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卫星天使
第四章 卫星天使
云层掩过晨曦,天空再度飘起雪来。饱含水分的白雪在佐间太郎的衣服上留下冰冷的足迹。
他慌张地环顾四方,却什么也看不到。佐间太郎咬着指甲,缩起身子发抖。明知再这样下去不行,他却连站也站不起来。
恶魔掠走天儿的现今,他无计可施。身为无力的凡人,只能束手无策。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先回世田谷的家中,向家人求救?可是,在求救的时间里,天儿不知会被怎么样。
长出巨大翅膀的恶魔以巨大的爪子嵌入她的身体,带着她飞往某处去了。
“这样下去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
他拍着自己的双颊,重整思绪。留在原地并不能解决事情。佐间太郎先以庭院里的自来水冲掉沾有血迹的白雪,接着对LUCKY前辈低头致意,离开了筑有雪屋的民宅。
不发一语地踩过雪地,他完全乱了方寸,只是朝着恶魔飞去的方向走去。如果恶魔飞到一半改变路径,就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佐间太郎欲哭无泪。如今他孑然一身,心里想着,自己变成凡人后并不会感到不安,都是因为天儿在的关系。虽然她表现得很开朗,内心其实是很担心的。现在的她一定比佐间太郎更加不安,甚至近乎绝望了吧。
“没错,天儿一定比我还慌,我不能自乱阵脚。”
虽然这么说,勇气却没涌上心头。成为天神的考验是要帮助某人,但是他现在更需要别人的帮助。
天儿总是陪在自己身边。这名天使就像卫星一样,环绕在自己身边。昨天还觉得她有点烦,如今却恍如隔世。她不在的现今,这一刻竟是如此寒冷可怕。
“天儿,等我,我一定会去救你。”
说着,佐间太郎拐过弯道,眼前却出现尽头。这是条死巷。闭塞感加上呼吸困难,他的头痛了起来;想掉头走回原路,却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翻腾而停下脚步。
一阵恶心想吐。以为是身体出了毛病,其实不然。斗大的泪水由他的眼里流下。他哭了。
“为什么要哭,我不懂啊!为什么要哭,我不振作是不行的!”
是因为寂寞?还是绝望?佐间太郎哭了起来。这时他才知道,原来泪水也会有止不住的时候。他心想:
人类真是脆弱的生物。
‘好……冷……’
他忽然听见说话声,于是竖起耳朵:
“天儿!?天儿!?”
声音来得太突然,他分不出是谁的声音,也可能是幻听。对了,昨天好像也有听到说话声。
现在应该无法使用神样家族特有的心语才对。
那他为什么听得到别人的说话声?他脑中一片混乱,难道是别的声音听起来像说话声?
“是谁!回答我!快回答我啊!!你到底是谁!!”
佐间太郎的声音在灰暗的天色下空虚地回响。
小石子和砂粒跑进运动鞋里,不怀好意地刺激着脚底。我用手拨开高至腰间的青草。草的边缘宛如利刃,指尖因细小的伤口而发麻。
我无视渗出鲜血的双手,跌跌撞撞地全力奔跑,在某个宛如树林般的地方踢着凹凸不平的地面不断跑着。
我知道他们就快追过来了。他们带着危险的凶器——一被打到就脑袋开花的铁棒,及一发子弹就能夺走性命的手枪,成群结队地追捕着我。
肺里干得仿佛积满石灰,光是呼吸都觉得痛苦。我像风箱一样呼吸着,倒卧在开始腐败的大树荫下。
我用手擦去汗水,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还好,还没追过来。我松了口气。就在精神松懈的瞬间,我听见一个声音:
“大哥哥。”
“呜哇啊~~~!”
身旁竟站着单杠少女。她和平时一样,一脸自负的表情。
这里距镇上有一大段距离,我不知道她为何会在这里。但不论如何,我没时间理她。
“大哥哥,你在做什么?”
不可思议的声音响起,难道……这是……?
“我在逃亡啊。”
我焦虑地回答。
“逃亡?为什么?”
为什么?原已平息的呼吸感到一阵压迫。我为何而逃?光是思考这个问题就让我心焦难耐。
我为何而逃,该告诉少女吗?不行,怎能告诉小孩?这么一想,那一刻在我脑海里复苏。我想起身上沾满血迹、呆站着的那一刻,我忆起众多目光轻视我的那一天。
“没有为什么。你在这里会碍事,趁还没受伤之前,赶快回家去。”
我将语气放柔了些,希望她能赶紧离开。
“不要,别把我当小孩看待。”
“你明明就是小孩。”
“我才不是小孩!别看我这样,我的精神年龄比你还大一岁呢!”
“好啦,随你怎么说。再见。”
“等一下!大哥哥,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笨蛋,开什么玩笑啊你——”
“我不是在开玩笑。”
不知不觉间,她露出认真严肃的神情,就跟那时候一样。
“……好吧,我带你一起走……”
“嗯,我知道了!我叫麻美!大哥哥呢?”
“我叫……天使。”
我醒了过来。一起身,喉头感到异样干渴,同时发现自己满身大汗。没错,这是梦,做到一半我就发现是梦了。然而,纵使知道是梦,我却无法阻止,只能接受梦里的光景。梦境很真实,宛如有着另一个世界,而我正看着那个世界的自己。
为什么少女会以那样的形式出现在梦里?难道是因为我对她有罪恶感?
我与她相约十点会合,而我却趁夜离开。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现在是下午,她会不会一直在澡堂前等我?是不是此刻仍在等待着不会赴约的我呢
大雪纷飞中独自等待着我的到来。她很可能被那个奇怪的警察缠上了。
我皱起眉头。这并不是在后悔,却十分接近后悔,所以我才会做那个梦。
“麻美……”
我喊出少女的名字。当然这是她在梦里的名字,我并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不过,为什么我会告诉她我叫“天使”呢?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麻美(再提醒一次,这是假名)从世界水族系列的盒子里拿出来的天使鱼,难道我是因为在意天使这两个字,才这么说的吗?
我叹了口气,环顾四周。我躲在寂寥超市后的小仓库,因为人烟稀少,商店几乎都快维持不下去了,用来当做藏身处再好不过。我一如往常撬开门锁进入,里面放着布满灰尘的桌子和柜子,我蹲坐在那里,等待体力恢复。体力恢复之后,我便得马上离开。
总之我得不停逃亡,得忘记丢下她的事,以自身安全为优先考量。
‘……快……答……’
我马上把手伸入口袋,紧紧握住刀子。不知何处传来说话声,听不清楚内容,但我知道那是男人的声音。是超商店员走过来了?我紧紧抓住刀子,缓缓走向仓库入口。门外传来唏嘘声,果然有人。
我吞了口口水,门静静地打开。
冷风吹入昏暗的仓库里,传来干臭味。
“找到你了。”
少女说道。仓库门外的,是戴着毛线帽及手套,穿着大衣的单杠少女。
“麻美……为什么你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想知道她如何能到达这里。从澡堂到这里有一大段距离,我并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她为什么能找到这里来?也因此我并未发现我叫了她在梦中的名字“麻美”。
未料,少女一脸惊讶: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面面相觑,沉默了半晌。
★
“不行。”
我不知说了几次,但她每次总会反问我:
“为什么不行?”
麻美屈着四肢靠在仓库墙壁上。我尽量不去看她,只冷冷地重复:
“不行就是不行。”
“这算什么理由?告诉我原因!”
“……没什么好说的。”
“那是因为你不把话说清楚,才没什么好说的吧?”
她果然很难应付。不管我问几次,麻美就是不告诉我,她怎么来到这里的。非但如此,她还要我带她走。不管我说几次不行,她都不肯接受,我开始不耐烦,抽了好几根烟。烟薰得她眯起眼睛,低头小声咳嗽。
我想怒骂她,却又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我将烟踩熄,捡起烟蒂放入口袋。
我当然不可能带麻美走,她应该回自己的家。有家可回的人就应该回家,而且我一直想到那个坠落的梦。
我怕像梦里一样,这种话我说不出口,但或许这是我不带她走的最大理由。
“你有家,回家去吧。”
“……我不想回家。”
她抱膝坐着。从仓库的小窗户,可以看见下个不停的雪令世界染上洁白。
“告诉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低下头的麻美缓缓抬起头看着我,她的双眼布满血丝,看来她刚才哭了。
“还问为什么?你为什么想跟我走?”
“因为我喜欢你。”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我居然会被一个小妹妹喜欢上了,她的年纪还没大到有资格说喜欢不喜欢吧。
“拜托别再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你知道我们差几岁吗?别傻了。”
我没时间陪小孩玩,于是立即以强硬的语气做出结论。
“才不傻呢,人家就是喜欢你嘛,这跟年纪没有关系啊!”
“有,跟你这种小妹妹走在一起,别人一定会认为我是怪人。”
怪人,麻美装出嘴形,不出声地说道。之后沉默延续了好一会儿,我用脚尖踢倒掉在地上的烟灰堆。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真烦,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才不相信这种事!喜欢别人一定需要理由,没有理由是不行的,不可能毫无理由就对别人一见钟情。”
麻美听了我的话大吃一惊,感叹地动着身子说道:
“大哥哥,你这样很蠢耶!人生又不是漫画或电影,当然有可能毫无理由就喜欢上别人啊!就算其他人觉得没有意义,对我来说却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这就是命运。”
命运,我差点脱口而出。难道坠落的梦也是命运吗?
“别傻了,这样感觉很随便。”
麻美嘟起嘴,装出大人的样子反驳:
“可是,如果你需要理由,我可以告诉你,你想听吗?”
在我回答之前,她继续说道:
“我一直在等能带我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的人,我想那个人就是你。我一见到你就有这种感觉,我知道是你。”
“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我相信有人会来救我,一定会遇到改变我世界的人,我一直这么认为。”
改变世界?这未免太夸张了吧,我无法理解麻美说的话。
“你别误会,我无法改变你的世界,也不能带你走。我光烦恼自己的事就已精疲力尽了,没时间再陪你玩。而且,才没有别的世界,世界只有一个。想要离开这里,就只能逃;想要改变世界,就要自己努力,不要依靠别人。别用‘我喜欢上你了’这种话推拖,这跟那完全是两码子事!”
“……”
我救不了她。见麻美沉默不语,我想我大概说得太过火了,不过这样也好。
“你爸爸是个怎么样的人?妈妈又是怎么样的人?”
“……我不记得。”
就算记得也不会告诉你,可是我真的不记得。
麻美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是吗……我也不记得。”
“你没有父母吗?”
“嗯,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她拨起盖住耳朵的头发说道。但她的表情并不寂寞,眼神中流露出坚强。
“所以我想要有爸爸妈妈,想要有个可靠的爸爸、慈祥的妈妈、爱欺负人但很棒的姐姐、可爱的妹妹、还想要一个像你一样帅的哥哥,我想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可是,我现在和伯伯住在一起。”
“有家人就很好了。”
“嗯……可是,我不太喜欢伯伯。”
我没有家人,一直是孤独一人。
“你说什么傻话,有家可归、有饭可吃就很幸福了。”
对找不到地方睡觉的我而言,麻美已经很幸福了,但她或许有她的苦衷吧。
“……不,我想跟大哥哥一起去别的地方。带我走好不好?”
“我不是你哥哥,是外人,请你记得这件事。”
“你不是哥哥……啊,对喔,原来如此,我比较成熟嘛。”
她笑了出来。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是在捉弄我吗?
“没错,怎么看你都比较适合当我弟弟,因为你是小孩子嘛。如果有来生,就我当姐姐你当弟弟。”
我想早点结束对话,要是一直说下去,会更难甩掉她。
“别蠢了,讲什么来生?你现在活着不是吗?又没死。你正活在这个当下,所以你应该为今生着想,而不是来生;为现在的自己着想,为你的未来着想。”
“……你说得对。”
“嗯。”
“不过,我想去别的地方,想在别处生活。”
“又来了……”
我无意永远留在这里跟她一问一答,于是站起身来走向门口。她看着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环顾四周后,她担心地问道:
“大哥哥,鸡胸肉呢?”
“呃……啊……”
我不希望她问这个问题。我无法一直照顾它。对于半途而废的照顾,我真的很过意不去。但我既然要离开这里,除了抛下它别无他法。
见我一直不答腔,麻美的脸一沉,颤抖着嘴唇说出:
“难道……你把它抛弃了?”
“没错。”
说时迟那时快,小小的手掌打了我一耳光。我一时之间没会意过来。眼前的少女气得脸色涨红:
“你怎么可以抛弃鸡胸肉!”
“不要紧,我把它放在安全温暖的地方……”
“如果要抛弃它,为什么一开始要收养它!?”
“是水母女孩把它硬塞给我的。”
“我要去找它,它在哪里!?”
“…………”
“你不说没关系,我去找!!”
麻美丢下我奔出仓库。我很想由她去,可是外面下着大雪,让我无法不管她。我仿佛在雪中游泳似地追着她。气温低得吓人,刚吐出的气息化为粉末状的细冰飞散。
“麻美!等等!”
“你别管我!”
“我用外套包着它,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笨蛋!”
我抓住她的小手,麻美因反作用力跌在积雪的柏油路上。她大声哭喊,想要挣脱我。
“走开啦!你这个笨蛋,走开!!”
“喂,小声点!”
“不要、不要、不要!!”
路人假装没看到地经过我们身边。我的手指冰冷,感觉变得迟钝。过了不久,她不再哭喊,大概是放弃了,只是凝视着我,沉默不语。如果有人报警我就惨了,但麻美十分顽固,我只好耐心地等她气消。
我开始感到厌烦,想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麻美。”
“…………”
麻美不发一语。我继续说道:
“我曾经……”
我曾经……
“杀过人。所以我不能带你走,我不能带你离开这里。”
“什么?”
她缓缓抬起头,白雪有如老旧电影的杂讯般把世界切割开来。
“大哥哥不会做这种事的,我相信你。”
少女说道。她的嘴唇因低温而没了血色。
“这是事实。而且我——”
我无法继续说下去。天气太冷,嘴巴不灵活,而且说出来我可能会哭出来。我沉默了一会儿,想继续说下去,却说不出口。于是我放弃了,选择沉默。
麻美盯着我的脸,什么也没说。
最后,打破沉默的不是我,也不是麻美,是老人虚弱的声音。
他撑着黑色的伞,穿着雨衣,缓缓靠近她。
“麻美,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表情瞬间冻结起来,我看到她马上举起双臂保护着头部。
老人另一手撑着拐杖。
“我找你找了很久,一起回家吧?”
“不要,我不想回去……”
麻美害怕地说道。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只能从她的嘴形猜测她说了什么。
“他是谁?不好意思,麻美给您添麻烦了……”
老人抓住麻美的手,毫无顾忌地奋力一拉。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纠结,摇摇晃晃地被他拉过去。
“喂,何必那么用力……”
我话还没说完,老人的神情便起了变化。笑容洋溢的表情消失无踪,他尖声吼道:
“住口!否则我报警!!”
突如其来的转变使我退了一步。他一定是麻美口中的“伯伯”,她应该回到他身边的。但现在我不确定,送她回去是对还是不对了。
“大哥哥,救我!”
麻美对我伸出手,我默默看着两人。
“救我!我不想回去!!”
麻美没有哭泣,只因恐惧而害怕。
我该如何是好?
我该丢下不愿回去的少女吗?可是我又能做什么?我无法为她做什么,什么也做不到,根本就一无所有。
“麻美,快给我回家!!”
老人抓住麻美的头发,粗鲁地把她的头压到地上。少女小小的身子被压在柏油路上,他用拐杖打她的双腿,发出敲打木头似的声响。麻美痛苦地咳嗽。老人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拿拐杖打在她纤细的双脚上。
“你是坏孩子,我要惩罚你!错的是你,我一点错都没有!我是对的!!”
老人眼里布满血丝,大叫着。麻美用手保护头部,忍受着老人的暴行。
小孩无法选择监护人;对他们而言,抚养自己长大的大人宛如天神,他们无法独自成事。但世上就是会有不合理的事存在。想摆脱这些事,只能选择逃避。她逃到我身边,想要到遥远的地方去。
我却拒绝她的求救,因为我不是能救她的人。不管她和多残酷的大人在一起,都比跟我在一起要来得好。
虽然我这么想,却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救救我,救救我!有一股声音随着老人的叫声传到我脑海里。
当我回过神时,我已站在麻美与老人之间,手里抓着就要挥下的拐杖。
“你做什么!这是我家的小孩,你少来碍事!”
“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小孩子?”
“我在管教她,不听话的小孩就该罚。”
“管教有很多方法,这种方法实在……”
“少啰嗦,否则我报警!!”
很不可思议地,我闻言却没有太大的反应。我觉得现在非逃不可,于是对麻美说:
“我明白了,我会救你,我们一起走吧。”
“……大哥哥……”
我把拐杖一扭,从老人手里抢下它,然后用膝盖一顶把它断成两半。老人板起脸孔。
“你做什么!!嗯?等一下,我好像见过你……你是通缉中的杀人犯!!”
我抱起麻美离开。
老人跟了过来,大声叫喊:
“来人啊,我女儿被坏蛋带走了!救命啊!!救命啊!!”
众人纷纷对我行注目礼。有人似乎看过我,于是惨叫着逃走。这种情形真是太荒谬了,我到底在做什么?
“大哥哥,救我;大哥哥,救我……”
麻美在我怀里颤抖。我什么也没说,只用力抱紧她。
“来人啊,把这个罪犯抓起来!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我默默转身,走近跟在身后的老人,低声道:
“不想被杀就给我闭嘴。”
他脸色惨白,跪在地上。我穿过人群,抱着麻美跑走。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照相手机的快门声。我对一切视若无睹,只是奔跑着。
我一定是吃错药了,才会做出这种事。一个人逃走不就好了吗,何必带着累赘?
“大哥哥,带我走……”
我没回答,这还用说吗?
你想到哪里,我都带你去。
“神山,你在做什么?”
“我遇到瓶颈了……”
过了中午,大雪仍下个不停。佐间太郎坐在长椅上,公园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大雪就快抹去他的足迹了。他翻起大衣的领子,蜷曲着身子蹲着。
久美子就在他身旁。他知道这是寒冷与混乱带来的幻觉,不过既然她出现在自己的幻觉里,也不能把她赶走,便与她交谈了起来。看在第三者眼里,大概会是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喃喃自语的情景,相当诡异。不过幸好,很少人会走在这场暴风雪里。
“原来如此,不过天儿到哪里去了呢……”
久美子完全不在意寒冷及大雪(因为她是幻觉),穿着短袖和迷你裙坐在他身边。相形之下,佐间太郎穿着大衣围着围巾,身体还微微发抖。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哪里,也没有线索。我现在是无力的凡人,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久美子微微鼓起双颊说道:
“你怎么这么说呢?凡人很无力,但大家都很努力啊!”
“是没错啦。”
“所以神山也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接受了完全没用的建议,叹了口气。体温越来越低,手脚逐渐不听使唤。
“久美子置身事外,当然无所谓了,可是要努力并不简单。”
“我并没有觉得很简单……可是,我不是神山,确实不明白你的辛劳。”
“对啊。”
“所以你也不明白天儿的辛劳。”
没错,天儿一定很害怕,我继续留在这里是不能解决事情的。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真可怜。”
久美子靠近他,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他。虽是幻觉,他却觉得被她接触到的部位传来微热。佐间太郎缓缓闭上双眼。
“神山,不要紧的,不必勉强。我说得太过分了。你很努力,先休息一下会比较好。”
她这么一说,佐间太郎觉得有种可以放下所有的感觉,心情也逐渐沉稳。不知不觉间,他不再感到寒冷与痛苦。
“神山,晚安,天亮我会叫醒你的。”
“嗯……久美子……晚安……”
佐间太郎静静陷入深沉的睡眠里,他的呼吸次数减少,意识越来越模糊。
“晚……安……”
黑暗中,全黑的布幕遮盖了他的一切。
凡人称之为“死亡”。
数秒后,佐间太郎的心脏完全停止。
神山佐间太郎身为凡人的短暂生涯,画下句点。

“差点就死了啊~~~~~~~!!”
还没——完——佐间太郎从长椅上奋力起身。
“哇啊~~~要死了!要死了!好险,刚才好险!久美子的幻觉竟然想不动声色地带我到死亡的世界!可恶,等我回家要把她大卸八块!!”
他拍掉身上的积雪,自己做起心外按摩。久美子的幻影已不见踪影。
“呼、呼……差点就幽体脱离了……还看到小河和花园{译注:黄泉的景象}……”
佐间太郎独自一人在寂静的公园里大口喘着气。他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如果让监视器拍到,监看萤幕的警卫一定会向警方通报。
“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救出天儿!!呼~呼~我要救她、我要救她、我一定要救出天儿!哇啊~~~~~~~~!!”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佐间太郎乱叫一通,他卖力大叫。意志消沉会无法解决事情,得先让身体动起来,先扯开嗓子叫一叫。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从刚刚就一直吵到现在,烦死了!!你到底是谁!!’
——喔?
他连忙东张西望,寻找这位个性火爆的仁兄,却不见人影。难道继幻觉之后,幻听也找上门来了吗?不妙,身为凡人的我,离死亡又更近一步了。佐间太郎再次施行心外按摩。
‘我在问你是谁,快回答我。’
按摩时,他又听见说话声。幻听,这一定是幻听。啊~好可怕,我变得好奇怪。他加快按摩的速度,以马赫为单位。
‘不准再大叫,听见没,去死!’
佐间太郎原本一直默默听着,但听见“去死”这两个字时,他也忍不住有所反应了。对刚到鬼门关前走一遭的他来说,就算开玩笑也不能叫他去死。
“少、少啰嗦!我也很拼命,怎么能去死!是幻听就快给我消失!!”
他踢起地上的积雪,呜喔喔喔喔地大吼大叫,完全豁出去了。如果被监视器拍到,警卫一定会说“这个人太恐怖了,还是别管他好了”而对他置之不理的。
“呼、呼……可恶的幻听,终于消失了吗……”
赶走幻听了,总算结束了,他心想。
‘你才是幻听吧!我很忙,快给我消失!!’
未料,幻听反而更大声地回呛他。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头壳里面有小妖精吗……”
佐间太郎先把右耳朝下,咚咚咚地敲着头,却没有妖精掉下来。这么说来,是他头脑有问题啰?
可是一直杵在这里伤脑筋也不是办法,既然如此,就把死马当活马医,问幻听看看吧。
“有时听得见的幻听,我在找人,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瞬间的沉默后,幻听回答:
‘明明你才是幻听,竟敢问我问题?’
“你才是咧,明明就是幻听,竟敢回答问题?我在找人啦。”
‘我哪知道啊。’
被一口回绝的佐间太郎奋力踢着地面叫道:
“听我把话说完啦~!!”
‘我刚刚叫你不要大叫你没听见吗?叫得我头都痛死了!’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啊~!喝啊~!!”
‘什么啦。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你是谁啊,混蛋!!’
见幻听没有要回答问题的意思,佐间太郎不禁脱口而出:
“我是神啊,混蛋!!你有意见吗!!”
‘说什么梦话啊你?真叫人不爽。’
“少啰嗦,我这里可糟了!”
‘闭嘴,我这里才糟!’
“你那边很糟吗?那我们彼此彼此嘛。”
‘是啊。一言难尽。’
“其实我在找人。”
‘找人?什么样的人?’
“我在找之前跟我在一起的天儿……”
‘天儿?怎么可能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她是哪国人?’
“当然是日本人啊。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没有耶。’
真是帮不上忙的幻听。跟这种幻听相比,幻觉久美子还来得好些(虽然差点被杀)。
‘抱歉,帮不上忙。’
“这样啊……没关系,我也没抱着期待,只是想说碰运气问问看……”
佐间太郎张大嘴巴,吞下降下的白雪,喉头的干渴感舒缓了一些。
‘唉,我这边也是麻烦事一堆。’
幻听叹道。竟然连叹息声都清晰可闻,我大概已经一脚踏进棺材里了吧。
“是喔,你遇上什么麻烦了?”
‘我非逃不可。’
“逃?要逃离什么?”
‘一言难尽,逃离过去等等。’
过去?竟然想逃离过去,这家伙真奇怪。雪依旧下个不停,若一直仰望天空,会有快被云吸入的感觉。或许是眼睛的错觉,白雪看来就像上升到天空中一样。
“你想逃离哪种过去?”
‘……我想逃离的不只过去,而且我这里还有个累赘,好痛!’
“好痛?”
‘我说她是累赘就被揍了。’
幻听忍不住笑了。佐间太郎忽然觉得听过这声音,这声音究竟是在哪里……
“唉,我们是不是见过面?我觉得听过你的声音。”
‘是吗?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佐间太郎。”
‘……不认识。’
是吗?佐间太郎垂头丧气。难道是我记错了吗?不过对幻听的声音有印象,也够奇怪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的名字叫——’
这时,佐间太郎脑海里响起巨大的破裂声,就像在耳边放鞭炮一样。巨响化为痛觉,刺激着他的鼓膜。他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连忙站起身来,四周却没任何变化,有变化的是幻听。
‘麻美,快逃!!’
麻美?
“等、喂,麻美是谁!喂、喂!!难道你是……!!”
接着,不论他如何呼喊,都得不到回应。耳朵的疼痛感并没有消失的迹象,佐间太郎就这么思考着,就像将拼图一块块拼凑起来似地整理思绪。
幻听男叫了声“麻美”,这是梦中少女的名字。这么说来,佐间太郎刚刚是在和梦中的男人,也就是过去的自己交谈吗?
“不,怎么可能和过去的自己交谈?难道……”
梦里的世界不是“之前的世界”吗?他称为“之前的世界”的世界,有一个不是他的他生活着,而那个世界其实是“另一个世界”吗?
难道存在着会彼此影响的另一个世界吗?
“我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大声叫道,这股声音却传达不到任何人心里。
“你也有今天。”
年轻的刑警——军人说着,将手枪抵在麻美的头上。我背上传来灼热感,要命的疼痛侵袭全身。
因为老烟枪以前端附有金属片的安全鞋踢了我一脚。肺部受到压迫,我发出哀嚎。
我们逃离老人时,和刑警碰个正着。军人一见到我,说了声“嗨”便揍了我一拳。麻美马上被他们抢走,接着老烟枪踢我,这下无处可逃了。
“大哥哥,救我!大哥哥!!”
她被军人抱着,不停发出悲痛的叫声。
“住手,跟她没关系……”
“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呢?你会杀了她。”
“杀了她?你在说什么?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杀了她!”
“还不住口!”
老烟枪拿起三十公分长的金属制警棍从我脸上挥下。传来骨折般的声音,我摔倒在地面上。
“你会杀的。会像梦境一样,败给恐惧感而丢下她。你救不了她。”
梦!?为什么他知道我的梦境?
痛感使头脑感到一阵麻痹,双眼模糊,军人以手枪抵住麻美。
老烟枪吐出咖啡的气息说道:
“在你杀了她之前,就让我们来修理一下这个小鬼吧?反正少了一只脚还是要死,怎么样?”
他的眼里染上红宝石般的深红,我本能地觉得可怕。
“你的眼神看来就像被恶魔附身了一样。”
我拭去头上流下来的鲜血说道。
“矢部,动手。”
军人姓矢部。他毫不犹豫地拉开保险栓,枪口对准少女的头。咔锵!一声金属声响遍四周。
“动手。”
老烟枪再次说道。
“住手~~~~~~!!”
我叫道。
传来干冷的枪声,像是要抹去我的叫声一样。
可怕而冰冷的声音,令我体内深处瞬间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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