框传来震动的声响,眼前的台形屋顶跟着塌陷,建好的屋顶一半歪斜龟裂,里面飘出一道黑烟。
屏住呼吸。
怎么了?失火了?
“这是火药。”
回答的声音很近,在我的耳边。
“快跑!”
我第一次听到的尖锐声音,盖过人们大惊失色的喧闹声与建筑物倒塌的声响。
一把小刀射在黑叶小姐方才所站的位置上。
刀子反射阳光,一闪而逝。
灰色人影扬起沙尘将我们分开。
日影的速度快得让我不敢置信,黑衣人影闪避的动作也快,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宽边的黑帽帽缘被锐利地划了一刀,在空中飞舞——和落叶一起,飘落在我无力跌坐在地的膝上。
黑叶小姐原本的位置多了一位黑衣人,灰色的背影紧握背后刀鞘里的小刀。
而在树丛后面,出现了半个身穿黑衣的身影,秋风吹乱她的黑发。
阴影密布的场景。
阴影的尽头,是冒出黑烟的行宫。
可是在我的眼中,只看到她不变的微笑。
“黑叶小姐?”
我呼唤她的声音明显地在发抖。
她若无其事地偏着头微笑,一头没束起的黑发披散肩上,隐没在她背后的阳光里。
“小空小姐,您发现了吗?我是您的敌人。”
依然不变的温柔声音。
可是她的笑容逐渐消失。
“骗人……”
“那里大概已经有人伤亡了吧?”
一边和日影拉开距离,她的脸转向下方,平静地告诉我。
我颤抖着呼吸黑烟的气味,再次往行宫方向看去。
黑烟中可以看见火势,还有四散逃命的木工和工匠。
惨叫和怒吼。
有伤患从里头逃出来。可是我也明白有些人根本来不及逃命。
感受到这一切的人们,都因为意外而骚动起来。
人群都往那个方向冲过去,正在对峙的我们就像是被大家抛弃一般。
冷汗流过背后和脖子。
“……这是您做的吗?”
我畏惧地把视线移向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凝视着我。
“不只这里。现在三宫夏目手下的五千人应该正在攻击七宫城吧?常磐姬是不会吝惜派出战力的。和她合作的四宫也同时出兵入侵贺川城。一个目标是这里,另一目标则是杜艾尔·陶。”
我深吸一口气。
杜艾大人的客栈。
那里并没有严密的警备,别提军队了,连要应付盗贼都有点勉强。要是被爆炸物或火箭攻击的活——
“杀了她。”
日影行动了。
双脚移动的瞬间。
咚!
传来细微的声音,动作停了下来。
我脚边的玻璃珠旁,有一把小型凶器。
刀刃又细又长,还附有握柄。
刀刃是黑色的。
那是黑叶小姐射出的短剑。
贴近胸前的手上,还有三柄同样的凶器。
“这有毒喔。”
黑色的身影微笑表示:“你应该明白吧?”
灰色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也许日影可以闪避她的动作,可是只要他一避开,背后动弹不得的我就毫无防备了。
“虽然事先练习过了,但还不是很在行。还不知道射不射的中哦?”
隔着少年的肩膀,看见她毫不在意的笑脸。
她眯起眼睛,望着动弹不得的我们……不,只有我。
“快逃吧!我遇见两位只是偶然,非常幸运的偶然。”
她用冷静的声音,轻描淡写地说。
“您是七宫公主的消息还没传出去,以常磐姬为首的那些人,大多以为您人在城内。就算会不知道未来的方向,不过两个人一起,应该活得下去吧。”
沉默了一会儿——
“小空小姐,您要过普通人的日子才会幸福。”
虽然面无表情,语调还是很温柔。黑衣的身影从树丛间移开。
“等等!您、您该不会是?”
黑衣少女已经走进骚乱的人群之中。
她在消失前转过头来,嘴角对我们动了动。
“再会了。”她这么说。
回过头,黑发消失在阶梯下。
我目送着她,跌坐的双脚却使不上力,站也站不稳。
在怔怔呆住的我面前,日影把小刀收进背后的刀鞘。
面无表情的他,看来比平常更严峻。
“要回去吗?”
他这么问道,我却没办法马上回答。
“入侵贺川城的是四宫的手下……难道她是七姬中最美的四宫……鼓城的琥珀姬?”
我小声地自言自语,双手抱紧帽缘被划了一刀的黑帽。
想起还在不久前,手指互相缠绕的触感。我想要紧紧抓住,不要忘记这份温暖,力量渐渐从指间消失。
体内深处,多了种奇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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