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型握手

  第五章 新型握手

  “猫?”

  “…………”

  听错、幻听、错觉,与另一个世界的通讯。要怎么说都无妨。那个声音消失后已过了许久,佐间太郎任凭白雪积在自己身上。他竖起耳朵,想再听到声音。虽然竖起耳朵听幻听的行为很奇怪,但是想再听到被叫声打断的声音,也只能这么办。

  这时,佐间太郎的眼前出现了一只猫。他心想,这只猫该不会是梦里的猫吧?不过,它比小猫大了些——不,不只大了些,是大很多,说不定会有人叫它肥猫。而且,它应该上了年纪,散发出一股威严。茶色的毛发,圆滚滚的身体,令它看起来像只炸虾。

  虽然跟梦里的小猫完全不像,佐间太郎却不禁脱口而出:

  “……鸡、鸡胸肉?”

  “…………”

  猫默默一跃,趴在佐间太郎头上。它的重量令佐间太郎差点扭了脖子,只好奋力一撑,勉强顶住。导致脖子抽筋,好似修行般的痛苦袭向佐间太郎。

  “你、你干吗啊,喂……”

  猫没有回应,只是像礼帽或厨师帽般盘踞在他的头上,仿佛那里很久以前就是它的地盘,光明正大地坐着。远远从正面看,这幅景象俨然像是一根图腾柱。

  佐间太郎试着歪头,轻轻摇头,猫都没有掉落,宛如用吸盘吸住一样文风不动。反而是佐间太郎的脖子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只好放弃无谓的抵抗,等它厌烦了自己跳下来。

  “现在我有事要忙,没空陪你玩,你可不可以去找别人啊?”

  他焦躁地说道,不料一条圆圆胖胖的长尾巴垂到他面前。

  像是撩起过长的刘海一样,他把尾巴塞回给猫咪。

  “我跟你说,我现在是真的有事。事态很紧急,没时间开玩……”

  尾巴又垂了下来。佐间太郎按捺住性子,抓住尾巴放回头上。

  “所、以、说,现在——”

  垂下来了,又垂下来了。猫的尾巴又垂下来了。

  尾巴像节拍器一样晃啊晃,异样悠闲的动作加速了佐间太郎的焦躁。

  啊啊,这只肥猫为什么忽然占据我头上,尾巴还晃来晃去!

  “喂,肥猫!你闹够了没!!我现在没时间陪你开玩笑!!”

  “何必这么心浮气躁呢,真丢人。”

  猫说话了。

  “……咦?”

  “啊,呃……咳,真丢人喵。”

  而且它还把语尾加上猫语的特征重说一次。

  “等、等一下,你怎么会说话!?”

  佐间太郎混乱地抱着头,却抱到坐在头上的猫,反而更混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猫呢喵,上了年纪后也会通达人话的喵。”

  “真的吗?我第一次听到的说。”

  “嗯,因为我们平常不太会说话喵。还有,我现在坐在你头上,是要从你头上吸收养分成长的喵。”

  “…………真的吗?”

  “开玩笑的喵。”

  “……那你找我做什么,我忙得很。”

  猫的尾巴又垂了下来。弄来弄去也很麻烦,于是佐间太郎不再理会了。

  “其实我听LUCKY说了你们的事喵,知道你们陷入困境了喵。”

  LUCKY是那户人家的老狗。对于猫狗间能传递情报这件事,佐间太郎也大吃一惊。

  “唔、我朋友……我女朋友被恶魔带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恶魔?所以你刚刚才那么慌吗喵?”

  “刚刚?哦,刚刚是因为幻听遇上麻烦了。”

  “幻听遇上麻烦?”

  猫深深叹了口气。没错,听到这种话,一定会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不过更令人不懂的是有只猫坐在自己头上,还会说人话。

  “呃,所以,我是说呢,我梦里的,嗯……梦里的事就是那边的世界发生的事,呃,那边的世界就是另一个世界……”

  “够了喵,你头脑不好吗喵?”

  “不,不是这样……只是很难对猫解释……”

  佐间太郎搔着头。当然,他搔的地方不是他的头,而是猫的侧腹。

  “你虽然头脑不好,还是有厉害的地方喵。”

  “什、什么地方?”

  “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喵?”

  “大哥哥,你要不要紧!?大哥哥!?”

  我抱着麻美,浑然忘我地跑着,手臂上流下鲜血,疼痛难耐。这种时候怎能受伤呢,这个冬天的运气真差。

  麻美受枪击前,她狠狠咬住男人的手,结果枪口一歪,射偏了,射到我的右手臂。麻美一脸惊讶。我大喊“快跑!”,接着抱起跑到我身边的她,使出仅存的力气逃走。

  刑警并没有马上追来。他们红着双眼,瞪着远离中的我们。

  他们的影子伸得好长,轮廓像是徒手把纸撕成碎片般粗暴。那不是人类的影子,而是其他某种像是由黑暗而生的影子,绝非人类的影子。

  “好可怕,好可怕,那是什么!?”

  麻美见了影子害怕不已。当然,这一点都不寻常。

  “他们是……恶魔,一定是恶魔。”

  “恶魔?怎么会,竟然有恶魔……哇啊啊!”

  我跑得太慌忙,在转角撞上某人。心里虽然过意不去,但我没时间理会对方,因此我瞧也不瞧,想视若无睹地跑走。

  “啊~~等一下!!”

  对方却大声叫住我。真麻烦,我心想。麻美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你受伤了,得赶快包扎治疗才行。”

  “别管我,少碍事!”

  我大喊着,想要立刻跑走。

  然而,一股惊人的冲击力袭向背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不想面对。

  难道,在这种时机,难道,我,中了飞踢!?

  我的头埋进雪中,虽然有保护到麻美,但也有可能两人都受了重伤。我站起身来,怒骂对方:

  “干吗啊!这样很危险耶!”

  “你才危险呢,受伤还冲这么急!”

  令我惊讶的是,对方也骂了回来,这家伙到底想怎样?

  “你是谁……”

  “我?我、我叫做天儿。”

  天儿……天儿!?那个幻听说的就是她?

  天儿一副想要干架的样子,把袖子卷了起来。我不知该如何对她说明,也不知该解释什么。

  “看什么看,啊!难道你绑架了旁边的妹妹!?你是变态!?”

  “我、我才不是!”

  “骗谁啊你!我揍你哦!哼,扁死你!?”

  天儿挥起手臂威吓,怎么有这么暴力的女人!

  “不,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对了,有人在找你!”

  “又想骗我……你这变态!揍扁你~!!”

  “是佐间太郎啦!佐间太郎在找你!!”

  “你跟佐间太郎是什么关系!!”

  结果还是被揍了。

  ★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笨死了!!”

  又被揍了。

  我们三个为了逃离恶魔般的刑警拼命地跑,而后发现了座落在巷底的一栋公寓。这栋老旧的公寓有五层楼高,外墙污损严重,仿佛无人居住般寂静地矗立在那里。从入口的信箱可得知,这栋大楼里大部分都是空屋。

  如果被住户发现就糟了,我提出我的看法;天儿却不顾我的反对,选了这栋公寓。一名男子独自徘徊在这里或许会起人疑窦,不过有她们在的话,理由会好编一些。

  我踢开空屋的门进入房里,灰尘在房间里飘荡,吸入这些空气会闻到一股霉味。这里算不上好地方,但也没办法挑剔那么多了。进了房间,天儿让我坐下,撕下她的衣袖包扎我的手臂。

  她帮我包扎时,剧痛袭上手臂,大概她相当不会护理伤者吧。但我没有抱怨,只是默默承受。

  “什么嘛,连谢谢也不会说一句喔!!”

  说完她又使尽全力打我的头。怎么有这种人?之后她开始追问关于“佐间太郎”的事。我告诉她,我在幻听里听到他的声音,他说他在找一名叫做“天儿”的女性。结果天儿非但没向我道谢,还骂我“笨蛋!!”出手殴打我。

  “我实在搞不懂,你说听得到声音,可是现在的佐间太郎应该没有这种能力才对……”

  怎么可能有人拥有这种心电感应似的能力?但我不想再被她打,只好默不吭声。

  “不要欺负大哥哥……”

  麻美靠近坐在地上的我,天儿见状露出无奈的表情:

  “看来他没有绑架你,那就好。你们是什么关系?”

  “情侣。”

  麻美不假思索地回答,天儿闻言瞪大双眼。唉,真麻烦。

  “情侣!拜托,你几岁啊?这是怎么回事!?你还是小孩子耶!一定是你骗她!欺骗纯情小女孩对不对!!别怕,小妹妹,他有没有叫你脱光光接受奇怪的检查?嗯?你有没有受到心灵创伤?心灵创伤啊?”

  天儿想碰她,麻美却挥开天儿的手。

  “阿姨,别过来。”

  “噫~~~~~~~!!你这小鬼叫我什么!!”

  天儿拿自己的头去撞墙,看来她下不了手揍麻美。还好她心里还有一点点良心。

  “阿姨你才是呢,别把我当小孩,我也是大人了。”

  “你、你哪是大人啊!我才是大人好吗!哼。对了,胸部,你看到没有?我连胸部都比你大!!”

  “等、等我青春期就能轻易追过你!”

  “小小年纪口气倒不小!不然你来摸摸看啊,我还算蛮有料的啦!!”

  “我瞧瞧……”

  唉,谁来阻止她们啊。麻美摸了摸她的胸部后,不发一语地冷哼一声:

  “哼。”

  “哼什么哼!!你这小鬼,怕了吧!”

  “谁怕谁啊!你这没奶滋——!”

  “没奶滋~!!最近的小孩竟然会说这种话!啊!讨厌讨厌!你干吗用那种性骚扰的眼神看我~!!”

  她说着突然脚一伸,朝我的脸就是一踢。我对这种隔山打牛的攻击束手无策。

  “喂,你对大哥哥做什么!你这没奶滋!”

  “我才不是没奶滋!你还是小孩所以不知道,胸部不是大就有用!像我这样就够了!”

  要吵架是可以,但拜托别这么大声。我切入两人之间,分别看了她们一眼:

  “等一下,拜托你们小声点,太大声会被发现的,我们正在逃亡,可不可以别吵了!”

  “逃亡?你们要逃离什么?”

  天儿严肃地问道。谁叫我多嘴,可是来不及了,我只好回答:

  “警察。”

  “警察?警察在追你们?你是罪犯?犯了什么罪?顺手牵羊?”

  麻美握着我的手。不知为何,我不想对天儿说谎。总觉得就算想蒙混过去,她也一定能轻易看穿。也可能是我已经累了,不想再说谎迎合别人了。

  “警察在追捕我这个杀人犯,我杀了人。”

  我据实以告。天儿的表情僵住了,本能地要把麻美从我身边拉开,麻美却挥开她伸出的手,紧紧抱着我。

  “你或许不相信我,不过我还有话要说。”

  “什么啊,你不但杀了人,还干了什么好事?”

  我深深吸了口气:

  “我没有记忆。确实我是被当作杀人凶手追捕,但我却连下手时的记忆,甚至小时候的记忆、父母的记忆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等我回过神来,我人已在马路上,眼前倒着一个人。我看了自己的衣服,上面都是血,而我手里拿着一把大刀。一个经过的路人见状惨叫,周围马上围了一大群人。警察很快就来了,他们把我抓起来,可是,我不记得在那之前的事,一件也不记得……”

  “你是说下手的时候血气冲脑,所以才暂时丧失记忆吗?”

  “不是。如果是你说的那样,那我应该有儿时的记忆,也会记得父母和家人。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等我有意识时,就已经在犯罪现场了。”

  “你一定是因为犯罪的惊吓而丧失记忆的。你是在大街上下手的吧?应该有目击者才对啊!”

  “没有。很多人看见浑身是血的我,和倒地的被害人,但是没有人看见我刺杀对方的瞬间。现场有几十个人以上,却没有一个人目击到我行凶的那一刻。”

  “怎么会这样?我不懂。”

  “我也不懂,没办法用一般的言语说明。我想那一定是像变魔术那样的手法造成的,把我和被害人瞬间移动到现场。”

  “怎么可能?”

  “有时候人会突然失踪对不对?就是神隐。相反地,也会有突然出现的情形,就像变魔术一样。我和被害人都是被人从其他的地方变出来的,我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我没有记忆,也不认识被害人,没有理由杀他。我在想,我会不会是那一瞬间,在那个地点被创造出来的……虽然这样想很诡异。”

  “大哥哥没有做坏事,因为他救了我,而且他也对鸡胸肉很温柔。”

  麻美打断我的话。天儿似乎无法理解,抱着头说道:

  “什么跟什么!我、我、我、我听不懂啦!!反正我讨厌你就对了!!”

  你讨厌我也无所谓,谁会相信这种鬼话?

  “那你被警察抓去之后呢?”

  “我诚实地告诉他们说我没有记忆,可是他们不相信,每天都用暴力逼供,于是我渐渐变得衰弱,想法也变得很奇怪,开始认为人是我杀的,为了逃避才把记忆抹去的。我其实是个残忍的人,杀人不眨眼。警察不断地讯问我,我变得不相信自己,最后我真的相信那是我做的。有一天,我在侦讯室接受侦讯时,四周忽然变得十分安静。对我严刑逼供的警察不见了,平常外面传来的汽车行驶声也消失了。更不可思议的是,连门都是开的。我警戒地看了看门外,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我走到走廊上,没有半个人发现我,然后我就从后门溜了。原本以为很幸运,但我错了,之后的逃亡生活比之前更痛苦难受。我甚至认为,我能逃走一定是某人的伎俩,是为了让我更痛苦而设下的圈套。”

  “为了让你更痛苦?”

  “逃亡期间,我精神耗弱,咒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辛苦。白天我藏身在阴暗处,晚上选择不引人注目的暗巷移动。路上都贴着我的通缉海报,上面只有我的照片,没有名字。”

  天儿完全不能理解地盯着我看,接着叹道:

  “这很难以置信,不过就当作是这样好了。总之你受了伤,所以我得救你,就是这样,明白吗?”

  “明白。”

  我答道。

  “对了,我要跟佐间太郎报告找到你了。”

  “咦!你可以通知他吗!?”

  “大概吧。”

  “唉,真的是那栋大公寓吗?”

  “没错喵。”

  佐间太郎头上顶着猫,朝着老旧的公寓走去。他不知道为何鸡胸肉要他过去,但现在也只能靠它了。

  “可是,鸡胸肉不是那边那个世界的鸡胸肉吗?”

  “不要再讲什么这边那边的了喵,烦死了,鸡胸肉就是鸡胸肉喵。”

  “可是……”

  ‘喂,我找到天儿了。’

  “什么~~~~!?啊!!”

  突如其来的幻听使他吓了一跳。佐间太郎顿失力气,结果脖子承受不住猫的重量扭到了。

  “痛死我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对了,你果然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天儿在这里,她很好。’

  “她很好?真的吗?她有没有受伤?”

  ‘嗯……看起来是没有。’

  太好了,他松了口气。LUCKY前辈庭院里的血迹应该不是天儿的,那又是谁的……?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喵?”

  “啊,呃……这个嘛,我在跟幻听交谈。”

  “你累了喵?”

  “不是啦……啊,对了,鸡胸肉在我这里。”

  我说道。幻听男惊声叫道:

  ‘鸡胸肉!?你为什么知道鸡胸肉?’

  “我不知道啦,它是只大肥猫。”

  ‘那应该是别的鸡胸肉。’

  “可能吧……我现在过去接天儿,你们在哪里?”

  ‘嗯,我们在一栋公寓里,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佐间太郎抬头仰望眼前的公寓。这里十分阴森,流露出不祥的气氛,外墙以片假名写着公寓的名字。他念出这个名字后,幻听便说道:

  ‘就是这里,你居然找得到。’

  “我已经到了。”

  佐间太郎找到入口,缓步进入其中。信箱上的名牌大多已被取下,可知住户不多,墙壁上有许多喷漆涂鸦。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

  佐间太郎对头上的鸡胸肉问道,它却这么回答:

  “喵——”

  紧要关头完全派不上用场。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一定是警察。我抱起麻美,想站起身。

  “等一下,不要勉强。”

  天儿说道。这也难怪,因为出血的关系,我连站也站不稳。

  “没办法,不逃不行。”

  “可是你没有记忆不是吗?跟警察明说不就好了?”

  “我说过几百遍了,他们就是不肯相信我,还把我当骗子。我也不想要别人相信我了。”

  “我相信你。”

  现在才说这些有什么用?

  “别开玩笑了,快逃比较要紧。”

  “我没有开玩笑。”

  她的声音听来十分认真。我惊讶地回头,天儿盯着我看:

  “我相信你。”

  ……无聊。

  “还有,他们不是一般人,连我的梦都知道。”

  “梦?”

  “他们好像知道我的一切,能看透我的心思。”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会发射电波吗?”

  “哼,快走吧。”

  我抱着麻美缓缓打开玄关的门,确认走廊上没人后便走向入口。这时传来玻璃破碎的巨响及怒吼声。

  “大哥哥,好可怕喔。”

  “别怕。”

  我摸着麻美的头快步走着,心想应该能逃到外面去。

  未料,入口处黑影重重,不只一两人,而是数十条人影。

  来了大量警察。站在最前面的刑警二人组正拿着手枪不怀好意地笑着。这群警察的眼睛全都布满血丝,无一例外,我感觉到事情不寻常。

  “可恶,天儿,从别处离开吧。”

  “咦!?哪里!?”

  “哪里都好,快逃!!”

  我想逃回原路时,老烟枪叫道:

  “弟兄们,那家伙是罪大恶极的人,抓住他!!”

  众警察挥起警棍,就像设定好程式的机器人,以同样的动作奔跑。

  “天儿,往上逃!!”

  我叫道,想沿着安全梯逃至顶楼。我不认为到顶楼能获救,也明白此举会把自己逼上绝路。但我们已无处可逃,而且此时的我渴望看到天空。

  “想不到你竟能找到这里来。”

  我走在大楼的走廊上,遇见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一时之间没认出他,仔细一瞧才认出来,他是上次的动物型恶魔。虽和人类一样穿着西装,伸出来的手脚却是动物的四肢。相原的脸和狗的五官混在一起,形成奇特的面容。

  “相原?”

  “真不好意思,我还没变化完全。之前的样子太过显眼,所以我换了外型。过了不久,就会变成你口中的相原了。这里备齐了变化完全的条件呢。”

  佐间太郎努力让快要停止的气息继续呼吸。

  “你现在讲话讲得蛮顺的嘛。”

  “托你的福。”

  恶魔看着建筑物的墙壁,大大撑起鼻孔:

  “我也稍微取用了住户的灵魂。”

  ‘佐间太郎,来顶楼!我们到顶楼会合!!’

  与相原对峙时,脑中响起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看样子他们也遇上麻烦了。

  “哦,你能跟他交谈?”

  恶魔哼了一声,原来恶魔也听得到他的声音。

  “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了,他是我创造出来的。”

  我创造出来的?

  “等一下,现在是怎样?为什么他是你创造出来的?”

  相原说的话令佐间太郎无法置信。他不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吗?为什么是恶魔创造出来的?

  “他是我所创造出来的,并不是人类,而是白老鼠。他的命运操之在我等恶魔手中,结局也已经决定好了。”

  “白老鼠?你在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当然有,他马上就要坠落了,落入黑暗。”

  佐间太郎想起梦境,由高处坠落的梦,受黑暗冥府吸入的梦。

  “不过这跟你没关系,你只要被我吃掉就好。不必推辞了,我会连你的肉体和灵魂一并吞下的。”

  相原张开血盆大口。他的脸分成上下两半,宛如贝类。

  “你以为你是响板吗?”

  “看你能耍嘴皮子到几时?”

  相原笑着不断张嘴闭嘴,仿佛在呼应佐间太郎的话一样。这副模样还真是像极了响板。

  “……早知道就闭嘴。”

  “佐间太郎有回音了吗!?”

  “他还没回答我!不知道是不是怎么了。”

  我们奔上最后的楼梯,打开通往顶楼的门。这扇门没有上锁,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来到外面。这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连栏杆也没有,相当危险。天儿见状心生胆怯,但听见楼梯传来逼近的脚步声,只得离开门边。

  “唉,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没有。”

  “没有!?你没有办法~!?你说你没办法嘎嘎嘎嘎!?”

  天儿抱着头呻吟。唉,这也难怪她,但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话说回来,我对顶楼的景色有股不祥的预感,这里简直跟梦里一模一样。

  “不过天儿,你可以放心。你什么都没做,不会被抓的。”

  “那些家伙那么变态,怎么可能讲道理啊!”

  我没回答,朝顶楼的边缘走去。

  “唉,你掉下去我可不管哦!”

  天儿有些胆怯地叫道,但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去确认一件事。

  我把头伸出边缘,俯瞰地面。若是从这高度落下,绝不可能得救。

  “大哥哥,你在看什么?”

  我怀里的麻美小声说道。

  “我在确认是不是跟梦境一样。”

  “梦境?”

  “嗯,我一直梦见由某处坠落,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这里的景象跟梦境一模一样。”

  风儿吹动云层,遮起微微露脸的太阳。四周瞬间变得昏暗,暗色比梦境里更加深沉。

  “可是那只是梦,不会掉下去的,别担心。”

  麻美勇敢地鼓励我。

  “你说得没错。但那些家伙怎么会知道我的梦……”

  背后传来开门声,是警察吗?

  我心想,如果是佐间太郎就好了。

  如果是他,应该会有办法。

  “别担心。虽然我会吃了你,但这不会痛,甚至还会有快感喔!”

  相原一边说着,一边步步逼近。头上顶着猫的佐间太郎只能慢慢往后退。

  “如果能到顶楼,应该会有办法……也不一定。”

  他小声说道。但异形恶魔就在眼前,他着实无计可施。

  “哎,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对于佐间太郎的问题,鸡胸肉做出了猫应有的简洁回答:

  “喵。”

  “……真是的,还在装猫作样{译注:喻装老实}。”

  相原张开血盆大口,流出唾液似的液体,粘答答地垂到走廊上。佐间太郎觉得似乎在理化实验时看过这种紫色液体。

  他把手放在墙上,没有转身,继续往后退。再这样下去,只会离通往顶楼的楼梯越来越远。

  “嗯?”

  这时,他的手摸到塑胶制的突起物。

  “嘿,看我的!!”

  他明白这么做没多大效果,仍不管三七二十一按了下去。

  铃铃铃铃铃铃铃!警铃声大作,红灯亮起,佐间太郎按下的是火灾警报器的按钮。这突如其来的噪音使相原吓了一跳,露出可乘之机。说时迟那时快,鸡胸肉从佐间太郎头上跳起,敏捷地通过相原脚边。

  “快过来这里喵!!”

  虽然它这么说,但佐间太郎的动作并不像猫这么敏捷。他明白自己没有时间回嘴,也没有空犹豫,佐间太郎拼命拔腿狂奔。

  相原察觉出他的意图,想先下手为强,佐间太郎却早他一步使出跳箱的要诀跳过他。他把手压在相原的脸上,奋力一跃,着地时虽然失去平衡,却奇迹般地把恶魔甩在身后。

  “楼梯在这边喵!”

  用不着鸡胸肉提醒,他刻不容缓地拔腿狂奔。相原受到佐间太郎跳过时的冲击力而蹲跪在地,肉块从他的身上剥落。

  他回头看见奔上阶梯的佐间太郎。

  “不原谅……我不原谅你……”

  相原的双眼染上鲜红,一眨眼,薄粘膜般的物体便在眼球上闪闪发光。

  佐间太郎尽量什么都不想,只是一意狂奔。他放空心思,朝顶楼前进。

  “被追到之前要到达顶楼喵!”

  “还用你说!!”

  双腿就像铅块般沉重,难以奔跑,可能是刚才着地时弄伤了脚踝。他压根没想到方才能成功逃脱。

  “人类真了不起。”

  他对跑在前面的鸡胸肉叫道。

  “猫也很了不起喵。”

  见到鸡胸肉庞大的身躯以想象不到的高速狂奔,他不禁点头赞同。

  通过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奔上通往顶楼的阶梯,接着使劲全力踢破浮现于眼前的门。门以惊人之势打开,佐间太郎摔到外面去。

  等着门开的鸡胸肉也跟着踏入顶楼。

  “我来了!有没有人在啊!!”

  顶楼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也没人在。

  “天儿!?天儿!!”

  他卖力叫道,却得不到回音。

  “怎么会……”

  天儿不在这里。这么一想,疲劳一鼓作气地涌上全身。他双腿颤抖,站都站不稳,只好蹲在水泥地面上,不停地咳嗽,气息里带有血味。

  “他来了喵。”

  鸡胸肉这么一说,佐间太郎回过头,看见出现在敞开的门另一侧的恶魔。

  他穿着西装,却不像人类以双脚站立,而是像动物般四肢并用,张开血盆大口看着佐间太郎。

  门开了,身穿西装的刑警与警察来到顶楼。很遗憾,来者并非佐间太郎。天儿轻呼一声,靠向我。

  “没事的。”

  我低声安慰她,但不论谁看到这种场面,都知道事态严重。警察们的双眼喷出鲜红色的液体,发出野兽般的叫声。

  在我怀里的麻美也因恐惧而叫不出声。

  “你们还真能逃。不过,这些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军人说道。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呜啊~!!”

  膝盖传来剧痛,我站不住了。

  “大哥哥!!”

  我当场倒下,但没有放开麻美。

  “喂,你们是警察吧!?怎么可以随便对毫无抵抗的老百姓开枪呢!”

  “嗯?你是谁?喂,让她闭嘴。”

  一名警察抓住天儿的手臂,像蛇吐信般伸出舌头,天儿吓得发不出声。

  我当然想救她,却因脚痛动弹不得。

  “给我听好了,我们掌握着你们的命运,到目前为止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老烟枪说完,走到我面前,然后以沉重的鞋子踢我的脸。

  佐间太郎遭相原一踢,摔倒在顶楼地上。胃液由口中流出,他激烈咳嗽,思绪变得模糊,景色看来就像有很多层重叠在一起。

  “很遗憾,你救不了他,他是为了死去而生的。”

  “他”是指另一个世界的他,佐间太郎吐出断齿说道:

  “凡人注定一死,但人并不是为了死去而生,而是为了活下来而生的。别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只有自己。”

  “是吗?但他连人都不是,只是我等创造出来的人偶。”

  “你到底在说什么?”

  相原得意地咳了一声:

  “反正也快收网了,就告诉你吧。我等之所以创造出他,是为了增加人类的恶意。恶意是会传染的,他正是为此而生的白老鼠。他什么坏事也没做,只是被丢在那个世界里而已。在那里他被责难、烦恼,对人类不信任,他心里的恶意就会变浓,心里的黑暗也会加深。这种东西会化为恐惧传染给其他人类,这就是创造出他的原因,他只为此而活。而他的结局也已预备好了。他会跟那女孩一起从公寓坠落而死,他会后悔,诅咒无力的自己。如此被生下来的他,将化为恶魔的孢子降落在世界上,然后就此结束。这一切都是我等的伎俩。”

  张开大口,相原的长舌头落至地面,似乎很兴奋。

  “不过,也有我们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我们怎么也没料到,那个女的竟然会跑到那个世界去。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她为什么过得去?”

  那个女的当然就是指天儿。佐间太郎拭去嘴角的血,缓缓站起身来。

  “而你也能和另一个世界通讯,真是不可思议。身为凡人的你不可能有这种本事才对。”

  “只要有心,什么都办得到。”

  佐间太郎逞强地说道。

  “哦,死鸭子嘴硬,那你打倒我啊。”

  “打倒你?打倒你……打倒你……”

  他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接着对相原说道:

  “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此刻,我挺身而战,明知绝对打不赢你,却很拼命地将你打倒的话,一定会觉得自己很厉害、很帅。能勇敢面对比自己强的对手而不逃避,这很令人动容不是吗?”

  可是。

  “可是,我不能战斗,否则就跟你们一样了。我必须用别的方式结束一切。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认为不能使用暴力。”

  “你还真是个理想主义者。”

  “我一定要有理想。”

  “为什么?”

  “不知道。”

  “别逗我笑了。”

  相原像蝗虫一样跃起,压倒了佐间太郎。被压住的他觉得身体逐渐失去了感觉。

  “来吧,好好享受吧,他的任务就要结束了。”

  “好了,你的任务到此结束。”

  我紧抱着麻美,抬头望着老烟枪。他的瞳孔鲜红地燃烧着,色泽完全不像这个世上应有之物。

  “你怕得动不了,你谁也帮不了,你深知自己的无能。然后,你将会消失在你的无能中。你的绝望将化为鲜红的悲怆,成为灰色的力量,永远贴附在空中,令世界乌云密布,降雨在心灵软弱的人类身上感染他们,懂吗?”

  “鬼才懂。”

  “你马上就会懂了。”

  老烟枪从我怀里拉走麻美。我绝不会让他带走的——虽然我心里这么想,麻美却轻易地被他拉走,因为我已没有多余的力气。

  “大哥哥,救我!救我!!”

  “麻美……”

  男人拉住麻美的手,站在顶楼的边缘。那里没有栏杆,什么也没有。

  “如何?跟你一直做的梦一样吧?”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梦?”

  我在地面上爬行,缓缓靠近男人脚边。

  “你的任务将如梦里的结局一样结束,带着深切的悲伤与绝望,对这世界留下伤害,为人类带来黑暗。”

  我不明白这男人在说什么,但眼前的画面确实与梦里的光景一样。男人抓住麻美的脖子,伸出手。她的脚踏不到地,正无力地晃动。只要男人一放手,她就会坠落至地面。

  “住手,把麻美交给我!”

  命运就是这么回事吗?反复做的梦像锅底的锅巴般紧紧粘住思考,我因此颤抖,感到害怕。我俯视地面,柏油路远得骇人,恐惧笼罩全身。我想救麻美,身体却因疼痛与恐惧而不听使唤,我也怕死啊。

  佐间太郎的身体因恐惧而不听使唤,激烈的疼痛使他的意识逐渐远去。宛如看到幻觉一般,他看见现实的景色与其他景色重叠在一起。

  “那是……麻美?……还有天儿。”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色。

  “大家怎么会在这里?天儿……天儿!!”

  他的声音传不到天儿耳中。佐间太郎忍受住全身的疼痛,拖着身子朝他们三人前进。相原在他身边不远处边讪笑边看着他。

  麻美被黑影抓住身体,眼看着就要被丢下去。

  “你在做什么……还不快去救她……”

  我知道,我知道我得快去救她,但我的身体动弹不得,一动也不能动。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救她,还有谁能救她?”

  之前的幻听奇异地化为清楚的轮廓传到耳中。我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身后有一道白光化为人形,虽然倒在地上,却缓缓朝我前进。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当然是我,还有谁……”

  这是佐间太郎的声音。他,就在这里。但是他为什么会发光?

  “快去救她,快去救麻美,你一定要救她。”

  光芒说道。不行,我做不到,我不想被黑暗吸入。

  “你是男人吧,是男人就要保护女孩。”

  不行,我没办法。

  抓住麻美的老烟枪见了佐间太郎那道光,说道:

  “搞什么鬼,你竟然到得了这边?”

  接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在事情变得棘手之前做个了结吧。”

  然后,他把麻美丢下。

  少女的身体浮在空中,佐间太郎大叫:

  “伸出手,救她!改变命运!!”

  佐间太郎的声音响遍脑中,他的声音赶走了之前所有的烦恼与想法,我的脑海里顿时归零放空。

  我要做我现在该做的事。

  被丢下的麻美表情僵住。救我,她说着。我对麻美伸出手,仿佛受到佐间太郎声音的鼓动。

  然而。

  黑暗屏息以待两人的到来。遥远的彼方,有着冥府的入口。

  我的手,够不到。以我的手,是够不到的。

  强风吹拂的此地,少女缓缓落向地面,小小的脸蛋与身体即将消逝无踪。

  “救她!快救她!!”

  身后再度传来声音。我探出身子,抓住麻美的手。

  我看见他抓住少女的手,但他失去平衡,和她一样在空中飞舞。他们的手紧紧相携,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两人留在这个世界,他们只能等待自己坠落至地面,仿佛这是早已注定的命运。

  果然,我的身体探得太出去,以致掉了下去。

  即使如此,我仍紧紧握住麻美的手,示意她我不会再走开,不会再离开她。

  在空中泅泳的麻美笑了,大概是我伸出手救她,她很高兴吧。她抓住我的手,就像抓住最后的希望。但遗憾的是,我无力救她。

  我无法拉起她,只能与她一同坠落。但麻美的微笑,对我而言就是救赎。

  梦境里我碰不到她的手,现在我办到了,我做得很好。

  我改变了世界一丁点。

  可是……

  佐间太郎从顶楼伸出手,抓住他的脚。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碰到对方,佐间太郎仍奋力一试。佐间太郎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脚,把两人的世界连系在一起。

  我的脚受白光包围。我在心中笑着,这一定是魔术。

  “笑什么笑啊,重死了你……”

  白光佐间太郎痛苦地说道。

  “佐间太郎,你能把我们拉起来吗?”

  “……有点难。”

  “没关系,放手吧。这一定是命运,我和麻美只有这种下场。”

  “你在说什么傻话……才没有命运这种东西……有的只是行动与结果。”

  或许是体力已到达极限,我的脚慢慢从佐间太郎手中滑落,恐怕就只能再撑一会儿了。

  这时,我身下传来声音:

  “大哥哥,命运是自己创造出来的吧?”

  麻美笑道。

  “大哥哥,谢谢你救我,我希望你能得救。”

  说完,她甩开了我的手。或许我的手已麻痹许久,很轻易地就被她挣脱了。麻美在空中又变回独自一人。

  这一切,佐间太郎以慢动作看在眼里。麻美的手缓缓离开,他连惊叫都来不及。在此同时,顶楼跳下一条人影。

  天儿。不知何时摆脱警察的她,为了救麻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她在空中抱紧麻美,佐间太郎见状也跟着跳下,大概是他无法丢下天儿不管吧。这个笨蛋,连你也掉下去的话,还有谁能救我们?我们四个连成一体,缓缓朝地面坠下。

  佐间太郎并不是有计划性地跳下去的,而是他见到天儿跳下去的瞬间,反射性地想救她而已。

  时间只有一瞬,他却觉得这一瞬仿佛十分漫长。

  四人连成一体,

  缓缓朝地面坠落。完了,我心想。然而……

  说时迟那时快,他们看见遥远的彼端有东西飞了过来。

  是猫。猫伸直了身子在空中飞,像鸟儿一般,在天空中朝着某处飞翔。

  一开始只看见一只,仔细一瞧却发现两只、三只地慢慢成形。猫的背上长着翅膀,灵活地振翅而飞。四人虽正往下坠落,却也看得出猫的数量非比寻常。

  猫的数量实在太多,他们无法一一辨认,只知道有几百只以上的猫像是要填满黄昏时分的天空般飞着。

  “怎么回事……”

  佐间太郎低语。天儿、其他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不知不觉间,他们不再坠下。四人身下有几十只猫正振翅形成地面,接着更多的猫飞来,加入猫群地面之中,让原本不稳的地面变得十分坚固,使人能够站立其上。

  放眼望去,天空到处都是猫,脚下也是一样。

  “鸡胸肉……”

  麻美指着靠过来的一只猫说道。它的确是那只小猫。鸡胸肉焦急地拍动翅膀,浮在四人眼前。

  “喵——”

  猫叫了一声,四人缓缓落在真正的地面上。

  我紧紧抱住麻美,不发一语,只是抱紧了她。眼前发生的一切令我无法置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世界似乎变得极不寻常。

  “啊、大哥哥……”

  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天儿对佐间太郎伸出手:

  “佐间太郎?你怎么在发光?什么?咦?”

  “是我啦,是我。别问了,快过来。”

  佐间太郎说着握住天儿的手,光芒蔓延到她身上。

  “咦?等一下,这是什——”

  两人发出白光,就像将熄的日光灯最后奋力照耀一切似的,啪地发出光芒,而后消失无踪——就仿佛是交换某物与某物的信号。

  四下瞬间一片漆黑,再也没有想象中的事物。

  这里是公寓的后院,猫群的身影已不复见。

  只有积雪上留着数不尽的小小足迹。

  “猫……”

  麻美只说了这个字。

  佐间太郎紧紧抓住天儿的手臂,带她返回这个世界。空间扭曲,她就像是从光幕的缝隙里现身一般。

  一开始只看得见他抓着的手,接着是手臂、肩膀,然后上半身缓缓出现,接着是天儿泫然欲泣的脸。

  “唉,怎么会这样!?”

  天儿说道。刚才只能看见的模糊身影,现在已显得清晰,心焦难耐的佐间太郎一鼓作气地把她拉近自己。

  “天儿!!”

  “什么!?怎么了!?到底是……”

  佐间太郎哭了。他紧紧抱住天儿的身体,默默啜泣。他的肩头微微颤抖,两人靠在一起的部位发热变湿,天儿知道他在哭。

  “……你、你为、为什么哭嘛?”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佐间太郎抬起头,红着鼻头说道:

  “天儿,欢迎回来。”

  他露出少年般的无邪笑容。见到这样的笑容,她体内深处有种被触动的感觉。

  “佐间太郎,我回来了。”

  “嗯。”

  他微微笑着吻了她。天儿张着双眼,看着他的脸逐渐靠近,佐间太郎就在眼前闭上双眼。两人的气息交缠,找寻着出路;双唇交叠,发出湿润的声音;她感觉自己的腹部有一股灼热的暖流缓缓顺着大腿流下。

  “呼啊!”

  过了许久,佐间太郎的脸离开她。

  “天儿,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当、当然……会这么红……啊。”

  她感到相当不解。

  咦?奇怪了,我有这么喜欢他吗……我是喜欢他没错,但竟然比我想象中还要喜欢……

  咚!一声巨响拆散了两人。

  本以为是积雪由树上掉落,事实却非如此。由大楼的顶楼跳下来的,是相原。

  “惨了,我忘了这回事……”

  天儿见到比之前更恶心的怪物,不禁目瞪口呆。她默默地躲在佐间太郎身后。相原的双眼没有眼睑,眼球隆起突出,像是在哭泣般湿润,微血管异样地浮起。

  “去死,去死,去死。”

  相原一开口,骨骼便崩散,下巴掉至地面,天儿见状不禁惊呼。

  “你怎么了?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吗?”

  佐间太郎说完便往后退,想要保护天儿。相原的手臂膨胀到近乎破裂的程度,猛玛象牙般的爪子痉挛地动着。

  真丑陋,佐间太郎心想,为何他会变成这副丑陋的模样呢?不只是外表丑陋,味道也相当骇人,全身上下充满了恶意。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恶魔机械式地重复着这句话。佐间太郎下定决心,为了守护身后的天儿,一定要打倒他。

  公寓的后院里,有根烂了一半的晒衣竿。他双眼紧盯着相原,捡起了它。

  “佐间太郎?”

  天儿小声叫道,或许是感受到他不同以往的决心。

  原本缓缓后退的佐间太郎,抓住晒衣竿后,便停止不动了。

  之后他一步步走向相原。天儿从背后传来的体温远离了他,他独自一人上前。

  ‘你想杀了我吗?’

  相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声音就像腐坏的垃圾逸出的有毒气体。

  “…………”

  佐间太郎不发一语地挥起晒衣竿。

  ‘你不是不想使用暴力吗?’

  他对声音充耳不闻,毫不犹豫地对相原挥下竿子。

  竿子打到的部位溶化般掉落,就像以温热的刀子切下奶油似的,完全没有阻碍。恶魔的身体滑溜溜地遭到削除,佐间太郎甚至不知道是否有带给对方伤害。

  歪七扭八的相原站不住,当场倒下。

  ‘暴力能解决什么?你不是说过这句话吗?这就是你所希望的结果吗?是你想采取的行动吗?你还不是与我等相同,使用暴力解决吗?’

  相原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刚才的一击带给他致命的伤害。

  “嗯……呃~”

  佐间太郎咽了一口口水后,对相原说道:

  “我明白暴力无法解决事情,但对于像你这种想伤害我重要的人的家伙、讲也讲不听的家伙、不管我如何说明暴力不好都不会明白的家伙,我只能说声抱歉,真的很对不起……”

  吸气、吐气。

  “因为我要对你动手。”

  相原盯着佐间太郎瞧,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因为我也生气了。遇到这种事谁能不生气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相原没有回答。

  “因为我有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得守护的人,所以我生气了。”

  吸气、吐气。

  “所以就是这样。”

  他把竿子一丢,再次深呼吸后转身:

  “天儿,走吧。”

  他握住天儿的手,往前迈出脚步。

  相原就像被冷落在一旁的孩子,只是凝视着两人。

  佐间太郎与天儿默默走着。日已西下,附近飘来晚餐的香味。

  “人家不喜欢那样。”

  天儿鼓起双颊小声说道,她指的是对相原的暴力行为。

  “我知道。”

  佐间太郎回答得很简短,觉得气氛尴尬,又继续默默走着。

  “……抱歉。”

  天儿道歉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道歉。

  “嗯。”

  佐间太郎简洁地回答。

  他心想,两人一定又和好如初了。

  “对了,你怎么会跑到那个世界去的啊?”

  佐间太郎一问,天儿叹道:

  “我也不知道。那个恶魔把我带走后,我被关在一个奇怪的黑暗场所。正当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看到一丝光线。我就用手指抠了抠,它就打开了,然后我就来到外面了。”

  “……这是怎样?”

  “我想,那是另一个世界。”

  天儿说了一堆,他还是不懂。但只要她平安无事,他就很高兴了。

  “我以为你受伤流了血,没事就好。”

  “嗯,我身上是沾满了血,但不是我的血。”

  “……那到底是谁的血呢?”

  谜团越来越深,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是弹跳的声音。

  某个物体随着弹跳声从天空降下,缓缓落在她头上。

  “哇啊~~~~~~~~~什么!?这是什么!?佐间太郎,我的头好重喔!!”

  “啊,鸡胸肉。”

  见了天儿头上的猫,佐间太郎脱口说道。通常看到天上降下猫来,应该会大吃一惊才对,今天却不是这么回事,他十分镇定。仔细一瞧,猫口中咬着某物。

  “鸡胸肉是什么!?鸡胸肉是这只猫吗?重死了!!肥死了!!救救我,我不能呼吸了!不能呼吸了啊!!”

  没理会陷入混乱的天儿,佐间太郎拿出鸡胸肉嘴里的纸片。这是裁成长方形的色纸,上面写着脏脏的字。

  ——过关——

  见此,佐间太郎只低喃了一句:

  “……为什么?”

  而他身旁的天儿则是发出惨叫,头上顶着一只肥猫,绕着圈圈跑来跑去。

  ★

  “好久不见的家。”

  佐间太郎说道。他站在木造房屋前,望向天儿,小声追加了一句:

  “你要不要把那只猫移开?”

  “哇~!我也是希望它赶快闪啊!这是怎样!为什么一直在我头上!为什么要在头上!!”

  她头上的鸡胸肉打了个大呵欠,看来它现在不想讲人话。这是十分有猫样的呵欠。

  “这、这样像不像一顶帽子呀?你看,就像寒冷国家的时尚造型一样!”

  “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只猫坐在你头上吸取养分。”

  “哇啊~~~~!死猫!臭猫!你拽!你很拽嘛!!”

  “……还真有精神。”

  说着说着,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只有紧握的双手稳健而温暖。

  “进去吧。”

  “好、好啊。”

  “好感动,我快哭了。”

  佐间太郎看着神山家的大门说道。

  “我头上的猫害我一点都不感动……”

  虽然嘴里这么说,天儿的双眼也湿润了起来。她内心的激动应该不亚于佐间太郎。

  “那,佐间太郎,我们一起握住门把,再一起开门好吗?”

  “好啊,这样很有纪念的感觉,挺不错的。”

  两人缓缓靠近门,正要把手放在门把上——咚。

  “痛死我了啊~~~~~~!!”

  请容在下说明,他们正想把手伸向门把时,玄关大门突然打开,撞上佐间太郎的额头(别名:也是要害)。

  “痛死我了啦~~~!谁啊!是谁破坏我们感动的落幕!!”

  “啊!对不起,我正想去买油海带芽汤的材料……”

  来者正是久美子。她见到突然回家的两人大吃一惊,看到天儿头上的猫又大吃一惊:

  “啊~~~~~欢迎回来!呃……要先吃饭、先洗澡,还是……?”

  说到这里,天儿头上的鸡胸肉突然一跃而起,跳到久美子头上。但可能有点失去平衡,爪子竟抓上久美子的脸。

  “不要啊~~~~~~~~~~猫跑到我头上了啊~~~~~~!!”

  久美子边说边跑向客厅。

  “……天儿,这下子一点都不感动了耶。”

  “唔……嗯。对啊。”

  两人叹了口气,走廊深处传来她的声音:

  “听我说,神山和天儿回来了哦!”

  瞬间传来“欢迎回来~!!”的声音,接着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家人朝玄关走来。

  他们还是一样慌慌张张的,佐间太郎和天儿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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