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刑少女的生存之道(Virgin Road) 05-约定之地- [GA文庫] [2022.8.22完坑]
书名 处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05 -约定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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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佐藤真登
插画:ニリツ
扫图:素素素
翻译:志麻贺津纪 夜夜 zArctander
修图:砂糖
校对:志麻贺津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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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我既不神圣、强大,也不正直。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坏人」
梅诺追赶带走灯里的导师,踏入“圣地”。她希望至少可以自己杀死灯里。她抱着这样的决心,其目的是为了获得【白】的遗物·盐之剑。
年幼时,梅诺和导师旅途的终点是沉睡着盐之剑、清洁干净的盐之大地。想要到达被第一身份封锁的盐之大地,必须要突破【使徒】魔法使守护的圣地中枢·大圣堂。时间步步逼近,「阳炎」即将要处刑灯里了,为了颠覆这悬殊的战斗力差距,梅诺选择的禁忌手段是——。
现在正是超越师父的时候。她为了杀死她的故事、诀别的第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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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志:
2022/03/31
碎碎念:图还没嵌完等等吧,估计四月中旬能翻完
2022/04/07 第一章更新
2022/04/08 修复一些错字和漏字
2022/04/09 调整排版,加上四卷和五卷的小说简介和生存之道(Virgin Road)的上标,第四卷完坑。
2022/04/18 小说初稿翻译已经完成了,第二章更新
2022/05/08 第三章更新,把第三章标题改为“圣地动荡”,再次高估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剩下大约还有45k字
2022/05/11 修复第三章的错字,先加上后面的插图
2022/06/04 第四章更新,优化部分内容
2022/06/16 第五章更新,后续再完善前面的内容
2022/06/16 终场、后记更新
2022/08/22 查漏补缺,对译文进行勘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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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Prologue 序幕
一章 圣地入侵
二章 圣地动乱
三章 圣地动荡
四章 圣地消沉
五章 盐之大地
Epilogue 终场
后记
Prologue 序幕
久违的,我做了个梦。
在梦里,我去了一个从未去过的日本的学校,进到了教室里。
他们各自穿着不同的制服。有校服、西装外套、水手服——尽管这些制服各有不同,却没什么违和感。
最奇怪的是要数我的打扮了,我正穿着神官服什么的。
我怎么会在学校里打扮得像是在cosplay一样?不可思议的是,并没有人因此而指责我。
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与班里的朋友们笑着聊天时,用轻松的语气问到:
「嘿,那个同学什么时候才来呀?」
那个同学。被问到的同学不知道那是谁,疑惑地歪了歪头。
「看,那边那个」
顺着少年指着的方向看去,除了空无一人的座位外,什么也没有。
凑近一看,桌子上放着一支花。那是一朵用白色布制作的假花。
「这位置是有人坐的吗?」
「嗯」
我带着微笑地回答道:
「我马上带她过来」
和我一起。
「到那个时候再介绍给你们吧。」
我与那孩子的关系非常好,我们二人之间没有秘密。以她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以她的悲伤为自己的悲伤;我与她分享了自己的痛苦,她也与我分享了自己的后悔——正因如此,我们彼此之间互相认可。
这位亲友与我一起,一边等待着上课,一边在梦中谈笑风生。
大陆西方,圣地旁耸立的巍峨大教堂中的最深处。
这闲杂人等不可进入的正殿中,身居第一身份顶点的大主教艾尔卡米正双膝跪地祈祷着。
「世界的救世主,文明的复兴者。我们伟大的『主』啊。我们正顺利地进行着召唤您回到现世的仪式。」
她放下教典,面前浮现出了导力文字。
是通信魔导。
艾尔卡米读到一段文字后,不禁一颤:
——最近,四大人灾的封印被解开了。
四大人灾的封印。
不久之前,仅仅是万魔殿逃出的小姆指就在各地造成了不可忽视的大范围灾害。如果封印完全解开的话又会发生什么呢?
西方或许问题不大,最大且最强最快的伟大的纯粹概念【龍】已经被彻底讨伐,成了纯白色的盐。将它消灭的『盐之剑』目前由第一身份严加看管。虽然失去了管理者的龙脉会不定期发生一种被称作「龙害」的现象,但也只是名字厉害而已,龙害的规模和范围都完全在可接受范围之内。至于北方的【星】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在大陆的东方和南方,一直存在着人灾。
突然,一座守卫的圣像咯哧咯哧地笑了起来。
在这里并排的并不只是圣像。这些圣像与教会中安置的祭坛一样,是具有超远距离通信功能的导器。
不知哪里传来的,将超远距离通信连接到圣堂的人用轻松的语气对艾尔卡米说。
「您可真不容易啊。即使成为了【使徒】还谄媚祂,这份精神真是可敬」
对方完全就是揶揄。但艾尔卡米什么也没说,完全无视了。
但对方也没有丝毫惧怕,继续说道。只有【使徒】可以与这里进行通信。
「谁叫妾身的身体无法移动,至少来好好聊聊天吧?你快说点话。」
对方的语气变了。声音也不同了。但是是这个人没错。
「……你是【防人】?葛里萨利嘉王国还好吗?」
「是的,清扫结束了。真是的,那家伙的弟子帮我杀了奥薇尔杀得正是时候。还要感谢时间回归了那么多次。接下来的就是等我那经历旅程得到成长的可爱妹妹回来了。」
奥薇尔死了。
同为大主教这一职位的圣职者的死亡,让艾尔卡米很是感伤。
「那你好好伺候祂吧,【魔法使】。妾身还有妾身要忙的事。」
对方扔下这句话就切断了通信。艾尔卡米对于这过分随意的态度,一肚子都是火。
「这家伙也好那家伙也好……!」
令人觉得烦躁,不管什么都令人烦躁。
大主教艾尔卡米现在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在她成为【使徒】的那个瞬间,一切都成了她的敌人。
尽管如此,她依然气势昂扬:
「你在那个世界好好看着吧,奥薇尔」
艾尔卡米向先一步离去、未能成为【使徒】的同胞说道。
「这个世界的好戏,现在才开始」
一章 圣地入侵
骤雨初歇,天欲放晴。
此时,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一缕一缕的淡淡阳光透过飘雨的云层,再加上四处弥漫的晨雾,这是个视野条件很差的清晨。这场细雨像是雾一样拉成丝线,打湿了默默走在雨中的神官少女身上。
她的雨衣下是白色的神官服,这表示她目前还是一位辅佐神官。有许多神官云游大陆各地,顺带巡礼及修行。少女如果穿着的是平常的神官服,并且用头上防雨斗篷的兜帽遮住了脸部的话,那单从外表很难分辨出她到底是谁。
但很她的神官服经过特征明显的大胆改衣:
本来长及脚踝的素雅的神官服被裁减过半,裙子末端不及膝盖,缝着大量可爱的褶边。被改成迷你裙的神官服中伸出一双健康的长腿,穿着一层黑色连裤袜。说到打扮成这样的第一身份,在这广阔的大陆中只有一人:
她叫茉茉,自称是梅诺忠实仆人的神官辅佐。
「……真是讨厌的雨」
十四岁的她用着与她年龄相称的稚嫩脸庞,观察着雨云。
昨夜就见乌云密布而担忧,早上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发生了不希望发生的事。在黎明前,天上的云朵相比白色,更接近黑色,倾泻着积攒的雨水。
对于徒步的路程来说,下雨无疑是一场磨人的试炼。
与城镇里面使用石头的铺装路面完全不一样,没有石板覆盖的地面随着雨水变得泥泞,泥水逐渐沾染上双脚。落到身上的雨滴浸透到衣服中,水分不由分说地将身体的热量夺走。降雨带来的影响还不止于体力的问题。四处淅沥淅沥的雨声会掩盖身边的危险,比如说以冒险者为目标的盗贼或者变成魔物的魔导兵。感知危机的能力也会因下雨而变得迟钝。
雨天要比晴天难走得多。
旅行者踏入远离文明的未开拓领域,面对区区雨天不敢有任何怠慢。
虽然这天气会让多数旅行者头疼或暂缓旅程,但是茉茉却认为这是天赐良机。
从天上落下的雨声非常适合隐藏气息,而对于隐藏身形有利就等于对逃亡有利。
茉茉一下雨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伴随着嘀嗒的雨声,离开提供给朝圣者休憩的下榻,动身出发。
对茉茉来说,她之所以冒着这恶劣的天气赶路,是因为她有一个迫切的理由。
自她在之前的温泉镇决定与梅诺分开,独自旅行开始,就有一个居心不良的跟踪狂一直试图和她一起前往圣地。
「啧」
一想起跟踪者的样子,茉茉就忍不住发出一声与可爱的脸庞不相符的巨大咋舌声。
因为在没有文明荒芜的未开拓领域不存在打击犯罪、管理秩序的骑士,所以这里有大量恶劣的犯罪事件:进行拐卖以及违禁物品交易现场、沉迷进行禁忌魔导的罪人……在国家领域中明令禁止的恶行在此处比比皆是。
但即使是手染禁忌的罪人,多半也不想招惹第一身份的神官。不如说身处暗处的这些人面对有正当理由将他们消灭的神官自然是敬而远之,但总有人是例外的。
现在跟在茉茉身后的那个人,就是最大的例外。
「那家伙,真的是……!」
茉茉对跟踪者的恶劣态度自然地从口中流出。她觉得单单是想起这人的脸都会对自己身心有害,于是摇摇头将跟踪者的样貌从脑海中一脚踢开。
为了可以快点甩掉身后的跟踪者,茉茉选择在夜间和雨天也进行高强度的赶路,尽管如此茉茉还是凭借自己与生俱来的直觉感受到了跟踪者的气息。看来对方也和茉茉一样不介意雨天,同时也拥有在雨天也不会降低行进速度的强韧体格。
再这样下去会被追上。茉茉察觉到在自己赶路的速度比不上对方,脑海中在思考一个如何困对方在原地的奸计。
她瞥一眼来路。
这里到处都掺杂着雨水的泥泞道路上清晰地留下了茉茉的足迹。又因为是早上的雨天,这条路上并没有其它人来往。跟踪者可以轻易地沿着茉茉留下的脚印一路追踪过来。
于是茉茉将计就计,小心地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往回走了大约五十步。这里的路边刚好长着一棵可以遮蔽雨水的树木。
「这样就行了吧」
茉茉从裙下的褶边里拿出自己平时作为武器的线锯。武器上刻有以魔导为发动媒介的纹章。
随后,茉茉把这根线锯当做鞭子一样缠住旁边的树枝。
她反复拉扯几次,确定树枝可以支撑自己的体重不会断掉后,小心地跳起,仅凭腕力迅速爬到了树上。
在爬的中途往下看到自己的足迹整整齐齐。计划成功了。
「……嗯,真不愧是我」
茉茉就这样在树上注视着自己走过的道路。
所有的足迹确实都是自己的。而且因为是踩着来时的脚印返回,因此脚印看上去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利用路上残留的足迹进行伪装——这是一种叫做「回溯」的反追踪技巧,哪怕是野生动物也会使用这样的技巧躲避天敌追踪,因为有效所以它们常常会使用。
茉茉虽然还可以选择离开这条道路,选择其他的路线,但她还是在这里潜伏起来。
她打算在一路追来的人看到半路消失的足迹感到疑惑时,趁其不备发动突袭并借机杀死跟踪者。
光是躲起来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此茉茉决定就在此地做出一个了断。
茉茉静静地酝酿杀意。她并没有蠢到让人能感知自己的杀意,而是把这股杀意变成比线锯更细长,比刀剑更加锐利的战意,一边隐匿气息,一边等待。
不久,来路现了跟踪者的身影。清晨与雨幕交织的昏暗,只能让茉茉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逐渐靠近,但从体格来看,毫无疑问是那个人。
跟踪者沿着茉茉的脚印走着。只见这人步伐堂堂正正,仿佛是不知道什么叫隐藏般。
随着对方逐渐靠近,茉茉也越发紧张。尽管雨声可以掩盖自己微弱的呼吸声,但这位跟踪者自身也是优秀的猎犬。哪怕是一点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被她发现。
原以为跟踪者要从茉茉所潜藏的这颗树走过去时。
突然,人影停下了脚步。
「嗯哼」
原本这人视线紧贴地面,可是却突然抬起头来。
「找到你了啊,茉茉」
这人的语气充满自信,虽然口吻很像男的,但毫无疑问是一位女性。她拔出腰间的大剑。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这把刻印着十枚纹章的强大导器插入地面,流入导力。
『导力:接续──大剑・纹章──发动【爆炎】』
随着纹章魔导的发动,地面发生了爆炸。
虽说抑制了威力,地底下的爆炸导致的影响却并不小。泥水弹起,四处飞溅,而且魔导的爆炸似乎被特意设定了方向,大部分被雨水湿润的泥土精确地向着茉茉躲藏的那棵树。
随着哗啦哗啦的水声,茉茉全身都沾上了泥水。
「这个技巧是不是对你有点难?虽然来回两次的足迹重合的很好没错,但是第二次踩下的脚印会更深一些,一看就知道了。我还期待茉茉你能做得更好呢」
「……闭嘴吧你」
莫名其妙地期待自己,又弄得自己浑身是泥,两件事情加在一起让人格外不爽。茉茉擦掉脸上的泥,语气非常不爽。
她赌雨水可以混淆足迹的重合。不如说能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注意到脚印的深浅,令人不可思议。
既然如此,继续藏着也没什么意义了。浑身是泥又气急败坏的茉茉从树上跳下,用比泥水还粘稠的目光看着跟踪者。
乍看之下,是一位可以称得上女杰的女性。
她超出一般女性的身高,威风堂堂的美貌相称的站姿,拥有能够压倒他人的气场。她全身散发出十多岁少女逐渐过渡为女性的青春气息,她多半给见到她的人留下了强大的印象。明明她身穿仅能遮住关键部位的长裙,身体裸露的地方非常多,但却显得十分优雅。
她是雅修娜·葛里萨利嘉。
这位葛里萨利嘉的公主殿下是茉茉在大陆东部的大国葛里萨利嘉王国内遇到的,现在她则跟随着茉茉一直来到了位于大陆最西处,十分靠近圣地。茉茉看向她一头被雨淋湿了也依然精神抖擞的金发和像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睛。
然后茉茉向雅修娜伸出她戴着白手套的手臂道:
「你干嘛要跟着我?拜公啾大人所赐我身上现在到处都是泥哦?」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既然我现在都道歉了,今后也长久地相处吧」
「……也不是不行。看在我既往不咎的份上,我们还是短暂地相处为好吧?」
「哎呀,考虑得还真是周全。那么,还是像之前一样麻烦你咯,茉茉」
茉茉很清楚如果产生了借与还的人情债,人与人之间就会产生出缘分,因此茉茉对于这些事情向来都持拒绝的态度。然而,前面的对话中雅修娜却不把茉茉的这种心态当一回事,主动地找上了茉茉。明知茉茉不想与自己扯上任何联系,还是强行扭转茉茉的意愿并且大胆地靠近过来,实在是非常具有雅修娜特色的交流方式。
「说起来,为什么公啾大人要一直跟着我?」
「我也没想到会跟着你。我倒想问问茉茉你的目的地是哪里?」
「……打算去圣地」
「对吧?我也打算去圣地」
雅修娜把手放在胸前,大言不惭地将发生的这一切都归结为偶然。
「既然来到了大陆西部,怎么说也要去看一看圣地吧?不如说,大多数人是为了前往圣地巡礼才来到大陆西部的。像我这样的巡礼之旅中目的地包含有圣地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还请你不要总觉得我在跟踪你」
雅修娜说的话让茉茉难以反驳,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光。
「顺带一提,如果说我确实有一些需要追你的理由的话,你在前面逃而我在后面追这种事还挺让人开心的」
「那你现在已经追上我,真是可喜可贺。我打算在这里暂时避雨一段时间,请你在这里先行一步」
「别这样说嘛。有伙伴才叫旅行,不是吗?」
面对这样的臭脸,雅修娜那飘飘然的态度依然没有变化。在这寒冷的雨天中,她那像太阳一样的灿烂笑容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先不开玩笑了。明明做这么有意思的事,我雅修娜·葛里萨利嘉怎么可能不感兴趣呢?」
一边说着,雅修娜的脸上又绽放出她那富有领袖魅力的笑容。如果是意志薄弱的人或许轻易就会被这样的笑容所俘虏吧。然而茉茉丝毫不为所动,脸上依然是冷漠的样子。
这理由听起来既不高尚也不高贵,简直就是给人添麻烦。茉茉只好勉强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都是自己没能摆脱她的错。
「差不多得了……。即使是超级公啾大人对我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人,如果你愿意给我当肉盾的话倒是另说」
「好,请交给我来殿后」
泛着微红的金发翻飞,雅修娜做出十分可靠的样子挺了挺胸。
「危急之时我必将正面击溃敌人的追击,轻取敌将首级」
看到雅修娜不管什么情况都坦坦荡荡的模样,茉茉又一次叹了口气。
圣地位于人类活动范围的最西处。
虽说是最西,但其实也没到海边,陆地依然在向西延伸。但以圣地为界,再往西走就全都是没有国家领域的未开拓领域了。这其中缘由就是维持文明所必须的地脉流动到圣地之后就开始折返,亦以圣地为起点,如此循环。
『地脉』——在大陆的大地上遍布各地的导力流动。
这既是普通人无法控制的巨大【力量】,也是维持人类社会的城市正常运转不可或缺的能量来源。比如以夜间照明为首的必不可少的需求以及支持着导力列车的运行等等,这些都需要以地脉作为能量的来源。国家领域都会选择地脉资源丰富的地方建立城市,人们为了探索更多地脉中的导力的运用方式每日也都进行着大量的实验。
处在地脉的尽头,人类居住区域的最西方,那就是圣地。
离开大陆最西部国家的国界,走在未开拓领域上,大约三天就可以到达圣地。
朝圣者们在这三天徒步的最后阶段会踏上自圣地延伸而出的一条最自然的道路。
这条道路的两旁遍布杂草,宽度仅够两个人并排前行。在尽管这是巡礼的最后阶段,但其实这条道路并不是圣地的人员主动进行修整的。
一般来说,普通的城镇会为了便于人员流通,对道路进行一些修整,但圣地却不是这样。
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就像山中会因动物们的行动产生兽道,这条巡礼之道也是因为信徒们来回往返的足迹相互叠加而形成。
经过十年、百年、千年。
向着圣地巡礼的不知名的人们经过日积月累,踏平了泥土,从草木中形成了一条道路。
路上遍布的碎石并不让道路变得更方便通行。也不是某个人有意开拓整洁的道路。这样裸露出泥土的道路,道路之自然,若是没有人时常路过的话,恐怕只需要一个季节的时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往圣地的最后的巡礼之路,就是这样一条仅仅依靠人们走出的路。
「从梅诺那里听说,你们的导师『阳炎』似乎是乘坐导力列车前往圣地的吧?那我们为什么不沿着前往圣地的列车轨道走呢?应该会轻松很多吧?」
「列车?」
若是虔诚的信徒会一步一步心中细细感慨,走在巡礼路上。生来不知信仰为何物的两人展开了主题为「怎样才能更轻松到达圣地」的应当遭受天谴的对话。
话题的内容慢慢变成了这次旅途出发前,梅诺在山间的温泉镇看到的直达圣地的导力列车。
「那趟列车简直可以说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我们看到的那辆。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那趟车的线路呢」
圣地的周围是不属于任何国家的未开拓领域。本应是人类文明所无法触及的未开拓领域,却能搭建起线路。存在线路,但却没有沿着线路形成任何村落。实在是不可思议。
「以前在修道院的时候,我就有听到过一些关于前往圣地的线路的传闻。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和前辈们一起围着圣地转了一圈,然而并没有找到什么进入圣地的线路。但是前往圣地的直达列车又确实是存在的,真的很奇怪吧」
「既然地面上找不到的话,说不定线路在地下呢?那可是与导力流动的大动脉相连的有名的圣地啊。按理来说,那里也是最适宜发展导力技术的地方吧」
虽然不是使用石板的铺装路面,但如果可以沿着铁路行走的话无疑徒步跋涉的难度将会降低许多。一般来说线路旁也会有便于行走的道路才对。最重要的是,导力列车的轨道都是沿着地脉铺设的。圣地作为与地脉中最粗的大动脉相连的地方,铺设有导力列车一点都不奇怪。
雅修娜的疑问是,那辆所谓梅诺见到的列车是否真的存在。
「谁知道呢?大家表面说圣地是神圣的地方,所以不会铺设轨道,但谁又知道实际的情况呢?我又不是那种闲到有时间把圣地周围全部挖开的人,怎么会知道」
得益于二人庞大的导力量,两个人凭借远超普通人的体力轻松地赶路。随着朝雨停歇,太阳从遮蔽目光的云后探出身形,这块无人照料的荒地上的风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映入眼帘的是当地居民耕作的田地。
这是在绝大多数城市都可以看到的风景。
但要说这里与其它地方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管理着这些田地的人并非第三身份的农民,而是身穿修道服的修女。她们看到身穿白色神官服的茉茉,纷纷暂停了手上的劳作,向着茉茉点头致意。
周围的这些田地是由修道院负责耕作、收获的农园。正因为这些耕地与其它城市周边的耕地没有很大的区别,才显得其中劳作的人尤为特别。雅修娜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劳作的人们。
「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平常的画面呢。一想到茉茉也有在田间劳作,弄得满手是泥的时候,就感慨万千」
「你看到这些感想就这……?我长大的修道院是旁边就是墓地,所以每天我们都孜孜不倦地擦墓碑。在那垃圾的训练期间,擦墓碑可是难得的休息时间」
导师『阳炎』在表面上是管理那一块墓地的修道院的院长。从外表上看,看管墓地的工作要比让她管理孕育生命的田地要合适。
「嗯?原来是这样啊。难道说,茉茉你和梅诺一起长大的那个修道院离这里很近?」
「没有哦。我和前辈的修道院在另一头,快隔着一个圣地」
曾经收留了茉茉她们的是专门培养处刑人的第一身份的暗部。为了掩人耳目,那个修道院的位置建在了出入都必须路过圣地的地方。
在田园地带过半之后,二人停下了脚步。
与这人流稀少的偏僻场所所不同的是,一座端庄的小镇展现在了两位的眼前。
这是大陆上所有与道路的起始与终结。每一条道路都起源于此也终止于此。导力流动的开始,也是终焉的尽头。此处就是含有着伟大力量的导力的发源之处。
圣地。
这个城市没有名字也没有城墙。虽说是位于未开拓领域,但是因为城市中并没有什么会被袭击的目标,所以没有修建城墙的必要。换句话说,因为没人担心城市被袭击,所以也没人主张需要修建城墙。
所以一眼看去,最早映入眼帘的就是欢迎着所有朝圣者的广场。
这欢迎着远方来客的广场本身是一个完美的正圆,周围包围着廊柱。顺着一条大道贯穿小镇的前半部分大道看去,视线就会被引导到坐落于巨大广场中心的大圣堂。大圣堂两旁的玄关上有并排有两个像是在欢迎朝圣者前来的尖塔。
其余的教会设施都以大圣堂为对称轴向两侧排开,这个城镇里没有任何民居,全部都是与第一身份有关的神官使用的宗教设施。
清一色的白。
这个边长大约仅五百米的小镇,由精心的设计和大量的教会样式建筑共同编制出了别样的美。
「那个吗」
「是呢」
茉茉对雅修娜的心中的震撼表示了赞同。
这闪耀着白色光辉的小镇,不愧是在世界各地播种信仰的圣地,拥有摄人心魄的美丽。仅仅是一瞥也会让观者感受到神圣的洗礼,越是欣赏越能让人感受到圣地本身的高洁。
无论怎样的语言来形容这座小镇都会让它失色——这座小镇的全部都由导力构成。
「……」
沉默的雅修娜因为眼前的导力光芒而眯起了眼睛。
来到圣地的人们,无论是谁都会在此驻足。有的是被这美景而感动,有的是被到达圣地的成就感震撼,有的是对这神圣的街道入迷。因此这里的路会稍微宽一些。刚刚到达圣地的这两位朝圣者也不例外,站在稍稍宽敞一点的路上从远处眺望圣地。
从构成城镇基础的鹅卵石开始,到排列整齐的教堂设施、圆形中央广场和标志性的大教堂,全部都由魔导构成,散发着淡淡导力的磷光。
据说千年前毁灭的古代文明唯一幸存的城镇,也是现代导力文明的发源之地。
人口仅有千人。
登记在册的居民全都是第一身份的神官。
除了巡礼到访的信徒以外,这个城市里不存在第三身份,也不存在第二身份。
这个世界的人们如果说到圣地,那就是在说这处地方。它这种独一无二的地位,甚至不需要特指是哪里。
这是座小巧得惹人怜爱,干净得没有一丝污垢,只看一眼便能感受到其中神秘的小镇。虔诚的信徒会为此跪倒在地,为之热泪盈眶的光景面前,雅修娜悠然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小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我好像对这里有印象」
「哈?!这可是圣地哦?不会有和这里相似的地方的」
雅修娜应该是第一次来到圣地。而且大陆中也不存在像圣地一样全部由魔导构成的城市。
面对茉茉的困惑,雅修娜再一次说出了充满自信的论断。
「不,我没弄错。那边的那块地方,和在利贝尔的时候梅诺发动的魔导非常像」
梅诺曾在利贝尔发动的教会式魔导结界。是当时为了封印万魔殿而使用的魔导。
虽然规模上完全不能相比,但是确实城镇的一部分与梅诺发动的教典魔导非常相似。
那时由于与万魔殿战斗时中毒而不得不接受治疗,从而未能见到那一幕大战的茉茉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这样说的话,前辈如果能利用地脉的导力的话确实可以独自发动教会式结界。因为威力过于夸张而不能轻易发动呢……公啾大人,你是那时候看到的吗?」
「唔嗯,那个时候的战斗真是让人心潮澎湃」
雅修娜闭上眼,沉浸到那一次战斗之中。吐出炙热的呼吸,这样的雅修娜全身散发出与平时不同的特别的魅力。
「因为万魔殿的特殊性,那是一场我从未经历过的畅快死斗。为了封杀那个死了也能复活的怪物,我帮梅诺从地脉中引出导力。那真是个强大的魔导」
「前辈的英勇事迹就晚一点和我仔细说说吧……但教会式结界确实和这里很像。虽说教典魔导的魔导构筑与这里的有很大区别,但是这里的圣地也是魔导结界的一种」
梅诺个人构造的结界与圣地这样的存在相比,规格和等级都有巨大的差距。
以中心的大圣堂为起点,这座闪烁着白色光芒的城市完全由魔导构成。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实物的雅修娜低声说道:
「也就是说,圣地其实是一个建立在地脉之上,依靠不断汲取导力而维持的巨大的高级结界城市咯?」
「是的,简单说是这样」
身为神官却对信仰没什么概念的茉茉,和本来就没有信仰的雅修娜两人的心里,相比起见到圣地感动,对于未知的好奇心越发占据了上风。
随着茉茉的简单介绍,雅修娜拔出了大剑。
「看到结界就有一种忍不住想将它破坏的冲动啊。真想什么时候劈劈看」
「……这是就连第四那样的恐怖分子都不会说这种话。再怎么说我都是第一身份,请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犯罪预告。很煞风景耶」
真不愧是劈开过一座城堡的公主大人,说的话就是不一样。茉茉为了不让自己被当作这种准备犯罪的预备犯,迅速地与雅修娜拉开了距离。
「而且,公啾大人不是第二身份的骑士吗?身为负责维持治安的人,刚刚说的那是什么东西?」
「哈哈哈。你再想想嘛,茉茉。看到那么有趣的东西,如果说不想再多了解了解多半是假的吧?即便如此,我还是自负地认为自己是个优秀的骑士。我的天性就是这种看到奇怪的建筑物就想进去搜查一番的人」
虽说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雅修娜还是兴奋地指着圣地继续吐露自己的想法。
「刚刚不是说圣地实际上是某种结界吗?所以说啊,茉茉。结界这种东西,肯定是为了守护某种东西而展开的。那么巨大的结界,到底在守护着什么东西呢?你可别一本正经地说『是为了守护神圣之地』这种话哦」
雅修娜抢先一步击溃第一身份高举的大义,一边露出了坏笑。
茉茉也不由得一时语塞。圣地是现代文明的起始之地。从千年前古代文明毁灭的动荡时代残存至今。由现在的文明社会之所以出现圣职者是第一身份,王侯贵族是第二身份,市民阶级是第三身份的划分,是从圣地开始的。
「我觉得顺序应该反过来才对。圣地建成之后出现了第一身份。第一身份的前身不知道为了守护什么展开了结界,以『神圣之地』为借口掩盖目的,这样想才比较自然」
如果这样思考,那圣地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展开这样一个巨大的结界呢?
在自己国家里被称为改革社会的公主的雅修娜正因好奇心而兴奋起来:
「你看,那本身就充满了谜团。要是历史之谜在面前,会让人想要探求真理。第一身份的你们,究竟隐瞒了一些什么东西?」
「我这种底层,怎么会知道。你千万别没事找事」
对于维持圣地的是位于圣地中央的大圣堂。据说在这最重要的地方,能进里面的神官据说不足百人。于圣地内部赴任,则是被选中的第一身份的精英的证明,但若是能进入大圣堂工之中,则站在更加顶端的位置。
别说可疑的雅修娜,作为梅诺的辅佐官的白服茉茉,也是不可能进入这里的。
「又来了又来了。没想到茉茉也会怕呢。这不挺可爱的嘛。那要牵着我的手吗?」
「信不信我杀了你?!」
茉茉对雅修娜散发出杀气。雅修娜笑了笑接住了杀气。
「这世上没有比圣地更人为创造的城市了」
「明明说着是信仰什么的,但实际上都是人为的努力什么的,不觉得很不相符吗?」
茉茉光明正大地说出了身为圣职者不该说出的话。如果有虔诚的信徒在旁听到,大概会当场晕倒,或者开始唾沫横飞地激动说教吧。
由于大圣堂本身就是魔导结界,甚至不用像普通建筑物那样需要人员管理。玄关口的正门也是常年关闭,并不存在物理意义上的出入口。因为是通过仪式魔导阵进行出入,所以没有人可以未经管理者允许就随意进入。
「还有一点让我十分在意,就是城镇里面的建筑样式好像是不同年代的设计混在里一起一样。最初建立结界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又因为建筑的时代特征混杂在一起,没人彻底清楚圣地的历史背景」
「你注意得真仔细。这里从千年前的古代文明的时候开始就没有再变过了,如果这考察这历经千年的建筑样式才比较奇怪……虽然也有谣言说圣地都是依靠『主』的力量维持的」
「这听起来真是虔诚啊……但从现实的角度来看,认为圣地实际上是古代文明的遗迹才比较合适吧?」
「你是说古代遗物?那规模也太大了」
古代遗物。
这个词语特指曾经人类最辉煌的古代文明的留存下来的遗产。那个文明高度繁荣的时代,可上九天揽月,在月亮上建造建筑。但即使是这样强盛的文明留下的遗物,历经千年时光,几乎没有遗物还保留着完整的功能。
「古代遗物的特征不就是能发挥出现代不可再现的强大功能吗?如果说是千年前的超前技术的话,那拥有像这样把导力固定下来变成建筑材料的效果也并不奇怪」
「话是这么说,但这可是从材料到理论全都失传的技术哦?如果使用古代遗物建造城市,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恐怕整个城镇都会消失吧。就算很有效果,但我觉得不要用难以进行后续维护的东西比较好」
「这样说好像也挺在理。……果然还是想强行闯入一探究竟」
「你要真这样做的话,我会立即将公啾大人抓走呢」
「这不是一时兴起说说而已嘛。这很显然就不是个一朝一夕就可以解开的谜团。要是有将这个圣地直接抹去的方法就好了……」
「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被我抓走咯,公啾大人?」
看样子怎么讨论也没有个结果。雅修娜依依不舍地把视线从圣地移开,结束了蓄谋做坏事的话题。
「然后呢?接下来要做什么?到达之后可以和我说说接下来的计划吗?虽然梅诺没和我说,但我猜她应该是有什么坏主意吧?」
「坏主意?怎么说得这么难听。这样的旅途对我和梅诺来说都只不过是回趟老家而已」
我们又不是伙伴,为什么要把计划事无巨细交代给你啊。茉茉心里这么想着,假装没听到雅修娜的话。
「话说回来,公啾大人。你打算现在立刻就进入圣地吗?那里面可没有地方让你住」
「……没有的吗?」
雅修娜听到这样意外的消息睁大了眼睛。未开拓领域可以另当别论,但是总会有信徒到访圣地。大概是她没想到圣地内不提供住宿。
「就是没有。不如说,圣地里面什么都没有。在这里远眺美景就是圣地里最好的放松了」
「嗯哼?没有住宿的地方的话,朝圣者难道在圣地前就地露营吗?」
「才不会呢。你也不看看我是什么身份?」
茉茉示意雅修娜注意一下自己的衣服。虽然说为了打扮而做出了许多改造,但这依然是真真正正的第一身份中辅佐神官才可以穿上的白服。虽然在路上被雅修娜弄得沾上不少泥土,有了些许脏污,但它依然可以作为茉茉持有第一身份的证明。
「在路边找一个合适的修道院住下来就可以了。不会有修道院拒绝巡礼中的神官借住一晚的要求」
不仅限于神官,许多修道院也接受朝圣者的住宿请求。即使在圣地附近的修道院也不例外。只是朝圣者的话多少需要支付一些金钱,而第一身份则可以免费入住。
「居然是这样,周围的这些田地原来不是圣地啊。看来只有变成结界都市的哪些部分才被成为圣地。……都到了这里,茉茉你真的不用回去看看自己出身的修道院吗?」
「那个地方距离圣地有点远,所以不怎么方便回去」
那是为了将茉茉等人培养成处刑人而建成的修道院。因为有着诸多机密,所以建立在了不会被朝圣者看到的隐秘位置。因为是不可以带着雅修娜去的地方,茉茉就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
「总之我们明天再进入圣地吧」
茉茉看向远处的圣地。
她只会与梅诺站在同一立场。无论梅诺做了什么,她都会与梅诺站在一起。茉茉的所有行动都只为了梅诺而做。
梅诺使用了导师 『阳炎』无法察觉的方法入侵圣地,茉茉做不到那样的事情。但是茉茉这次来到圣地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闭上眼睛。
她们对这件事进行事前交流的时候,茉茉从未见过梅诺这样的状态。梅诺无论是准备还是讨论都紧张得不行,简直要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办法。正因为是导师,所以才会这么紧张。
「不用勉强为我做那么多事情」
茉茉最近脑海里总是会有梅诺身边的少女的脸。
那少女是时任灯里。在事情发展到梅诺背叛第一身份的地步之前,茉茉本来打算把那个大大咧咧的异世界人给杀了。
然而现在茉茉没有提前杀死灯里,也没能阻止梅诺。
「……一想到是为了那家伙,就无论如何都感觉有点不爽」
「嗯?怎么了,茉茉?」
「没事……」
本没想让雅修娜听到的,不知不觉说漏了嘴,于是茉茉用态度恶劣的回复切断对话。
为了自己敬爱的前辈,和一起经历了短暂旅途的灯里——茉茉在脑海中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圣地的中心。
作为信仰的象征而建立的大圣堂的外观,除了由巨大的魔导构成之外,还有包含有世界各地常见的建筑样式。
直直向远处延伸的主走廊与首先在两旁展开的翼廊交叉形成十字。再穿过自交叉点处的礼拜堂开始向上耸立的尖塔,主走廊一直延伸到教堂后方的半圆形圣坛。正面的入口最为坚固且庄严,足有三层楼高的正门两侧建有两座尖塔。
双塔的一边,在北方那一座的顶层房间,窗边有一位少女伫立。
她是从日本来到这个异世界的『迷途之人』,时任灯里。
少女有着娃娃脸和清澈的大眼睛,见到她会给人一种安心感。她的黑发长到脖颈,头发上戴了一个用来阻止头发在今天这样潮湿的空气中蓬起来的发圈。
她向着窗外看去的神情充满了惆怅,多少散发出成熟的气息。
「在那边见不到的小镇呢。真是有异世界的感觉」
灯里时不时寂寞地自言自语,她相比平时变得文静了许多。
「那边」指的是指灯里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
即使到了夜晚,街道也会被导力的光芒照亮,但这样的风景和地球上被成为不夜城的闪耀的大都市大相径庭。这里散发的光芒赏心悦目。
构成小镇的一切都绽放着与电灯的不一样的导力光芒。闪着白色光芒的街区周围被平静的田园地带包围。软禁灯里的北塔是圣地中最高的建筑物,从这里可以一直眺望到街道的尽头。
在街道中穿行的的人群中,身穿蓝色神官服的人占据了绝大多数。在小镇中纯白的建筑物衬托下,她们蓝色的神官服格外显眼。
其它的白色的辅佐神官服,或者是更加上位的祭司服。因为都是白色为主,十分容易和白色的背景融合在一起。而修道服或者朝圣者所穿的普通服装就更难见到了。
「即便如此……」
灯里把视线转回屋内,竖起了食指。
她的指尖亮起导力的光。这是从生命的灵魂中寄宿而出的【力量】——导力集中起的发光现象,导力光是所有魔导发动的前兆。
虽然灯里集中意识的同时亮起了聚集的光——然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导力的光芒就烟飞云散了。
「姆姆姆」
面对这重复了不止多少遍的结果,灯里撅起了嘴巴。
灯里是从异世界被召唤的迷途之人。拥有操纵被称为「纯粹概念」的强大魔导的能力。在被召唤时,灯里的灵魂中被这个世界强制刻上了【时】之魔导,因此灯里目前为止行使有关于纯粹概念【时】的魔导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然而随着她来到这座大圣堂以来,就不能随意发动魔导了。
虽说也不是完全不能使用,只是强行发动魔导不但很困难,而且效果还会大幅减弱。在发动魔导之际,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有什么在阻碍自己。就像某种没有意义的噪音弥漫在周围,影响着自己。
总之,特别不爽。
「这到底怎么回事」
灯里放弃了继续发动魔导,抱起了胳膊。这个动作让灯里发育良好的胸部更加显眼,但本来她在这里就一个人,不用在意这种事自己,便开始烦恼起无法顺利使用魔导这件事。
纯粹概念【时】。
这是被召唤到这里之时就寄宿于她的灵魂中的力量,她所独有的魔导。
这是一把双刃剑,每次行使就会失去记忆,最坏的情况就是因失去记忆而丧失人格,最后变为暴走的『人灾』。但依靠消耗记忆而发动的魔导都拥有着强大的力量。纯粹概念是灯里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能得到的最强大的武器。
大概是因为自己最能倚仗的手段出现了问题,灯里的心里出现了许多不安的感觉。
「好想随意地用魔导啊——」
「停下你那些没有意义的努力吧」
正当灯里一边抱怨着一边像弹簧一样跳进沙发里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对她说这句话。
明明这里应该没有其他人。灯里立刻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人站在狭小却摆放着雅致的陈设的房间的靠墙处。明明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但那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女人。
红黑色的短发,比灯里还高一个头的身高。她什么都没有做,单是站在那里,身上就缠绕着让人背后生出鸡皮疙瘩的气氛。
导师『阳炎』
她是活着的传说,世上处刑禁忌最多的处刑人。面对这不速之客,灯里慌慌张张放下环抱的双手,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她。
「干、干什么,冷不丁的。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是进门之前应该要敲一下门吧」
「是青春期啊。这确实是个小孩子会在意的问题」
「青、青春——!?这是普通的礼仪吧?」
「普通的礼仪」
导师看起来丝毫没有在意灯里的逆反心理,用嘲讽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灯里先前说的这个词语。
她的态度一直都是这么无礼。面对这种十分不情愿应付青春期的少年少女的态度,灯里的态度也变得像叛逆期一样。
「小鬼可别找借口说什么礼仪。你这个异世界人一点也不普通」
「我可不想被拐我到这的人教我什么是普通」
「不管怎样,我都觉得没必要照顾被拐人的心情」
导师把灯里的怒火当做耳旁风,但依然继续说道:
「不说这个,你刚才是想使用魔导吧」
「你想干嘛?」
灯里缩起了手指。
就在几天前,逃亡途中的灯里被导师逮住,随后被带到了这个圣地。灯里对前几天眼前这个女人在灯里要发动魔导时折断了她的手指这件事依然记忆犹新。
那样的疼痛依然会对人留下心理阴影。虽说灯里已经进行了数次时间的回溯,但在日本长大的灯里仍然还不能完全克服疼痛和对战斗的恐惧。特别是被梅诺杀死的时候并不会感受到太多痛苦,因此灯里并没有多少机会习惯疼痛。
「也就是说你刚刚在偷看我?真是恶趣味啊。真不愧是培养出茉茉的人呢」
「茉茉那样的怪癖是与生俱来的,可别赖在我身上。不如说她会变成那样的原因和梅诺的关系还更多一些。虽然是个不肖弟子,但她唯独诓骗他人的技巧可以是一等一的。连我都不及她」

导师像是受到了什么说不出的伤害,脸上浮现出不愉快的神色。恐怕是想起了关于茉茉很不听话而令她头疼的回忆。
「总之,在这里想要用魔导什么的根本没有意义,你就放弃吧。圣地是使用魔导结界建造的。不仅普通的魔导,纯粹概念的魔导在这里也会受到极大限制。这就是大圣堂特有的对内封闭的强大性质。那边那个窗户也是,看似是玻璃的东西其实也是结界的一部分。内部可以看到外面,但是外面看不到里面」
「诶,这样的吗?也就是说,纯粹概念的魔导被限制了……?」
「是啊。这是特别针对原罪概念或者原色概念的魔导结界。依靠魔导维持生命活动或者活动结构的魔物及魔导兵等等,甚至进入不了圣地。它们进入的瞬间就会死」
「魔物和魔导兵之类的不是很清楚……但是纯粹概念不是非常强大的魔导吗?我还记得梅诺说过封印不了纯粹概念」
「她以前都没有来到过这个大圣堂,所以不知道这里。而且,你好好回忆一下。你的魔导应该不是第一次不起作用吧」
「我想想」
仔细回忆的话,似乎有一些头绪。
纯粹概念是强大的魔导。效果也好力量也好,对于其他的魔导都有压倒性的优势,但灯里的魔导有几次不能正常使用。
在古都加尔姆以及和万魔殿交手时,都是和其他的纯粹概念相冲突的时候。但和现在的情况似乎有些许不同。
「是和纯粹概念的交战的时候吧?不过和现在不一样呀」
听到灯里的推测的导师,咧开嘴大笑道:
「啊啊,没错。是一样的哦」
一边又对灯里说的话表达了肯定,说出了前后矛盾的话。
灯里不知道对方到底有什么意图,想反驳对方道:
「如果说可以封印纯粹概念的话,那我不就不能复活了吗?这么说来还真是奇怪。就算不用盐之剑也是可以的,毕竟在这里就可以把我杀了」
「虽说会限制你的能力,但也是可以发动的。像你这种自动展开的【回归】依然是可以发动的,只是效率会降低一些。你要不要试试?」
导师说着就把短剑从身上拔出。看到明晃晃的短剑在眼前,灯里立刻用举起手试图保护自己。
不过导师只是打算开个玩笑,把短剑就收了回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觉得你死在这里比较好。不过我也没有特意为你做事的义务。对我来说,不让你变成人灾暴走就没什么意义了」
「……这是,什么意思?」
让她变成失控的人灾。像灯里这样拥有纯粹概念的异世界人暴走的话,最坏的情况就是会出现波及整个大陆的灾难。在南部港口城市遭遇的万魔殿,就是最好的例子。
灯里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特意选择让她变成人灾再消灭这种风险极大的方式呢。
「而且,你为什么会一直持有着轮回的记忆呢?」
导师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继续向灯里提出了另一个毫无关系的问题。
「时任灯里。你想回到自己的世界吗?」
「日本?我并不想回去那种地方哦」
「为什么?」
「因为,回去的话就不能和梅诺在一起了」
灯里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虽然很困惑,但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回答道。
虽说灯里并非出生于这个世界,但现在为止她也从没想过要回去日本。更何况随着灯里不断地使用纯粹概念【时】之魔导,与日本相关的记忆也在逐渐遗失,于是灯里迫切想要回到日本的心情也慢慢消失。
现在支撑着灯里的,是在这个世界与梅诺反复相遇,一同旅行的美好记忆。
而且被导师带来圣地之前,灯里也听说了需要做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回到日本。
异世界归还仪式——它需要屠戮大量生命作为祭品,所消耗的庞大导力会使文明枯竭,占据大陆的一部分用于魔导阵,才有可能发动的大规模的世界级的魔导。
灯里再怎么把梅诺挡在第一位,也不会做着这种可以称得上是毁灭世界的行为。因为梅诺在这个世界,所以对这个世界做出那么巨大的伤害根本没有意义。
「那如果说,你无意之间发现你与最重要的朋友无法相见,你会怎么办?」
「梅诺吗?」
「……不管是谁都可以。你就是在普通地过日子,突然,你发现你和朋友分开了」
「唔—……」
灯里重新环抱手臂,陷入沉思。
如果被强行与梅诺拆散的话。
「找一个可以在那个世界生活的方法吧」
灯里觉得自己应该会花费一生的时间去寻找再会的方法。至于这样的方法是否存在不是问题。即使没有再会的方法,也不是阻止灯要与梅诺在一起的理由。
导师听到这样的回答,似乎从心底感到反感一样撇了撇嘴。
「……你们真是执着啊」
「……什么意思?」
「只不过是加一道保险而已。我的意思是现在告诉你,你也不明白。而且晚点再和你讲清楚对我也没坏处」
「真是不知所云」
「想不明白是你太傻。不思考为什么。不改变自己的想法。所以你才一直反复做一件事」
对方既不是自己的父母,也不是老师,说出了刺耳的说教。
灯里鼓起脸,把头扭向一旁,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听一个诱拐犯的说教。
她的视线偶然望向了边上的阳台。
突然她笑了起来。
太阳西沉的黄昏、被软禁的房间,只有待遇不那么糟糕。
眼前这一幅光景让灯里想起了自己被召唤之后的那个晚上。
「你还觉得会来吗?」
看到灯里的神色。导师的问句里没有指名道姓,但灯里明白她在说谁。
导师一语中的。由于自己的想法被导师猜中,灯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这个……」
只是灯里也不知道梅诺的行踪,刚想出口辩解又结巴了起来。
想要梅诺做点什么,自己到底又在希望什么。现在的灯里陷入了迷茫。
梅诺要是来到这里,不可避免与导师『阳炎』一战。
如果是这样,该怎么办呢。
绝不能让梅诺与导师开战。数次的轮回告诉灯里,每当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梅诺就会在灯里眼前被导师杀死。「梅诺无法战胜导师」——这是灯里从多次轮回中得到的经验,对灯里来说这也是个一直未能改写的事实。
干脆放弃这次梅诺与导师敌对的轮回吧,直接【回归】就可以了。
这也是一种解决办法。
但是灯里的心里还在犹豫着。
灯里在日本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而可以逆转全世界的时间,将时间调整到自己被召唤之时的魔导【世界回归】又会消耗大量记忆。如果再次发动这个魔导回到过去,恐怕会开始消耗自己在这个异世界的记忆,那就意味着自己可能会忘记梅诺。
这是灯里最不想发生事情。
而且,还有一点。
「你来到这里之前,我和梅诺聊过吧」
灯里的身体在颤抖。
与梅诺的谈话的最后,她答应了自己。灯里会在圣地等待,梅诺也必将赴约。为了将灯里杀死而来到圣地。灯里看到那时梅诺的眼神,很清楚她不会放弃。
梅诺的眼中慢慢充满了平静而温柔的决心,美得令人心驰神往,又若是一触即碎的镜花水月。
梅诺对被导师『阳炎』带走的灯里说过「要好好等我哟」。
灯里也做出了「我会等你的」的回应。
那时,自己本该对梅诺说「不要来」。想让梅诺活下去的话,灯里只要静静等着被导师杀死就可以了。只要自己死去,导师就不再有杀死梅诺的理由。
所以说如果想要帮梅诺的忙,灯里本应静待死亡降临。
然而,并未目睹自己向梅诺求助的导师却毫不客气地说出了灯里那时的心里话:
「真好啊。最重要的友人理解了自己一直坚持的事情,一直以来独自一人的努力得到了认可,很开心吧?比起一个人沉浸在孤独里,你这样来回操纵时间的理由得到理解的那一刻,你一定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快乐吧」
导师温柔地把手放到了灯里的肩上。
灯里感到全身的肌肉在战栗。对方什么也没有说,但却比起刀刃更令人毛骨悚然。
正如导师所说。
当梅诺知道她所做的这一切的时,灯里非常开心。
「没事的。你时间回归也不过是抹去这位理解自己的友人而已」
如果现在进行时间回归的话,就会永远无法遇见现在这个愿意理解灯里的一切的梅诺。
「你这次可是奇迹般地让梅诺明白了呢」
导师正在将灯里从未察觉过的可怕事实慢慢揭开。她的话语平静地流进灯里的耳中,在灯里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你要抹去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努力的梅诺吗?」
灯里茫然地睁开眼睛。
她理解了这样的事实。
为了刚才的那句话,她在那时特意留了时间给灯里和梅诺道别。
「……恶魔」
「哈?」
导师张嘴笑了起来,从她嘴里深渊一样的黑暗中,仿佛能看到连接虚无的无间地狱。
「可别把我这种程度的人就称为恶魔。梅诺被杀死了多少次,你就进行了多少次时间回归。有时候是被我杀死,有时候被奥薇尔杀死,有时因其它原因而死,而你每次都将这个世界吞噬。不仅是梅诺,这片大陆上全部住民的未来,都因你一人的任性而被扭曲成现在这样」
导师将手从灯里肩上拿开。她仅存的些许温度像粘稠的血液一样渗透进布料,缓缓地在灯里全身散开。
「真是不得了啊,时任灯里。你扰乱了他人的人生之多,不过是被我处刑之人的九牛一毛。我从一个恶人的角度,向你表达我的敬意」
导师扔下茫然的灯里,一个人离去。
给灯里加了一道保险的导师『阳炎』走在大圣堂的走廊上。
「听我说完那样的话,她应该就不会在最后关头使用【世界回归】了吧」
即使对导师来说,灯里的纯粹概念也极为棘手。将自己的时间【回归】从而复活,意味着无法使用物理的手段将灯里杀死,而且就连空间也可以干涉的【时】之魔导,还拥有各种各样效果不同的运用方法。直到她人灾化之前,这种遇到紧急情况就可以瞬间逆转时间的魔导还会持续。
既然无法在物理上拘束灯里在某个地方,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打出梅诺这张牌限制她的精神。
「所以说只有能力的小鬼最容易对付了」
这种会盯着一个目标执着努力的类型,并不难以诱导。
之所以有巨大的执念多半并不是因为爱情之类的。而是自己付出的努力、反复经历的时间、重叠数次的痛苦。无论是有形还是无形的东西,如果一直累积在一起就会越来越多,就会变成一种巨大的感情。即使这样的感情越来越沉重甚至会将自己压垮,这类人多半也不舍得将这份感情舍去。
对灯里来说也是这样,她会苦恼应该是帮助梅诺,还是让梅诺杀了自己。这种苦恼成为了她前行的重担。
「干脆全部舍去,还活得轻松点」
为了避免灯里做出这样的选择,导师才给她准备了刚才那个选项。
导师顺着台阶离开了这里,只剩脚步声在这安静的圣堂内回荡。
圣地的大圣堂。
这座建筑物是全大陆信仰的中心,其内部空空荡荡。因为全部由魔导构成,因此不需要像传统建筑物那样需要保养以及维护的人员。只有守口如瓶的圣职者或者与使徒有关的人才被允许进入这个有着诸多机密事项的大圣堂。
这里面像废墟一样空空如也。虽然这里似乎拥有不会腐朽的美丽,但没有人情味的人造物紧接着露出了它的冷漠。
外部无法窥探建筑内部究竟是做什么的。被结界阻止而无法进入的人们议论纷纷。
或曰:大圣堂乃维系圣地存在之仪式场。
或曰:大圣堂之内殿坐教典记载之『主』。
或曰:大圣堂为教会机关权力者【使徒】集结之地。
虽然这些是没有来由的捕风捉影,但都或多或少提到了一些关键,让人无法忽视。是否哪个人没有好好守护秘密,还是说只是歪打正着的阴谋论,这些都不得而知。
只是,能够知道全部真相的终究只是少数人。
如果能看到大圣堂的内部,那些胡思乱想的人基本只会惊讶得目瞪口呆吧。
导师顺着台阶而下,从关押灯里的北塔来到了贯穿大圣堂中心线的侧廊。
高高的天井,笔直延伸的走廊。乍一看去这些都是一个圣堂应有的设计,但是最先看到的东西十分奇怪。
大圣堂的中间,有一个车站。
那个纯白色的月台甚至在田舍小镇也可以见到,像大圣堂的两翼一样展开的南翼廊与北翼廊被这座月台占据。月台沐浴着从教堂中央的交叉塔照射进来的光线,看起来与周围格格不入,但它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矗立在了那里。
从导师的位置开始并不能看到远处位于侧廊末端的礼拜堂及其内部的情况。大圣堂之中,没有其他的东西比它更肃穆,但它并不会让人想要参拜。
导师走上车站的月台,正在月台中央的房间里值班的神官看到导师的身影,低下头表示尊敬。
使用白色的砖瓦堆建筑而成的月台宽约十米,长约一百米。有一些木质长椅安置在站台上,月台中央有一个两层高的值班室。靠近铁轨一侧的地面还有与普通车站无二的黄色引导线。这样平平无奇的一个小站,反而更加凸显了它与大圣堂共存这件事的不现实的感觉。
这个单月台单线路的特别小站里暂时没有停靠列车。它在大圣堂内部的铁路也没有与外面连接。分别有两个闪耀着金色导力光芒的圆盘位于翼廊的出入口位置,像是要将铁路吸进去一样。
从古代文明起有三物隐匿于大圣堂——『龙门』是其中之一。
它金色的大门能将穿过它的物质替换成导力体,再让导力体顺着导力线路运行,在任意目标场所再变换回真实物质的古代遗物。简单地说,这是大圣堂可以向任意存在地脉的地点进行【转移】的秘密仪式的关键。
导师轻轻叩响值班室的窗户。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有点弱气的神官从房间门口探出了头。
「芙兹雅德,我先离开一下大圣堂。帮我把线路改为去我的修道院」
「啊,好的。请稍等一下」
这位看起来刚过二十岁的少女,年纪虽小,却担任着负责出入大教堂的特殊职责。
大圣堂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出入口,因此要依靠在值班室内得到大主教许可的芙兹雅德使用『龙门』发动【转移】魔导出入大圣堂。如果没有芙兹雅德的话就没有其它办法出入大圣堂。
她坐在长凳上,侧眼看芙兹雅德为了准备『龙门』的出入口而进行魔导操作。这时,与导师来到这里的方向相反,有一个人从内殿的方向走来。
她看到这位很少出入大圣堂的人,微微挑起眉毛。眼前的老人外表看是一位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带着老人特有的些许佝偻和一头已经无法分辨颜色的纯白头发。但她眼中蕴含的愤怒却一点衰弱的样子都没有。身穿华丽司教服的她现身的瞬间,芙兹雅德发出了小声的悲鸣,然后马上把脸缩回了。
那是大主教艾尔卡米。她是【使徒】中少有的、持有第一身份的【魔法使】。
「给我站好」
她一声令下。
导师也没特别生气,站了起来。
虽然这个世界上的的人们被分成三类身份,但【使徒】是不在这是三类身份中的特殊集团。
说【使徒】是无法被分类到第一二三身份中的人也不过分。
成为【使徒】的依据并不在于力量的大小,而在于力量的性质。【使徒】们因为各自都有自身的特殊性,因此他们极少出现在大众面前,他们有的隐居起来,有的仅活跃在暗处,有的居无定所。
在这一群人中,身为第一身份的大主教的艾尔卡米显得特别与众不同。经常在人前抛头露面的【使徒】可以说极其少见。
面对地位、年龄、实力都高于自己的艾尔卡米,导师没有理由违背大主教的命令。
「我收到了部下的报告。有一个名叫茉茉的辅佐神官在附近的修道院请求暂时借住」
「嗬」
导师对这个消息没什么想法。不如说虽然都是第一身份,身居顶点的大主教居然会在意不过是辅佐神官的茉茉这件事让人有点感动。
「有什么问题吗?」
「借住的申请是神官本人提出的没错。重要的是与她同行的人并不是与她搭档的神官梅诺,而是另一个名叫雅修娜·葛里萨利嘉的人」
「原来是这样」
对于使用教典进行通信的神官们来说,情报共享是最基本的事情。因为通信魔导的存在,使得数量不多的第一身份反而拥有着其他身份的人所不能比拟的巨大力量。
茉茉在现在这个时机来到圣地并不奇怪。与茉茉同行的人是雅修娜·葛里萨利嘉,就意味着她们分别行动。大概能知道她们想要做什么。
反正茉茉会思考的事情不外乎如何帮梅诺做事。
然而艾尔卡米在意的也不是茉茉。
「『阳炎』。说说你的想法吧。葛里萨利嘉王国最小的公主到来圣地,到底是什么意图」
这确实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导师可以理解艾尔卡米在意雅修娜的理由。
葛里萨利嘉王国可以说是距离圣地最远的一个大国,圣地一直以来都未能较好地掌握这个国家。不单是地理上的原因,还有不少历史因素。特别是名为【防人】的【使徒】也在这个国家的王室之中,【防人】拥有的强大力量让圣地对葛里萨利嘉王国又多添一分厌恶。
能成为【使徒】的人或多或少都不是常人,葛里萨利嘉王国的【防人】对于维持东部防线,阻止机关世界对大陆的侵蚀必不可少。基于这样的事实,她与其它【使徒】的势力划分也变得更加复杂。
导师对于会与使徒发生冲突的事情不抱有任何兴趣。
「我认为这是接待离家出走的公主的绝佳时刻。葛里萨利嘉的【防人】好像对『公主骑士』还挺关心的」
「真的只是这样吗?」
「至少现在葛里萨利嘉王国还没什么大动作」
从艾尔卡米的声音中听得出来,导师的回答并没完全打消她的疑虑。她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艾尔卡米就是地位越高越不相信别人的代表。自她成为【使徒】以来,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担心手下识破自己的真面目,一边又担心来自和同样是【使徒】的人对自己造成威胁,惶惶终日,寝食难安
「你觉得雅修娜有没有可能是你的弟子『阳炎的继承者』伪装而成的?从你的报告中推测,梅诺可能会侵入圣地救走时任灯里。这么多次的时间回归里,梅诺好像背叛了第一身份不少次吧?」
「无论如何我也不相信我的弟子会是个认认真真走到圣地的笨蛋」
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离谱意见,从导师的回答里就可以感觉到她觉得不可能。
「而且,把脸捏一捏就可以了。这样就可以知道有没有发动导力迷彩。我觉得十有八九这位并非是梅诺假扮,而是真真正正的雅修娜·葛里萨利嘉本人」
艾尔卡米很清楚自己是强大的魔导使用者,但在谋略方面还差得远。因此才不断地询问导师。
「……这可是与『主』的归还仪式相关的事情。我想要在与【时】相关的事情上务必排除任何不确定因素。不仅是灯里那些来自葛里萨利嘉的朋友,对于其他的小事也不能放松警惕」
「这是自然」
『主』的归还仪式。
这就是对纯粹概念【时】进行处理的麻烦之处了。如果说和『主』没有关系的话,导师在最初的那个轮回就可以杀死时任灯里和梅诺。
「巧了,我也很赞同『主』的归还仪式一定要成功进行」
「大陆的形势变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希望这个仪式不要被一些小事情所影响」
「多罕见,我和你想的一样」
这是一直以来大主教艾尔卡米和导师『阳炎』两人的想法首次达成一致。这可是导师自认识艾尔卡米以来第一次。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个老人的目光却越发严肃起来: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如何潜入呢?」
「你是说我把大圣堂的结界无效化后进入到大圣堂内部,甚至把北塔里面的时任灯里保护起来,并且带她逃走的事情?」
「没错」
「不可能的。我不会一个人潜入的」
艾尔卡米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就连你也说不可能吗?如果你清晰地知道大圣堂的建筑结构的话,那又怎样?」
「就是因为知道大圣堂的构造,我才说我没办法潜入这里啊」
导师把手贴近墙壁,轻轻地敲出咚咚声。
「而且,严格地说圣地根本不能说是一个城镇。更应该说是一个巨大的魔导结界。特别是大圣堂还有严格的出入管制」
导师用视线示意了一下值班室那边弱气的神官。大圣堂连物理意义的出入口都没有。哪怕距离很短的进出,也要依靠转移魔导阵才能出入大圣堂。从外面看的话,大圣堂似乎有几处脆弱的玻璃做成窗户,但那看似玻璃的东西实际上也是使用无法打开的结界制造而成的。总之大圣堂可以说是一座连一只老鼠都无法进入的金城汤池。
「明明没有许可就不可能进入大圣堂,要怎么办才好呢?」
「你的信条难道不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吗?难道你不打算安插一个内鬼吗?」
「如果有可以协助自己入侵的内鬼就方便了,原来如此」
导师和艾尔卡米的视线重合在一起。
「如果能笼络你到己方,那你可还真是有讨论一下的必要」
瞪着导师的艾尔卡米皱了皱眉,心想:原来她是怀疑是自己吗?
笼络身为大主教的艾尔卡米,毫无疑问是不切实际的做法。对艾尔卡米来说,协助入侵者一点好处没有。
「没有其他的了?该不会难道你是想包庇你的弟子吧」
「我?偏袒她?」
导师听到意料之外的指责,睁大了眼睛。
「这我可真是没想到。真不愧是能成为大主教的人,头脑就是灵活。真羡慕您那喷涌的想象力之泉。将自己的想象力四处泼洒难道就是大主教您的长生秘诀?」
「闭嘴!」
一声高喝。巨大的怒喝让空气都震颤起来。
「黄口小儿,休得放肆。不要给我随意说出这种狂妄的话。像你这家伙一样的手下,随意就可以找到替代品。正常情况下你根本不是能够进入大圣堂的魔导者,只知道油嘴滑舌,卖弄那点小聪明」
「我自己的能力我还是清楚的」
「那就注意你的言行!」
导师并不是特别的魔导者。和【使徒】的特异性是她远不能及的。如果和眼前的老女人正面战斗,恐怕眨眼的功夫就会落败。
「时任灯里就交给你了。可别搞砸了。我还要集中精神守护礼拜堂」
艾尔卡米扔下这句话就离开了站台。
与以前一样。这个人明明毫无疑问是大陆中拥有着首屈一指的力量的强大人物,为什么没有养成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性格呢。导师目送着饱含着怒气与猜忌的这位老太婆远去。
「……『主』与【使徒】们之间互相冲突的压力吗?」
虽然说艾尔卡米也是【使徒】中的一员,但还半吊子地留着些常识,很是棘手。
然后,导师反复咀嚼着刚刚的对话。
入侵大圣堂。如果是导师『阳炎』的话肯定是没有办法。不论好坏,她的能力已经被【使徒】彻底摸清。以艾尔卡米为首的他们全力警戒的她肯定是做不到入侵大圣堂。
但是,如果是梅诺的话。
如果是还没做出会被【使徒】警戒的成就的梅诺的话。
「嘛,说不定做得到」
不同的人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导师『阳炎』做不到的事情,如果是『阳炎的继承者』梅诺来做,或许就能够做到。
导师既不打算报告上去这样的事实,也不打算进行应对。
她并不会阻止别人犯下禁忌。防范于未然不是她的职责。
导师的工作只是将变成禁忌的人或事,从这个世界抹去。
正因为贯彻着这样的信条,导师才成为了传说。
梅诺背叛了第一身份,入侵到这大圣堂中的话,就将她抹杀。梅诺没来的话,也不过是让她多活一段时间而已。
这种程度的事情没有必要花脑筋思考。
不知道是否看见看到谈话结束了,芙兹雅德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
「那个,出口已经准备完毕,请从侧面的入口进去」
「好的,多谢你了」
导师『阳炎』理所当然地向着前方走去。
高贵且骄傲,以公主的身份出生却成长为勇敢的骑士的雅修娜的光滑的脸颊正在被人揉捏着。
从下方伸手把对女性来说身材也十分高挑的她的脸向两旁拉开的人,是身材娇小可爱的茉茉。在向修道院申请住宿时,不知为什么收到了「请拉扯一同旅行的女性的脸」的要求,茉茉一边虚情假意地说着「真是没办法啊」,一边露出了这几天来最灿烂的笑容,开始肆意揉捏雅修娜的脸颊。
「好——了,这样差不多就行了吧——」
茉茉带着无法掩盖的笑容。对茉茉来说好像没有比用手指抓着雅修娜的脸,把雅修娜的脸拉开更开心的事情了。
雅修娜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即使是心胸宽广的她,看上去也对莫名其妙就要被捏脸这种事情非常不满。她把手环抱在胸前,面无表情的样子即使什么都不说也充满了威圧感。
「啊,啊啊。可以了。请进……」
使用了教典魔导不知与谁通信之后,修道院的院长露出了十分尴尬的神情。身穿蓝色神官服的院长一边担心身后散发着不快的气息的雅修娜,一边给她带路。
首先是公用的餐厅和浴场,准备好可以入住的单人房则在二楼。
茉茉一到房间就打量了一下自己上下。
全拜雅修娜的跟踪所赐,白色的神官服已经被糟蹋得到处是泥。而且历经雨水侵袭的身上,身体发冷。
「我洗完澡之后顺便想把衣服也洗了,所我可以打桶水再拿块肥皂吗?」
「啊,这样啊,茉茉。拜托顺便把我的衣服也洗了呗」
「至于这件事——」

茉茉又带着笑容用手指了指雅修娜。
「麻烦让我和她分开住」
修道院的基本是自给自足。茉茉摆出自己的事情就要自己做的态度拒绝了雅修娜。
茉茉把皱巴巴的洗过的衣服晾在绳子上。
连体设计的神官服和连裤袜,白色的手套和内衣。茉茉的衣服清一色都是白色的设计,弄脏了洗干净需要经历一番苦战,但现在基本及格。干净整洁是基本中的基本。自己对干了的衣服打了个及格。
「稍微好些了」
刚享受完淋浴的茉茉换上了备用的神官服。因为头发还没完全干,空气一流动起来头上就有着凉凉的感觉。茉茉坐到床上。虽然有点不知道做什么,但看着距离太阳落下还有一段时间,茉茉把连裤袜从行李里面拿出来。
先坐着伸进一只脚,然后注意着不让紧身裤起褶皱,小心地把腿伸直。然后咻——地一下子把紧身裤拉到膝盖,再接着立刻站起来,为了不让紧身裤卡住,茉茉用两只手一边整理一边把紧身裤往上拉到腰间,然后松手——
紧身裤与皮肤接触发出轻轻的声音。茉茉再次坐下把腿伸直,确认是否穿好了紧身裤。这样一来,就能保证出现在梅诺面前也不会丢人了。
白手套是战斗时为了保护双手而戴上的。在修道院里不戴上也没问题,茉茉打算稍微偷个懒。
圣地就在眼前。茉茉完成了梅诺交给自己的任务的第一步。
梅诺说她准备要救出灯里。身为处刑人的茉茉则是为接应前辈而来到这里。她们两人做的事情并没有本质区别。
梅诺认为,将灯里带走的导师似乎想要将灯里化为人灾,然后再将灯里杀死。
如果梅诺的想象没有问题,恐怕【时】之纯粹概念就会变为时间魔导降临到这个世界。但梅诺开始了在灯里变得不再是灯里之前,亲自终结这一切的行动。
梅诺正在计划着亲自将灯里杀死。
既然梅诺做出了决定,那茉茉就会跟随前辈的脚步。
「前辈交给我的是——」
茉茉吞回了确认自己任务的自言自语。
耳边听到地板被倾轧发出的嘎吱嘎吱声。来者完全没有掩盖自己不慌不忙的脚步声的意思。单从这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咚咚咚,门外传来仅仅出于礼仪考虑的三下敲门声。
「茉茉,衣服传好了吗?」
「……请——进」
是雅修娜。茉茉感觉很有可能使用线锯,所以还是把白手套从行李里拿出来戴在手上时刻准备着比较好。
雅修娜随着嘎吱的开门声走进房里。茉茉为了向雅修娜表达遗憾,用自己翡翠色的眼睛盯着她。
「你过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点话」
雅修娜轻飘飘地回答了戴着手套的茉茉提出的质问,然后厚着脸皮一屁股坐到了茉茉床上。
「像这里这样在修道院长大的少女们中会有一部分成为神官并派往世界各地,是这样吗?」
「我觉得你想多了。大多数都是在当地培养的神官」
被特意送到圣地附近的这些修道院的孩子一般是因为具有很高的魔导素养,或者其它一些特殊的理由。
「唔嗯……茉茉的出身是第二身份吧?」
茉茉停下了动作。
「……确实是这样,但何出此言?」
「看一眼就知道了。因为茉茉身体的底子打得很好啊。可以看得出来在五岁之前应该都是由第二身份的父母亲自养大的」
「在这种方面还真是敏锐」
茉茉因为被人这样分析感到有些不快,蹩起眉毛。两人之间本就不融洽的气氛变得更加格格不入。
雅修娜的推测完全正确。茉茉生在一个第二身份的家庭,然后发生了各种迂回曲折的事情让她变成了第一身份。茉茉是一个生来就拥有庞大导力的孩子。虽然拥有着很好的魔导适应性,但精神状态却很不安定,非常棘手,因此茉茉来到了导师『阳炎』的修道院。
「出自第二身份又怎样?我不觉得这是重要的事情」
「是吗?出身可是和成长同样重要的事情吧。不管是谁,都会关心、寻找自己出生的地方」
雅修娜环抱双手生为第二身份,作为一国公主出生并长大的,她爽朗地笑了起来道:
「你这样说,那我对梅诺又提起兴趣了。你知道梅诺出身自哪里吗?」
「前辈以前应该是第三身份哦」
「是吗?」
听到与自己的猜测相反的事实,雅修娜发出了一声饱含感情的惊讶。
梅诺确实是出身自第三身份。
茉茉曾经擅自调查过梅诺的出身。
因为人灾而从这个世界抹去了踪迹的村落,那场灾难中唯一的幸存者就是梅诺。
「公啾大人用自己本能的直觉猜猜,前辈又是从自哪里出身的呢?」
「我倒不是因为她出身自第三身份惊讶。而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我觉得像是出生就是第一身份一样」
「哈?」
雅修娜一边挠着头一边说出了莫名其妙的东西。
只有女性可以成为第一身份。在成为第一身份的神官的前一个阶段,就是修女,也只会选择女性的孤儿成为修女。她们在这个世上没有亲缘关系。她们也不是说不会结婚,但神官在与某个人登记结婚时从第一身份中排除。
她们的这一点与依靠血脉延续的第二身份,或者依靠财产连系彼此的第三身份都不一样。
第一身份正因为与阶层没有利害关系,才被认为是圣职者。
梅诺生来就是第一身份什么的,这种话因为太过愚蠢,茉茉连吐槽的话都不想说。
如果说茉茉是因为拥有魔导天赋而被选中,那梅诺则是因为特别的原因由导师养大。
因为遭遇了葛里萨利嘉王国的大主教奥薇尔的不良企图而产生的人灾,导致灵魂和精神都被漂白的孩子。那人就是梅诺。
记忆与人格都是一片空白的时候被导师『阳炎』捡到的梅诺,似乎某种程度上说她是「与生俱来的第一身份」也没错。
「……前辈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梅诺现在正在做着什么呢。
茉茉在想着为了时任灯里而决定反抗导师『阳炎』的梅诺。
比谁都可靠又充满理智的梅诺,她这次带着将自己牺牲也在所不惜的觉悟展开行动。
「我不知道你打算要做什么——但根据我的经验,人要是太紧张的话可是会崩溃的」
「……这种事情,你不跟我说我也知道」
现在梅诺所做的事可以说是在勉强自己放弃后半生,但这或许并不是错误。
在圣地中的对手是导师『阳炎』。己方的所有手段都已经被她知晓。所以不管怎么警戒都不为过。不拼上全力的话,那什么都做不成,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这样,茉茉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
「我要成为前辈的支柱,为了前辈什么事情都做就是我的任务」
雅修娜的表情变得温柔,说道:
「梅诺她,被人爱着呢」
「因为她和公啾大人不一样」
我们能为那个异世界人做点什么呢。
看着太阳西沉的田园景象,茉茉在脑中思考。
黄昏时刻的灯光穿过天窗洒落到月台上。与大圣堂里神奇的车站旁断开的铁路相连的龙门上出现了阵阵波纹。
从散发出金色导力光芒的二维光门出现的是一辆由五节车厢串联而成的一条列车。列车缓缓地顺着铁轨滑到月台前停下,客车车厢的门打开。
可以使用这种五节车厢的特殊列车的人屈指可数。特殊列车只有获得进入大圣堂权限的人进行申请才会运行,而在这辆列车上下来的,是一名约五十过半、身穿正装的男人。不知是否手里的手杖和头上的圆顶礼帽的缘故,让其身着打扮极具高级感的他反而给人一种蹊跷的感觉。
『盟主』卡嘉尔玛·达耳塔罗斯
他是对现行的三层身份制度提出异议,让自己的名字响彻大陆的男人。常驻在值班室里的眼镜神官走出来迎接这位大陆的罪人。
「欢迎光临,卡嘉尔玛大人」
「这里真是好久没来了啊。真是一点都不想再来一次……车站的管理者都已经换了呢」
「是的,我就是从上一位手中交接车站的芙兹雅德。之后还请多指教。您这次似乎还带了其他人一同前来」
「啊啊,是的。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她总是缠着我要我带她来这里」
二人交谈的时候,一位身穿和服的少女静静地从车上走下。带着微笑看向芙兹雅德。
「欢迎来到大圣堂。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进入大圣堂的人都要逐一确认身份。对于这样的例行公事,少女没有露出任何厌烦的样子,文静地带着微笑回答。
「小女子不才,名玛农,姓利贝尔」
「卡嘉尔玛大人和玛农女士。我记下了。请走中间—。北塔目前正在因一些我不能知道的事项被占用,请二位暂时住在南塔」
「好的,知道了。只是——」
听完芙兹雅德的指引的玛农饶有兴趣地回头看了看将自己送到此地的火车。
普通的导力列车都是沿着地脉铺设线路,将地脉中的导力引出,再使用列车上安装的导力机关驱动车轮转动。
但是这条列车却并不是完全依靠在地面上铺设的线路行驶。在行驶途中,列车会将自身变成导力体沉入地下,借用龙脉在地下潜航。这对于已经习惯了旅行的她来说,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第一次坐这个,真是神奇的列车呢」
「你是说这个列车吗?」
看到玛农对眼前停着的列车显得十分好奇,芙兹雅德的眼镜闪起了光。
「这条列车的内部装潢虽然看起来十分现代,但它是使用古代文明时期的遗失技术制造的列车。在运行时可以变为导力体潜入龙脉,是拥有进行高速移动的优秀性能的古代遗物!目前这样的导力列车全大陆也仅有这一辆」
「原来是古代遗物……难怪和其他的不一样」
在人类文明巅峰时期被制造出来的物品——古代遗物。小型的物品的话,倒是偶尔会听说有被发掘出来,像这种到现代都还可以运行的交通工具什么的完全是闻所未闻的稀罕物。
因为是芙兹雅德擅长的领域,所以口若悬河地讲解,玛农也饶有兴趣地回应道:
「变成导力体后就可以使用龙脉轨道将速度提高……将变成导力体的车重新组合的就是那边的光壁。那么在再构造或者在列车运行的时候列车是如何保护其中乘客的呢?」
「将其中的内部结构全部分析透彻对现在的魔导技术来说还是太过困难了」
也许是引起了她的兴趣,少女嘟嘟囔囔地开始探讨其成因,让卡嘉尔玛苦笑道。
芙兹雅德开心地讲解道:
「包含『龙门』在内,这是一整套优秀的设计。据说现在被我们使用的这些蕴含了巨大导力的地脉,在古代文明时期只是为了运行像这样的列车而使用导力制造的『线路』。这样想象一下,那可真是宏伟壮观的场面呢」
「这……还是初次听说。小女子的学识还是不足」
玛农一边在心中感受曾经古代发达文明的一部分,三人也到达了大圣堂南塔中的一个房间。
「那么,在准备回去或者需要离开大圣堂的时候,请随意吩咐」
完成了接待的芙兹雅德准备返回自己在值班室的工作处。
目送着她离去之后,两个人坐到了被放在屋里的皮革制椅子上。
「【使徒】可以在这里随意居住。这里的东西你也可以随意使用」
「非常感谢卡嘉尔玛大人。您真是帮了大忙」
玛农礼貌地低下头。对于玛农这一反常态的乖巧,不知为何卡嘉尔玛脸上浮起了不满的表情。
「周围已经没有其它人。你也差不多行了。给我换一张脸」
听到要换一张脸的要求,玛农稍微歪了歪头道:
「哎呀……是吗?」
她语气发生了改变。
伴随着空间的晃动,玛农的脸正在变化。渐渐浮现出了与朴素和服不同的美貌。深蓝色的三股辫也慢慢变成了颜色轻薄的淡淡栗色。眼眸在成熟的外表下,可以感受到眼前的人心中的坚强意志和强大力量。
处刑人『阳炎的继承者』。
梅诺比茉茉更早一步顺利入侵到了圣地的大圣堂,盘腿坐下道:
「再次对您的协助表示感谢,『盟主』」
「哪里哪里,你可是我旧友的弟子。可以的话就叫我『卡嘉尔玛大叔』吧」
「……那还是算了吧」
他拉近距离的方式会产生一点微妙的恶感。
梅诺现在稍微明白当时用着平和的语气埋怨卡嘉尔玛的玛农的心情。

二章 圣地动乱
在茉茉和雅修娜到达圣地的几天前。
梅诺与灯里暂时道别,目送导师乘坐的列车开走后,她先去找那个应该在这里的男人。
梅诺知道他就在车站内,刚刚在追灯里时确实看到了他。梅诺当时优先去找灯里,所以就没有理会,然而现在为了救出灯里,需要他的帮助。
正当梅诺集中注意力向远处张望搜寻那人时,背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呀,小姑娘。在车站里东张西望的,看来是没坐上列车。是不是在找开往那里的列车呢?」
他在像是看准了的绝妙时机般出现了。
「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要不要我来帮忙呢」
每当有人寻求帮助时,他就会送来及时伸出援手,这人就是『盟主』卡嘉尔玛·达耳塔罗斯。
***
「这件衣服真的很适合你啊。年轻的姑娘和服打扮真是令人大饱眼福」
在梅诺作为【使徒】的同伙正大光明地进入大圣堂后的第二天,『盟主』卡嘉尔玛对身着和服的梅诺赞不绝口。
现在梅诺穿着的这套和服是从玛农的随身物品中借来的。虽然文化背景不同,但头身比例协调的梅诺基本上穿什么都很合适。
「你从『阳炎』那继承了的导力迷彩吧?那么服装用迷彩来伪装就行了吧,有什么讲究么?」
「不、没有,并不是非得穿。只是用导力迷彩伪装很累人。只是节省一些精力」
虽然梅诺被对方高涨的情绪稍微吓到了,但还是回答了疑问。
梅诺现在掌握了在行动中也能用导力光来改变外观的『导力迷彩』,但维持这种困难的技术需要耗费很多精力。
相比起筹措服装的花费,维持服装的导力迷彩很有可能会一个不小心失效,导致露馅。这也是在执行潜入任务时,需要茉茉准备梅诺的衣服的理由。
「我和玛农的身材差不多,乔装起来也简单。迷彩来伪装的地方,能少耗费一点精力是一点。所以我从玛农那借用了这件和服」
梅诺看到卡嘉尔玛一直对这和服洋溢赞赏之词,心想难道他单纯很喜欢和服么,但指点别人的喜好有点失礼,就没能说出口。
梅诺轻轻甩了甩手,袖子随之摆动。
梅诺掌握运动中维持迷彩的技术还没多久。可以的话,她尽量还是不想在危急时刻外使用这一手段。
「说起来,你为什么这么爽快地允许我与你同行呢?」
「当然是为了得到你的信任啊!」
梅诺在与导师见面之后,马上就去找了『盟主』。梅诺确信,如果是和导师都关系颇深的他,不管关系如何,肯定会有什么办法的。即便没有,也一定会有什么重要情报。
虽说如此,但梅诺并没有信任他。梅诺向言行都很兴奋的卡嘉尔玛,投射出冰冷的视线。
「诶?可我还记得你曾在我背后威胁我,我该怎么理解那件事比较好呢」
「正因为当初发生过那种事,所以现在我为了取得你的信任,才会协助你啊。就算在当时,我不也说想和你好好聊聊不是吗,『阳炎的继承者』」
虽然卡嘉尔玛和蔼地说着合理的理由,但却令人感到莫名的可疑。
根本上来讲,梅诺一点也不信任他,基本上是把他当做敌人的,所以才会如此没有顾虑地向他表达着恶意。但是,如今和卡嘉尔玛所得到的好处超乎想象。
「在到这之前,你跟我讲的那些重要的情报,也是为了获得我的信任吗?」
「当然了。我不是和你透露了你所不知道的『阳炎』的过去的事情么。我想着你多多少少认可我也好」
梅诺也曾听闻过导师『阳炎』的全盛时代。梅诺从当事人之一的卡嘉尔玛那里听到了从她本人决不会说出口、仅仅只是传闻的故事。先不论真伪,但确实很令人感兴趣。
「你是我旧友的弟子。可以再直率一点,叫我声“卡嘉尔玛叔叔”吗?」
梅诺寒毛直竖,她注意到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藏在大腿上的短剑后,清了清嗓,又把手放在膝盖上。
「比起过去的『阳炎』,我还是更想知道导师现在的动向。导师的行动明显不是为了杀死灯里,太不干脆了」
梅诺接不住卡嘉尔玛的话茬,所以转移了话题。
「导师确实是要将灯里人灾化,没错吧」
「嗯……是的呢。嘛,你这么聪明,不必问我也知道了吧。你现在对这个世界的文明的根源——魔导的形成,已经有了猜想了吧」
在来这里之前,卡嘉尔玛一直在念叨那些往事,所以有些部分没有聊到。
卡嘉尔玛用知道真相所特有的眼神看向梅诺,仿佛在让梅诺把想法说来听听。梅诺见状,回应道:
「寄宿有纯粹概念的异世界人,在暴走沦为人灾的同时,在他们和她们的魂中的概念,会散布到整个世界。如此这般,我们这些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就可以使用魔导了。……是这样吧?」
「正是如此」
异世界人暴走的人灾化,既是灾害,也是恩惠。
「所谓的魔导,都是对纯粹概念的拙劣模仿。所谓的导力是能将现象具现化的能量,为了实现具现化需要现象概念,而现象概念的根源就是由纯粹概念。【使徒】们用这种方法来收集魔导,已经有一千年了」
被给予纯粹概念,等同于引出了魔导的存在。在将他们载着纯粹概念的魂毁坏的同时,就产生了目前并不存在的魔导。
「对异世界人是一杀了之,还是使之暴走,都是由【使徒】甄选的」
「前往『盐之剑』的道路特意由大圣堂来管理也是与【使徒】有关,对吧」
「因为那把能杀死不死之人的武器极其罕见,不论谁都能使用。虽然这么说,但要是把剑处理掉,也太可惜了。不让别人拿到它,与世隔绝,才是聪明的选择吧」
现在与古代文明时期不同,没有飞行的技术,想要发现大海中已经变为小岛的盐之大地,几乎是不可能的。
『第四』的发起人卡嘉尔玛·达耳塔罗斯,眼里闪过一道光,说:
「把世界分成小块会更利于统治。如果没有情报交流,群众就是处于孤立的状态。在此之上,自己制作出有效的情报收集系统。再无视掉异世界人化身人灾所造成的灾害。毕竟被召唤到异世界的人,是受害者啊」
「这……」
「神官们所持的教典也是情报收集系统的一部分。收集而来的情报由大圣堂中的第一身份详细调查,在每年一度的会议中向【使徒】报告。这也是世界管理的一环」
「你的意思是连未开拓领域是人为的?」
「有一些是的。人类真正无法处理的区域并不多。有人在以前削减或分断过于广阔的领土,将这个大陆国家切割到第三身份的人难以集中反抗」
切断人口流动的话,人们就难以共享情报了。
而想打破并整合这一切的组织,就是『第四』。
「这些都是大主教级别的人才会知道的事实。她们的身份是负责一个国家的教区,也有职责接收圣地里集中的情报」
大部分教会都会设置远距离通信的祭坛。使用这种专门的教典魔导搭建的通信体系,就能跨越国家传递情报了。
「人生而拥有享受幸福的权利,这一切都应该是自由的。『迷途之人』等是本应被保护的弱者。但是,说到【使徒】这些人,可真敢会装作世界的统治者啊!」
「你发起了『第四』是因为不能饶恕这种事?」
「怎么可能饶恕?」
卡嘉尔玛吼出这句话后,低下了头:
「结果在最后自己却不知不觉地成为了【使徒】的一员,我真是不可原谅啊……」
声音中失去了力量。
「你变成【使徒】了呢」
「没错,不幸的偶然。在此之前完全不知道。就这样」
目前为止的对话中,已经明确了【使徒】的存在。但是,他也有绝不会说出口的事情。
「成为【使徒】的条件是什么?」
「那就靠你自己去找了」
卡嘉尔玛没有回答这一提问。先前一直回答梅诺的问题的他冷淡地表示了拒绝。
「我曾经不论身份高低,集结同伴,收集情报。你用你的方式去来寻找答案吧」
看来对方并不打算细说了。梅诺无言地点了点头。
「你应该是为了灯里君侵入了圣地的吧」
「嗯」
「为了杀死不断回归世界的【时】之纯粹概念,时任灯里」
「是啊」
梅诺点头。
在灯里成为人灾之前,在灯里不再是灯里之前,用自己的手,杀死灯里。
作为处刑人的梅诺能为灯里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个。
「那还真是不可思议。你已经来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却没有产生帮助她的想法呢。你们是朋友吧?」
「虽然很失礼,但反过来想问一下,该做些什么才能帮到她呢?」
拯救灯里。或许,这并不是不能办到的事情。就算擅自杀死了灯里,之后也不得不在导师『阳炎』的眼皮底下溜走。虽然难度上升了,但结果并不会变。
所以梅诺,或许也有妥协的可能,不杀死灯里。
「帮助异世界人的方法不是没有」
当然指的并不是简单地暂时救她一命。成为人灾的话会造成灾害。就算苟活下来,但等到记忆消失之时,名为时任灯里的人格也会消失。
更何况,梅诺无法原谅自己。
为了自己的感情就去协助灯里,毫无意义。
「没想到吧,还是有办法的」
卡嘉尔玛和蔼地微笑道。
「之前不是说过吗,你的师父『阳炎』在过去也曾经尽力协助过异世界人」
「就因为你这句话,我才一直烦恼你的话到底可不可信啊」
「哈哈,我也能懂。因为『阳炎』很不坦率啊」
这可不是坦不坦率的问题。梅诺无语地看着轻松笑着的『盟主』。
毋庸置疑,在过去『盟主』与『阳炎』间有着种种关系。但是恐怕并不是盟友关系吧。
「那名异世界人女性的魅力之大,连『阳炎』都魂牵梦萦。不知不觉间,她灵魂中散发出的光辉,让那一把年纪的我,动了本不该有的爱慕之情」
「……那还真是令人同情」
并不是同情『盟主』。梅诺心中涌现出的怜悯是向这个大叔口中素不相识的女性表达的。
「最终,她被『阳炎』杀死了呢,真的很可惜。当时,我完全不能理解阳炎的想法……但没想到,那时的她和现在的你是差不多的呢」
「……这样」
「据我所知,她已经数次杀死自己最重要的人,一次一次地变强,成为了真正的处刑人」
他像是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一样说道:
「你之后要面对的,也是一样。是你战胜『阳炎』后成为她那样的处刑人呢,还是『阳炎』战胜了你,在处刑人之路上继续精进呢。我认为,你有九成可能会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赢不了导师啊」
「正确」
他愉快地点了下头,拿起旁边的手杖,站起身来,朝向梅诺。
「在我眼中,你和『阳炎』相比,并不落下风。反而,如果你们白刃战实力差不多的话,你比已经过了全盛期且不再年轻的她,可是有不少优势的」
「这样。真是荣幸」
「但是,赢不了吧」
是的。
尽管如此,还是赢不了。
也没什么可说的原因。力量的强于导师的人不胜枚举。梅诺自己,也好几次战胜了强于自己的对手。力量的大小仅仅是是否有利的参考而已,并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你很优秀的,梅诺君。大主教奥薇尔卿,『万魔殿』的小拇指,她们是随手就可以消灭普通神官的强敌,但你打倒了她们,幸存下来。但是你的师父非常克制你」
「……」
「她很清楚你的判断力。本来应该是你的优点的部分,反而会成为你的枷锁。这种事有多么致命,你应该很清楚吧」
梅诺最大的优点,就是在面对突发情况的处置能力。不管逃跑还是战斗,都有达成目标的手段。
敌不过导师最大的理由,是梅诺自己在精神上完全没有觉得自己能赢。仅仅是与导师为敌,就已经束缚了梅诺的选择。
梅诺明知如此,却还是选择了闯入圣地。
「所以,我要怎么办?」
「快逃吧」
都把梅诺带到这里来了,还装傻充愣。
太蠢了。听他讲话也是浪费时间。梅诺站了起来。
「哦呀,你想去哪?」
「散散步,侦查一下」
梅诺在来到圣地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事前的计划进行顺利,不久后圣地就会发生骚动。届时,不清楚圣地内部的话,就不好展开行动了。
「嗬」
他的话语中中藏不住好奇,因说:
「去找时任灯里的所在吗?她,也实在是一名很惹人怜爱的少女啊。能什么时候介绍给我吗?虽然是『迷途之人』,但我对她的境遇很感兴趣」
「不是」
梅诺摇了摇头。
不用找也知道灯里在哪了。在眼镜神官芙兹雅德迎接梅诺她们到来时,说了北塔正在使用中。想必灯里就是被监禁在那里吧。
导师应该能料到梅诺会为了杀死灯里而来这里。搞不好还有可能直接碰见导师。本来进入大圣堂之后,梅诺就没打算从这里逃出来。
所以,现在并不会着急出手。
灯里能使用纯粹概念【时】的魔导【回归】,将时间倒流到自己死掉之前,说是不死之身也不为过。那么导师会如何杀死灯里呢。从她把灯里带到圣地来看,已经很清楚她会用什么方法了。
导师要使用『盐之剑』杀死灯里。
在梅诺小时候,她曾被导师带着前往了盐之大地,所以梅诺也知道该怎样到达这『盐之剑』所在之处。
『龙门』。
梅诺她们乘坐导力列车通过的光之门,也被称为传送魔导阵。这个古代遗物可以【转移】到任何有着导力之路的地方,只要使用它,就能一下跨越从圣地到盐之大地的距离。
梅诺的第一步是去侦察一下眼镜神官芙兹雅德管理的【转移】准备得如何。
换衣间里有人在整理衣物。
梅诺得到卡嘉尔玛协助,进入圣地时。在远离圣地的山间温泉,有两名少女正在旅店的换衣间。
在此之前从梅诺那里出逃的茉茉与灯里,就曾在这里这间旅店住宿,并引起一点小骚动。拜此所赐,住店的客人大幅减少,这两名少女几乎是包场了。
这两名妙龄少女一人身着修道服,另一人穿着和服,外表上没什么统一性。特别是和服少女,从她指间不经意的动作上流露出良好的教养。
玛农·利贝尔。
她是与大陆上最大的禁忌『万魔殿』同行的恐怖少女。她解开了自己整齐的三股辫,把衣带折叠整齐,却在即将脱下衣服露出肩膀时迟疑了。
对玛农来说,现在一起在换衣间的另一名少女,是难得的潜在同龄朋友。因为共同住了几天,玛农心想这是个加深关系的好机会,所以鼓起勇气邀请了她一起入浴。
然而,玛农除了亲生父母外还没和谁一起洗过澡。
「那个,怎么说好呢」
和服半脱的玛农,红着脸害羞地说道:
「这种事有点害羞呢」
出身优渥的玛农没有去过公共浴室。作为从出生到养育都是大小姐的第二身份,对哪怕是同性的它人袒露肌肤,也是很羞耻的。虽然玛农的心中没有伦理道德,但在这种事上,还是和普通的少女一样。
「所以呢?」
另一位少女与脸颊羞红的玛农不同,三两下就把自己修道服脱掉,并不为之所动。
她有着一头微微卷起的银发,和一双慵懒的眼睛。虽然说她现在只穿着内衣,打扮十分清凉,但最为惹眼的却是她右肩向下的部分。
那是闪耀着银色光辉的导力义肢。
只要能连接导力与精神,就能制造出不逊色于肉体的义肢。她的义肢并不是人造品,而是四大人灾中的『机关世界』给予她的。
她就是在东部未开拓区域『机关世界』中堕入禁忌的修女,撒赫菈。
她义肢十分灵活,绝不逊色于原本的手,一下就脱下内衣,扔进衣篮里。
「我在修道院时过的是集体生活,所以倒挺普通的」
玛农和撒赫菈。她们二人都沾染了禁忌,与梅诺之间有着不浅的缘分。她们非常大胆地,在与梅诺简单交手后还悠闲地在山中的温泉街里停留。
「快点。我还想早点泡澡呢」
撒赫菈看到玛农脱衣的手停下了,向她伸出了自己的义肢,麻利地拽住袖子帮她脱衣。面对撒赫菈这种与其说亲密,不如说粗暴的行为,平素稳重的玛农慌张地捂住了胸部。
「我、我自己会脱!不用你来帮忙」
「是吗?那我先进去了」
因为玛农不太情愿所以撒赫菈也没强迫她,放开了害羞的玛农。玛农松了一口气,但她不知道,其实撒赫菈心想玛农的反应很不错,所以悄悄决定要在进温泉后再欺负她一下。
撒赫菈走进了露天温泉,新鲜空气拂过肌肤。看到开阔景色的畅快感,以及从源头流下的热气腾腾的温泉,令撒赫菈十分满意,点了点头。
「果然是高级旅馆啊」
这是修女无法享受的奢侈条件。撒赫菈用集体生活中锻炼出的速度洗完了身子,随后泡在温泉中,让温泉没过肩膀。
温暖慢慢遍布她的全身。撒赫菈使气息平缓,放松身体。稍迟一些的玛农也进来了。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用浴巾遮着身体的玛农表情有些僵硬。
她看着泡在温泉里的撒赫菈,表情中突然出现了点不安。
「撒赫菈小姐……你的右手,不会生锈吧?」
「不会生锈」
为了打消这多余的担心,撒赫菈把成为导力义肢的银色右臂举出水面动了动。
「严格来说这玩意都不是金属。不会腐蚀的啦」
「是这样吗?」
玛农靠近温泉边上,好奇地戳了戳撒赫菈的义肢。
撒赫菈原本失去了右手,但在与『万魔殿』齐名的人灾『机关世界』的作用下,失去的部位被能通过导力连接精神的义肢代替,并寄生在她身上。原色概念能将世间万物简单化并分解为三种颜色,再重新构筑。三原色的辉石是原色概念的根源,它具有生命特征,因而被称为会呼吸的矿石。
说到和撒赫菈有关的人灾,其实还有一个。
「……说起来,万魔殿呢?」
「她啊,经常就不知跑哪去了。虽然招呼她的话就会过来,但不在的时候也不会特别在意她。要我叫她过来吗?」
「啊,不用。也没想和她说话」
『万魔殿』。
人灾是异世界人的末路。她作为的四大人灾之一,曾经将繁盛的南部诸岛吞食殆尽,给世界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痕。
她是世间蔓延的魔物的源泉,也是幼女外观的可怕怪物。
提起她,就像玛农说的那样,没有必要拘泥于如今身处何处。她是纯粹概念【魔】的代行人,可以通过连通异界的传送门来无视距离的限制。她没有徒步旅行的必要。撒赫菈对这名幼女外观的怪物抱有一些恐惧,所以她不在还真是谢天谢地。
「那『盟主』呢?虽然不是很想看到他,但是他人呢?」
「欸?啊啊,这么说的话确实不见了呢」
尽管他已经不见好几天了,但好像现在才注意到。玛农一边用木桶将温泉水浇向自己,清洗身体,一边感慨地说。
「可能因为他不在更好,所以没特别注意。撒赫菈小姐,我觉得你最好也不要和他扯上太多纠葛。他人际关系上分寸把握得很奇怪」
说得真是过分。
因为撒赫菈只是和他说过几句话,也能感到他的言行举止有些油腻,所以也不是不明白玛农的话。但是又为什么要助他脱狱呢。
虽然抱有疑问,但对他也没感兴趣到继续追问。
「啊啊,但是,说起来……」
「嗯?怎么了?」
「没……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玛农下意识将手指抵在唇上,这是她思考时的癖好。她稳重的面容露出了点为难,然后说出了某个线索。
「几天前,我有一件用来替换的和服找不着了」
「……」
撒赫菈轻闭眼睛。
美少女消失的衣物。消失的大叔『盟主』。两者都是同时消失的。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撒赫菈猛然睁开双眼,有力地说道:
「玛农。你要杀了『盟主』的时候,请告诉我一声。我一定会全力帮忙」
「好的,那时一定!」
两名少女,把手握在了一起。她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名共同的敌人,加强了她们的同伴意识。
「虽然这么说……呵呵。实际上,我并不认为是『盟主』偷的」
「这样吗?我是觉得他会这么做」
「嘛,确实可能会这样……但是从时间上考虑,是梅诺吧」
梅诺。
听到玛农口中说出的名字,撒赫菈下意识地用左手摸了摸义肢。
「……不去追梅诺可以吗?那家伙,好像是去追灯里酱了吧」
「确实是这样,但是与梅诺无关,本来我也是计划要去圣地的。虽然在街上见到梅诺时我确实给了些情报,还挑唆梅诺……正好,等那孩子回来了,就去配合梅诺行动吧」
「嗯?」
「那孩子」是指『万魔殿』吧。玛农有玛农的做事方式,会在暗中布下些什么阴谋。相反撒赫菈是比较耿直的人,她不明白玛农在想些什么,但是也没有在意就接受了。
「玛农为什么会和万魔殿在一起呢?」
「如果问为什么……因为很开心吧」
「……诶」
撒赫菈努力抑制住负面情绪,小心地诶了一声。
一个在温泉里会因被同性看到而害羞的人,竟然会说和杀了很多人的万魔殿一起是因为『很开心』。撒赫菈看着玛农回答时的表情茫然自失,很清楚地知道她的感性很扭曲。她的精神性大概是独一无二的吧,和万魔殿一起行动,竟还能明确地说自己从心底里感到开心。
这样的话,需要换个问题。
「虽然和我说了利贝尔镇的事情,但我还是不太懂你是怎么想的」
「你是说老家的事情啊。我行事太草率了,真是太丢人了」
玛农在出生的镇子散播了能将人变为魔物的有成瘾性的魔药,结果将自己的亲属献为活祭品,使自己的存在转化为原罪概念,成为了恶魔。这种令人闻之色变的恶行,玛农却不以为意,反而只是为能力不够感到羞耻,用桶挡住了嘴。
「不是在说行事什么的……我不明白你的动机」
给世间带来混沌。
给世间带来杀戮。
这是获得原罪概念,成为人灾的万魔殿的想法,不是玛农的。
「你为什么想要去异世界呢?」
「啊啊,这个意思啊。严格来说,比起想去异世界……应该说我想要取回的东西,一定就在那里吧」
生于这个世界的玛农,用好像要融化在温泉的热气中一样的微笑说道。
「因为我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听母亲说过常常、常常讲给我听。和我说比我年幼的姐姐的事」
「年幼的,姐姐?」
「是的」
玛农没有多说,笑了起来。
带着万魔殿同行的理由。为了这个小小的怪物而行动的理由。
「我自己人格的根本,就在那里」
这是谁都忘记了的,连万魔殿本人也在遥远的过去,早就抹消殆尽而无法回忆起来的,古老的故事。但是,玛农·利贝尔知道,所以她现在会在这里。
玛农的复杂情况撒赫菈应该不会知道。
也没有必要让她知道,所以玛农只说了必要的部分。
「这么说的话撒赫菈小姐,为什么会去『机关世界』呢?我只听说了你自愿前往东部未开拓区域,在那里与格诺姆·库托尔瓦相遇,成为了禁忌」
「因为很烦就去了。但并不后悔」
「我懂。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呢」
两名因冲动而染指禁忌的少女,意外地因为同样无可救药的行动原理,而加深了共鸣。
玛农清洗完身体,呲溜一下浸入温泉中。撒赫菈看她好像不太懂怎么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所以伸脚戳了一下玛农的侧腹。玛农的身体惊了一下但是并没有拒绝。
「哼哼,但是我想一次去东部未开拓区域呢。某种程度上『机关世界』里面也有对人类友好的地方吧」
「只要避开一区和三区的前线的话,还好吧。如果在十三个区中的八区器械树街一带的话,也没什么精神污染,大部分的导力枪也在那一带——」
在玛农和撒赫菈全裸着交换情报并加深友谊时,扑通一声,温泉水面泛起涟漪。
二人视线集中向涟漪的发生源,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噗哈!」
一名身着白色连衣裙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幼小少女,发出急促的换气声。她的五官以她年龄来看十分精致,身上的衣服在胸前开着三个洞,黑发已经被温泉浸湿。她满面笑容地看向二人。
「这温泉还行。心情不错呢,玛农」
是万魔殿。
这没有预警的登场使撒赫菈僵住了。她是怎么现身的呢,明显就是在温泉里面突然就出现了。
玛农似乎一点也不惊讶,而是用食指点着万魔殿的鼻子。

「这样不行喔。穿着衣服就进温泉了,很不礼貌」
「嘛,有吗?」
「因为这样会让温泉变脏。好好保持温泉的洁净,这是礼仪」
「我每次复活的时候都是新的啦,所以这件衣服可是很干净哦?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真拿你没辙」
玛农有些为难,因为也会有穿衣入浴的文化,所以不太好直接说穿衣服就不能进温泉。
撒赫菈不可思议地看着二人的对话。
她是这个世界上谁都会惧怕的人灾,是将人撕碎吞食的魔物的根源『万魔殿』。而只有玛农从始至终,用对待小孩子的方式,来对待这个小小的怪物。
这种亲爱之情,是从何而来的呢。
本身撒赫菈也不明白如何温柔待人。对撒赫菈来说,他人都是可以排挤的对象,是必须拉下马的存在。
「我还不知道接下来的计划呢,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啊啊,忘了和你说了,明明还需要撒赫菈小姐的帮助的」
撒赫菈想先听听内容再决定是否协助。她还是有发生什么万一,溜之大吉的勇气的。玛农把小小的怪物抱在怀中,对她高雅地笑道:
「打算和这孩子一起,攻入圣地」
「原来如此」
她们的脑子确实是坏了。找个机会跑路吧。
撒赫菈一边心想果然不能和她来往,一边认真地盘算着逃跑的方法。
在修道院住下的第二天。
访问圣地的茉茉,为了报告手续来到了一处教会设施。
这个部门管理周边修道院。茉茉想在这联系管理茉茉出身的修道院的导师,但是联络不上。
好像是几个月前她就离开了管理的修道院,然后就完全联络不上了。结果反而是负责的神官拜托了茉茉,要是知道她在哪里的话向这里报告一下。
「……嘛—,她就是这样的人啦」
果然不这么简单就称心所愿。白跑一趟的茉茉的感叹中,兼具抱怨和灰心。
茉茉想趁和梅诺分头行动的期间,收集导师或时任灯里的情报,但不管导师还是灯里,都没见到影。这情况下还是和圣地报告没这号人物要简单些。
「难道是在大圣堂里面」
虽然以茉茉的身份进不去的地方有很多,但是其中最为坚固的就是那里了。作为圣地象征的大圣堂,即使在第一身份中,也很少有人能进入。导师在职责上来说应该是没有进入的权限,但她是『阳炎』,能用什么后门进去也并不奇怪。
茉茉办完了手续,一边思考着办法一边走出门外,发现雅修娜正理所当然一样地等在外面。
雅修娜从住下的修道院跟茉茉来到圣地后,实在是无所事事。
「……这个镇子除了漂亮还是漂亮。都让人想不出别的词」
「公啾大人把圣地当什么了?」
茉茉一和雅修娜汇合,她就开始发起牢骚,看起来闷闷不乐的,但她首先就不应该在第一身份聚集的圣地寻求什么娱乐。
这里的景致很美,但是这座城镇明显没有任何想取悦游客欢迎他们的意思。
不仅没有贩卖特产的摊子,也没有人来人往的饮食店。哪怕是解说历史以及建立过程的导游也不存在。圣地本就只是边长不到五百米的狭小地区,而且还有很多禁止进入的地方,所以基本不消半日就能把有趣的地方逛遍。
这里没有第三身份的居民,也就相当于没有经济流通。只有第一身份的圣地,几乎不会留有娱乐场所。就像没有使用金钱的机会一般,这里也没有机会为了其他人而做什么事情。
「真亏第一身份们能住得惯这种镇子呢。搞不懂在想什么」
雅修娜生长在第二身份的王族,从根里有着一种气质寻求奢华且刺激的生活,所以这种日子是她受不了的吧。这才不到半日,就开始抱怨起无聊了。
实际上,除了十分虔诚的第一身份外,在没有要事的时候也不太会到圣地来。
当初也是,雅修娜为了给『圣地为了隐瞒什么而生成的结界』这个论点寻找论据,才激动地来街上游览,但令她震惊的是,她并没找到破绽。在这完美无缺的魔导构筑的城镇面前,姬骑士最为自满的嗅觉也没能派上用场。
如今只剩下这个失去干劲的公主了。
「但是……啊啊好闲。要是往小巷子里走,会不会有暴徒来纠缠我们啊?」
「怎么可——能有。公啾大人,你到——底把圣地当什么了」
在全大陆中,圣地都是治安最好的地方。毕竟住民全部是第一身份。外来者也只有穿越未开拓领域前来参拜的虔敬朝圣者而已。不可能有雅修娜期望的骚动。
「但是啊,茉茉」
似乎雅修娜能对旅途中的不便一笑了之,但忍受不了无聊,所以又开始长篇大套地抱怨说:
「听说这里是第一身份的大本营,所以我一直很期待的,不可能都来到这了,却什么都不发生吧!肯定会有一两个阴谋的吧!实际上,我在远处望向这里的时候,很明显地感到这里面充满了怪异,但进来后却无臭无味什么都感觉不到……!甚至不知道哪里可以试探一下,有损我雅修娜·葛里萨利嘉的威名」
「你可真烦,公啾大人。我这边也没能达到目的哦」
「目的?」
「……没什么」
说漏嘴了。一不小心就勾起了雅修娜的兴趣,她因闲暇至极而急不可待想找事做。茉茉十分后悔,只能随便敷衍一下。
茉茉也并不是单纯回趟圣地而已。她想支援分头行动潜入圣地的梅诺,掌握她们的导师『阳炎』的所在地,但是自己现在连导师的影都摸不到。本打算找些理由在导师身边晃悠,顺利的话找到灯里的监禁场所,但现在并没有头绪。
导师彻底地将自己的行踪隐藏起来,所以也找不到时任灯里在哪里。
尽管如此,也不能就此罢手。
「……我觉得大圣堂很可疑,但是不知道进去的办法呢」
「我也这么认为,茉茉,应该就是大圣堂了。为了确认一下强度,要不先试试劈开正门?」
「你别。你要试了,我马上就配合周围的神官把你抓起来」
雅修娜因为太闲,言行变得奇怪了。
听到茉茉正经的发言,眉头一皱。
「但是啊,圣地的秘密,一定就在那里面吧。一般不对外开放的地方,一定是有什么亏心事啊」
「我又不是为了揭露圣地的秘密才到这来的……!」
要不索性在这和公啾大人打一架,把锅甩到导师身上引她出来吧。正当茉茉思考着这种毫无建设性的方案时,迎面走来一名男性。
在全部由第一身份构成的镇子中,男性会十分显眼。
他应该是朝圣者吧,因为带着武器,所以知道他是名骑士。他的面色中看不出霸气,身材也中规中矩,但佩戴的罕见武器很吸引目光。
那是一把刀。
没什么人用这种武器。因为锻刀复杂的工序,使它很难结合纹章魔导,所以允许带剑的骑士们往往会对刀敬而远之。
与这名无意中看到的男性骑士擦肩而过后,茉茉发现身边的雅修娜不见了。
雅修娜的脚步停下了。
她并不是平时那样,而是看起来茫然自失。
「公啾大人?」
茉茉察觉到异样向她搭话,但没得到反应。雅修娜的目光陷入虚无,整个人定在了那里,和之前相比,判若两人。
「……怎么会。为什么,在这」
她下意识地自语中,充满敬畏与绝望,还有藏不住的憧憬与恐惧。
雅修娜的眼神忽然发生了动摇。她好像是要把刚刚眼前的景象抛之脑后。正当她的碧眼追寻刚才那名擦肩而过的男人时——
「真敢一直无视我呢」
「——嗯咕!?」
雅修娜因为脸颊的痛感回过了神。和造访修道院时一样,茉茉在用手指捏着雅修娜的脸。
「茉、茉茉啊」
「是我哦。公啾大人你怎么了呢」
雅修娜僵住的思维慢慢融化,回想起自己身处何处。
她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把话吞了回去,闭上了嘴,脸上浮现出纠结的表情。
茉茉眨巴着眼,心想这还真是难得。当机立断是雅修娜的人生信条之一,不管行动还是思考她都几乎不会迟疑。至少茉茉是第一次见到雅修娜如此逡巡。
犹豫了几秒后,雅修娜给出了的答案是『不要让茉茉卷入其中』,说道:
「茉茉……不好意思,我要单独行动了」
「别说不好意思,反倒我很开心哦,请便吧」
茉茉没有阻止她的理由。再说本来就是雅修娜自己缠过来非要同行的。虽然因为被无视了很不爽所以捏了她的脸,但没有更深的意义了。
得到了茉茉的理解,雅修娜回过身,向刚才擦肩而过的男性骑士追去。
「看来是熟人呢」
茉茉只能想到这一层了,也没有追究下去的兴趣。她眼瞅着雅修娜转了个弯后消失不见,就再次深思下一步行动的计划。
如果隐匿于暗处的对手按兵不动的话,自己也无计可施。正当茉茉头痛的时候。
「啊,您在这里呢」
茉茉被一名站在路旁的修女叫住了,她好像是借宿的修道院中的人。她喘着粗气,似乎在到处找着茉茉。
「有什么事情吗?」
本来就算不派人来找,茉茉也会在日落时分回去的。所以茉茉有些奇怪,干嘛这么着急地来找自己。然后这名修女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
「大主教想要传唤茉茉」
「……啥?」
大主教。
圣地实际上的最高负责人。茉茉被未曾想的大人物传唤,呆在原地。
在圣地任要职的人当中,与茉茉有关系的只有导师『阳炎』了。
被根本不认识的大主教传唤,这超出了茉茉的理解能力。圣地中的大主教,说是第一身份的权力巅峰也不为过,是全大陆最有权势的人物。
「为什么,被大主教?圣地的大主教,是艾尔卡米卿吧?她又不认识我……而且我只是普通的白服哦?」
「她并没有告知我理由。但是,毫无疑问传唤的是茉茉小姐您」
姑且,茉茉明面上是接受了上司梅诺的命令,以休假为名回的圣地。
所以茉茉并没有被传唤的道理,但传令的修女拉住茉茉的手恳求道:
「求求您了,快点前往大圣堂吧」
雅修娜踏着碎步追向刚才擦肩而过的人。
那位男性骑士在这座纯白的城镇中十分的醒目,不必特意搜寻。实际上,他也没有藏匿行踪。雅修娜追上了那名男人,抓住了他的肩膀,拉回身来。
男人回过头来,眼神空洞。他大约三十岁过半,体格并不健硕,身材平平无奇。
但就是这个是看上去毫无霸气的男人,让雅修娜绷紧了警戒之心,问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埃克斯佩里翁」
埃克斯佩里翁·瑞瓦斯。
他被称为是除蒙恩的神官、蔓延的禁忌、彷徨的『迷途之人』外,大陆中无人能敌的骑士。
雅修娜很清楚他是葛里萨利嘉的骑士。她拿起了剑的契机,正是看到了他的剑技。
同时,不幸的是,他也是雅修娜姐姐的走狗。
雅修娜不明白只会动武的他,为什么会来圣地。
他毫无信仰之心。仅仅是变强了,强得就像他内心的空洞一样。
「她命令我去迎接」
「……我可不会这么顺从」
雅修娜握着大剑的剑柄。
刻有十枚纹章的大剑。这是葛里萨利嘉王家代代相传的王剑,是第二身份技术的结晶。
全力挥舞它的话,或许能赢他。
为了让剑刃能触及他,雅修娜酝酿着战意。
埃克斯佩里翁不会杀死雅修娜,所以自己有优势。
面对雅修娜的杀气,埃克斯佩里翁困惑地摇了摇头说:
「不是让我来迎接公主」
「什么?」
那么,是谁。
雅修娜不认为他会说谎。
因为他舍弃了自我,只会听从别人而活。
他为了成为利剑,成为了舍弃自我意志的『最强』。
他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雅修娜姐姐的心腹了。
「……要带回谁」
「她不让我说」
即使追问埃克斯佩里翁为什么,也没有意义。他不会知道命令者的目的。
她让他去做。
他就去。
在此之外他不会有任何想法。
所以埃克斯佩里翁服从了命令,来这里迎接某人。
他是作为剑而行动的。如果不被命令,他甚至可能会废寝忘食而饿死。名为埃克斯佩里翁的他,作为人是非常不完整的。
雅修娜拔出了大剑。
即便看到了雅修娜的剑刃,他的瞳孔中也丝毫没有紧张。
无力,空虚,没有霸气。但是他的肉体中还残留着种种技术。
「她让我不要伤到公主」
「我知道」
姐姐的手,伸到了遥远的大陆西方。雅修娜无法忍受这点,厌恶感越来越重。
「但是她让我说」
拔刀。
动作之流丽,使雅修娜不禁看出了神。
尽管雅修娜不想——但埃克斯佩里翁的强大,对标榜着强大的雅修娜来说,似毒药般美丽。
「『信仰强大的话,就屈服于强者吧』」
从大陆最强的人传达了难以反抗的姐姐的话语。
圣地中心的大圣堂不会对普通人开放。即使是第一身份,也鲜有人能进入。
在这大圣堂的正门玄关前,茉茉与传召了自己的人会面了。
「你就是神官辅佐,茉茉」
「……是—的,我是茉茉—」
大主教艾尔卡米。
第一身份中当之无愧的最强魔导行使者,她在大陆上声名远扬。
据茉茉所知,赴任古都加尔姆、统领葛里萨利嘉王国教区的奥薇尔和她是同一水平,再考虑到她负责的地方是圣地,可能还要更强。
这是茉茉和她的第一次见面。已是老妇的她,腰板挺直,老而皱缩的双手,将教典抱在胸前。虽然肉体与年龄相应,但声音还中气十足,能让人感到她豁达的一面。
艾尔卡米听到茉茉那拖长语调的说话方式,眼眉微微抽动。
或许她是那种藏不住表情的性格吧,茉茉暗中记下了。
「你的上司『阳炎的继承者』梅诺,现在在哪里」
「前辈的话,前去帮助受禁忌之害的城镇进行重建工作——。是导师『阳炎』的命令—。因为这个任务和处刑人的职责无关,辅佐官的我就先自己回圣地了—」
茉茉回答的态度十分无礼,并没有因质问而紧张。
「教导你的人是……嘁。你们这代处刑人的派系,上面是『阳炎』吧」
「是的呢—。如果我的态度有问题的话—,全部是培养我的导师的责任呢—。最好以监督指导不到位为由将导师『阳炎』罢免了吧—」
「神官辅佐茉茉」
「在——」
茉茉在第一身份的顶点面前,摆出了一副就算你是神我也不会畏缩的态度。而艾尔卡米宣告到。
「你之后归我直属」
「……什么?」
茉茉已经不知道是今天吃得第几次惊了,茫然地眨着眼。
事情来得太突然,茉茉还无法理解归大主教直属这句话的含义。
「不管是『阳炎』也好,她的弟子也好,还是雅修娜·葛里萨利嘉,我不知道她们在谋划些什么。但是现在正在进行事关大陆全境的重大项目。要确保万中无一,不能让你们妨碍我」
「诶?」
本来茉茉就打算和梅诺共同进退的,但是听到自己和导师与雅修娜混为一谈,茉茉怎么都觉得不爽。不禁发出不满的声音。
茉茉眼神尖锐地瞪着艾尔卡米,心里骂着:这人是怎么想的。
「不允许拒绝」
「不允许……」
「在你这家伙的上司『阳炎的继承者』来接走你之前,你就负责上级的杂务吧」
「……好好好。我明白啦—」
「跟上。要进大圣堂了」
艾尔卡米说完便转身而去,她不给人会话的机会,一看就是习惯发号施令的人。
「到大圣堂里面?」
「对,你这段时间不能出去。在事件结束之前,会一直监视你」
茉茉追上了她,在脑中整理现况。
艾尔卡米特意把茉茉传唤过来,并质问了她。看来至少眼前的大主教并没有掌握到梅诺的动向。
但这也意味着,艾尔卡米盯上了梅诺。
如果是导师盯上了要追回灯里的梅诺还好说,但为什么连大主教也行动起来了呢。茉茉的大脑飞速运转。
每年都会有两、三名异世界人被召唤。其中既有人为的召唤,也有自然召唤。不过是一个异世界人,竟惊动了大主教直接出手,这十分不自然。
如果是有什么原因的话,那么可能需要调查一下。
另外,既然进入了大圣堂,那就能知道至今都无法了解的大圣堂内部构造了,也有可能找到灯里的所在。这样茉茉就能直接帮到梅诺了吧。
更何况,这样在关键时刻,也有机会协助到梅诺。在无法掌握导师行踪的现在,能在掌握着圣地大权的人物身旁并不是一件坏事。
虽说如此,不能否认现在已经被大主教警戒的事实。导师也不认为梅诺会乖乖服从命令,去毫无关系的镇子里进行重建吧。
「说起来导师现在在哪里呢?回来还想和她打个招呼,但没看到她。大主教应该知道她在哪吧」
「哈,谁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可是无法团队行动的人渣」
没想到连大主教都不知道,看来真的得警戒导师的动向了。
茉茉一边设想着不见踪影的导师会如何行动,一边跟在艾尔卡米后面步入大圣堂。
尽心竭力,全力以赴。
在梅诺决定追回被导师带走的灯里时,她就将这作为处事态度深深地刻在心中。
梅诺非常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有多么困难。
导师『阳炎』有不杀死灯里的理由。她有意要使灯里不断地重复着时间回归,消耗灯里的记忆。她的种种行为,都是为了让灯里人灾化。
关于此事目的的疑问,在与卡嘉尔玛交流后得到了冰释。
纯粹概念原本是包含在异世界人的灵魂之中。如果削弱她的精神,摧残她的灵魂,她就会成为人灾而暴走,届时固定在灯里灵魂中的【时】之概念,就会化为时间魔导,散落全世界。这就是导师的动机。
所以梅诺要赶在灯里还是灯里的时候,自己亲手将她杀死。
这一目标最大的障碍就是导师『阳炎』。对梅诺来说她亦师亦母,更是一名比谁都要优秀的处刑人,如今明显出于某种目的将灯里带走了。
「如果要杀死灯里,就算是导师她应该也需要使用『盐之剑』……」
这与梅诺杀死灯里的手段是相同的。看来无论怎样都无法回避与导师的战斗了。
所以,自己要赌上一切来挑战她。
正常来想,超越导师『阳炎』是不可能的。反复穿梭时间的灯里曾提到过,梅诺从未战胜过导师。
明知这一点,却还是去挑战,真是愚蠢。但正是因为了解自己的愚蠢,所以才决不会有所保留。竭尽全力,竭尽自己的肉体、精神、灵魂行动。
梅诺缓缓地走下南塔的楼梯。她最大限度地绷紧了警戒的神经,谨慎得不放过任何一粒微尘,专心得哪怕一只老鼠的声音也去细听。
导力迷彩形成了玛农的样貌,在这幅假面下,梅诺保持着微笑。这清澈美丽的笑容,如梦似幻,以至于如果有人见到,会不禁后脊发凉。
「……」
大圣堂内部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这里应该是拥有【使徒】称号的人,根据大陆局势来制定决策的机构。
第一身份在明面上有三种权力。
裁决善恶的司法权,大陆共通货币的发行权,还有通过教会进行的思想教育权。
位于第一身份顶端,就能获得巨大的权力,这是对付个人的魔导完全不成问题的力量。成为『使徒』的敌人,更是意味着与大陆的运行机制本身为敌。
曾经卡嘉尔玛·达耳塔罗斯无法饶恕『使徒』在暗中活动。
「但是……最后却分崩离析」
『第四』思想失败了,它致力于创立没有身份、没有幕后支配者的国家。没有了能整合组织的人,『第四』变得支离破碎,余徒残党也沦落为微不足道的犯罪集团。
但是梅诺对大陆的权力,国家的运行之类的并不关心。
梅诺想要改变的命运,是原本很小,但影响深远的命运。
「只要能做到这点」
想要向灯里伸出援手。
梅诺对必须被杀死的禁忌异世界人萌生了友情,这是没有狡辩余地的事实。但对梅诺来说,这种友情也是她的罪责。
自己曾在过去发誓。
发誓要成为恶人。
所以自己要杀死灯里。因为不能有回报,所以在灯里之后,自己就会彻底成为一名处刑人。因为自己不断杀人,所以哪怕不会得到救赎,也要继续杀死他人。
梅诺从一开始就未曾考虑过逃离。不论暗杀灯里是否顺利,梅诺都会殒命于此。
所以她神经紧绷,全神贯注,抱着玉石俱焚的觉悟来到了大圣堂。
——然后呢,我能赢过导师了吗?
这不经意间浮现于脑海的自问,使梅诺压力倍增,似乎心脏快要被捏碎。
「——」
导力迷彩开始模糊,梅诺连忙集中注意控制它,总算是维持住了玛农的样貌。
我可以的。
梅诺边调整呼吸,边安慰自己。
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勉强,而且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
即便如此也要去。
她不会再退缩了。梅诺再次迈出步伐。
梅诺在刚到大圣堂时,就盯上了目标地点。现在圣堂的房间布局也了然于胸,这里面配置的人员也非常的少。下一个目标,就只剩管理传送阵『龙门』的芙兹雅德了。虽然大圣堂出入的管理很严格,但内部的破绽很多。
现在最大的问题,依旧是导师。梅诺无法掌握她的行踪。
大圣堂内部的结构很奇怪。
梅诺曾见过许多教会设施。如此巨大的建筑,肯定会有一两个隐藏的房间。或者是建筑时的失误所形成奇怪的布局。
但是这座大圣堂,并没有这种情况或问题。
梅诺在进入圣堂时,最先看到的是车站贯穿整个侧廊,光是这就够奇怪的了,再就是应该有一条过道通往礼拜堂。只有巨大的祭坛像一堵墙一样,把走廊完全堵塞住了。
「不能去那边哦」
值班室中的芙兹雅德稍微提醒了一下疑惑的梅诺说:
「这里面只有大主教艾尔卡米可以通行。那里不是我管,所以不能让你参观」
「原来这样啊。那我也不贸然前往」
梅诺维持着导力迷彩,用玛农的语调与神态对话,点头示意,转身离开。果然,这里面有什么。如果认为大圣堂本身是结界的话,那么就是在保护什么吧。而且,那比现在梅诺和芙兹雅德身处的这座奇妙【转移】车站更重要。
这与雅修娜见到圣地时直接做出的推论出奇地一致。
但是,现在的梅诺并不关心大圣堂在藏些什么,所以先置之不理。现在梅诺已经确定了目标,所以没有多管这种闲事的闲心思。
总之,深夜时再去确认吧。正当梅诺要原路返回时。
映入梅诺眼中的人,让她大惊失色。
这是在圣地中首屈一指的大人物。
大主教,艾尔卡米。
梅诺也对她有所耳闻。
对圣地周边的第一身份来说,她的威名无人不晓。同时,她也拥有着与名声相匹的实力。
她看到了伪装成玛农的梅诺,不快地皱起原已深陷的双眼。
应该还没有暴露。梅诺秉持着自己就是玛农的心态,带着文静的微笑径直向前走。正当要安稳地擦肩而过时,梅诺注意到了一个人。
茉茉在艾尔卡米身边。
用发圈束起两捧樱色头发的后辈茉茉,在看到玛农的脸时惊得睁大了双眼。
梅诺之所以会注意到茉茉,是因为与茉茉擦肩而过时,抓了一下和服下摆后放开。
茉茉在和自己说她在那里,梅诺微微一笑。
她是可靠的同伴。
现实点说,光是这样就已经让行动变得顺利些了。
茉茉发现了梅诺。
尽管她伪装成了玛农,但茉茉还是知道。再说玛农现在是有着人类姿态的恶魔,不可能进得来圣地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梅诺。
看到梅诺顺利潜入了大圣堂,茉茉心中落下一块大石。
与开心的茉茉相反,艾尔卡米咂了咂舌。
「玛农·利贝尔……切,是卡嘉尔玛·达耳塔罗斯带进来的吧。为祸大陆的人渣就这么钻进圣地里了。卡嘉尔玛这小子,就这么想把玛农·利贝尔带进来?真是烦人……!」
艾尔卡米恼火的理由很简单,她不喜欢有外人进入大圣堂,再加上还是一名犯罪者,这让她积攒无法处分玛农的挫败感。
茉茉也只是听说过『盟主』卡嘉尔玛的大名,看来艾尔卡米也不敢贸然对他出手。
「大主教」
「什么事」
「没……只是看您好像工作压力很大的样子」
艾尔卡米瞪了茉茉一眼。
「闭上你的嘴。我一会儿就派人教育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面对艾尔卡米的训话,茉茉耸了耸肩。
看来给艾尔卡米献殷勤是没辙了。茉茉姑且还是想从这位上级嘴里得到点情报,所以乖乖闭上了嘴。
在大圣堂中,有着一座极为特别的车站。而在车站小屋中居住,负责管理圣堂出入的芙兹雅德,一直觉得自己是一名普通的神官。
芙兹雅德今年二十三岁,相貌平平,身材普通。她从十岁开始,有一边眼睛的视力越来越差,所以开始戴上了眼镜。她自己觉得这是她外貌里有魅力的地方。最近,她把这早已成为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眼镜进行了改装,加入了自制的魔导式,变成一个小小的魔导具,这让她和其他的眼镜爱好者有所不同。
她在十八岁时被授予了蓝色神官服,成为正式的神官,算是比同龄人略快一筹。她自己和周围的人,都并不认为她是什么特别的或是才气焕发的第一身份。
她的导力适性虽然很高,但天性不适合战斗。第一身份的考核标准也很重视实战,这有些不太适合只有学习优秀的芙兹雅德。因此芙兹雅德在成为正式神官后,并没有教会需要她。于是她成为了巡礼神官,在大陆周游。
考虑到自己的性格,芙兹雅德认为自己就是无数普通神官之一。她的感觉大体上没错,但遗憾的是,她有一个远远异于常人的特质。
她爱着『龙脉』。客气地说,像个变态一样爱着。
横贯大地的地脉与驰骋天空的天脉。这二者加一起就是这星球的大动脉——龙脉。
出于这种近似偏执的执着下,芙兹雅德改进了基于精密导力连接的龙脉观测技术,精进了素材与纹章的魔导式龙脉干涉技术。
在拔擢到圣地之前,芙兹雅德在大陆各地巡礼,绘制了准确的地脉线路图,记述了天脉运移变迁,其中包含了未被观测的现象。她根据自己的龙脉观测记录,提交城市规划方案以筹措资金,再去观测更多的龙脉,过着充实快乐的生活。
芙兹雅德既没有出人头地的想法,也没有使命感,所以她的神官生活就只有沿着龙脉巡礼。但在二十岁时,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被提拔进了大圣堂。
事实上,因为她做出了无比正确的龙脉报告书,所以多个国家已经注意到了她,而且有一部分第二身份为了芙兹雅德,派遣了不少骑士前去,导致了多起冲突事件。她所写的报告书所引发的骚乱甚至惊动了异端审判官出动调查。在呈给大主教艾尔卡米仔细确认后,她决定了把芙兹雅德提拔到自己的身边。
当然,过着随性日子的芙兹雅德基本是不会知道这些背后的事实真相。
一头雾水的芙兹雅德,只知道她突然被大主教提拔,负责管理圣地大圣堂的出入。
出入大圣堂必须通过【转移】。使用『龙门』的转移魔导阵,是一种构建导力线路,再让人从中穿过的魔导。换言之,它是一种人工构筑微型龙脉的魔导技术。
对芙兹雅德来说,这简直就是她的天职。最开始的时候,她是与前任的主教共同担任这一工作,芙兹雅德会称她师父。但在半年前,她因年事已高而退休了。所以芙兹雅德就成了这机密繁多的大圣堂中的年轻神官,被委以各式各样的杂活。
正因有了这样的经历,所以当芙兹雅德得知,自己将有一名辅佐官的时候,才会喜极而泣。
「终于、终于盼到了一名后辈……!」
她在收到艾尔卡米的通信后,举起教典,高兴地颤抖着。
「快要干不下去了啊。艾尔卡米大主教催得那么紧。『龙门』管理之外的杂务又那么多!」
藏在她镜片后的眼眸湿润了。
毕竟,她在前几天才刚刚被艾尔卡米塞了个准备长距离传送魔导阵的任务,突然就让她在一周内准备好前往盐之大地的传送魔导阵的线路。因为实在是太不讲理了,当时都哭出来了。
正常来说是办不到的。可实际上,虽说正常不行,但芙兹雅德与她的自知相反,她不是个正常人。在她的拼命努力下,准备作业总算正常推进,但由于工作过于繁杂,她开始考虑在工作告一段落后,也差不多该要一名辅佐官了。
芙兹雅德在大圣堂里可以积累宝贵的经验。特别是能接触到传送阵之类的与『龙门』相关的高阶魔导理论,这让她很开心。芙兹雅德坚定地想把一生都奉献给可以与地脉完美连接的『龙门』,和传送阵理论构筑的发展工作。
正因如此,她渴望能有一名辅佐官,这就能让她做更多梦寐以求的事。
而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她收到大主教的通知,声称会给她派一名辅佐官,她十分感谢艾尔卡米。随后,芙兹雅德朝着后辈的方向走去。
「打扰了!」
芙兹雅德心想,到底会是谁来当自己的辅佐官呢。她进入辅佐官身处的房间后,见到一名可爱的少女。
「我是茉茉」
这是一名稚气未脱、樱色头发绑成双马尾的可爱少女。看起来比芙兹雅德年轻了十岁左右。茉茉身着白服,说明她如此年纪就已是神官而非修女,这令芙兹雅德钦佩不已。
不管怎么看,她都是一名楚楚可怜的后辈,芙兹雅德十分的满意。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芙兹雅德。欢迎你,茉茉酱……这么称呼你可以吗?」
「随便你怎么叫都可以」
茉茉的回答冷淡得可怕。
芙兹雅德被茉茉冰冷的言语与表情吓到了,但也不能什么也不说。芙兹雅德想要把话题集中在构筑远距离传送魔导阵上。芙兹雅德心想或许茉茉是有点认生吧,毕竟茉茉是自己的辅佐官,为了让她能帮自己分担工作减轻负担,鼓起勇气再向她搭话道:
「我的工作,主要是管理传送魔导阵『龙门』。茉茉酱擅长仪式魔导吗?如果能告诉我,你都能做些什么那就太好了。虽然干涉天脉是很难的,但对于通过地脉操作的仪式魔导,只要组合必需的素材和纹章组合出的魔导式的话——」
「哈?」
眼前的少女像是看到会说人话的动物一样看着自己。
「通过地脉操作仪式魔导,正常来说是做不到的吧?请有点常识吧。那玩意是能让专家耗尽一生的工作哦」
「嗯嗯?」
芙兹雅德疑惑地歪头。
话有些对不上。难道她不是被派来协助自己工作的辅佐官吗。
说实话,如果不能对地脉进行精细的操作,就不能参与芙兹雅德的工作。艾尔卡米肯定很清楚芙兹雅德的职责。应该是知道的。该不会艾尔卡米对每天拜托负责大圣堂出入的部下自己毫无兴趣,所以从来就没安排过适合的人选来帮忙吧。应该不会吧、大概、一定、恐怕,不是这样的!应该不是!
芙兹雅德自我打气道:怎么可能是这样呢,傻瓜。
她深呼一口吸,冷静下来,想着可能是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吧。茉茉看起来只是个十多岁的女孩,虽然现在可能做不到,但一定是有才能的。
「那、那你擅长教典魔导吗?擅长教典魔导的话,仪式魔导也很容易就——」
「我基本不会用教典魔导之类的呢。还是用导力强化揍过去更快吧」
「——为什么会这样……?」
芙兹雅德双膝跪地,绝望了。她意识到了,茉茉明显是第一身份中的战斗人员,毫无疑问不是适合后勤工作的人。更别提帮助芙兹雅德工作了。
茉茉冷淡地俯视着潸然泪下、长吁短叹的芙兹雅德。
「不快点告诉我都有哪些工作吗?首先把大圣堂内部的情报都告诉我吧,眼镜小姐」
「眼、眼镜……呃、嗯。我知道了。没关系,我会挑些茉茉酱也能帮上忙的工作的!啊对了,可以的话请叫我前辈——」
「哈?」
「没什么没什么,茉茉酱小姐!」
茉茉的样子非常恐怖,芙兹雅德大惊失色。
更加恐怖的是,茉茉在瞪她的时候发动了导力强化,芙兹雅德仅凭肌肤就能感受到她巨大的导力量。胆小的芙兹雅德瞬间就屈服于后辈的威压之下。
有许多灵魂生成大量导力的人,在精神方面很有侵略性。芙兹雅德心里狠狠对上司发牢骚道:果然她不仅是战斗员,还是狂战士型的人。顺便说一下,芙兹雅德并没有当面抱怨的勇气。
好像和想象中不一样。
芙兹雅德因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而欲哭无泪,但总之先给茉茉安排了一份简单的筹备素材的工作。
三章 圣地动荡
穿过圣地,来到一片平缓的丘陵地带。
坡上长满了矮小茂密的花草,登上这平缓的斜坡,到了坡顶,见到一座修道院笼罩在一片寂寥的氛围之中。这座修道院的人员俨然和其他人不同,这些人在外表上没有什么特征,因此也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修道院是这座小山的顶部,从这往下看,先前的缓坡成了一片平缓的平原,画出了一幅令人不可思议的光景。
只见细得像桩子般的石碑栉比相邻。
这些石碑无名无姓,也没有装饰,每座相隔约一米排开,全然没有想要让人分出它们的不同。它们都是平等的,也无意区分的差别,整整齐齐地扎在了地面上。
那是一片墓地。
插遍这条坡道上的,都是在这世上的不知何处死亡的第一身份的墓碑。这里位于巡礼者到达不了的西面僻地,用于吊唁这世上每一个殉教者的慰灵地。
暂且不见踪影的导师出现在这座修道院,她走近一座不知是谁的墓碑,眺望着这早已看惯的风景。
她在修道院的职务,明面上是负责管理圣职者的墓地,实则是培养第一身份的暗部「处刑人」。
第一身份中的大多数在死后无法留名。
而且说到底这里不过是一处慰灵地,而非墓地。这些石碑的下面不会有遗骸或遗物实际地哀悼她们。这里只不过是根据大陆各地的教会汇总而来的第一身份的死亡人数而增加对应数量的无名墓碑而已。
这些墓碑的排列没有丝毫艺术性,如同机械作业般冷冰冰的,然而其数量之多呈现出一副壮观的景象,实在是不可思议。
修女们在擦拭墓碑。这些少女们为成为处刑人相聚于在丘陵顶端的修道院。导师虽然是她们的管理者,但并没有看着她们工作。而是一边看向远方,一边把夹在手中的卷烟递到嘴上。
「火」
『好的,Master—』
夹在导师腋下的教典回应导师的命令,进行魔导构筑。
『导力:接续——模仿回路·拟似概念【光】——发动【劣·光热】』
由于发动了魔导,导力转换成了物理现象,把光汇聚到一起发出热量。
导师听到烟草因热量开始蜷曲的声音,吸了一口。烟头亮起阴燃的红光。
【光】的拟似概念。
这个魔导很是方便。像这样将光热集中在一点,可以作为一种攻击手段。从干涉对手视觉的角度考量,这个魔导也是最佳的选择。曾有一个异世界人在召唤到这个世界时,星之源泉给予了她一个概念,她任意使用纯粹概念【光】,成为了人灾,使这个概念成为魔导遍布世界各地。
对这个世界来说,召唤持有纯粹概念的异世界人真正的意义,并不在于纯粹概念所带来的强大的个人实力。
在召唤之时,通过星球赋予异世界人的灵魂纯粹概念,可以从星球中抽出概念,这些概念会变为魔导,为人所用。
导师看着那缕香烟升起的白烟,吐出口中烟雾,与之嬉戏。
她虽然喜欢抽烟,但平时不会吸。导师并不喜欢烟草的味道,她也没有脆弱到对什么东西成瘾。更何况烟草本身气味浓烈,时常抽的话身上会沾染上烟草的气味。
虽然从一线隐退,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从阴暗处杀害他人。她的本分是一名暗杀者,她本不应该喜欢上这种会影响自身隐蔽的烟草。
这不仅对身体有害,也对战斗不利。搞不好会因为这些而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正因为百害而无一利,所以导师『阳炎』在「无论怎样也不想做无意义的事」的冲动的驱使下,决定只抽一根。
这东西也太适合用来自虐了。导师张大嘴,哈地吐出了烟雾。
伴随着哈的一声,白色的烟在空气中飘动。
这种玩意会侵蚀肺部,或许她是在期待着这东西什么时候可以杀死自己吧。她用无名指和食指夹着烟,自嘲这自杀可真需要耐心,便把手放下。
腰间升起的烟雾缭绕于身。
哪怕不吸,点燃的烟草不断地变短。不知是不是已经吸够了这样的烟味,任凭离开嘴的烟慢慢燃尽,这是最让人感到平静的时刻。
我的人生,如果也像这样燃尽就好了——导师心里这样想着,然而导师『阳炎』的不幸正是没有可以烧尽自己的火焰。
她杀了很多人。杀死对方,蚕食性命,苟存至今。导师初次杀死的人是第一身份的。那个给予自己的人生与人格造成了巨大影响的事件的牺牲者,一定也长眠于此。
这片平静的小山上排开的某块石头,能证明她们曾经活着并死于自己的手下。
突然,想起了一名死者,她不在这些石碑之中。
她是最早把导师称呼为『阳炎』的友人,也是异世界人。
——你抽烟的姿势也太蹩脚了吧。
脑海中仿佛听见了她的笑声——明明要教别人抽烟,她倒好,指着抽烟的样子大笑了起来。
明明说了这样的话,结果也没说到底该怎么抽,现在想想自己这样抽烟说不定是正好遂了她的愿。
接着,再次吐出烟雾,张嘴大笑。像是打哈欠一样把嘴张开,从嘴里放出了笑声和烟雾。
『Master。刚刚我就在想,你抽烟的这个手势还真——……!?Ma、Master,我要烧焦了!不能把我当烟灰缸啊!』
导师无视了教典的悲鸣,继续没有一丝顾忌地把说话的教典当作烟灰缸,把烟灰抖在教典上。
之所以抢先让教典沉默下来,并非是忠言逆耳。
而是在这个教典里的寄宿并不是那家伙的意识。然而有时候看到它做出露与她相似的言行,就莫名地让人恼火。
这个拟似生命体的意识是将死去的人的精神和灵魂注入教典中创造出来的。不仅没有使之成为导力生命体,反而成了由自己的懦弱所制造出来的失败作。
曾经杀意就是自己的存在价值。
杀人使自己活下去。杀人使自己成长。
当她追求这以外的事情时,『阳炎』的命运就会在那一刻终结。
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只要杀一个人就够了,却总在夺走其他人的生命。她也曾认真地想过:说不定这个世界会改变。然后理所当然地,这些期待全部都落空了。
也就是说,她无能为力。
「给我闭嘴。你就是个道具。懂吗?」
『……好的,Master—』
这样就好了。
「那么,就再等等梅诺吧……还牵涉到了埃克斯佩里翁,真是够受的」
『他也来到圣地了吗?』
「没错」
比雅修娜·葛里萨利嘉那不讲道理的力量更强大的就只有埃克斯佩里翁了。葛里萨利嘉的病弱公主偏爱优秀的人,这一代中只偏爱葛里萨利嘉王国王室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妹妹。
「那人也是【使徒】中的一员啊」
对于并非天下无敌的导师来说,她不愿那几个人对自己放出杀意——超越了死亡的格诺姆·库托尔瓦、【使徒】兼大主教的艾尔卡米以及葛里萨利嘉的杀手锏埃克斯佩里翁·瑞瓦斯。
当然,自己那不肖弟子并不算在其中。
『Master准备对弟子做什么?』
「杀掉」
『即便如此,也太拐弯抹角了』
「是吗?毕竟,确实对弟子多少还是有一些期待嘛」
对于导力量和身体能力都不出众、可以说仅仅凭借一点微弱的天赋就将导力操作练习到了极致也不过分的导师来说,有一项技术是她不可能掌握的。
那就是与活着的其他人的导力连接,将二人的导力相连。
对梅诺和灯里两人来说轻而易举的那项技术是奇迹的结晶,在这世界上无人能做到。
事实上,『阳炎』也做不到。
她本以为自己和友人是可以做到的,但没想到还是发生了难以忍受的疼痛,消磨彼此的精神。无论心中如何接受对方,对于对方的信任到了何种地步,实际上都和理想中相去甚远。
导力之间的互相接续,实际上是两个人灵魂的交流。
可以接触他人灵魂、操作他人导力的梅诺,还不知道这份能力的真正价值。
「如果她超出了我的预期,至少面对像我这样的对手也不成问题了吧」
『……Master。你是不是有点太妄自菲薄了』
「是吗?」
至少如果导师是现在的梅诺的话,如今面对『阳炎』这种程度的对手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只是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特别之处,仅此而已。
「她现在已经可以将我杀死了。连我都不能超越的话,那她也不配当我的弟子」
感受到烟头传来的热量。随后将快燃尽的烟弹了出去
『导力:接续——模仿回路·拟似概念【光】——发动【劣·光线】』
教典发动魔导聚集光线,在烟头落地之前就将其彻底烧尽。
不得不承认教典确实是个优秀的垃圾处理机。她将笑声忍在了喉咙里,教典似乎对导师有些不满,一亮一灭道:
『Master你还真难懂』
「毕竟我不想和其他人的悲欢相通」
导师把视线投向闪烁着白色光芒的圣地。
步行前往大约需要一小时。
导师平静地向着圣地迈开了步伐。
前一天,梅诺和茉茉发现对方都进入了大圣堂,到了第二天二人暗中见面。
「茉茉,你现在是在那个戴眼镜的人手下帮忙对吧」
「是的,她作为上司真是刚刚好!人也好,顺利的话还可以从她那里套出来不少情报」
芙兹雅德对梅诺来说是从列车上下车时迎接自己的神官,而对茉茉来说则是绝佳的情报来源。
两人见面地点是梅诺暂时逗留的南塔的房间。茉茉则似乎是与芙兹雅德一起住在大圣堂中的那神奇的值班室中。她从那里溜出来与梅诺见面。
艾尔卡米本想将茉茉关在这难以自由出入的大圣堂,试图阻止茉茉给梅诺传递情报,但这样一来,由于梅诺先行顺利潜入,二人的密谈也变得容易了。
「本来想着好歹是大圣堂,肯定很了不得,结果进来一看,里面全是破绽呢—」
「这不恰恰说明大圣堂对于外部的防御非常有自信吗?实际上这里很难从正面闯入的」
「但是茉茉和前辈两个人不都是顺利进来了嘛。根据那个四眼妹的说法,导师好像现在已经回去修道院,并不在大圣堂内。我觉得现在可以去和那个大胸女接触」
「嗯……但是,现在见没有用」
现在是顺利闯入了大圣堂,但是还没有找到离开的办法。所以现在还不是与灯里接触的机会。
「看来只能等到盐之大地的转移魔导阵完成呢。茉茉现在身为『龙门』的管理者之一,能帮前辈不少忙哦」
「诶嘿嘿—」
梅诺对茉茉提前查明内部情况表达了感谢。
现在正参与管理『龙门』的她是这次攻占圣地的依托。她目前负责前往盐之大地的长距离转移和大圣堂出入的管理。茉茉归纳了梅诺行动所需的情报。
「话说回来,前辈——」
在情报交换的过程中,茉茉甚至视线都没挪过去,直接指着在房间角落里笑眯眯的男人。
「那个是什么东西?杀掉的话也可以吧——?」
「那个人你不用在意」
梅诺对于卡嘉尔玛的那个样子已经习惯了。
毕竟也没什么坏处。梅诺为了不让卡嘉尔玛继续嬉皮笑脸盯着茉茉,用身子挡住了茉茉。
对茉茉来说,她难以饶恕卡嘉尔玛和梅诺共处一室。更何况对方看起来就是个怪大叔,茉茉心里的排斥感就愈发强烈。
「那么,茉茉就暂时继续从那个四眼妹那里收集情报咯」
「好的」
二人商讨完之后的行动,解散。
转移的魔导阵与『龙门』一样,它们使用地脉进行长距离的瞬间移动的魔导原理,与梅诺她们来到圣地时搭乘的魔导列车一致。
使用导力建立通道,将对象暂时变为导力体,到达任意场所后进行对象的再构成。如果个人要进行【转移】,没有【转移】之纯粹概念,是做不到的,但是大圣堂内部有古代遗物『龙门』。使用龙门的话,就可以复现像梅诺她们乘坐的魔导列车相同的原理。
虽然如此,但使用转移魔导有着各种各样的限制。
最大的问题是盐之大地在海的彼端,没有任何一条地脉通往。如果没有导力线路,魔导的效果也会随之消失。而且这也并非是凭借人的灵魂中蕴含的导力就可以连接的距离。芙兹雅德知道的盐之大地的坐标,那个地方之偏远,即使是从距离那里最近的港口城市出发,也需要花费数周的时间才能坐船到达。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办法。事实上,芙兹雅德之前,上一任车站管理者也进行过数次与盐之大地的链接,发动【转移】。
这个世界上,有一条导力的脈流媲美地脉。
那就是天脉。
天脉是在空中流动的龙脉,是不逊色于地脉的导力的大动脉。虽然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但并不像地脉那样可以方便地利用其中导力地脉作为城市的能源,这是因为天脉在空中的流动并不固定。掌握不断移动变化的天脉难度极高,因而一般的魔导使用者对此束手无策。
然而只要事关龙脉魔导,芙兹雅德对这方面的的确确是个天才。
「……」
她双膝跪在闪烁着金色光芒的『龙门』前,虔诚祈祷的她全身散发出带有神秘气氛的芬芳。
她像是一名分不清虚幻与现实的贤者,在进行窥探深渊的仪式中极致地忘我,迷醉在仿佛自己无所不能的全能感之中。现在的芙兹雅德毫无疑问就是一位正在乞求人所不能理解的奇迹的圣职者。
要是有人看见现在的芙兹雅德,会为她精神之集中而心醉神迷。
她手握金色按钮——一个由三种矿石组成、镶嵌十二种宝石制成的导器。这个魔导式所组成的三十三个纹章皆由芙兹雅德使用精挑细选的素材,亲手刻成。往这个魔导式中注入导力,她的精神就能连接『龙门』引导至天空。同时,芙兹雅德也将自身的导力拉长拉细,变得更高更长,一直延伸直到可以与天脉接续。
这是与寻常的魔导发动完全不同的导力接续。
芙兹雅德的灵魂正顺着天的流动。在她看来,导力并非是支配,也不是用精神操作,充其量是顺流而行——若是向其祈愿,便会给予回应。
行使魔导就是与【力量】对话。
芙兹雅德与这个星球的一部分相连。制作转移魔导阵要费的劲就是连上导力路线。为了做到向任意的场所移动,哪怕这条路线再狭窄,也要创造一条以往不存在的路。连接所需的导力路线的难度随着距离的增加而增加。
在圣地的千位神官中,能够发动这种秘密仪式的人屈指可数。
使用『龙门』制作的长距离转移魔导阵,完成。
「——连上啦」
她从心无旁骛的忘我境地中,回到了现实世界,恢复了她有意识的人格。
芙兹雅德成功构建了这个极为困难的仪式魔导阵。从大陆西方的圣地一直通往在海的彼端漂浮着的盐之大地。这段即使乘船也无法到达的距离跨越,她连接起了一条转移的通道。
对芙兹雅德来说,她也是第一次连接那么长的距离。她的心脏正兴奋得怦怦直跳。
她发现自己满身大汗,满意地用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又造出来一个可爱的孩子。嘿嘿嘿嘿」
芙兹雅德仿佛把导力路当作了自己的孩子。幸好周围没有人看到,否则这种言行举止无论怎样狡辩都是变态。
芙兹雅德在期限之前顺利将这个难题解决。今天计划的工作就此结束。芙兹雅德从转移阵回到大教堂。回去发现茉茉正在房间里待着。茉茉看到芙兹雅德迈着轻快的步伐,露出惊讶的表情问:
「怎么了,这么开心」
「你看出来了?没事—,就是有个麻烦的工作终于搞定啦!」
「是嘛」
听到一脸轻松的芙兹雅德的回答,茉茉眼中闪过一道光。芙兹雅德之所以没注意到那道光,是因为她是学术型的魔导使用者。
对于慢性子的芙兹雅德来说,她很不擅长应对状况瞬息万变的战斗。她所热爱的仪式魔导需要慢慢地花费时间,积累素材和魔导式,使其发动。因此她不会觉得花费一天去感受地脉中的导力流动是件无聊的事。倘若被派出调查研究天脉,她可以不惜踏破大陆所有的灵峰。
对于龙脉的热情,神官之中无出其右。
相反,她相当不会待人接物。
「茉茉酱小姐,要是能认真学习魔导的话就好了。明明那么有天赋—。学这个很开心的哦—?」
「真是多余的关心。我做不到的啦,就这样吧」
芙兹雅德垂头丧气,心想:果然没用啊。
到最后芙兹雅德派给茉茉的任务只能是书面记录之类的杂活。没让她处理任何魔导技术相关的工作。毕竟茉茉的导力操作技术还没有到那种程度。
虽说节省了这些杂活的时间也算是帮了不少忙,但难得有一个后辈,她还是想告诉传达与龙脉有关的仪式魔导的愉悦。
对于基础条件非常优越的茉茉来说,导力方面从没遇到过什么单纯依靠自己的力量也不能解决的问题。
茉茉的战斗素质很高,大概至今为止都不会遇到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强行解决吧。
她的才能是毋庸置疑的。拥有庞大导力就等同于被这个世界宠爱着。因为芙兹雅德曾沿着流动巨大导力的龙脉生活过,她很明白拥有庞大导力的意义,因此对拥有大量导力的茉茉久怀慕蔺。
如果是茉茉的话,或许不需要什么素材或魔导式,仅仅用教典就可以干涉地脉的流向吧。芙兹雅德老老实实地使用各种素材和纹章组合起来,构筑适当的魔导式,再制作好适当的仪式导器,花费一个月的时间的事,茉茉只要一天就可以完成。
「如果能做到那样的事情,我就,或许能做到那样的事情了……呵呵唔呵呵。就可以用一生的时间进一步完善大陆的龙脉地图。真好啊。茉茉酱小姐,真—好—。……哈!茉茉酱小姐如果愿意帮我的话,现在开始也……!」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啊?」
「诶!?你会读我的心!?」
「你都说出声了,废物四眼」
称呼从『四眼妹』变成了更低一级的『废物四眼』。不经意暴露的丑态让芙兹雅德不知怎么保持前辈的威严。
「话说你觉得大主教是个怎样的人?」
「诶?比起龙脉更在意大主教吗?茉茉真是奇怪」
「一般而言,近在咫尺的这位大主教比随处可见的龙脉更让人在意吧」
大主教艾尔卡米。
芙兹雅德脑海中浮现出她上司的样貌。
艾尔卡米是当代首屈一指的魔导使用者。芙兹雅德在使用龙脉发动大规模魔导式这件事上有着当仁不让的自信,然而这种自信在艾尔卡米面前薄得像纸一样。
「艾尔卡米大主教啊—,很可怕」
「可怕?」
「嗯。会立刻大声怒喝,心情总是不好,让她重新说一遍就会发牢骚,让她说第三遍根本不可能。说真的,我完全不想和大主教说话……」
芙兹雅德的眼神逐渐放空,对芙兹雅德来说,那完全就是瘟神一样的存在。
「不过,也没想到她也是个普通人」
「普通?」
「嗯。普通」
艾尔卡米并非是依靠虔诚爬上第一身份的顶端。她不依靠任何阴谋或者策略,单靠强大的魔导能力向上爬。她的性格属于好懂的那一类。
她是纯粹地凭实力和功绩,使其成为无法代替之人。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的导力简直是奇迹」
芙兹雅德说着,将导力注入到自己的眼镜中。
『导力:接续——纹章·眼镜——发动【导力视】』
芙兹雅德的眼镜上开始飘起导力的光芒。她在自己的眼镜上刻印了可以更详细地观察导力流动的纹章。通过正在发动的纹章魔导,芙兹雅德观察茉茉体内【力量】的流动。
有一次,她用这个看艾尔卡米时,感动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嗯—……茉茉酱小姐体内的导力也非常棒,但还是远不及大主教的程度」
「……那副眼镜是什么啊」
「嗯?这是可以让使用者看见肉眼不可见的纹章具哟。用这幅眼镜看的话,茉茉在精神方面还不太完美」
肉体、精神、灵魂。艾尔卡米身上这三种组成的质与量所形成的平衡状态出类拔萃。就龙脉主义的芙兹雅德见了也为之入迷。
芙兹雅德看完茉茉的导力后,中止了魔导。切换回普通的视野。
「感觉茉茉似乎总在期待着将来的什么呢。在来这里之前茉茉在做什么?」
「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吧,是战斗人员啦」
「果然啊—」
芙兹雅德虽然没想到她会是处刑人辅佐官这种黑暗面,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所以说啊。茉茉酱小姐低估了导力量庞大的意义。你只是觉得导力很强大而且便利吧」
「什么?」
「听好了,茉茉。所谓的导力是世界上各种现象的根本对吧?人类是一种【力量】的魔导现象,以肉体为素材和以精神为人格。因为人类的本质就是导力活动,所以你试想一下能够操作导力是一件多伟大的事情?」
芙兹雅德一边说着这番听起来荒唐的理论,一边用着贤者教导人的口吻说道。
这就是她追随着龙脉四处奔走二十余年所得知的一个真相。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所以说茉茉酱小姐啊,与我一同投身于仪式魔导吧。享受为超越自己的强大导力流动而献身的快感之中——」
「不要」
她终于说到关键地方了。然而芙兹雅德却被茉茉冷淡地否决了,垂头丧气。
就在这时,芙兹雅德的教典亮起了导力的光芒。这是第一身份独有的通信魔导。与芙兹雅德的教典进行过同步的就只有大主教艾尔卡米,因此这必然是来自上司的联络。
芙兹雅德在手上摊开教典,确认了消息的内容。
「茉茉酱小姐」
「什么事?你要是再开始聊地脉的话我就拿这边的书砸你」
「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吧!?不是地脉,而是我们的上司,她总算是上了年纪,开始糊涂了」
「哈?她刚刚发来了什么东西?」
「具体内容倒是不能告诉你。大概只是误报吧」
茉茉用锐利的眼神看向拒绝了自己的芙兹雅德。茉茉的眼神仿佛在逼问她,芙兹雅德只好缩起肩膀,指了指自己的教典。
「啊哈哈,大主教说不知为什么外面——」
芙兹雅德正要把消息内容说出的时候,门打开了。
从门外现身的是大主教艾尔卡米。她严肃地瞟了一眼芙兹雅德。
「怎么这么慢。我叫你让茉茉来我这里了吧!还在磨蹭什么!!」
「好的!非常抱歉!」
虽说只是艾尔卡米本身的急躁性格,但遭到斥责的芙兹雅德战战兢兢地点头哈腰道歉。大主教没有理会遭到斥责眼中涌出泪水的芙兹雅德,把视线移到了茉茉身上。
「算了。你在这就行了。……茉茉」
「好—的。有什么事—吗 」
「那是你的计划吗?」
「什么?」
芙兹雅德对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状况的茉茉表达了同情。艾尔卡米锐利地看了一眼满腹狐疑的茉茉说:
「没说,看来你还不知道。毕竟那种事不可能自己发生。……跟我过来」
艾尔卡米不容分说地走出了值班室。茉茉和芙兹雅德跟着她,走到了二楼回廊的窗边。这个结界从外面是看不到里面的,但从内部往外看去,外面呈现的风景与隔着普通玻璃看无异。
艾尔卡米用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户。
芙兹雅德稍稍靠近窗户,看到了让人震惊的一幕。
「呜哇—……」
巡礼路上正有一群魔物在靠近。这些与外形与野生动物完全不同的魔物在慢慢逼近圣地。这数目绝不止十几二十只。
「是『万魔殿』才有那么多魔物吧?你是怎样把人灾诱导过来的?」
「不是,大主教。您说这都是茉茉的原因吗?请不要说这种莫名奇妙的话」
「你闭嘴!你个只龙脉有兴趣的废物,别给我提什么意见!」
「呀!」
虽然身为前辈帮后辈说话,但是努力白费了。随着艾尔卡米高声怒喝,芙兹雅德缩回了身子。
然而被怀疑的茉茉倒是没有生气。
「还真是有点被吓到。那些都是什么呢」
「你还在装傻啊」
「真是可悲,没想到你这么不信任我。我可是一直都在大圣堂里面」
「说不定是你提前做了什么准备。无论是『万魔殿』直冲过来,还是这些魔物,都不可能攻破圣地的结界。虽说就这么不管也没问题……不过茉茉」
「在」
艾尔卡米用邹巴巴的手指向着窗外示意:
「你去迎战这些魔物吧」
「我一个人」
听到艾尔卡米的命令,茉茉指了指自己问:
「去迎战?」
茉茉嘟囔着,用手指了指窗外,再次确认:
「会死的吧?」
「死了又怎样。想要证明你是清白的话,就只有去歼灭所有魔物」
她的措辞傲慢无礼。听见命令的茉茉把双手环抱了起来。
这命令太不讲理了。芙兹雅德为此感到愤慨,站起身说:
「艾、艾尔卡米大主教!不管怎么说这样也——」
「闭嘴。你赶紧给我准备用『龙门』转移到圣地外围吧」
「——呜唔唔……」
芙兹雅德直到最后也没能让自己把话说完。
芙兹雅德认为自己没能保护好后辈而感到愧疚。茉茉不顾其愧疚之意,在心中认真思考到底趁现在把艾尔卡米杀了逃跑,和蹂躏那堆魔物,哪个更加轻松一些。
「我知道了—。我去迎战」
「茉,茉茉。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
茉茉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神官而已。即使艾尔卡米的身体早已衰老,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依然肉眼可见。
并不是像面对导师『阳炎』那样让人毛骨悚然。只是单纯地知道自己战胜不了她。
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就是如此悬殊。
这倒也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场面。实际上茉茉大概还是有自信即便扎进那堆魔物中也不会死,所以很不情愿地同意了。
甚至可以感激地说,艾尔卡米还不像导师『阳炎』般不讲道理。
「放心吧。我和你一起去」
「诶?大主教也一起去吗」
戴着眼镜的芙兹雅德眨巴着眼睛。
艾尔卡米对反应过来的芙兹雅德泼了盆冷水。
「难道你也想一起去?你这龙脉笨蛋好歹也是个神官。应该也能上吧」
「没有这样的事!像我这样的垃圾,躲起来就行了!」
胆小的芙兹雅德快哭了出来,拼了命地拒绝战斗。
在这一群魔物挤满了圣地的巡礼路,有一个穿着修道服的少女骑在一头魔物的头上。
那只魔物看起来像一只古代的草食动物似的,有着特征明显的长脖子。它四足交替前进时带动着身上的银色毛发像波浪一样摇摆。
撒赫菈从视野良好的魔物头顶,用双筒望远镜看向被魔物包围的圣地。
上百只魔物一同前进。人类踩踏出的巡礼路自然无法容纳它们,它们一边肆意踩踏着修女们精心修整的田地一边前进。
「壮观」
在历史上有几个人向圣地发起过进攻呢?再怎么说自己曾经也是个圣职者,没想到如今会攻击圣地。
撒赫菈看见在修道院的修女们都已经疏散完毕。第一身份不愧是训练有素的群体。魔物并没有引起她们的混乱,反而是一边做出适当的反击,一边进入了圣地。
魔物唯一做不到的就是进入圣地。依靠魔导编制而成的圣地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大规模结界。大概找不到比圣地更合适避难的地方吧。
在圣地周边生活的修女们在危险面前依然有序地行动着。
要是出现了到圣地赴任的正式神官怎么办呢?
「嘛,我不觉得能赢」
撒赫菈也知道她与正式神官之间的能力差距。
想要魔物变得更加强大需要时间。从原罪概念中诞生的生物,拥有越多的罪孽就会越强大。越是伤害人群,毁灭城镇,颠覆文明就会越强大。
正因如此,身为古代文明覆灭的原因之一的万魔殿,也拥有将这个世界拖入混沌的强大力量。
但这也意味着召唤魔物的时候,没有提供足够的活祭品,能召唤到的魔物并不强大。
尽管她知道自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但撒赫菈是圣地出身的修女,所以她很清楚即使周围召唤的魔物从上百只变成上千只,也没有办法攻陷圣地。
要说唯一有效的办法,那就是切断粮草。圣地的食物基本都是依靠自给自足,如果将修道院的田地全部焚烧一遍,那圣地就会陷入困境。所以现在让魔物把这些田地都肆意踩踏了一遍,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圣地头疼。
但这也得是能够长期将圣地围困的战斗力才能做出的假设。如果圣地认真的话,现在这些魔物应该半天就会被歼灭了。
不但数量上不能取胜,从质量的角度来看也没什么优势。搞不好这种程度的这群魔物,只要一位优秀的神官,一个人就可以全部驱散。第一身份之强大,由此可见一斑。
哪怕这群魔物中混进『万魔殿』的小拇指——
「那你跟过来要干嘛?」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撒赫菈吓得抖了一下。
撒赫菈战战兢兢地看向自己的脚边,有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幼女蹲坐着。
与可爱伶俐的外表相反,她两眼之中只有空虚。她连衣裙上的三个洞也仿佛是在表达万魔殿所缺失的东西。
她刚刚绝对不在这的。她像是读懂了撒赫菈心里在想什么一样出现在这里。只不过要说她真的可以读心的话也不会感到震惊。
总之,正是眼前的这个怪物帮助撒赫菈制作了她曾经失去的肉体。
「……那个。因为我和玛农是朋友?」
「嘛,是——这样吗?」
撒赫菈的谎还没撒完就引来了对方的疑问。万魔殿没有继续追问背流冷汗的撒赫菈。
「真好啊。朋友很重要吧?」
幼女嘻嘻地笑起来,黏糊糊地融化后消失了。
撒赫菈偷偷地吞吞口水,庆幸着还好什么都没发生,松了口气。
「所以说人灾真是恐怖啊……」
行为举止都不遵循一般人的逻辑。通过把自己杀死再在其它地方召唤来回移动。这种方式就根本不是人类了。
东部未开拓领域的『机关世界』也是如此。那是一个将世界的规则重新改写的,脱离常人逻辑的地方,然而那地方却与人间有所关联。正是因为它处于这种不上不下的位置,使得其更加恐怖。
撒赫菈的直觉告诉她,如果她拒绝前来进攻圣地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她没办法逃跑。
说实话,撒赫菈之所以帮助玛农等人,只不过是顺水推舟。虽然没有什么积极帮助玛农的理由,她不过是对万魔殿感到有一些害怕。毕竟撒赫菈也不讨厌玛农,所以只是帮个忙。
但是撒赫菈可没想着要把命也给搭进去。她这次就只是骚扰一下,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逃跑。
「噢」
撒赫菈心想:圣地究竟会怎样处理这群魔兽呢。她带着输了也没关系的轻松心情用双筒望远镜看着圣地叫了一声。
对方是个撒赫菈不认识的老太婆。但是那华丽的主教服正在向撒赫菈说明来者的身份。
是大主教艾尔卡米。她被赞誉为当代首屈一指的魔导者,是神官的权力巅峰。她是如今已经成为禁忌的撒赫菈最不想见到的伟大人物。
虽然撒赫菈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这位大人物,但是让撒赫菈的心愈发剧烈跳动的是另外一个人。
从服装上看,那位少女穿着不起眼的神官服。但是那个神官服上做了许多撒赫菈十分眼熟的可爱改造。
「诶呀诶呀」
撒赫菈扔掉望远镜,忍不住说出了声。就连望远镜掉到地上也没看一眼。
那人就是梅诺的辅佐神官,茉茉。
撒赫菈对她并不陌生。虽然谁出来迎战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但没想到抽到了一个大奖。
本来只准备利用魔物,自己则不认真上场的撒赫菈,把右手向前伸直。
她原本的右手曾被格诺姆·库托尔瓦撕裂。在东部未开拓领域被原色概念侵蚀,最后她的右手完全变成了义肢。
这只手臂是将世界之力分解侵蚀为原色、将系统改变的『机关世界』的碎片。
虽然拥有和人一样生成导力的特性,但是已经丧失了压倒梅诺和雅修娜二人的夸张力量。
即便如此还是残留着一定的【力量】、
撒赫菈义肢指向远方的茉茉,集中意识。
『导力:素材吞并—义肢·内部刻印魔导式—启动【技能·远距离狙击型】』
随着金属零件重新组合碰撞发出的声音,右手改变了形状。
她的右手从义肢变为枪械。在肩头鼓起,成了吸收后坐力的结构,从手肘开始就向前逐渐变细,伸长。
撒赫菈的右手变成了一把又长又大的狙击枪。
她支起膝盖,固定枪身。将导力注入已经变形的自己的右手之中。义肢导力枪完全再现导力枪的结构,自动硬化撒赫菈的导力,生成的弹丸的形状。
放大狙击镜,瞄准。
大主教艾尔卡米似乎还只是进行防守,除了对针对自己的攻击做出反击之外,并不积极地进行进攻。
但另外一边,樱色头发的少女则果断地冲进魔物群中,使用纹章魔导高速地震动线锯,对魔物发动攻击。那狂暴的战斗风格进一步让撒赫菈确定了那确实是自己的熟人。
只是撒赫菈与她之间可以说一点点友情都没有。
她提高了瞄准镜的倍数,用准心的十字瞄着对方。看到少女扎成两束的樱色头发上的发带并不是红色的,咧开嘴笑道:
「你把缎带弄丢了」
红色的细发带。在没有什么嗜好品的处刑人修道院里,是个值得珍惜的东西。是在战斗中遗失了还是别的原因呢。撒赫菈无从得知,她只能看到茉茉没有用那个缎带的事实。
梅诺现在倒是在用黑色缎带扎头发来着。
她头上扎着的那根缎带可是某人撕了撒赫菈的修道服做成的。

撒赫菈的左手慢慢扣紧扳机。
「就算是性格爽快的我,也会有刻骨铭心的恨」
自称性格爽快的撒赫菈,让变成导力枪的右手射出了【力量】的弹丸。
茉茉立即察觉到了。
要说原因的话,那就是仿佛监视自己一般站在身后的艾尔卡米,她将视线从茉茉身上挪到远方。由于她看向远方,茉茉感受到了黏稠的视线以及杀意。远方传递的感情要比起周围令人不快的魔物还要黏稠——可以说注意不到这股视线反倒令人奇怪。
茉茉凭着本能,立即低下了头。
在下一个瞬间,茉茉背后大张开嘴巴的魔物脑浆涂地。
紧接着,一声冰冷的枪响传到了茉茉的耳中。
「狙击……!?」
茉茉对这少见的攻击方式感到惊讶,但立即把魔物当作了盾牌。
茉茉思考对方是从哪里攻击的。射偏的第一发以及流弹打得魔物血肉模糊,茉茉通过这知道了攻击的大概方位。
正当茉茉分析子弹很有可能是从魔物群的后方飞来之时,对方开出了第二发。
果然枪声比子弹要晚一步。
导力枪是违禁品。
即便第一身份会暗中流通的导力枪,但当中的狙击枪数量稀少,以至于几乎无人能拥有狙击手的狙击精度。
对茉茉来说,这辈子也是第一次被人狙击。
但是要说到如何应对,还是有作为战斗训练的一环学习的。因此,她从第一发与第二发的狙击间隔中感觉到了违和感。
「……对方,没有移动?」
如果能从远距离发动的攻击方式的话,每射击一发都应该进行移动,然而对方的着弹方向以及开枪声都没有变化。
对方是技术不行呢?还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呢?还是说身边还有人护卫呢?
为了集中思考,茉茉用脚尖咚咚地敲了敲地面。
根据子弹落地到开抢传来的间隔计算的话,对方距离自己大约四百米。如果是发动了导力强化的自己,面对狙击手的情况下,与对方的距离强行拉近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茉茉在眨眼的瞬间就在脑海中勾勒好了一条路线。
「让我来会会你把」
她一旦下定决心就会立即行动。
茉茉像一根箭一样冲了出去。
第二发。
正当枪声消散之际,被挑衅的茉茉以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
为了把握对手的动向,撒赫菈在身形高大的魔物头上坐着把膝盖立起来。
在第一发狙击之后并没有换地方进行下一发。茉茉也注意到撒赫菈没有隐藏自己的打算,因此飞奔了出来。
和想的一样。撒赫菈在狙击之后一动不动,让茉茉轻松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即便现在自己的位置被发现,撒赫菈也没有移动的想法。
「单纯的笨蛋」
茉茉很容易情绪化。她一定会选择直接冲向对方,将对方击败,而不是与对方玩耐心。
如今就等着她过来迎击。
撒赫菈对准了冲向自己的粉色脑袋。撒赫菈向变成狙击枪的右手注入导力,生成弹丸,待一切准备就绪,扣下扳机。
第三发。
导力弹在经过枪身产生的摩擦热,有一瞬间,空气都为之扭曲。瞄准镜所看到的景色因热浪变得扭曲,她从镜中看见茉茉向后一仰。
命中了。不对。
茉茉的脚步并没有停止。撒赫菈小声说出了茉茉被子弹命中却毫发无损的原因:
「【障壁】」
茉茉为了挡下狙击,发动了神官服内刻印的纹章【障壁】。这也在撒赫菈的计划之内。
导力枪是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危险武器,但对第一身份来说却不难应对。因为导力枪的子弹威力并不能击穿刻在神官服的纹章【障壁】。
但是,纹章魔导是在发动之后需要花费两到三秒才能再次构筑的魔导。掌握在一秒之内发动两次以上纹章魔导——能使用这种卓越技巧的人非常稀少。就撒赫菈所知,只有梅诺、导师『阳炎』,以及主教以上的神官才可能掌握。
茉茉并没有梅诺那样的导力操作技术。她已经使用过【障壁】抵御子弹了。下次就没有躲开子弹的方法了。撒赫菈猜想,茉茉认为能否躲开下一次狙击是胜负的关键。
撒赫菈放下还带有余热的枪身,站了起来。茉茉靠近的脚步并没有减慢,但是撒赫菈却做出了完全不像是狙击手的行为,这令茉茉大为惊讶。
这个距离对于狙击来说太近,但正是撒赫菈想要的。
毕竟撒赫菈并不是什么狙击手。
『导力:素材吞并——义肢·内部刻印魔导式——启动【技能·中距离扫射型】』
撒赫菈的武器臂再一次改变形态。
轮廓从细长变为粗鲁有力的圆形,让人感到笨重。枪身成了一捆由几根圆柱环组成的形状。
撒赫菈逐渐明白着自己的右臂形成了什么武器。
组成这个义肢的原色之魔导素材。
这是极小的魔导兵的集合体。
虽然无机物,却能像生物一样产生各种变化。三色的素材通过各种方式互相组合,就可以形成各种各样的形态。根据组合在一起的方式,甚至有可能产生意识。三原色的魔导人偶就是这种力量的极致,这也是自人类起源以来除人类之外的智慧生命体。
撒赫菈把右手从以点压制的远距离狙击变成了以面压制的机关枪。
茉茉到了撒赫菈乘坐的魔物跟前。肉眼已经可以看到彼此了。
刚好也是可以方便地用机枪压制的范围。茉茉正准备攻击魔物让撒赫菈掉下来,但突然停下脚步。
「好好承受我在小时候被你殴打的——」
撒赫菈口中嘟囔的这句话若不是长久的缠绵幽怨,是绝不会说出口的,说着的同时还进行了导力强化。她全身飘起了导力光,为了抵抗后坐力而使用了导力强化。
「——恨意吧!」
扫射。
右手变成的机关枪枪身高速转动。
与不绝于耳的枪声一同到来的,是倾泻而下的导力子弹。这次已经是针对非单一目标的大范围攻击。她所使用的攻击无法躲避,就连周围的魔物也牵涉其中。
如果是梅诺的话就会发动教典魔导进行防御了吧。
但现在茉茉没有准备可以防御的纹章魔导,不得不正面接下这一轮子弹。
在茉茉莽撞地向这边冲过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宣告了撒赫菈的胜利。
由于撒赫菈不断倾泻导力子弹,体内的导力逐渐减少。子弹与枪管的摩擦产生的热量,一下让右手的温度升高了不少,来不及散热。
继续的话枪管很可能会变形,她也确实停下了右手。
放下还在因为惯性转动的枪身,确认着弹地点。地面被乱射一通,千疮百孔,尘土飞扬。
经历了这样的射击绝不可能毫发无损。正当撒赫菈等待尘土消散确认尸体而松懈时。
一根线锯切开烟尘,缠绕到撒赫菈乘坐的魔物的脖子。
「哈?」
令人诧异的是,茉茉还活着。
神官服和连裤袜都变得破烂不堪,她遍体伤痕累累,但远远没到重伤的程度。她还能暴力地用线锯卷住魔物的脖子,单纯用自己的力量就压制住它来看,恰恰说明茉茉还活着。
确实有可能是注入的导力不足。由于子弹的数量变多,单独一发的威力也比狙击时降低了不少。但即使如此,子弹的威力也能将周围的魔物撕个粉碎。
她到底是怎么在这种扫射中活下来的?
答案很简单。
茉茉的身上覆盖着一层导力的磷光。
在魔导形成之前使用导力操作,通过导力强化提高肉体的强度从而活了下来。
「还真是很痛啊……!」
茉茉焦躁地说道。
撒赫菈难以相信茉茉没有依靠纹章或者教典展开防御魔导,而是单靠自身导力强化的防御弹开了子弹。那些魔物虽说是杂鱼,但好歹子弹的威力也能将它们打成肉末,可不是普通的疼。
「茉茉……!你的导力还是像个怪物一样」
「哈啊?」
听到撒赫菈的声音,茉茉抬起头。
自从撒赫菈离开修道院以来,两个人大约有十年没见面了。茉茉仔细地看了看与自己面对面的撒赫菈问:
「你谁啊?」
撒赫菈的太阳穴处青筋暴起。
茉茉那粉色双马尾微微摆动,她压低声音说道:
「就算是认识的人,随便叫我,我也会觉得火大,更何况是不认识的人?说起来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跟踪狂吗?太恶心了,我现在就把你杀了」
撒赫菈的太阳穴处暴起了第二根青筋。
明明她在修道院三番两次袭击自己,还把自己的衣服抢走,居然全都忘记了吗?
茉茉并不是激将或者挑衅,而是真的把撒赫菈的事情忘记,说道:
「嘛—,算了。既然想不起来,说明也不是什么好人」
茉茉用线锯控制着魔物的行动,往线锯注入导力。
『导力:接续——线锯·纹章——发动【振动】』
线锯振动起来,将缠绕住的怪物的头切断。
失去首级的怪物倒了下来。乘坐在上面的撒赫菈跳下来,把义肢回复到平时的样子,落到地上。两个人现在站在相同的高度对视。
茉茉看到撒赫菈的衣服,嘲笑说:
「修女吗?诶—,都这个年纪了还是修女,恐怕是吊车尾呢」
顺带一提,茉茉和梅诺是非常优秀的那一类人,哪怕到了二十岁左右还是修女也很正常。
茉茉心里知道这点,令人可恨地扬起嘴角道:
「因为那贫瘠的天赋而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十分悲观,最后和禁忌扯上了关系吗—?你这辈子就是典型的充斥在自己是喽啰和吊车尾的自卑感之中吧。没关系哟。我现在就来帮你结束你那凄惨的一生。快谢谢我吧—?」
「……我说啊,茉茉」
「不是说了不要叫我名字,没听到吗?那我再说一次咯。不要——直接——用名字——叫我。听到了吗?」
茉茉的要求令人不快,并且一个词一个词地强调,但撒赫菈选择了无视。
撒赫菈面无表情地举起比出大拇指的右手,转向下方,以此表明了自己的杀意。
「等下会死的人,是你」
「放屁」
第二轮战斗开始了。
这次茉茉拉近了距离。近身战斗可以说是茉茉的拿手好戏。天生就拥有庞大导力的茉茉,可使身体强化到超乎常人的强度。原本神官是以教典魔导为主武器,但她用导力强化的肉体性能之强,让她感到没有必要使用教典魔导。
基本只要是活着的生物,吃了她这一拳都会死掉。
按照一直以来的经验来引导是最好的,于是茉茉挥起了拳头。
另一边的撒赫菈还在直直站着。
对于经历过死亡的她来说,比起自己,她更相信这个能力远超自己的右手。就是因为自己没有足够的天赋,才没能成为正式神官。
但是,如今自己有这样一只右手。
『导力:素材吞并——义手·内部刻印魔导式——启动【技能·银之龙手】』
两个人的拳头激烈对撞。
远处的艾尔卡米甚至能感受到两人的拳头激烈碰撞的余波。
一次,紧接着两次、三次。接连不断的冲击和碰撞声就能知道二人的战斗有多激烈。
艾尔卡米并没有关心远处的战斗,将导力注入教典中,展开教典魔导。
艾尔卡米的战斗方式,并不像茉茉那样近身解决一切。而是发动多个教典魔导,她一个接着一个发动,每一个的效果都没有间断。
那是精密而美丽的教典魔导。
导力钟响起,教会的外壁阻拦魔物,排开的桩柱击穿敌人。不断展开的教典魔导扩大了己方的阵地,压制并支配着土地。由于同时展开数个教典魔导的影响,战场上已经看不见艾尔卡米的身影。
这就是第一身份的神官的正道。
战斗时并不用潜伏于黑暗,而是挺身而出,将希望散布到四周。这是作为处刑人培养的茉茉和梅诺无法做到的,这才是作为神官真正的强大之处。
魔物完全无法靠近同时展开数个教典魔导的大主教。它们尚未跨越物理及魔导层面所构建的墙壁,数百只魔物已经被消灭了半数。剩下的魔物只能从艾尔卡米身边落荒而逃。
艾尔卡米从一开始就对这群成不了大器的魔物没什么兴趣。
「看起来……也不像是假装战斗」
从茉茉的攻击毫不留情,可以看出来她下手完全没有顾虑。那股真正的杀意就连在远处旁观的艾尔卡米都能感受得到。而且也看不出是在配合魔物袭击。
「是我想多了吗……?这种程度根本造成不了问题。所以说」
艾尔卡米把声音对准了引发魔物群的关键角色说道。
那是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看起来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看上去手无束缚鸡之力,她天真烂漫的同时,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小拇指,你到圣地有何贵干」
「只是凑巧在而已」
她像是没听到艾尔卡米的质问,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她的全身被导力的钉子穿透,钉在了空中。
「像你这样真是强得让人无法想象。你是被导力爱着的人。生来就拥有天赋,非常的强大,我这种最弱真是羡慕得不得了」
她身上咕嘟咕嘟地涌出鲜血,话语中没有一丝痛苦。因为艾尔卡米使她无法死亡,从而封印住了她最擅长的将自己作为祭品后复活自己的能力。
意识到这样的状况,万魔殿把手向前伸出。在阻止自己能力的神圣的教会墙壁上留下了一个黏稠的血手印。
「但是,呢」
『导力:祭品牺牲──混沌粘连‧纯粹概念【魔】──召唤【哭泣的可爱孩子】』
万魔殿在白壁上留下的血手印开始变大。像是一群看不见的小孩在哭闹,想用自己的小手敲击着结界,想要把结界敲坏似的。每敲击一下,周围的魔物就会作为活祭品而逐渐融化。
最终,在周围的魔物被作为祭品完全消耗之前,结界先被敲碎了。
眼前的艾尔卡米,看起来正值妙龄,完全不像是一位老太。
年龄看起来大约二十岁上下。身上的华丽主教服使她显得格外年轻。但是无论是那严肃暴躁的表情,还是双眼中燃烧的烈火里可以看出她就是艾尔卡米本人。
看到年轻的艾尔卡米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万魔殿发出了愉悦声。
「啊哈,果然!强大到这种地步,一定就是那个了吧。你——是【使徒】对吧?而且是……最近才成为的。没错吧?」
「……」
听见万魔殿指出的这一点,拥有【魔法使】之名及年轻面容的艾尔卡米瘪了瘪嘴。
这种细胞级别的导力强化只有通过与生俱来的强大导力与后天习得的精细导力强化才有可能实现。正是因为导力强化达到了巅峰造极的地步,所以自身才会无意识地返老还童——艾尔卡米既是大主教,也是【使徒】。
「千年以来的规则就是拥有不死之身的人就拥有成为【使徒】的资格。只是,你明明可以变得年轻一些,为什么一直用着那副老太婆的样子?难不成你之所以那副样子是因为你想变老吧?」
「闭嘴!」
被戳中痛处的艾尔卡米,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怒喝。
她想要变老。
她不想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她也不想选择自己一个人被落下。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自己的友人知道艾尔卡米能够返老还童时,脸上露出的表情。
与自己同一时代,自己所憧憬着的,与自己一同成为第一身份的那个同胞。
自己卑贱卑屈、自卑自贱,而那位圣职者与自己不同。那位神官比任何人都要虔诚,所走的道路比任何人都要正道——她就是奥薇尔。
艾尔卡米无法忘记奥薇尔看到自己变得年轻时的神情。
从那开始,艾尔卡米一直对于自己的【力量】、对于【魔法使】之类的称号愤愤难平。
「没关系的。毕竟你已经永生了。以后你就会沉浸在逃避朋友以及周围人会死的恐惧之中哦。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吧?」
她即便是无法做出像样的防御,也依然在言语中给对方种下心魔。千年前就一直存活至今的幼女对着这位名为【魔法使】的新晋长生者挥起了欢迎的手。
净是些胡话。艾尔卡米把对方说的话从脑海中甩开。
「真不想被你这样的异世界人说这种话。你们光是来到这个世界,就获得到了能将其他人的才能、努力、热情肆意蹂躏的权利」
眼前这位曾让梅诺和雅修娜陷入苦战的对手,甚至碰不到艾尔卡米的一根手指头。
「哎呀,嘛。你是讨厌我们吗?」
「怎么会有喜欢你们的家伙啊。由于『主』的归还仪式,我终于有机会除掉你们这些家伙了」
「『主』?」
万魔殿瞪圆了眼睛。
她所说的是教典中描述的『主』。祂是在千年前文明覆灭之际,在圣地留下了人类文明基础的伟大存在——艾尔卡米要让祂重临于世。
「归还……嘛嘛、嘛嘛!那个人又做这种事了呢!」
古代文明灭亡原因之一的这个幼女,哈哈地笑出了声。
虽说是人格损坏的人灾,但还是有思维的逻辑。只不过那对常人来说难以理解,但万魔殿依照所做出的行为和判断符合原罪概念的行为逻辑。
「是谁唆使的,过来干什么。就算是一时兴起也太任意妄为了吧。让小拇指来到这里到底有何意图?」
艾尔卡米对已经无法死去的万魔殿问道。
当然和『万魔殿』也没办法好好沟通。
「意图?意图……这有必要吗?我明明想要杀掉你们。想要被你们杀掉,有什么意图吗?」
搞不好这次攻击圣地的确没有什么意图。
「你确实非常强大。是我不能对抗的强大。但是,你知道吗?如果把我作为记号的话,一瞬间还是能连接上的」
说完,万魔殿带有稚气地嘻嘻笑着。
『导力:祭品牺牲──混沌粘连‧纯粹概念【魔】——召唤【大大的高高的古老的刺】』
连接地狱的大门洞开。
地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
数月前,这巨大身影一出现就将一座小岛碾个粉碎。
这魔物并非凭空创造的。她所展开的召唤魔导,即便是天涯海角,都可以将已经存在于世的魔物连接到自己所在的地方。
艾尔卡米也得到了利贝尔有一个港口小镇受到了巨大损害的报告。
「真是令人不快」
从灵魂处涌现的导力盈于肉体,提高了每一个细胞的亲和性,使细胞年轻化,回到年轻的全盛时期。艾尔卡米双手环抱在胸中的教典,发出了神圣的光芒。艾尔卡米使用教典魔导与地脉连接。她彻底地掌控着地脉。
将汇聚的导力全部注入教典,使用积极进攻的魔导。
『导力:接续——教典·十四章第三节——发动【似比天高、如及明月般伸长】』
闪耀的光剑贯穿了魔物的身体。
向外流动的地脉变成光刃,规模要比万魔殿召唤出的魔物更为庞大。
用这足以用于维持一座城市运转的导力,将魔物一刀两断。
万魔殿操纵的魔物既巨大也强力。
但是这世间并不是没有人能够应付它。
第三身份中有『怪物』格诺姆·库托尔瓦,第二身份中则有『最強』埃克斯佩里翁·瑞瓦斯。
能够在第一身份中取得大主教的称号,就意味着艾尔卡米绝不弱于这两人。
「难道说你会觉得身为大主教的我,干不掉一只除了大就没什么本事的魔物吗?」
「嘛—,嘛—,这种事情我可没想过哇。你说的没错,这只是其中一只」
能够召唤无数魔物的万魔殿对此一点也不惊讶。刚刚召唤的魔物也不是为了攻击。还能召唤远在想象之上的魔物,这才是被歌颂为四大人灾的『万魔殿』的棘手之处。
「好啦,来了哦」
万魔殿的体内冒出白雾。从空中生成雾气缠绕在万魔殿的身上,紧贴着万魔殿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涌出。
以万魔殿为中心涌出的这些白雾似乎并不打算停下。而事实是,这些白雾不会结束,也不会消散。
看到弥漫的团团白雾,艾尔卡米不悦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目的啊」
圣地固然是一座坚固的结界城市。但是位于南方封印万魔殿的本体的『雾魔殿』也是一个不比圣地逊色的雾之结界。
两个强大的结界互相抵消其效果。而且讽刺的是,本是用来将魔物封印其中的雾之结界,如今成了魔物的庇护,即意味着圣地里有雾的地方,魔物可以活动。
随着雾的流入,魔物也可以伴随着白雾进入圣地。即使是艾尔卡米已将教典魔导的运用如臂指使,也不可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将魔物全部阻拦。如今不歼灭万魔殿,雾还会继续扩散。即便只是一个小拇指,但也是不死的四大人灾。
「但是,圣地和那座城镇可不一样」
进入圣地的魔物瞬间减少。
圣地的居民都是第一身份。是接受了大量训练的精锐。她们绝不逊色于魔物。
艾尔卡米使自己的身体老化。要在人前表现出大主教的姿态,需要看起来有相对应的年龄。可以随意返老还童的人也不应该和普通人一起生活。
总有一天,她也会和其他【使徒】一样,身居幕后。
但还不是现在。她既然是【使徒:魔法使】,就应当是站在舞台中央的大主教。
「住在这里的人,没有弱者」
第一身份之中,没有一人会败给万魔殿的小拇指所召唤出来的魔物。
在这场圣地的骚动中,身为神官却自认是弱者的芙兹雅德正在开心地哼歌。
「戴眼镜的好处是—,即使低头哭泣—,眼泪也不会掉下来—」
这首即兴的歌,明明节奏欢快明亮,但歌词却充满了毁灭性的黑暗。
她正在想着自己将后辈送往站场,而自己却躲在大圣堂里面。她对这么丢人的自己越发感到厌恶。
「但是,太可怕了……」
还是有魔物闯入了圣地。芙兹雅德毕竟是正式神官,面对一只或者两只魔物也不至于落败。但她依然没有出击。心底深处依然不愿战斗。
虽然圣地有可能会有魔物进入,但是它们无法进入大圣堂,因为这里没有物理层面的出入口。
「如果就这样闭门不出的话……」
「喂」
「唔啊!」
下定决心决定要躲起来的芙兹雅德被艾尔卡米叫住了。芙兹雅德看到眼前穿着主教服的老人,条件反射般摆出了端正的姿势。
「艾,艾尔卡米大主教……?您不是在和茉茉一起击退魔物吗?」
「我有必要向你说明吗?」
「没有!」
芙兹雅德只要被人瞪着的话,就没办法反抗。
「魔物的骚动只不过是些小问题。比起那些,前往盐之地的转移魔导阵进展顺利吗」
「嗯。目前已经完成了导力路的连接!您要前往盐之地的话,随时都可以吩咐!」
「这样啊,和你报告所说的一致。那么发动之后转移魔导阵的固定维持可以保持多久?」
「嗯嗯?」
固定维持。芙兹雅德心想:有这个必要么。当然,来回是需要时间的,所以预计要确保连通的线路要略多一些,但再增加工作量的话,她可受不了。换句话说,就是芙兹雅德没时间睡觉了。
「天、天脉有些许偏移,所以在指定那天发动魔导阵,过三十六小时后,导力路就会消失了……会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芙兹雅德,这次做得不错。我只是以防万一确认一下。带我去看看吧」
「好,好的!」
得到了夸奖。芙兹雅德脸上绽开了笑容。
大主教的亲自检查,让芙兹雅德全身充满干劲。芙兹雅德为了向上司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带着大主教来到了『龙门』前。
「这样啊……果然是用了『龙门』啊」
「什么?艾尔卡米大主教也知道『龙门』吗?」
「是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使用导力连接龙门的话,可以轻松地发动【转移】。你快点发动固定道路吧」
「好的!」
说完,芙兹雅德立即开始发动魔导。过了一小会,芙兹雅德就使用『龙门』设定了一条新的道路。
「完成了!后面就只剩下在值班室设定【转移】路径了,所以无论是谁都——」
芙兹雅德的话突然噤声。她的眼前艾尔卡米的样子正在逐渐消去。
眼前出现的是一位身穿蓝色神官服的年轻少女。诶地一声,芙兹雅德嘴里传出了奇怪的声音。芙兹雅德自信自己对大圣堂内的出入状况了如指掌,这种自信使她更加混乱。
显现出真身的梅诺用手刀劈向芙兹雅德的脖子,道:
「实在抱歉」
芙兹雅德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时间回到魔物刚刚到达圣地的时候。身处大圣堂的梅诺也得知外头的骚动。
梅诺根据偷听到的对话和南塔可以看到的情况。万魔殿出现在这里肯定是玛农的教唆。
玛农的袭击也在梅诺的计划之内。
在山间的温泉街出发的时候,梅诺拿走了一件和服也是值得的。那件和服不止是用于伪装,还能借此告知玛农自己的行动。眼光敏锐的她势必能察觉到这一点。如果到时候卡嘉尔玛也不在温泉街的话,玛农就会理解梅诺的行动,追来圣地。
然后只要玛农想进入圣地,就需要想个办法对付结界。
为此她必然会带着魔物对圣地发动攻击。
梅诺还是很容易猜测出,当圣地遭到袭击时,住在圣地的人最开始会采取什么行动。
在了解一切的来龙去脉后,就需要对计划的每个环节进行确认。特别是从负责大圣堂的出入管理的芙兹雅德那里得到的情报中,包含了梅诺最关心的「时任·灯里的情况」和「前往盐之地的转移魔导阵的状态」。
确认的工作是有危险的。梅诺身处大圣堂本身就充满了风险。这会使得梅诺不得已和『盟主』联手,即便他还是个尚且不能完全信任的人。
但是如今获得了全部想要的情报。
「这都是多亏了茉茉」
因为茉茉得知芙兹雅德的情报,才能大大方便自己行动。梅诺伪装成艾尔卡米的样子,骗过芙兹雅德,就是为了确保『盐之剑』的道路。
之后就只要发动【转移】,先一步抵达盐之大地即可。接下来就是由玛农来代替不在大圣堂的自己。玛农到达大圣堂之后,就可以完美抹除梅诺曾入侵大圣堂的痕迹。
好戏现在开始。
将灯里杀死是自己的义务。
灯里向自己倾注了她的友情。
梅诺所能做到的,就只有在她还是她的时候将她杀死。交给导师的话,无法保证灯里死时的人格还是她自己的。灯里甚至会忘记梅诺的一切,作为人灾迎来生命的终焉。
因此梅诺要用自己这双手杀死她。
「事到如今,一切都意料之外」
转移到盐之地之后就在那边潜伏起来。既然导师杀死灯里的方法就是使用『盐之剑』,即便梅诺到达盐之大地做好准备等待,导师也要把灯里带过去。只要提前获得『盐之剑』,就能取得绝对先机。
梅诺正要根据芙兹雅德透露的情报,进入车站中央的值班室,这时她听到了背后传来的脚步声。
啪塔啪塔的轻快脚步,让人觉得耳熟。
「梅诺酱!」
梅诺顺着回头一看,只见灯里跑了过来。本应被关起来的人物突然出现,梅诺带着些许困惑问道:
「灯里……?你怎么在这里?」
「要说为什么!那群魔物导致的骚动,都传到我住的地方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然后之前盯着我的那个红黑头发神官也出去了,我随便就跑出来啦!」
「是、这样的吗?」
「嗯!」
如果灯里说的都是真话,那对于梅诺来说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就这样带着灯里穿过『龙门』就好了。
「而且,原本以为以后都见不到梅诺酱了。没想到你真的过来了」
二人距离三步以内。正当笑嘻嘻灯里靠近到触手可得的距离时。
一股烟臭味从空中飘过。
梅诺记得这是谁的味道,便突然停下了动作。伸出的手示意停下,不让对方靠近。
气味的差异很明显。
梅诺胸口有些许疼痛。
随后这心头的疼痛剧烈得像被尖刺刺伤。但梅诺并没看向胸口,而是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梅诺酱?」
灯里不可思议地望着梅诺。梅诺的手里什么也没有。
但是。
梅诺轻轻地将手放在胸口。
那里似乎差点要被什么东西刺到。
她再次看向灯里。
「导师?」
听到梅诺的吆唤,灯里眨了眨眼。她脸上浮现出困惑表情,好像在询问梅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梅诺丝毫没有放松警戒。外貌根本没有意义。梅诺深知被外表所迷惑的愚蠢。
灯里咕哈地笑了起来,表情开始扭曲。
「猜对了」
灯里周围的光线变得朦胧。这是任意操纵身体强化时会出现在身上的导力光的光芒,在视觉上欺骗对手的技巧——『导力迷彩』。空间扭曲的光线慢慢平复,显现出与刚才的少女完全不同的身影。
导师『阳炎』。
使用导力迷彩伪装自己的这位女性的头发轻轻飘动。
梅诺神情严肃,站在导师面前。而另一边,导师的神情一如既往,说道:
「终于来了呢,梅诺」
「……是的」
梅诺简短地回应了导师这句既是欢迎也是讥讽的话。
她很清楚在取得灯里之时,会与导师发生一战。
梅诺本应对此做好了觉悟。她拼上自己的性命,潜入圣地。
虽说如此,梅诺如今遇到她,原本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
她下意识地想要吞咽口水,发觉自己口干舌燥。现在的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现在的梅诺的心情,就像是一个孩子被人发现在店里偷东西后,被自己的父母带走一样。
导师会说什么呢?
是失望,还是讽刺,还是说怒不可遏?
导师『阳炎』对陷入沉默的梅诺说道:
「时任灯里先前还在踌躇不定」
她一开口就出人意料。
「她无法从这里逃脱,但也容忍你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可笑。一个劲地烦恼,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自己的归属。真是名副其实的『迷途之人』啊」
没想到突然会说起灯里的事情。
然而,这句话却深深刺痛了梅诺的心。
「你不听一下我的原因吗?」
不知为何,梅诺提出了像是请求的问句。
导师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梅诺会来到这里,但她对梅诺违反命令后擅自来到大圣堂的行为,只字不提。
不知为何心底涌出了悔恨。
她也许是想知道梅诺为什么要来到大圣堂,开口道:
「你早就做出了你自己的回答。对吧?我觉得对于早已从我的修道院毕业的人,身为导师的我也本不该多嘴……只是硬要说的话,梅诺。你已经错了」
「我也清楚我是错的」
梅诺的目的很简单。
她违背导师的命令,来这里杀死灯里。她用的方式并不像导师那样会伤害灯里的人格,而是在灯里还是灯里的时候来杀死灯里。
「没有,你不懂」
导师的语气是在斥责梅诺。
梅诺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知道自己的行动不会被承认,但是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意料。导师说出的话难以置信地使梅诺的内心产生震撼。
「你是来杀死时任·灯里的吧?」
「……是的」
「想要再友人变成人灾之前,自己亲手结束一切。你是看到『万魔殿』的样子后这样想的吧?真是让人伤感啊」
「这是什么坏事吗?」
梅诺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随着对话的进行,下意识问出的这句话,让梅诺的内心产生动摇。她意识到自己无法下定决心。
「真是个蠢货」
在最后,导师立即否定了梅诺的蠢话。
导师『阳炎』嘹亮地说道:
「你在追求杀人的意义呢」
梅诺的气势被向前迈出一步的导师压倒了。
「不需要什么意义、手段、想法、信念。我应该教过你,就算不知道为什么也要杀人,就算失去什么东西也要杀人,杀人并不会改变什么,所以我们才是恶人」
梅诺的重心移向脚后跟,退后了几步。
灯里不在这里。梅诺在这里战斗就没什么意义。被导师发现自己潜入大圣堂是一种失败,但事情可以挽回。
在之前见面时,导师之所以并没有带梅诺回去,是因为那不是导师的任务。
那个时候,梅诺还没有违抗导师。至少表面上好好地接受了她交给自己的任务,也把灯里交了出去。虽然与灯里定下了约定,答应会救回她,但是导师并没有听见。
导师『阳炎』并不会预防禁忌的发生。
无论对方犯下罪过的意图多么明显,她也不会阻止或处分这些人。她只会嗤之以鼻,不给予任何建议,静观犹豫之人在寻求良心与禁忌的天平上来回摇摆。
她手握处刑人的尖刀的理由只有当某个人已经触犯了禁忌。
「我们不会有回报」
现在的梅诺是违反命令的入侵者。无论理由如何,她都是为了异世界人而擅自闯入大圣堂的罪人。
「让我看看你有多大的决心想要偏离我教导你的道路」
如今唯有击败导师一途。
梅诺感到后颈发凉。可如今不再是啰嗦的时候,她已经在自己的眼前了。
她是自己的人生中最大的敌人。
梅诺拔出用皮带绑在大腿上的短剑。导力流入刻有纹章的短剑。导师也几乎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导力:接续——短剑·纹章——发动【疾风】』
『导力:接续——短剑·纹章——发动【迅雷】』
师徒二人使用纹章魔导迎面相击。
四章 圣地消沉
包围圣地的魔物,已基本上失去了行动能力。
有的受茉茉和撒赫菈的战斗波及,有的无视她们继续向前。此外,虽然她们二人都没注意到,但有许多魔物在『万魔殿』与艾尔卡米的战斗中被当作为祭品消耗掉。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她们身旁已经没有活着的魔物了。
没人妨碍她们一对一较量。撒赫菈继续牵制想要缩短距离的茉茉,与茉茉拉开一定的距离。
与梅诺战斗的时候选择接近战,但是如果对手是茉茉的话,则是确保有一定距离比较好。梅诺是一旦抓住机会就能够发动强力的教典魔导的对手,但茉茉和梅诺不同,她最恐怖的攻击是导力强化后的拳头。
另一方面,如果在茉茉双手不能及的距离,她就会十分缺乏攻击手段。
撒赫菈也为了击破茉茉的导力强化对调整了子弹的威力,现在如果茉茉被右手发射的子弹击中,就不止是有点疼那么简单了。虽然增强威力也会使导力消耗增加,但好在撒赫菈的导力量还绰绰有余。
当茉茉用来当做盾牌的树木快要倒塌时,线锯缠住了树干。
不单用一根缠住树木,而是用两根。撒赫菈预测茉茉接下来的行动,以为茉茉会用线锯继续将两个成年人张开双臂才可以环抱住的树作为盾牌,但茉茉的行动出乎了她的意料。
面对撒赫菈的敌意,茉茉瞪了回去,往线锯中注入导力。
『导力:接续——线锯·纹章——发动【固定】』
利用纹章魔导的效果,灵活的线锯固定为缠住树木的形态。
茉茉一言不发,举起了手。树木因子弹命中变得脆弱的部分被折断,作为把手的线锯因重量而弯曲。
那不是盾牌。茉茉制造的是一把钝器。
身材娇小的茉茉用两只手旋转起这个用线锯缠绕树木制成的简易巨大锤子。
「给我去死吧!」
茉茉大喝一声,利用离心力以水平方向摆动起来。
撒赫菈立即跳开,毫发无损,倒是周围运气不好被卷入其中的魔物,尸体横飞。
简直就是巨人的铁锤。看到这样的威力,撒赫菈不禁皱起眉头。
撒赫菈与锤头拉开距离后退的同时,小声揶揄茉茉道:
「这种粗暴的钝器很适合矮个子猩猩呢。不如以后就别用线锯了吧?」
「唔——嗯?」
茉茉的耳朵很灵,听到了撒赫菈说的话,把锤子放到了地面。对撒赫菈感到厌恶的笑容油然而生。
「说些难听的想让人换武器,你对自己的适应能力没什么自信呢。觉得害怕就害怕,直接说出来比较好哟?」
「怎么会。我这可是出于好意的忠告」
茉茉导力量出众,导力强化之后拥有远超一般人的强大力量战斗,可她为什么会使用线锯这种轻飘飘的武器呢?撒赫菈察觉了其缘由,冷笑道:
「毕竟只有导力量是优点的暴力女,不管怎么模仿梅诺灵活地使用【导丝】也不适合你」
「诶—」
听见对方提到了梅诺,茉茉露出狰狞地笑道:
「我不知道你知道些什么,但我最讨厌的就是自以为很懂前辈的人。你这家伙真让人火大,我看等下怎么把你给撕了!」
「不要说这种做不到的事情哦」
『导力:素材吞并──义肢・内部刻印魔导式──启动【技能:打桩】』
撒赫菈右手放出的桩柱,将迎面而来的木槌击碎。
「只会给自己丢人——啊」
撒赫菈的嘲笑僵在了脸上。
茉茉把线锯临时做成的简易锤子,那木头的部分被击碎了的话,剩下的会是什么呢?
答案就是缠绕木材的线锯。茉茉早就料想了要是自己挥下的简易锤子,撒赫菈就会击碎芯材,由于失去了锤头的部分,线锯围绕在撒赫菈身边,形成了一个牢笼。
「笨—蛋」
这回是茉茉的脸上浮现出了嗜虐的嘲笑。
这正如茉茉所想的一样。她就解除了【固定】的同时,发动了刻印在线锯中的另一个纹章。
『导力:接续——线锯·纹章——』
如果不在发动之前从线锯的包围圈中脱离的话就会死。撒赫菈回过神来,伸出手想要弹开线锯,但实在是太晚了。
『发动:【振动】』
「什么时候!」
撒赫菈的义肢被高速振动的线锯弹飞了。
如果是左手接触到这根线锯,绝对会掉一层肉。即使是义肢接触它,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冲击传到了右肩,差点让撒赫菈站不稳。
茉茉完全忘记了撒赫菈,因此她没有任何停手的理由。
「就请你去死吧」
茉茉无情地放言道,操作线锯,缩小了包围圈。
像是一条长蛇捆紧猎物般,没有给撒赫菈留下任何逃脱的空间。修道服也不像神官服那样有【障壁】的纹章可以作为防御手段。振动的线锯就像是准备让猎物四分五裂的大蛇一样逼近撒赫菈。
为此撒赫菈没有犹豫,发动了攻势。
『导力:素材吞并——义肢·内部刻印魔导式——启动【技能:近距离霰弹型】』
撒赫菈端好膨胀变形的右臂,扣动扳机。
这次右手所变成的武器,是用于近距离压制的霰弹枪。虽然茉茉的导力强化简直就像是开了作弊器一样,被导力枪正面射击也不会死亡,但这次的目标不是她。
撒赫菈发射导力霰弹。
线锯在霰弹的攻击下变形。虽然拥有一定威力,但是这种没什么重量的武器的缺点就在于容易被击飞。虽然直接接触高速振动的线锯会死翘翘,但如果是导力枪的话,就可以不接触线锯就把它弹开。
茉茉砸了咂嘴,果断地放弃把撒赫菈绞成肉末的计划。茉茉将作战变更为找她的茬,她动了动手腕操纵线锯,使线锯缠住对方的右臂。
『导力:接续——线锯·纹章——二重发动【固定·振动】』
「咳、啊、呃!」
即便不能切断变形之后相当坚固的右手,但是缠绕住的话,可以把线锯的振动传到了全身。这振动让撒赫菈连牙齿都咬紧,甚至骂不出一句话。
线锯缠绕上去后加上了【固定】,所以想摆脱线锯并不轻松。
这种茬找的真是性质恶劣。撒赫菈再一次把义肢变形,恢复成手的形状。只要把手变小自然就可以从线锯中脱落了——然而这正是茉茉想要让撒赫菈做的事。
「笨蛋的思路真是简单又好应付」
哗啦啦,金属的摩擦声传进了撒赫菈的耳中。
撒赫菈在脖颈感受到了让自己难以呼吸的压迫感。脖子上传来的冰冷的触感正佐证着茉茉的杀意扼住了撒赫菈的咽喉。
自己的脖子被茉茉的线锯缠住了。
茉茉在撒赫菈的背后。
撒赫菈的下一步行为完全被茉茉猜到了。在撒赫菈做出反应之前,先诱导撒赫菈将意识集中到右手的变形上。茉茉注意到撒赫菈精神不够集中露出少许破绽,于是用今天最快的速度先发制人。她接近撒赫菈,顺便取出了备用线锯,缠住撒赫菈的脖颈。
撒赫菈的左手伸向已经牢牢缠在脖颈顷刻间就可以取走自己性命的线锯。尽管明白这已经是无用的努力,但无论如何指尖依旧寻求拯救自己的方法前——
「果然死的是你呢」
『导力:接续——线锯·纹章——发动【振动】』
随着线锯的振动声,血花四溅。
线锯缠住撒赫菈的脖颈,逐渐收紧,她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线锯紧紧压迫声带,撒赫菈甚至无法喊叫。血肉飞溅的残酷水声也逐渐变为切割硬质颈骨声音。
数秒之后,响起了头颅落地的声音。
「嘛,不过如此」
茉茉对人头落地并没有过多感触,挥了挥线锯,把血甩掉。
虽然敌人稍有点棘手,但依然是无可挑剔的胜利。做到这种程度,艾尔卡米应该也能明白魔物的袭击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了吧。茉茉准备俯身捡起撒赫菈的人头的时候,感觉到背后有人进行魔导构成。
茉茉猛地一回头。
『导力:素材吞并——义肢·内部刻印魔导式——启动【技能:发射】』
「哦?」
撒赫菈的尸体只是发射了义肢。
虽然有一些惊讶,但对一直保持警戒的茉茉来说可以轻松躲开。这只看起来没有什么威力的手,就这样缠住了茉茉身后的魔物。
茉茉以防万一,迅速跳开,拉开了距离。
虽然这种将主人杀死之后还能启动的魔导具非常少见。但是也是有可能将启动的条件设置为了在自己死亡的同时发动。
以自己的死作为触发机关的条件启动型,九成的功能都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自爆。茉茉也做好撒赫菈那个魔导具做成的右手即将引发大爆炸的准备,第一时间拉开了距离,但是这没用的火箭拳等待一会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
茉茉感到很扫兴,再次看向撒赫菈的尸体。
她确实已经死了。失去首级的身体,四肢无力地下垂。伤痕累累的首级一动不动,尚未瞑目。
看着这样一幕,茉茉大为不解,正当她打算松了口气的时。
『导力:祭品牺牲──原罪印记嫉妒·肉体——召唤【肉人偶】』
突然,右手把周围魔物的肉体吸收了。
事发突然,茉茉屏住了呼吸。
眼前发生的事情简直就是原色的魔导兵的制作现场。以义肢为中心,周围魔物的尸体被揉捏在一起形成一个人的形状。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制造过程,但这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就出现了一位一丝不挂的美丽少女。
她的身体训练有素,隆起的胸部与她的年纪相符。
撒赫菈摆动起银色的卷发,发出一声充满厌恶的咂嘴。
「下次可要好好确认敌人的残体呢,单细胞」
重新恢复了身体的撒赫菈,话语里充满了憎恶,盯着茉茉,退到身后的浓雾中消失了。
不巧茉茉警戒自爆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而且眼前的白雾随着时间推移越变越浓,茉茉不清楚要不要追上她。
犹豫的茉茉认为眼下并不是一个追击的好时机。像是最后的那个魔导,比想象中还要来历不明。
撒赫菈的气息完全消失之后,茉茉解除了战斗态势。
「……恶心。她是从惊吓盒子里蹦出来的吗?」
茉茉眼看着撒赫菈逃走,她瞪着眼前的浓雾,气愤地骂道。
这种事情几乎闻所未闻,那攻击是为了侵占魔物的肉体。
要是那手臂接触到茉茉的话,很有可能会侵占自己的身体。一想到这种事情就觉得不舒服。
「话说回来,残体是什么意思啊残体……」
「啊,那种程度的你都让她逃了吗?『阳炎』的教育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雾气的另一边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茉茉甚至不用确认都知道是谁来了。
「啊—……」
茉茉挠了挠脸颊,也没有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她明白自己让比她弱的修女逃掉了。如果艾尔卡米斥责自己大意,茉茉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这样的还真少见啊。灵魂寄宿在原色概念制成的义肢,使用原罪概念制成肉体。但还没能完全成长……如果让她成长起来毫无疑问会成为一个大麻烦。放过她真是失策了」
「哈。实在对不起。话说,残体是什么东西?」
「打倒魔导兵的时候,好好确认里面三原色辉石的核心的数量。不把全部核心击碎,它就还会继续动」
「啊啊—……好像还真是」
一切正如艾尔卡米所说,拥有多个核心的魔导兵也不少见。归根结底,刚刚与茉茉战斗的撒赫菈本质上已经不是存活的某个人,而是一个特别的魔导兵。
「嘛,算了」
本以为还要被啰嗦一顿,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原谅。茉茉心里窃喜,换了个话题道:
「像刚刚那个家伙用的是不死之术的一种吧?使用魔导兵的禁忌的一种,对吧」
「虽说你是辅佐,但你身为处刑人是应该知道的吧。使用别的某种东西替换掉已经老化的肉体的想法,是极常见的一种禁忌。有很多研究者痴迷于通过某种仪式替换肉体,但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不死的本质」
人的精神和灵魂通过魔导现象联系在一起。虽说肉体也是一个不能忽视的存在,但一般来说也只被认为是维持灵魂的容器。
更加重要的是灵魂与精神。
往深处说,肉体只是维持这两种物质存在的终端而已。
「那个人的本体并非她的身体,而是看起来是人造物的义肢。下次遇到的话,要把那个义肢破坏掉」
「好的」
难怪对方人头落地依然能连续发动魔导。明白了这点的茉茉点了点头。
「话说,我的怀疑洗清了吗?」
「洗清了一半。以你的程度,不管做什么都无法洗清剩下一半的嫌疑。现在已经可以了」
「……那比什么都好」
「你明白就好」
茉茉本想着再说点什么,一回头,便惊得目瞪口呆。
眼前大得见不到边的魔物,被一把光剑一刀两断了。
茉茉呆站在原地。这个史前魔物仅仅是巨大的躯体,就给人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感。虽然已经变成了尸体,但是它那规模之大,会使目击者觉得这很不真实。
光辉之剑将这可以随意毁灭城市的魔物一刀两半,简直是再现了神话中的场景。
看到愣住的茉茉,艾尔卡米解除了魔导。化作成长剑模样的导力残光,如雪一般从空中飘落。
「你愣着干啥。回去了。还有入侵圣地的魔物要处理」
「……好的」
这就是大主教。
茉茉明白了当时与奥薇尔战斗的己方一行人到底有多么幸运。
教典魔导的神髓,有时甚至能够轻易凌驾于寻常的禁忌。
见识过这位当事人创造出神话般的场景,再听她说的话就让人起不了什么叛逆心,因此茉茉比较老实地回应了。
「我刚刚看了你的战斗,你好像完全没有精进过导力操作」
「……是的」
茉茉拥有与生俱来的庞大导力量,已经多次听过这种建议她更加精进导力操作技术的忠告。
虽然艾尔卡米摆着一副常有的说教面孔,但接下来她却说出了让茉茉感到意外的话。
「你这样就够了」
大主教容忍了,而且不知为何投来了钦羡的目光。
「既然已经拥有这么庞大的导力,这样就足够了。过于强大的力量对人类来说并不必要,就像人灾那样。身为人类,能够获得的【力量】终究是有限度的」
茉茉不懂她想说什么。毕竟艾尔卡米怎么可能会赞成像茉茉这种一言不合就肉搏解决的人呢。
「要是超脱人类的话,一切都会离你远去」
这与其说是给茉茉的忠告,更像是艾尔卡米心中一直以来的独白。
茉茉把一些话当作耳边风,打算跟着艾尔卡米走。她看自己的身上,又看了看平安留下的修道院,说道:
「那个,我想稍微去洗个澡可以吗?」
回到大圣堂的话,可能会和梅诺擦肩而过。茉茉不想让梅诺看到全身乱糟糟的自己。
「……随你的便吧」
「那我就去了」
留下已经做好打算的茉茉,艾尔卡米先行返回大圣堂。
虽然魔物入侵了圣地,但是并未引发圣地神官的混乱。
第一身份接受过可以应对各种突发事件的训练。正因为闯过一道道严酷试炼,她们才能够自称为第一身份。像芙兹雅德那样的胆小鬼只是极个别的例外。
虽说进入圣地的魔物是由『万魔殿』尽心制作出来的,但生成的时候所拥有的活祭品并不足够。而从原罪概念的性质来看,魔物杀害的人越多而逐渐变强。刚生成的魔物由于身上没有累积足够原罪,因此都十分弱小。
要说谁比这种程度的魔物弱,大概就是还在接受训练课程的年幼的修女。
但是,除第一身份之外的人并不是这样。
正因为这些魔物的数量十分惊人,所以还是有一些在圣地的巡礼者遇难。虽然他们信仰虔诚,但大多数人都是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的普通人。对于他们这些没有对抗魔物方法的人来说,甚至一只魔物都无法处理。
「哈—……呼、呃……!」
现在有一位少女正被魔物追赶,她从小巷奔向大路。尚且年少的她已经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仍在拼尽全力逃离身后死亡的威胁。
还有一步,能够到达神官们所在的大路上的时候。
「啊!」
她脚步踉跄,摔倒在地。
身后的魔物就已经迎头追上了少女,甚至毫不介怀少女发出的怜人悲鸣。
但是并没有发生鲜血四散的悲剧。
附近的神官敏锐地注意到了少女发出的微弱的悲鸣声,前来帮助少女,并且消灭了一路追赶少女的魔物。
「没事吧?」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出手帮助少女的神官关怀地问道,走进了这条没有人烟的小巷里,靠近了跌倒在地上的少女。
方才被魔物追逐的少女身上穿着少见的和服。她一头与神官服颜色相似的深蓝色的头发扎成了三股辫,也许是教养良好的缘故,明明无力瘫坐在地上的她,依然恭敬地低下头,对神官行了一礼。
「十、十分感谢您。救了小女子一命」
「身为神官这只是分内之事,请不要太过在意」
她很明显不是第一身份,而是前来圣地巡礼被卷入其中。
「我们会尽快驱逐外面的魔物,请你到里面避难。在神官比较多的地方暂时比较安全。现在千万不要进入这种小巷」
「好的,我知道了。再次感谢您的出手相救。只是,那个……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腰使不上劲了」
「啊啊,是这样啊」
刚刚拯救了少女的神官向无法站起的少女伸出善意的援手。
「能与您这样热心的人相遇,真的太好了」
少女伸出的手越过神官的手,轻轻地捧住神官的脸颊。
神官心想:她一定很不安吧。为了使她能安心些把手放到少女的肩膀,只是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脚边,少女的影子正在不自然地伸向身后。
「来,把手给我。我们赶紧去避难吧」
神官温柔地鼓励少女,背后无声地浮起一块黑影。她还没有意识到在她的死角,有一张虚无的大嘴把她视作目标,而她还打算向眼前的少女投去充满关心和善意的鼓励——
「真是感谢您的好意」
「——诶」
神官全身被吞噬。
玛农的手中捧着神官仅剩的头颅,大概是不知道怎么死的,所以脸上一副惊愕的表情。玛农将她的头恭敬地放在脚边,头颅陷入了她的影子之中。
「呵呵,多谢款待」
她利索地站了起来,根本看不出腰使不上劲,回头看向外面。正是因为圣地没有围墙,所以从可以清楚地了解外面的情况。
特别是矗立在眼前,被切为两段的巨大的魔物尸体。
迎击这个魔物的神官,恐怕是极强的魔导使用者。想到这,玛农都不禁颤抖。
「果然对我来说是完全无法战胜的人啊。那些神官真是强大啊」
玛农自知其上的罪业越来越强,但与创造出那副场面的人相比,难以望其项背。
即使加上万魔殿召唤的魔物,那个魔导使用者也可以轻松解决。
即便不是她,每一个圣地里面的神官都要比玛农强大,包括刚刚玛农吞噬的那一位。玛农并没有特别的强大,正面战斗能赢的对手屈指可数。
玛农因为神官们的强大而颤抖,但并不是因为恐惧。
她们全身上下都只有强大。
高尚的她们没有丝毫的卑鄙。
「这就是我为什么与她们势不两立」
原本玛农不可能进入圣地。如今维持她的生命的组成,本质上是魔物。她会被圣地的结界当做魔物而拒绝。
玛农很清楚。
圣地本来是为了击退四大人灾而建造的地方。因此圣地会拒绝魔物乃至四大人灾的『万魔殿』的进入也是理所当然。
因此玛农还是谋划了让自己进入圣地的手段。
在圣地外战斗的万魔殿从大陆南方的尽头『雾魔殿』处召唤了太古的魔物。将小拇指的她作为标记,与南方的本体相连接,在圣地形成雾之结界的效果范围。
为了封印位于南方大陆尽头的万魔殿,结界内不论哪里都会涌起雾。这个强力魔导优先拘束对象是身为人灾的她,但结界并不会拒绝魔物。
这个结界是令魔物无法外出,关在内部。
换言之,这个用来关住魔物的白雾,是以允许内部存在魔物为前提而构造的。如果将雾之结界引来圣地,使圣地充斥白雾的话,那么圣地就可以让魔物进入了。
为了让自己可以进入本不能进入的圣地,玛农做了一件夸张的事——利用魔物进攻圣地。之所以做这种毫无胜算的事,并非是要给第一身份沉痛的打击。这只是玛农为了让自己可以进入圣地的铺垫而已。
「那么那么,『盟主』和梅诺扔下我一个人不辞而别,也开始想我了吧」
身负重重罪恶的和服少女,迈向大圣堂。
圣地并不大。玛农很快就找到了目标建筑。
梅诺和『盟主』一定就在作为圣地的标志物矗立的大圣堂吧。
「好了,这就去吓梅诺一跳,和『盟主』好好抱怨几句」
玛农绕了一圈,想着该怎么才能进去,在路上看到有一个正在睡觉的女性。
那是一位戴着眼镜的神官。玛农看到她,就走了过去。
「喂,你醒醒」
玛农摇了摇神官,她一下清醒过来。她本应是初次见玛农,但却不出玛农所料,这位神官认识玛农。
「哎呀,是列车来的客人呢。是玛农小姐没错吧。我怎么又在外面呢?是我让玛农大人在外头的吗?」
「因为这外面的骚动稍微引起了一些兴趣。于是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出来看看。结果一出来你就被魔物袭击,幸好你没大碍」
「嗯嗯?有,有这样的事吗……」
芙兹雅德被玛农满口胡言彻底弄糊涂了。梅诺把她敲晕之后,带她到了大圣堂外,所以前后之间混乱的记忆巧妙地衔接上了。
「啊?艾尔卡米大主教是其他人变的……什么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嗯。应该就是梦吧。请玛农小姐稍等。我们现在从外面开门」
「好的,我等你」
芙兹雅德没注意到自己没回话,开启了『龙门』的转移阵。仅仅是一墙之隔的极短的【转移】。
「请您穿过去」
「谢谢」
玛农穿过启动的光门。
玛农在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伴随着浓雾的包裹,进入到了大圣堂。
梅诺和导师的战斗,从纹章魔导的对攻开始。
在值班室有限的活动空间,作为熟练的战斗人员,比起使用纹章魔导,拿出小刀进行战斗要快得多,然而梅诺与导师却在这数秒互相发动了纹章魔导。
两个人都是优秀的魔导使用者。在魔导的构筑速度势均力敌。
二人的纹章魔导冲击的余波尚未平息,梅诺就抢先发动攻击。
梅诺从腿上拔出短剑刺向对方。从发动纹章魔导变为刺突动作的过程行云流水。
导师毫不犹豫地以教典为盾。
教典封皮经过金属加强,十分厚重,足以抵挡短剑的攻击。金属与金属相互摩擦,发出让人不快的声音。
但这种难受的声音丝毫没有影响到两个人的动作,导师用左手持教典格挡梅诺的刺击,反手握着右边的短剑刺向梅诺的侧腹。
为了防止被刺,梅诺抬起脚抵挡。
皮革制长筒靴包裹到了梅诺的小腿。虽不是魔导具,但也是由优秀工匠制造的良品。它也具有当作防具使用的强度。梅诺的这双靴子如果不用劈的话是无法割开的,梅诺用它错开刀刃划过的位置,躲开攻击。
梅诺用靴子弹开导师的刀刃,重心前倾。她把腿抬至最高点,狠狠地落到地上。
其气势像是要踩碎对方的脚,对方只好向后退来躲过攻击。
咚,地板震动起来。梅诺把前迈出的一步变为震脚,挥动刀尖追击导师。面对梅诺盯准自己身体的攻击,导师这次倒是向后退了一大截。
连续的攻击都被躲开了。梅诺明白单纯从正面攻击不可能解决对方。
现在导师向后退开,正是梅诺想要的机会。
『导力:接续——教典·二章五节——』
梅诺将意识集中到左手抱着的教典中。
向前逼近的同时构筑教典魔导。作为高等魔导具的教典绽放出导力的光芒。
『发动【啊,你们应当知道,包围虔诚羊群的墙壁不会崩塌】』
展开的白色墙壁将房间一分为二,使导师在另一侧。
这是与构成圣地的墙壁相同性质的魔导,它就像原本就存在于房间一样。
当然,导师在墙壁的另一边。相比起攻击魔导,防御魔导的优点更多。至于使用教典魔导构筑的防御墙,更是难以击破。而且导师并没有像雅修娜或者茉茉那样的导力量,所以应该和梅诺一样不喜欢靠蛮力。
墙壁只能维持十秒左右。
梅诺为了趁这段时间发动多重的教典魔导,开始集中精神,突然用肌肤感受到空气的流动。
导师的短剑已经靠近鼻尖。
「!?」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愕得心脏快要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了躲避性命攸关的危机,身体擅自就向后一仰。还在向前运动的剑尖从梅诺的额头上掠过。
梅诺无意识地跟上了银色的刀锋、刀柄、使用者,捕捉到了它的主人的身影。
梅诺与刺出短剑的导师对上了视线。
「……运气真好呢」
对这偶然之间躲开了必杀的一击,对方话语中不带丝毫的感慨,说罢,便将拿着短剑的手腕反了过来。
对方这次的攻击是喉咙。梅诺虽然奇怪为什么应该在墙壁另一边的导师出现在了这边,但她先将这个疑问抛在了一边,转而是扭动身体。梅诺的姿势很极限,扭曲得不成样子,不过这个在身体的允许范围之内。她立刻解除了用于隔断两人的墙壁的魔导。这次换成梅诺退到了墙边,成功拉开距离。
导师抢先占住了房间的门口。她单手握着短剑,不给梅诺任何门口离开的机会。
现在的氛围就像冰块落进胃里。
先前的第一击,要是自己慢了一拍,恐怕短剑就会从眼中刺入,贯穿脑髓。梅诺的身体变得沉重——她从原本希望自己的攻击可以很好地解决对手,到因连续两次直面死亡而感到了恐怖。这种落差使梅诺的精神大受打击。
梅诺环顾在值班室。
自己确实建立了墙壁将导师与自己隔开,但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导师可以攻击自己。
梅诺并不认为导师可以击穿魔导构筑的坚韧墙壁。导力迷彩也解释不通。刚刚与自己战斗的导师也是实体。应该没有空档使用导力迷彩代替自己。
接着,梅诺在房间之中在发现了一丝异样。
「……那个是」
在先前被梅诺分开的那边,只剩下导师的教典。
看到教典,梅诺明白导师是怎么使用替换的诡计,低声地说道:
「【导枝】……!」
「没错」
前来迎接梅诺的,一开始就是拟态成灯里的【导枝】。
刻印在导师的短剑中的纹章魔导有两个,【导枝】是其中的一个。导师操作导力的枝干,用导力迷彩依附自己的样子。虽然只是加了一个步骤,但这个魔导可以制造出一个具有实体的假人,而不像梅诺只能创造出虚像。
因为眼前的「导师」是从灯里的样子变来的,导师利用了梅诺先入为主的惯性思维下了圈套,让梅诺以为眼前的就是真的导师。
可怕的是,通过导枝模拟出声带的构造,甚至可以说话。刚才和梅诺交锋来看,其精度完全可以说是一个分身。
那么,如今站占据了出入口的那个导师,是本体吗?
梅诺的答案是『不知道』。
「……」
她静静地吐出一口气。
急躁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她找到了导师的一张手牌——这样想就可以了。
『导力:接续——短剑·纹章——发动【疾风·导丝】』
屋内刮起了大风。从梅诺短剑中延伸出的导力丝不规则地在屋内飞舞。
没有不自然的地方。
既然其它地方没有实体,说明门口的导师就是本人无误。梅诺在纹章发动后,立即用短剑突刺。
导师用短剑挡下瞄准颈动脉的一击。
两人一改之前的战斗风格,变为不使用魔导的短剑互搏。她们没有大开大合的动作。在近距离中,两人实力不分伯仲,针锋相对。用短剑拨开对方的攻击,刀刃与刀刃碰撞出火花。
梅诺心想:好强。之前也让梅诺感到了寒颤。她不敢大意。
但是梅诺感觉有强烈的异样。
她不认为自己的水平能比肩导师。
而如今与自己战斗的对手,与自己不相上下。梅诺心中的违和感始终挥之不去,心想:明明她是那个导师,只有这种程度吗?
她应该还有更多隐藏的手段,更加恶毒的圈套,更具有压倒性的强大魔导吧。梅诺一身能力的基础就是这位导师传授的。导师的战斗技巧有梅诺预料不到的计策也不奇怪。
即便如此,眼前之人的强大之处——梅诺也仅限于知道,以往没有切身体会过。
『阳炎』。
活着的传说。人形的处刑执行者。
本应与这位自己人生中最棘手的敌人战斗的梅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梅诺。你来这里想要做什么」
「……将灯里,杀死」
梅诺回答了在战斗中被问到的问题。她有回答问题的余裕。
「把时任灯里杀死?无聊。你这个回答真是一点都不符合我的期待。本以为你都下定决心要背叛第一身份了,为什么要止步于那里。为什么不寻求死别以外的方法?将灯里杀死,就仅此而已吗?你也要止步于此?和我一样」
「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啊!」
上次梅诺在战斗途中吼叫是什么时候呢。她无法按捺自己的情绪,伴随这杀意,大声喊出了这句话。而事实是,在战斗的过程中梅诺仍有余裕喊出那句话,但梅诺心中不知为何变得烦躁。
去帮吗。帮灯里。由梅诺来。
处刑人生来只为杀死他人。为什么与自己选择了同一条路的导师会责怪现在的自己?
自己曾经杀过人,因此没有拯救他人的资格。
自己杀死了很多像灯里一样的人。灯里与他们的区别只是能否被杀死而已。
碰巧灯里无法被杀死。
所以才会有这三个月的旅程。如果灯里持有的纯粹概念无法避免死亡,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就在葛里萨利嘉王国结束了。梅诺本应不会对自己的生存之道产生任何疑问。
「帮助其他人的资格——难道我有吗!」
「不需要什么资格」
导师否定了梅诺的话。
「和我完全一样会变成什么——我想我已经清楚地让你知道,我的人生一事无成」
听到这根本不像导师会说出的话,梅诺倒吸一口凉气。
「您在说什么……?」
因为杀了人,所以继续杀人。在这个地方止步的话,和导师『阳炎』一样。
在这条不断杀人的道路上什么也没有。
只见身后和身前的红色脚印。
梅诺只知道这样的生存之道。与导师走在同样的道路,但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的导师准确地指出了梅诺的本质。
「如果你没能成为清廉正直的神官,没能成为无情杀人的恶人。你想要成为什么人?」
「那有什么办法,所以我们才杀人啊!?」
「是啊,没有办法。被召唤的异世界人会变成人灾。世界为了从星球剥夺概念,促使人灾化。确实拿这个世界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我帮助灯里这件事毫无道理」
「你傻啊。因为你从理性的角度思考,所以会这么认为。你先正视一下自己的感情吧,梅诺」
导师突然从眼前消失了。是导力迷彩。即使一直知道这种可能性,但眼前出现导力迷彩时,还是难以分辨真假。
「帮助朋友足以毁灭世界」
梅诺正视导师的这句话,似乎有什么破灭了。
偏偏是这位比任何人都更像处刑人的导师『阳炎』,让梅诺帮助灯里。听见这样的话,梅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思考陷入了停滞。
因此梅诺不依赖听觉,有意识地屏蔽听觉。
梅诺不假思索地用嗅觉找到了从眼前消失的导师。
梅诺闻到了烟味。
刚刚来到这里时,之所以梅诺能够看穿伪装成灯里的样子的导力迷彩,就是因为导师身上散发着让人怀念的烟草味。
梅诺知道导师几乎不怎么抽烟。
人是闻不到自己的体味的。梅诺依靠着自己的嗅觉,用短剑击向背后出现的气息。只为牵制的一击,却意外地将导师手持的短剑挑飞了。
随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导师的短剑飞到了空中。
梅诺看到了胜机。
梅诺心无二想地刺向对方。
导师赤手空拳。因短剑被弹开的冲击,身体失去了平衡。导师没有任何抵抗的样子。完全没有。只要这样刺向她,梅诺的短剑就会刺入导师的脖子,给予她造成致命伤。梅诺的脑中清晰地闪过了未来的画面。梅诺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短剑贯穿导师的颈动脉,导师的鲜血从脖子喷溅而出。
能杀死。
梅诺可以将导师杀死。
将这个人、咧嘴大笑的人、收养年幼梅诺的人、与自己一同旅行过的人、把手放在自己头上粗暴地抚摸的人、自己曾想要成为的人——
杀,死?
「——啊?」
在叹息的同时,也从口中叹出了梅诺心中的疑问。
随即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
梅诺将本该夺走导师生命的刀尖,强行错开了位置。
本该贯穿颈动脉的短剑,划过空中。看着自己伸出的胳膊和短剑的刃尖。梅诺保持着挥刀之后的残心(译注:残心指剑道的进攻打击动作完了后,不可放松姿势及斗志,应有随时回应对方反击的心理准备及架势、气力。),世界如同伴随着梅诺的思考般停止了下来。
我、在做什么。
疑惑化作空白,占据了梅诺的内心。
完全不明白自己做出这种事情的理由。无法相信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导师的死状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自己就在抗拒那样的画面。自己抗拒厮杀的对手因自己而死。她没有进行判断,也没有下定决心。
身体擅自地动了起来。
自己避免了杀人。
明明自己已经杀死过无数『好人』。
明明在三个月的旅途中,自己时时刻刻都想着将已成为朋友的灯里杀死。
头脑中一片空白。梅诺的脑海已经完全停止思考。
「咕哈」
即便在梅诺停止了下来,世界也不会因此停止。导师咧嘴大笑。
被梅诺挑飞的短剑,也滚落到了导师手边。导师顺势单手拿起短剑,向短剑注入导力。
由于刚才刺空的原因,梅诺全身都是破绽。除了茫然地看着导师发动魔导,什么都做不了。
「真是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导力:接续——短剑·纹章——发动【导枝:寄生鹫之种】』
发出小小的砰的一声。
导师的短剑发出了像导力枪开枪的声音。
肩上传来疼痛。在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之前,梅诺已经能够感觉到导力的果实在肩头一点点地发芽。它为了吸收梅诺的血肉和导力而扎根生长。
「!」
梅诺终于恢复了思考。饱经训练的身体在危及生命的情况下先行动了起来,无暇处理内心的想法。
梅诺咬紧牙根。不是因为悔恨,现在根本没有后悔的闲暇。而是为了忍住肩膀传来的疼痛,咬紧牙关。

那个东西还在肩头不断生根发芽。梅诺立即做出决断,将短剑刺入肩头。强忍血肉撕裂的剧痛,用手指将魔导核心捻出。
那根本不是圈套。刚刚刺中的话就赢了。就能杀死她了。
梅诺大口喘息,艰难地抬起头盯着导师。
自己对杀人这件事感到踌躇。大概是因为导师的对话勾起了自己的感情。还是有其他的原因呢?
既然梅诺没杀死导师,导师的生命就会延续。
梅诺犯恶心。这种头痛是自己对于抗拒杀人这件事引发自我嫌恶,在敲打着脑内,相比起杀人时还要严重。梅诺精神上承受的负担之大,甚至让她感觉肩膀的疼痛不算什么。
「所以呢,你是什么?」
是您所培养的处刑人。
梅诺无法做出这样的回答。
正因自己没有帮助她人的资格。所以自己才会来杀死灯里。
说了那样的话,现在自己却对杀人这样的事情感到踌躇。
并不是力量的差距,而是自己的内心在拒绝杀死导师。
这是决定性的错误。
身为处刑人,在杀戮中一路成长的梅诺心中有什么东西幻灭了。她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力气了。
明明可以杀死,却没能杀死。没能杀死本应杀死的对手。
改变自己的做法需要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
使梅诺的内心幻灭的导师,看到梅诺失去力气的样子,无聊地眯起了眼。即使如此导师和梅诺不一样,她不会停下杀人的举动,于是举起了短剑。
梅诺没有躲开。她没有躲开的力气。
要死了。
脑海中停止思考,一种不真实感支配着梅诺,她正在等待死亡降临。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
突然闯入了一句不合时宜的文静询问。
不止是梅诺,导师也循声看向了说话的人。
不知为什么,在值班室的门缝中可以看见玛农的样子。与梅诺对上眼的她,开心地挥了挥手。
玛农一如既往地身穿和服,手中握着一把铁扇。这把铁扇那时在利贝尔战斗时她就曾使用过,是玛农护身的武器。铁扇上只刻了一个纹章。
『导力:接续——铁扇·纹章——』
她构造纹章魔导的速度比起梅诺和导师要缓慢。对于她们来说,哪怕在先让玛农发动,也来得及赶上玛农的魔导构筑。但因为眼前还有着战斗的对手,两个人都无法阻止玛农的攻击。
玛农脸上浮现沉稳的笑容,随后向着二人战斗的室内挥动散发着导力光芒的铁扇。
『发动【风刃】』
玛农挥动铁扇,挥起轻飘飘的风后。
刮起了可以毁坏一切的旋风之刃。
屋内平静了下来。
接下玛农一击的导师,看着房间内皱了眉头。
在这个狭小的房间内,无法躲避纹章魔导【风刃】制造出的攻击。复数的风刃形成漩涡形状的攻击。如果说拥有茉茉那样的魔导量的话,或许可以用导力强化抗住。但对导力量普普通通的人来说,恐怕只会被大卸八块。即使是导师,也只能停下攻击,使用【障壁】的纹章发动魔导进行防御。
梅诺也是一样。梅诺用神官服的【障壁】抵挡玛农的【风刃】。
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梅诺并不像导师一样俯下身子展开障壁的导师,而是特意站着承受了风刃的攻击,让风把自己吹飞。
「没想到活得这么丑陋」
梅诺利用玛农所产生的冲击逃掉了。
本以为自己的内心已然破灭,但似乎还有着求生的力气。平时大圣堂的出入口都是关闭的,但玛农似乎是凑巧在开启大圣堂的入口之后进来的。
看到地上留下的点点血迹就能知道梅诺逃跑了。大概是梅诺逃跑之后并无余力掩盖血迹。
由于没能刺死梅诺,因此导师扭头看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是玛农·利贝尔啊。就凭你那身体,还敢潜入圣地啊」
「潜入?您又在说让人听不懂的事情呢」
面对导师的诘问,玛农镇静自若。她从袖口里拿出的铁扇,遮在嘴边,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道:
「那你打算怎么惩罚我?我可是一开始就和『盟主』大人一起,用正当的手段进入大圣堂」
「嗬?」
导师看向玛农的旁边。卡嘉尔玛大概是察觉到玛农回到大圣堂,所以下楼迎接。他也来到了这里。
一看就能明白,梅诺入侵大圣堂这事也有他的一份助力。身为『阳炎』的仇敌的他昂首挺胸,脸上泛出一抹虚无的微笑,说道:
「一切都如她所说!」
能立即回应对方讲的话,主要还是玛农一边和蔼地笑着一边掐着卡嘉尔玛的后背,否则卡嘉尔玛可能已经在装模作样了。
反正是怎么杀也杀不死的男人,于是导师无视了卡嘉尔玛说:
「退一万步说,你不觉得这次魔物骚动你也要承担一些责任么」
「嗯,并不觉得。流浪的魔物也拥有攻击圣地的气概,我由衷钦佩它们的果敢」
「外面好像来了『万魔殿』的小拇指哦?那小家伙可中意你了。因为她和南方的『雾魔殿』连接,让雾之结界侵入到圣地内部。多亏了她,现在圣地失去了结界的效果」
「哎呀!那孩子真是个傻丫头」
魔物袭击其实就是玛农利用结界相互抵消的效果让自己可以进入圣地。目前来看,这和玛农想要达成的目的差不多,她对自己真正目的只字不提,只在脸上挂起典雅的笑容。
「但是这次的骚动应该是有其他人操纵才对吧?肯定是那孩子在外面遇到了哪个想和她一起玩的人。她这次没找我一起玩。真是难过」
这就是特意让撒赫菈混入魔物群的原因。玛农故作有其他主谋,利用了撒赫菈。她用袖子捂住眼睛,故作抽泣哀叹。
导师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玛农。
「总的来说,你和魔物没什么关系咯」
「是的」
「那刚刚跑过来打扰我的事呢?」
停下装哭的玛农放下袖子,笑道:
「看到弑母仇人就在眼前,一怒之下就做了这件事」
她直言不讳地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圣地的周围笼罩着浓雾,这些浓雾都是万魔殿的召唤魔导所引发的。
「……」
在田地里的魔物的尸体背后,撒赫菈鬼鬼祟祟地探出了脑袋。
刚才混入浓雾的她,悄悄地回到了刚才和茉茉战斗的现场。
毕竟魔导重塑肉体的时候还是全裸的,因此衣服是如今的必需品。确认那恐怖的魔导行使者艾尔卡米和讨厌的茉茉都已经离开之后,撒赫菈虽然感谢着让自己隐藏身形的浓雾,但她回到了自己的尸体边,嘎吱嘎吱地开始扒下尸体上的衣服,这种作业很折磨人的精神。
「我已经不想陪她玩了……。就这样从万魔殿身边逃走吧」
自己绝不是因为茉茉而逃跑。自己要逃离的是『万魔殿』,要从那个小个子的恐怖怪物身边逃离。虽然还没决定好逃跑之后要干什么,但是已经狠狠吃了苦头的撒赫菈下定决心要实行这次没有一点计划的逃亡。
正当撒赫菈说服自己的内心,重新换好修道服的时候。
她感觉到前方有一股气息。
撒赫菈警戒地一看。从脚步声的重量感判断,那并不是魔物。从雾气中透过的轮廓可以看出来是一个人。从圣地的方向走来,说不定是派来追击的神官。
撒赫菈为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斗摆好架势,她透过雾气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
之间那人脚步踉跄,左手扶着右肩,怎么看都是受伤了。与其说是来追击,不如说是一个被打败的人。
虽然撒赫菈本打算如果是弱小的神官的话,就抓个机会潜入雾中逃走,但她的目光逐渐被雾中走出来的人吸引住了。
那人虽然不高,但也许是因为她头身及手脚的比例出众,她站着就有一种特别的存在感。轻飘飘的神官服从大腿处裁开分叉,但却并不算过分花哨,兼具了美观和实用性。
最重要的是,她特别好看。
她有着白净的肌肤,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清澈的眼眸。粟色的头发用黑色缎带扎起,既浓密亦有光泽。
仿佛是撒赫菈脑海中想要成为的完美形象走到了现实中一样。看了过了几秒,撒赫菈回过神来。
撒赫菈认识这个人。
「梅,诺……?」
本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美人,原来是梅诺了。梅诺没想到会有人叫自己,抬起头来说道:
「……撒赫菈?」
不知是雾气的影响,还是受伤太重,先前梅诺也没注意到撒赫菈。
梅诺和撒赫菈面面相觑。
梅诺刚才只顾着逃跑,心境有如五里雾中。
由于自己从肩头取出魔导核心,现在依旧疼痛。至今为止输了无数场战斗,也经历过无数次的战略性撤退。
但是,像这样剪不断理还乱的心境逃走,还是第一次。自己内心的情感像这样四分五裂、交织碰撞,也许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在梅诺的记忆中,自己从未哭过。无论是被导师带到各地,或是在修道院经历严酷训练,或是失去重要之物,从未留下泪水。或许自己在孩童时曾哭闹过吧。但,在梅诺的记忆中,她从未因悲伤而哭泣。
那是因为自己过去没有『想要守护某物』的想法。
自己曾经以为和灯里的友谊是想要守护的东西。本以为自己亲手结束灯里的生命,一定会因此落泪。
然而并不是这样。
在见到灯里之前就有了。
正是与导师『阳炎』的回忆,最大限度弱化了梅诺的杀意。
「……呵、哈哈哈!」
梅诺放声大笑。自己这狼狈的模样真是太奇怪了。
本已做好了觉悟,绝不回头。本来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直至自己竭尽全力,粉身碎骨,像纸一样被蹂躏至死之前一直战斗。
然而,自己没能杀死她。
梅诺和导师的战斗,甚至谈不上什么胜败。就那样输掉被她杀死,那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后悔。
自己的刀刃从错开导师脖子的瞬间,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真是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这句使梅诺的内心幻灭的话语,一直萦绕于心中。
自己确实在本应下手的场合,放弃了这个机会。如果赢了的话,就可以顺利达成自己的目标了。打开前往盐之大地的道路,作为难敌的大主教在圣地外。接下来带上被关在北塔的灯里,一切就能画上句号。
自己却亲手断送了这样的未来。
虽说是这样,但。
梅诺绝不后悔自己没能杀死导师。
当然,从理性的角度来说,自己应该杀死她。自己能立即回答出应该怎么做。梅诺心中有一个明确的回答。脑海中立刻能演算出符合目的的正确答案。那是一个绝没有错误的完全理智的正解。
但是,梅诺问自己的内心,是否能按照理性行动时,却得不出一个答案。
如果现在可以用灯里的纯粹概念【时】回到能够刺杀导师的那个瞬间,如果得到一个现在困扰着自己的那样的失态全部抹去的机会——即使这样,梅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用短剑不偏不倚地刺死她。
会有这样的事情么?
尽管明白那是为了目的而采取的正确行动,但自己没有选择这样的正解。
一直都在杀人的自己、杀害虽然是禁忌但没有犯下任何罪恶的异世界人的自己,决定要结束灯里的生命的自己——偏偏没能杀死导师『阳炎』。
现实与想象截然相反。
梅诺没能杀死导师『阳炎』。
这就是事实。
正当她打算嘲笑自己的滑稽时,感到一阵作呕。
「唔呃」
她压到喉咙,反复地干呕。没有任何呕吐物。明明胃在翻腾,但也无法吐出任何东西。因为本来想要转移到盐之大地潜伏起来等待导师,所以胃里空空如也。
然而对现在的梅诺来说,更是觉得什么自己空虚到什么都吐不出来。
自己的腹中,有一个鲜红的虚无。自己所留下的,赤红的脚印。这些脚印一起蒸发,化作虚无,正要吞噬梅诺。这是一种无法战斗、无法杀死,甚至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虚无。浅陋得让人觉得可怕的空虚,正是梅诺的人生。
一个无法杀人的处刑人,还有什么意义?
梅诺将短剑偏离的那个瞬间,就已经否定了自己的生存之道。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背叛了自己。
这也是最坏的情况了。她没有向前迈出一步,无视过去走过的赤红足迹,只是放下杀人尖刀。因为和导师的对话,梅诺被煽动了情绪,变得不再能够杀人。
她想死。
不对。如果想寻死,她那时明明站着就好了。
为什么,自己要逃跑呢?
自己的一切难以置信地进退维谷,就在这时——
「梅,诺……?」
听到了一个声音。
她抬起头。看见了雾中的撒赫菈。
「……撒赫菈?」
啊啊,到此为止了。
比起放弃,心里更是激动。这偶然的相遇看见了必然的救赎。
输给导师,仅以身免的途中被撒赫菈杀死——梅诺坦然接受了这出人意料的临终之路。
眼前这个状况,对撒赫菈来说是绝佳的机会。
现在不管是谁都可以杀死梅诺。
与她战斗,取得胜利易如反掌。撒赫菈能确信现在的梅诺很弱。弱得奄奄一息。
但撒赫菈投来的不是攻击的子弹,而是质疑的话语。
「……你在做什么?」
看见梅诺明显是输给别人了,撒赫菈声音颤抖。无意识地握紧了右手的义肢,发出了嘎吱的声音。
「输给了导师。我真没面子呢」
梅诺笑着答道。
「并不是实力上输给了她。而是下不了杀手。我是为了杀死朋友来到这里的,明明是只能杀人的处刑人——偏偏还是对杀死身为敌人的导师犹豫了。输得像是个傻子似的」
撒赫菈从未见过梅诺失败的样子。
「你是来帮灯里酱的吗?」
「……嘛,广义上这样说,应该是吧」
「已经没时间了吧」
「好像是没了」
梅诺按压着肩头的伤口,回答中没有一丝悔恨。
「我输了哦」
输了。
那又怎样。
撒赫菈抓住梅诺的领口。梅诺完全没有抵抗。持续失血使她的体力所剩无几,战斗的最后也已经将导力用尽。就这样任由撒赫菈拽起。
撒赫菈勃然大怒,举起义肢,狠狠地给了梅诺一拳。
梅诺慢慢地捂住自己的脸。她的动作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诡异,如行尸走肉一般。
「……仅此而已吗?」
为什么是这种温和的攻击。现在的自己想要的并不是这种。梅诺像是想要表达这个意思。
在帮助灯里的路上输给了导师。某种意义上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被导师顺理成章地打败,苟且败走。
只要撒赫菈在这里给自己最后一击,这一切就结束了。撒赫菈可以把这一切都画上句号。
面对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知为何撒赫菈把梅诺扛在了肩上。
这样下去的话,以梅诺的伤势,或许真的会曝尸荒野。她靠在撒赫菈肩上,不明白为什么撒赫菈要帮自己。
「你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
撒赫菈怒吼回应道。
撒赫菈完全没有必要帮助梅诺。不如说,撒赫菈本应借机在这里解决梅诺。
但是。
「我可没有那么好心,要是看见你快要死了赶紧给你个痛快,多便宜你」
现在占据了撒赫菈心里的感情,只有一个。
「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不喜欢!」
撒赫菈无意识地咒骂道。甚至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帮梅诺。撒赫菈就这样一边谩骂一边把梅诺背到附近的修道院。
全都是不顺心的事。撒赫菈的人生一直都充满了各种不顺心的事。
「我更不喜欢梅诺输给我以外的人……!」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一直没赢过啦」

梅诺只是在小的时候输给撒赫菈。而且梅诺与撒赫菈之外的人战斗时的败绩更是堆积如山。这些事情连撒赫菈都记得。
「闭嘴!」
她咬牙切齿地喊道。她不想听到丧家犬的任何一句反驳。
「说到底,你太容易放弃了」
「我?」
如果放弃就好了的话,自己也不会在这里。就是因为没有放弃灯里才来到这里的,梅诺用眼神表达不服气,但撒赫菈完全不认可。
「不容易放弃的人可没有这么漂亮的眼睛」
「……什么意思?」
「反正,你觉得自己已经拼尽全力了,不可能再做得更好了,对吧」
「……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听见回答后,梅诺缄口不言。梅诺仿佛想说容易放弃是自己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梅诺你就是这样」
在雾中,穿过田地的撒赫菈来到了一座修道院的玄关。
「所以我最讨厌你了」
她明明长得那么好看,自己却不以为然。一直以来驱动梅诺行动的是使命感和义务感。
既不哭闹,也从不生气。脸上总是挂着微笑。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镇静自若。
梅诺一直都是这么美丽动人。
这让人很火大。
甚至是受伤的现在——还显得更加美丽。
「所以我才觉得你长得漂亮的家伙让人火大」
「诶……?」
梅诺因为撒赫菈莫名其妙的话感到不知所措。
撒赫菈不关心这些。
想看自己讨厌的人不体面的样子,有什么不好。想哭的话,就该哭出来。想生气的话,就不要掩饰发泄出来。撒赫菈心底是这样想的。
「光是凭逻辑行动,连自己的感情都体会不到了」
正当平息了怒气的撒赫菈推开修道院的入口时。
「啊」
「诶?」
撒赫菈正背着梅诺,全身都是破绽。本以为这里空无一人,却在玄关遇到了刚刚在修道院洗完澡的茉茉。
这意外的遭遇让三个人都愣住了。
茉茉的视线从僵硬的撒赫菈身上,转移到负伤的梅诺身上。
茉茉的瞳孔中瞬间轰地燃起怒火。
「等等,有误——」
「——死吧!」
茉茉不顾三七二十一,一拳揍到了撒赫菈的脸上。
大圣堂中的骚动也早已传到了监禁灯里的房间里。
但是灯里早已没有心思关系外界的事情了。哪怕没有这扇从外面锁住的门,灯里也不会主动离开监禁自己的这个房间吧。
导师『阳炎』说的话,像刺一样扎在了灯里心头。
时间一直来回往返,却一点都没有变得更好。自己随着魔导的不断使用,记忆也不断外溢丢失。重复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得到的回报是,它确实在不断侵蚀着灯里。
自己正在变得不再是自己。
每次发动魔导都会遗忘过去的记忆。纯粹概念的持有者要战胜这份恐惧并不容易。灯里之所以能够战胜自己不是自己的恐惧,是因为她有坚定的希望和消极的达观。
灯里已经放弃了自己。
在来回往复的时间中,只要能帮到梅诺,自己怎样都没关系。灯里早已决定用自己的死换取梅诺的生。
自己是无所谓的。让梅诺把自己杀死就可以帮到她了。反正自己都要死,灯里自己的记忆有没有都无所谓。
所以,就算是遗失了记忆,灯里也无动于衷。
为了拯救梅诺,而被她杀死。假使这样能留在梅诺的心中,那么灯里哪怕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她再次地体会到了这种恐怖。在日本的记忆已千疮百孔。而事实是,如今自己连双亲的名字都想不起来,灯里只觉得可怖。
与梅诺初次见面的时候,被问及的那个问题:
——你是哪个学校,几年级几班的?
那时为了确认自己是否是异世界人的质问。如今的自己,还能不能回答出这个问题?
「我,就读于……」
身上穿着水手服,所以自己肯定是某个学校的学生。自己现在十六岁,所以肯定是高一,应该还没到高二。
但灯里的口中说不出具体的记忆。
灯里环抱着自己的肩膀,颤抖着。
自己,到底是谁?
朋友、父母、甚至是自己,都回忆不起来了。自己失去了记忆的连贯性,这种突然的现象体现在过去的记忆已经逐渐被遗忘了。
自己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在日本是怎样的人。自己是有名字的。叫时任·灯里。这一点应该是没错的。
「……真的吗?」
自己回忆不起来自己的人生,真的还是时任灯里吗?
「还……可以的」
灯里和自己说道。
现在灯里的记忆只剩下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事情。她重来了很多次。灯里还记得的这些和梅诺一同走过的旅程。她和梅诺的回忆,支撑着时任灯里的人格。
只有这些了。
她忘记日本的事情,也忘记自己是异世界人,在她最后将一切都忘记成为人灾之前,还有时间。
而同时,正是因为和梅诺的记忆已经是她的全部,她才不想再丢失任何的记忆了。
倘若连循环时间的原因都忘记了,那留会不明白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梅诺说了她不能原谅有人愿意帮助她这种恶人。所以她应该会来到这里。
梅诺会杀死帮助了梅诺的自己。
灯里的心中,两种念头正激烈碰撞。
希望她来。
希望梅诺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希望她来。
希望梅诺能活下去。
这两种想法在灯里心中挣扎。而灯里被导师『阳炎』监禁在这里,只有被迫在这里等待,因此灯里的愿望并不能决定这些,她的来去与否只能交给梅诺来决定。
但灯里希望梅诺不要过来的哀求,已经被梅诺否定了。
因此梅诺一定会来。
对灯里来说她无计可施。她心想:要不重来吧。但是现在的情况并不允许她这样做。纯粹概念的魔导被施以限制。她不认为自己能找到机会,从监视自己的导师『阳炎』手里溜出去。
无论自己再怎么不是自己,灯里都会坚信梅诺。梅诺会来到这里将已经穷途末路的灯里杀死。
但——梅诺死去的话,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她第一次希望重来时,梅诺也死了。这根本什么都没改变。
梅诺死了,茉茉也死了,自己也被那个红黑头发的神官杀死。灯里因为拒绝接受这样的结局而反复回溯。
灯里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梅诺时的感情,当时认为这就是命运。
「来帮帮我吧……」
这祈求不为自己。
灯里继续寻找是否有梅诺的生存之道,以泪洗面。
由于魔物的入侵,修女们都去了避难。这座修道院本该空无一人,而现在这里的一间房内却有三位少女。
因为与导师战斗而负伤的梅诺、被茉茉一拳揍到失去意识的撒赫菈、以及三人中唯一活蹦乱跳的茉茉。
神官、神官辅佐、修女——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平衡。受伤的梅诺躺在床上。茉茉用着从修道院里找来的医疗箱勤快地帮梅诺处理伤口。
至于帮助梅诺来到这里的撒赫菈,她在修道院的入口处迎面撞上茉茉,吃了茉茉挥出的全力一击,现在还没有恢复意识。在她被击晕后,茉茉随意地将她拉到房间里,拖到地板上。茉茉本想给撒赫菈个痛快,但最后还是被梅诺阻止了。
「前辈—,茉茉觉得果然还是应该趁现在把她杀了。一看就知道她是混账禁忌,而且还是袭击圣地的主犯之一——!据说只要把那个导力义肢的本体彻底摧毁就可以杀了她,这可是个好机会!」
「好了好了,把她放那里就行了」
梅诺摸着想要对撒赫菈处以死刑的茉茉的头,让茉茉冷静下来。看着茉茉一如往常的言行,梅诺的心也总算恢复了平静。
确实,撒赫菈触犯了禁忌。按道理应该趁她失去意识把她处理掉,但看在撒赫菈帮助自己的份上,梅诺决定晚点再考虑这个事情。
梅诺心里清楚,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说她帮助自己所以不杀,这不过是场面话而已。直白点说,现在的梅诺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还能不能杀人。
梅诺的心中泛起了层层涟漪:在她没能杀死导师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脸去杀其他人了。
梅诺感觉撒赫菈差不多也该醒了,望过去,正好撒赫菈就睁开了眼。
她一边慢慢地坐起上身,一边晃了晃头。
「怎么回事。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本打算前往修道院避难,不知道怎么突然就遇到了一只粉色大猩猩——」
「啊啊?你有什么意见吗?」
「——更正一下。那不是做梦。现在与那头小型猩猩共处一室,比起噩梦还噩梦」
刚刚醒过来,撒赫菈和茉茉彼此瞪着对方,眼神里就想杀了对方。毕竟两个人在几个小时前还在厮杀。现在想让她们和和睦睦也是不太可能。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会之后,茉茉看向了梅诺。
「所以呢,前辈为什么和这种家伙在这种地方?」
茉茉提了一个合理的质问。
梅诺刚才进行了一番说明:
与卡嘉尔玛·达尔塔罗斯随行,潜入了大圣堂。正打算找到灯里被关押的地方时,败给了导师。在败走途中得到了撒赫菈帮助。
失败了。
而且还不仅仅是失败。自己不敢杀死导师。这简直像是变成了讨厌杀人的普通人一样。包括这件事在内,梅诺也没有隐瞒,坦诚相告。
「多亏了你,我现在都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好了」
现在的自己,说不定已经不是处刑人了。
梅诺没能遵守导师『阳炎』的教诲。
成为恶人的话,就可以毫无顾虑地交出灯里。这才是正确的做法,没有必要寻求其他。如果自己贯彻了处刑人的信条,那时就已经果断取走导师的性命。
梅诺的行动中所夹杂的杂音,是灯里给予的变化。
灯里的笑容改变了身为处刑人的梅诺。与灯里的交谈让梅诺的心变得柔和。由于梅诺从自己只为灯里一人这样天真烂漫的理由而和导师的战斗,现在的梅诺丢失了她的信仰,以至于无法再杀死任何一个人了。
「我无法完全舍弃身为处刑人的意义,然而我却违背了导师——那位比任何人都要像处刑人的人」
灯里为梅诺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为此,梅诺却始终犹豫不决。
自己的生命也没关系。梅诺也做好了牺牲的觉悟。但是她却没有打算不惜放弃自己处刑人的身份,也要帮助灯里。因为她没有放弃一直以来的生存之道,而是打算杀死灯里解决问题。
所以她没能杀死导师。
本应拥有的生存方式和现实中产生的问题,这种矛盾将梅诺的心团团围住。
「我说,茉茉」
「怎么啦?」
「我啊,不想让茉茉杀死好人」
「什么?」
茉茉没懂梅诺在说什么,歪了歪脑袋。梅诺毫不顾忌地吐露心境道:
「作为战斗人员是没有办法的。你遇到神官、骑士、或者出现在未开拓领域的冒险者,或是自己袭击的恶人。你不可能和他们讲道理,让他们不要杀你」
过度的不杀主义只会让茉茉身陷危险。
在处刑人的世界中,梅诺容忍了杀人和暴力。如果不能容忍作为手段的杀人和暴力的话,有的就只能任由杀人犯和暴徒摆布。
至少对于梅诺来说,茉茉比那些人更重要。所以为了让茉茉活下去,她并不反对茉茉杀人。
但是。
「我希望茉茉不要杀死没有犯下罪恶的人」
这无意中托付给茉茉的生存方式,或许也是梅诺梦中的理想。
因此梅诺早已是无法挽回之人。越是做梦见到梦里的人,就越去杀人。越是想在杀死他人中寻找意义,就越去杀人——最终,发现自己无法杀死任何人,已然束手无策。
「我仅仅是从导师所教导的道路上偏离了一步,就不知道自己的生存之道了」
相遇时说出了『这就是命运吧』的灯里,在她的记忆里,不仅仅有现在的这个梅诺,还有其他的梅诺。这些记忆,让灯里决心赌上自己的一切。
所以不如——梅诺也想要度过那样的时光。
想要那些让灯里牵挂梅诺的记忆。想要那并非虚妄的羁绊。
但是,自己无法知晓那些已经流逝的时间。
「……像个笨蛋一样」
在一旁痛斥梅诺诉苦的是撒赫菈。梅诺和茉茉看向了撒赫菈。撒赫菈像是挖苦般耍贫嘴道:
「在那里犹犹豫豫,像是大彻大悟,把这种谁都会思考的事情说得好像很特别,你觉得很开心?不知道自己的生存之道,这不是常有的事么。自己不知道?哈!?不知道的话,你不会问别人吗?」
对撒赫菈来说这段刻薄的话除了厌恶之外就没有别的意思了。茉茉的眼神变得尖锐,生气的同时,导力光包围着她娇小的身体。
但是梅诺。
「啊」
看着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撒赫菈,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听到刚才她说的话,梅诺想到了获得答案的方法,这个答案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革命性突破。
梅诺曾经体会过他人的感情。直接地。也包括无以言表的感情。也曾经发生过梅诺切身体会到当事人的经历。梅诺曾经就亲身体验了一遍眼前的撒赫菈的感情。
通过导力接续。
其中就有方法能让梅诺感受那些她不知道的和灯里一起的时光。
「……什么啊」
撒赫菈被梅诺盯着,不舒服地扭了下身子。
梅诺终于意识到那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答案时,首先感到了茫然。
紧接着,笑声从内心涌了上来。
「啊哈,哈哈哈哈!」
梅诺笑了起来。茉茉睁大眼睛。撒赫菈浮现出不悦的神情。
尽管知道这两个人的反应,但梅诺还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个笑并不是自嘲自己来到这里之前的事。
梅诺欢快的笑声,即使是从小就与梅诺在一起的茉茉也没见过。梅诺第一次发出了与自己的年龄相符的年轻女孩的笑声。
梅诺心里的难题逐渐冰释。她改辙易途。前途渺茫的道路,瞬间豁然开朗。
「啊哈哈,我真笨啊。明明一开始就有方法,却一直都没有发现。真是太笨了」
「所以,前辈?」
「嗯?啊啊,嗯。我没事哦」
梅诺用手指擦去眼角的眼泪。
她幡然醒悟。
梅诺先是意识到了茉茉的存在。接下来,回忆起了自己心中和灯里的记忆。
答案从一开始就在自己心中。这件事只有自己能,而且这件事和灯里一起做的话,是可以成功的。
梅诺全身的血液都在流动。久违地听到心脏的鼓动。
「谢谢你,茉茉」
「不用谢—!」
「……我觉得确实不用谢」
听到这样低声嘀咕,茉茉笑着把手边的椅子用力砸向撒赫菈。看到这突然的袭击,撒赫菈用义肢挡住了椅子。
简陋的木质椅子就这样碎掉了。即便修道院的东西变得零乱,撒赫菈变得凶神恶煞起来,但茉茉若无其事地继续问道:
「接下来,前辈打算怎么办—」
「我想想」
梅诺看了看窗外。
太阳完全落山了,天空中点缀着繁星。
被导师击败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情况一点也没有好转。
即使如此,梅诺找到了自己前进的方向。脸上自然地浮现出笑容,身上涌现了前进的活力。
自己走过的赤色道路。如今自己身处的这个地方,找不到接下来该怎么做的答案。但是梅诺找到了一个方法,让她有勇气继续寻找生存之道。
「我准备再一次去见灯里。茉茉,能帮我吗?」
「那是当然」
茉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为什么茉茉总是愿意跟随这样的自己的脚步呢?后辈对自己的亲爱,既有些难为情,也感到由衷的开心。
「撒赫菈有什么计划?」
「我要回去了」
撒赫菈想要回某个地方去。
撒赫菈怀疑梅诺是不是傻了,说这种胡闹话。不知撒赫菈是不是为了躲开梅诺的眼神,把脸埋进了屈起来的膝盖里。撒赫菈越来越后悔当时帮助梅诺的事情了。
「撒赫菈。你觉得灯里怎么样」
「……灯里酱是个乖乖女呢。可不像和这里的暴力装置」
「那来帮帮我吧」
「哈!?」
撒赫菈惊讶地抬起了头,但是却被无视了。梅诺决定强行让撒赫菈和她蹚这趟浑水。
这次梅诺看向茉茉。
「我之前都没听说过」
「什么——?」
「你和灯里关系挺好的?」
「完全不好。一点也不好」
「哎呀,那还把我丢在一边,两个人一起旅行?」
「一·点·也·不·好!」
茉茉连续两次否定她和灯里相处良好。这过分强烈的否定让梅诺忍不住笑起来。梅诺不知怎的,明白她们关系已经非常好了。
灯里就是这样的女生啊。
她既有同理心,对人又友好,和她在一起的话会很开心。不知不觉就会被灯里的人格所吸引。
「以后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多好啊」
「……诶?她好碍事的」
「灯里可是比起那边那个人要好千倍的好孩子。我,是灯里派」
「闭嘴!倒是你,话说你是谁啊—!」
「诶?茉茉,你不记得撒赫菈了吗?」
房间里你一嘴我一言,她们三人曾经都在导师管理的修道院中成长,在这里进行着对话。有点像是个小小的同学会。
但是,梅诺还少了一些东西。
因此梅诺要先将它取回。
那是灯里知道但梅诺还不知道的记忆。
另外梅诺知道了迈出这一步需要做些什么。
「那个圣地—我们让它消失吧」
「梅诺脑子坏掉了」
撒赫菈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梅诺。茉茉也睁圆了眼睛。
「没办法啊,这是必须的」
世界上最大的结界城市。
首先就要剥开这个结界城市,看看它隐藏了什么。
「之后再决定是否还要和导师战斗」
哪怕现在梅诺也无法想象导师死去的样子。
因为导师非常强大,她拥有各种各样的欺骗术,让人觉得无法杀死她。
真的仅此而已吗?
梅诺的内心十分珍视导师,难道这个内心就没有犹豫不决地想给自己退路吗?梅诺心里难道不是天真地认为导师无法战胜所以杀不死她吗?
「与导师战斗的话……前辈会杀死她吗?」
茉茉不安地问道。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可能会不杀她呢?」
「因为,对前辈来说,导师她……」
茉茉犹豫地顿了顿,但还是下定决心继续说道:
「……比那个大胸女还要重要的人,不是吗?」
听到了这理所当然的质疑,梅诺的嘴角挂起一丝苦笑。
茉茉一定比梅诺还更加清楚。因为导师对自己来说有特别的意义,所以梅诺无法杀死导师。茉茉也明白梅诺也有常人之心。
这并非是梅诺的实力不足,也不是导师的实力深不见底,茉茉也不认为这是一个圈套。只是她明白,对梅诺来说,导师『阳炎』等同于她的亲人,因此无法杀死。
茉茉一直都知道梅诺的弱点在哪里。
梅诺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内心。
「我真傻啊」
「前辈可一点都不傻——!」
「没有。我真是个笨蛋」
梅诺觉得她有这样优秀的后辈真是太好了,甚至会觉得自己暴殄天物。茉茉比梅诺自己还明白梅诺。
梅诺一直都不清楚自己的内心。
「没关系的」
梅诺断言道。
自己还会向前迈进。如果知道了自己心中缺少了什么,就能得到它。
「我既不清廉,也不强大正直」
如果自己真的想要成为那个人,梅诺必须要杀死所有人。
但梅诺最终并没能成为像『阳炎』一样的人。
「我就是这么一个恶人」
梅诺眯起眼睛。
不管过多少次挫折,对自己多么失望,都振作起来吧。为了破除教诲,开辟出自己的路,向前进发。
对她养育自己的恩情,恩将仇报吧。一面谈论着爱,一面用着胆小卑劣、卑怯卑鄙的手段吧。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教义。也不是为了和平——只是为了自己。
首先要杀死的,不是其他的人,而是过去的自己。
那个作茧自缚、必须要以处刑人的身份与他人相处的自己
杀死那个一直拘泥于自己的生存之道的自己,才能迎来新的开始。
杀人不为世界,亦不为和平,也不用为了成为恶人来安慰自己。
她会杀人,进行那种到死之前都无法忘怀的、最残忍最恶毒的杀人。
她是凭自己的希望、按自己的判断去杀人。
梅诺开始了找到生存之道的将来。
五章 盐之大地
夜幕褪去,晨曦初露。
遭遇袭击的圣地逐渐恢复了往常的和平。在圣地里的大多数神官已经顺利地将魔物扫荡殆尽,她们还花了很多时间清理魔物的尸体。现在的任务是处理外面那具巨大的尸骸。尽管她们赞叹大主教的实力——她打倒了如此强大的魔物,但她们也头疼于如何处理这比圣地还要巨大的尸骸。
另一个问题是笼罩着圣地的雾。现在弥漫于圣地的并不是晨霭,而是镇压远居世界之南的不死怪物『雾魔殿』的结界——它使得圣地的结界的效果大幅削弱。现在似乎只能等着这些雾自行消散,然而目前还看不到消散的迹象。
在无尽的白雾中,有一位戴着眼镜的神官,在圣地里不安地徘徊。
是芙兹雅德。
要问总缩在大圣堂车站小屋中的她在做什么的话,她现在是在寻找茉茉。
事情要追溯到昨天,芙兹雅德询问与茉茉一同出去迎战的艾尔卡米茉茉在哪里,得到的回答是『她说她要去洗个澡』。这个理由真是莫名其妙。
因为还没有和茉茉同步过教典的频段,所以无法使用通信魔导来联系她。这样一来,如果芙兹雅德不在大圣堂外面等她,茉茉自己是回不来的。
所以芙兹雅德在把身着和服的少女传送进大圣堂后,自己在外面待命。
于是,她等到了天亮。
在落日后,芙兹雅德就明白茉茉不是光去冲澡了,但是以为茉茉一会儿就会回来,结果一拖再拖,差不多有半天下落不明。
芙兹雅德决心不论如何都要找到茉茉,一宿没睡的她提了提神,开始去找茉茉的下落。
是与魔物战斗时发生什么了吗,还是单纯只是去哪里偷懒了。以茉茉的性格很可能是后者,但是在没亲眼见到前这般断言,十分不尊重茉茉。
这次的骚乱中,不只巡礼者,在神官中也出现了数名伤亡或失踪的人员。一想到茉茉有出现在被害者之中的可能,在圣地中徘徊的芙兹雅德都快要哭了。而就在此时。
「芙兹雅德小姐!」
她听到了茉茉的声音。
映入眼帘的虽是一身白色的神官服,但那经过修改的镶褶边裙子,以及印着连有心形的尾巴图案的黑裤袜更为显眼。芙兹雅德甚至忘记了指责她随意迟到,而是喜悦不已道:
「茉茉酱小姐!」
「没错。是茉茉」
茉茉回复的声音比芙兹雅德所听惯的要高一个八度。
听到这比平时更高的声音,跑向茉茉的芙兹雅德鼻子上的眼镜都掉下来了。
「怎,怎么了,虽然这么精神是很好啦,是发生什么了吗?」
「诶?」
茉茉瞪圆了眼,一脸迷茫,像是在说完全不知道芙兹雅德是什么意思。
「您在说什么呢?茉茉平时就是这样的啊!」
「这,这样吗?不,你这么说的话确实可能是这样……是这样的吗?」
「当然了。有什么奇怪的吗?」
芙兹雅德目不转睛地盯着主张自己一向如此的茉茉。
虽然茉茉自己好像并没有自知之明,但果然还是很奇怪。具体来说,语气要比往常有活力,一言一行装可爱的程度也到了多余的地步。看不到初次见面起就无意流露出的不逊和敷衍。现在的茉茉,简直就是个想讨最喜欢的前辈的欢心的后辈。
面对茉茉的豹变,芙兹雅德并不是感到担心,而是感到渗人。
「没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吧!」
「当然了!」
茉茉用着无比可爱的笑脸回答道。这超直球的笑容,击穿了睡眠不足的芙兹雅德的不信任,射中了她的心。
待人亲切,天真烂漫,可爱,直爽。现在的茉茉就是芙兹雅德理想中的后辈。
「也对呢!你平时就是这样的呢!」
比起叛逆的茉茉,还是现在的茉茉更好。因为理想中的后辈形象突然就出现在面前,芙兹雅德马上就接受了茉茉的变化。
「我们回大圣堂吧!因为有善后的任务,所以还有很多事要做喔!一起加油吧!」
「好的,交给茉茉吧!」
芙兹雅德露出了最近最开心的一次笑容,带茉茉进入了大圣堂。
「那么,先告辞了」
因为帮忙诸如照顾避难的修女和巡礼者等各种各样的杂务,茉茉主动请求了传令的工作,从大圣堂的车站小屋中走出。
茉茉带着芙兹雅德交给自己的文件,走了几步后,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人,然后放松了下来。
茉茉周围的空间发生了扭曲。发色、服装、甚至连身高,都发生了变化,眼前之人成了梅诺。
「总之是成功了」
梅诺走出这里,马尾随着动作左右摆动。
她伪装成茉茉,再跟着芙兹雅德潜入大圣堂的计划成功了。
与往常一样和茉茉分头行动。已经拜托了可靠的后辈其他任务。
这次大圣堂再侵入基本上是很成功,但是也有个难以理解的地方。
「为什么一开始会怀疑我呢……」
伪装成茉茉和芙兹雅德接触的一开始,马上就被她察觉到了异样。当时差点以为第一步就走错,心都快吓停了。
梅诺是茉茉直属的上司,除此之外更是在同一个修道院里长大。梅诺有完全把握茉茉一言一行的自信。之前的演技,不论举止还是声色,本来应该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高精确伪装。
却被芙兹雅德质疑情绪太过高涨,第一人称很奇怪什么的。
不可能有这种事。自己应该是完美无瑕地伪装成了平时的茉茉。梅诺有自信,自己熟知的茉茉的可爱程度,都已经完美地模仿到了。
「是我大意了么……不对,她不愧是能进入大圣堂的神官啊」
自己作为茉茉的前辈的时间和资历,自然是不输给她的。不过自己并没有因此轻视而放松警惕,但看来芙兹雅德的眼镜不是白戴的。梅诺一边佩服着她的敏锐,一边前往卡嘉尔玛所在的房间。
在笔直的主廊入口附近,梅诺走上在侧面的南塔楼梯。
那是为偶然来访的【使徒】准备的房间,前一天为止梅诺也逗留在这。毫不犹豫地向那里走去。因为知道现在大圣堂内基本没什么人,所以一路上也没有什么阻碍,顺利抵达。
梅诺没有敲门,直接开门进屋。
「哎呀,梅诺小姐」
虽然梅诺突然闯入了房间,但屋内的人们并不惊奇。一名身着和服的少女起身欢迎梅诺,那少女便是玛农。她在梅诺逃跑的时候,代替梅诺闯入了这里。在卡嘉尔玛身边的玛农走近了推开房门的梅诺,优雅地合起双手,欢迎梅诺的到来。
「欢迎,你能来真是太好啦!只能和『盟主』大人两个人待在这里,我已经要喘不过气了!事也办完了,想早点回去,所以让他准备了列车」
「这样啊,正好」
「什么?」
梅诺返回大圣堂的目的之一,就是魔导列车。
这是为了消除圣地魔导结界,所必须确保的要素。虽然梅诺动不动就有想威胁芙兹雅德的打算,但如果能获得拥有使用资格的人的协助,就再好不过了。
「我说,玛农。我想和你做个交易,能聊两句么」
「交易,是吗」
玛农的笑容变了几分意思。
她向后慢慢退了几步,拿出护身用的铁扇,挡住了嘴。
「也就是说,我身上有梅诺想要的东西对吧」
「没错,有哦」
如果是玛农的要求的话,『盟主』是不会拒绝的。这对梅诺而言很有吸引力。
「那反过来,梅诺要给我的是什么呢?」
「大圣堂内殿深处里的那样东西」
玛农的眉毛一跳。
那是玛农一直在提及的东西。玛农也觉得梅诺应该知道,果不其然。
「你一开始就是为了找它才来圣地的吧?」
「……嗯嗯。并不打算否定,正如梅诺你所想」
果然玛农大概猜出了她想要找的东西在哪里。看来她根据现状判断,认为暂时没法出手,所以打算先从圣地撤退。
它在圣地的中心,在梅诺她们所在的这处大圣堂里,受到了严格的保护。它的保护比向大陆各地传送的关键『龍门』还要严格,它所在的内殿区域十分封闭,甚至不存在任何物理的、魔导的出入口。
「那里是记忆收集、补给装置的保管库。圣地真正要守护的东西是古代遗物『星之记忆』」
玛农,就是为它而来。梅诺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也是听玛农说,它可以用来为异世界人供给记忆。
记忆并没有缺失的玛农之所以想找它的理由,恐怕是为了『万魔殿』。不知道是为了进一步增强她的力量,或者——是更情感上的理由也说不定。
「但是,拿『星之记忆』作交易,很奇怪吧。这不是梅诺能自由支配的东西喔?」
「是的。但是啊,玛农」
『星之记忆』的所在地完全被隐匿了起来。它在芙兹雅德所住的值班室更里面的位置——位于大圣堂内殿的深处。大主教用尽全力也要将它藏起来。玛农肯定会怀疑梅诺能否接触到它。
但是。
「如果我说,我有方法抹除结界城市大圣堂呢?」
「…………那样的话」
玛农的眼中放出了光。
让圣地消失。玛农认为,即使有万魔殿小指的协助,这也是办不到的事。她想不到如何将这被大陆最大的地脉供给巨量导力的结界城市摧毁的方法,好不容易也只想到了利用雾之结界,使魔物入侵圣地,使圣地的结界失去效果。
一直在门口站着谈话的玛农,用铁扇指了指屋内的沙发。
「请坐,梅诺小姐。我想我们可能会聊很久,坐下来继续谈吧」
管理直通圣地的魔导列车,是芙兹雅德的工作之一。
像是调整连接着站台的『龍门』还有导力路之类的事,完全不需要她去做。这是千年前古代文明的智慧。这条名为地脉的导力路让芙兹雅德心中雀跃不已,能在这条导力路中潜航的导力列车系统极其发达,她对此感到无可挑剔。
这个高精度的魔导具不论任何人都可以操纵,只要指定了目的地,就会自动运行的。一般来说在它行驶的过程中最好是不要对它进行干预,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有一位卓越的仪式魔导者在场监控。
「这次也辛苦你了,芙兹雅德君」
「没有没有,不用在意。马上就发车了,请上车」
这次也不需要做什么,只要目送卡嘉尔玛回去就好了。之前也确认了,那名叫玛农的少女已经登上了列车。
列车出发了。列车喷出导力光并开始启动,在轨道上前进,像是被直径十米左右的『龍门』吸入,而后消失。
芙兹雅德完成了一项工作,放松地伸了个懒腰,就在此时。
剧烈的震动向芙兹雅德袭来。
「呜哇哦!?」
地面疯狂地摇晃起来,失去平衡的芙兹雅德差点摔倒,连忙站稳。
第一反应觉得是地震,但她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劲。她之所以能立即察觉到异样,是因为她对龙脉的状态十分敏感。
地脉,正在暴走。而且,是以前所未有规模。
「不,不会吧……!?难道,是因为刚才的导力列车!?」
面对无法想象的严重事态,芙兹雅德的脸都绿了。
「导力列车在地脉中爆炸了!?」
收到芙兹雅德的报告时,大主教艾尔卡米大叫道后,一时语塞。
连接到圣地的地脉是一条大动脉,可以说它是遍布大陆各地的地脉的主干。凭人力是难以处理如此之强的导力流动。就算聚集十名高阶的神官,大概也只能像是从中抽出些残羹剩饭般很少的一部分吧。
它现在像是火山爆发般喷发着【力量】。
艾尔卡米在听到异常事件原因的汇报后,从六神无主的状态到全身颤抖着咆哮骇人的怒吼。
「你个废物!到底干了些什么发生了这种事!」
「那,那个……」
芙兹雅德忍受着艾尔卡米的怒火,拼命地张开了吓紫了的嘴唇,说明情况。
卡嘉尔玛为了回去,申请了魔导列车,然而这辆列车暴走了。虽然地脉在外部很难被干涉,但是其内部经受不住哪怕一秒的爆炸。这是一切方法中,直接对地脉给予重创的最有效方法。
「应该没、没出故障。但是——」
「废物!别找借口了。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
「噫!大、大概,会产生『龙害』吧。而且,应该也会影响圣地的,维持,我想……」
芙兹雅德一边报告,一边悄悄地瞄着艾尔卡米的表情。看到自己上司的脸色后,她后悔了。
艾尔卡米怒形于色,脸涨得通红。
怒发冲冠这个词,简直就是为现在的艾尔卡米创造的。损失了珍贵的魔导列车、圣地难以维持、地脉暴走、地脉正演变为『龙害』——这不论哪一件事单拎出来,都足以彻底激怒她。
不能置之不理。为了维持圣地,需要接受地脉的大动脉的恩惠。如果源源不断的地脉流动断绝了,那么圣地本身将会岌岌可危,必须要着手修复它。尽管艾尔卡米的表情依然严峻,但必须思索挽回事态的手段。
「……去修复地脉。赶紧」
「有、有多少人一起去呢……?」
「在圣地中的所有人,不管是神官还是巡礼者,都去避难。暂时去导师『阳炎』管的修道院墓地那里」
「诶!?」
芙兹雅德惊叫了出来,但是艾尔卡米是认真的,她用通信魔导向主要的神官传达了命令。
「『阳炎』……联系不到。这种时候她去哪了……!」
圣地要消失了,已经无法阻止了。作为结界城市的圣地,需要时刻有庞大的导力来维持。现在主要的地脉断掉了,圣地消失只是时间问题。
倘若是这样,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圣地消失后剩下的东西。
不仅要掩藏现在艾尔卡米和芙兹雅德所在的车站和转移的关键『龍门』,还要掩藏比这里还要深的内殿中另一样设施『星之记忆』。虽然觉得不太可能——要是更深处的东西重见天日,将会造成无法挽救的事态。
在『主』的重临于世之前,竟发生如此严重的问题,艾尔卡米咬紧了牙关。
要尽快地以避难为名,将人们撤退到看不到圣地的地方。
「但、但是处理地脉的话……就像之前说的,一不小心就会发生『龙害』——」
「我和你去,不用别人」
「就咱们俩!?」
「闭嘴。你磨叽什么呢!赶紧想办法,好歹这种事关龙脉的时候起点作用吧,白痴!」
「好的……」
芙丝雅德被委以不可能的重任,一面泪眼滂沱,一面为了探查地脉的状况到外面去。
这时这两个人,都误算了一件事。
教典通信。使用这个方法来发布的避难指示,是传不到某个人那里的。
圣地中的建筑群变得稀薄,骚乱在不断扩大,而在这之中,时任·灯里还被落在大圣堂里。
「梅诺竟然想到这种方法,真是脑怪啊」
「脑怪是什么玩意」
「就是脑子很奇怪的省略说法」
在离圣地稍远的田园地带,两名少女在这里观测着有如间歇泉般从地面上喷薄而出的导力光。然而在这种本应让人感到紧张的事态,她们二人却在悠闲地聊着天。
梅诺想出的让地脉暴走的方案很简单。由茉茉来干涉地脉,形成小规模的导力间歇泉。曾经在葛里萨利嘉之战时,茉茉就使用过弯折地脉的魔导。
光这样是不会引起什么大问题的。这次茉茉要干涉地脉与先前所干涉的地脉并不相同。尽管茉茉有着庞大的导力储量,也只能使地脉流动偏转一点点。
但是,如果变成导力体顺着地脉流向的魔导列车通过被茉茉偏转的流动中,又会怎么样呢。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了。就像是脱轨的普通列车一样,在地脉线路中脱轨的导力列车,将周围卷入横冲直撞地暴走,飞出地面在空中炸开。无可替代的贵重古代遗物,就这样在地上开了个大洞,残骸碎片散落一地。
「哎呀,『盟主』还坐在上面是吧。应该是死了吧?」
「死掉就好了呢,谁让他来到大圣堂以后就一直和前辈在同一个屋里」
「哈?什么意思,肯定死了吧」
「也是呢」
「比起那个,玛农没在车上对吧。她有什么事的话,『万魔殿』会很恐怖的」
「完全无所谓的吧。反正是犯罪者,死了也是对世界好」
「说起来,茉茉」
「怎么了」
「这个,不会变成『龙』了吧?」
「……」
茉茉沉默地看向天空。
从地面破开的大洞中吹起了轰隆的大风,它裹挟大气,卷起旋涡。由于导力的波动,山崩地裂,狂风怒号,世界发出了哀嚎。在周围天然分布的导力之脉,慢慢被一股力量汇聚了起来。
穿过洞穴的地脉喷涌迸发的导力光直冲云霄。
天脉与地脉——这二者并称为『龍脉』。当二者脱离了魔导使用者的控制,连接到一起时,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呢。
世界在剧烈波动。显然,这是错觉。由于导力波动的扩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震动一般。
在无规则的导力暴走中,出现了新的现象。庞大的导力无法控制,使天地异变。阴云汇聚,飞沙走石,原本与生命无缘的无机物质,被贯穿天地的导力所缠绕,聚集成可见之形。
由于大量的导力如狂风般激荡,使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世界在那里创造了有意志的生命。
这种拟态生命现象,逐渐在周围扩散开来,它们吞噬被艾尔卡米一刀两断的巨大魔物的尸骸,以此为粮。即便如此,它们仿佛在说这还是完全不够般席卷大地,吞噬一切。
在这个世界中,人们将导力进入狂暴状态、持续吞噬周边的一切物质使之巨大化的现象,称之为『龙害』。
茉茉眯眼笑着望向这超越人类智慧的、具有强大破坏力的自然现象。
「变成龙了呢,这玩意」
「那我现在回去了」
在可以与人灾平级的世界最大灾害面前,撒赫菈用尽全力逃跑了。
这里是浓雾涌出的中心。
大陆西端尽头的圣地,与南端尽头的『雾魔殿』——将这本不可能相连的两个场所相连的,是一名天真无邪的少女。她与艾尔卡米的战斗后被封杀,她身边的人则是玛农。在和卡嘉尔玛一起乘上列车后,玛农让她召唤自己到她的身边,避免被卷入事故当中。
玛农把那些钉着万魔殿在空中的钉子一颗颗地破坏掉,望着这能将蔓延的浓雾吹散的现象。
『龙』——它一直贪婪地吞噬着地脉,想要成为生命。
「那么,梅诺小姐已经遵守约定了呢」
那个小孩不像玛农一样满足地注视着『龙害』的发生,而是一脸不满。
「嘛……」
见识到了这有时会吞噬一个国家的巨大现象,万魔殿却很稀奇地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那就是『龙』?【龍】的余波,现在变得那么小了啊。真是十分令人遗憾啊」
「变小,吗」
「嗯,非常、非——常的,无法相提并论的小」
玛农再次看向远处的『龙』。它贯穿天地,吮吸着周围的物质。巨大的龙卷风终于成为了无法看清全貌的飓风,吞食着天地。
「那个,很小吗?」
「很小啊」
万魔殿称这种将能扭曲天候的现象很小。被玛农抱着的她,晃悠着双脚,稍稍撅起了嘴。
「最大的纯粹概念【龍】,最后就是这种下场,有点没想到。真的是小啊」
「那可真是……原本真正的【龍】,到底有多大呢?」
「我想想啊。那个人的纯粹概念曾经是最大,也是最快最优秀的——」
她优雅地抬起了手,用小指指向天空:
「——能变得就像,那个东西那么大啊」
指着白天里浮上天空的月亮,四大人灾之一骄傲地肯定道。
圣地,正变得稀薄。
持续供给魔导结界城市地导力,被新生的『龙』吞噬殆尽。为了构筑自身,它贪婪地吞食着一切周围存在的东西。它希望降临于世。
它从地脉与天脉的枷锁中解放出来,为了获得自由而开始挣扎。
在全部神官都去避难之时,梅诺走过这片曾是圣地的土地。
结界城市消失了,各种东西都散落一地。虽说建材本身都是结界所构筑的,但这些家具或日用品之类的是平时所用的材料制成。在建筑消失的同时,它们都如雪崩般掉了下来,形成了遍地的杂乱的垃圾堆。
环顾四周,只剩下了一座与其他地方都不相连的车站还像个建筑的样子。
更里边有一个圆柱状建筑。
这是『星之记忆』的所在地,它负责收集记忆、保管记忆以及提供记忆。
以大圣堂为地标,不断地汇聚着信仰的圣地,其实它所张开的结界只是为了守护这两个设施。
梅诺仰望着这孤单耸立着的房屋,心想这一定是很特别的建筑吧。不知真相的梅诺不明白为什么要如此守护着它。无法想象第一身份的人们看到了这偶然暴露在外的隐秘设施,会作何感想。也许会惊讶于此,也许会出乎意料地坦然接受。
不管怎样,梅诺的目的并不是这两个建筑。
梅诺观察了一会儿,登上了车站。梅诺在来到大圣堂时,就是在这里下的车,而现在已经满是家具的残骸。梅诺发现那里有一个人影。
她一定在圣地消失的时候,慌慌张张地逃了出来吧。这里离她被软禁的北塔还挺近的,所以她来到这里是必然的。
灯里正一个人站在光秃秃的站台上。梅诺心想,这条轨道与哪里都不相连,与迷路的灯里还挺相称的。
灯里注意到了走过来的梅诺,表情僵住了。梅诺毫不在意地对她微笑。
「我按时赶来了哦,灯里」
「梅诺、酱」
灯里带着尴尬的表情抬起了头。灯里不同于梅诺,她现在一定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这种状态的话,她还是很容易被说服的。梅诺不动声色,内心却偷偷地坏笑着。
「好、好像这里的建筑全部都消失了。这是梅诺酱干的吗?」
「嗯嗯,是喔。为了和灯里见面,我让圣地消失了」
梅诺把手背在后面,得意地扬起了下巴,用像是与灯里初会时的那种演技,开玩笑似的说道。
「怎么样?开心吗?」
「怎么可能开心啊!」
灯里脸色涨红,用怒吼来回应梅诺,像是在说「你都做了什么好事啊!」般生着气。她甚至眼中浮现了泪珠,勃然大怒道:
「圣地,是很重要的地方吧!干出了这种事,梅诺酱,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啊!?」
灯里并不是在担心圣地被毁坏,而是在担心梅诺让圣地消失的话,她今后的人生该怎么办。
梅诺明白了灯里的担心,轻轻地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总会有办法的吧」
龙害有大主教和芙兹雅德阻止。只要地脉恢复了平静,圣地就能重新构筑吧。那些因为建筑物消失而七零八落的家具就没什么办法恢复了,就先装看不见吧。
并没有引起什么致命的灾害。
最重要的是,又见到灯里了。梅诺达成了自己的目标。
「我说,灯里」
梅诺伸出了手。
「我啊,来这里是为了寻找自己的道路的答案」
「答、案……?」
「嗯。所以啊,灯里。现在,我要说些很不好意思的话」
梅诺深吸一口气,用夸张的神态张开了双臂。
「现在的我,不清楚自己想要做些什么」
灯里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有想到过,梅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梅诺酱,那个……不是来,杀死我的吗?」
「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啊」
梅诺一边看着灯里惊讶的样子,一边向灯里明确道。她一开始本是来杀死灯里的。
「但是啊,现在的我,杀不了人了。所以我找不到一条路来指引我要做什么」
在前来杀死灯里的途中,梅诺败给了导师。自己那条在没能杀死导师时破碎的道路以及那已经失去的杀人意义,梅诺至今仍未找回
灯里为难般歪了歪脑袋,感到疑惑。她环顾消失的圣地,到处都只有堆积的破烂,然后又看回了梅诺。
「明明都做出这种事了?」
「明明都做出这种事了」
面对灯里的疑问,梅诺愉快地点了点头。
「是杀死灯里,还是不杀呢?我是想生还是想死呢?这些我都完全想不明白。在与导师一决胜负之后,全部的全部,都被击碎了。我该怎么办,该走怎样的道路,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灯里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的答案还是没变!如果梅诺会有危险的话,我还是被梅诺酱杀掉比较好!即使不能被梅诺酱杀掉,我也希望梅诺酱能活下去」
灯里的主张,从最初开始就没有变过。
「梅诺酱说下不了决心的话,那就由我来决定!立刻逃跑吧。带着茉茉,活下去,逃跑吧……」
「嗯—」
梅诺稍微思索了一下,突然直勾勾地盯着灯里。
「虽然我不太想让你误会,但是灯里,你所做的这些,已经陷入僵局了吧?希望你看看结果……灯里擅自倒退时间,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地轮回后,情况有好转吗?」
灯里的脸色变得苍白。
不用她说,灯里心中也很明白。不知为什么导师『阳炎』也有每次轮回的记忆。使那雾之结界产生了错位,导致『万魔殿』的小指逃了出来。灯里自己的记忆也在不断消失,甚至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是谁。
尽管回到过去重头开始,但事态并没有好转。越是不断重来,事态越是严峻。
「还打算继续糊弄自己么?只是这样盯着结果,都没有看到周围」
她就像之前梅诺一样,只顾一个劲向前。
「这样自我满足的话,是救不了我的喔」
被梅诺说教的灯里,眼里藏着怒火。
「那我该怎么办啊!?」
灯里无法按捺自己的情感,从魂中生成的导力充满了全身。这些顺着情感而流露出的【力量】,并不逊色于在远处呼啸的『龙』。
「我是笨蛋所以我不懂啊!所以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啊!如果我死了,梅诺酱能活下来的话就行了,因为我不想活在梅诺酱被杀之后的世界啊!」
灯里大声叫喊着。她像是任性的小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梅诺坦然地理解她所说的一切。
「如果有方法和梅诺酱一起活下去的话,那肯定会选它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但是,没有办法啊!梅诺酱,不管怎样都会死掉。只要我活着的话就不行,为什么不明白呢!?」
梅诺之死,是灯里心中无法抹除的痛。
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重要的人死去。这一事实一直刺痛着她的内心。
「求求你了,明白这一点吧!」
梅诺一字不落地听完了灯里所宣泄的情感。
听完后,梅诺意识到,自己果然是十分执着于灯里。她不像茉茉那样陪了自己那么久,也不像导师那样和自己之间有着特殊的关系。尽管如此,梅诺觉得灯里有什么地方吸引她,引起了她的兴趣。
所以梅诺伸出了手。
「你说让我看清现实,那就让我来看看吧」
不惜让圣地消失赶走妨碍的人,创造二人的独处,这还是很有价值的。
梅诺有一种方法,可以比言语更深入地理解灯里。
「灯里。现在我要和你导力连接哦」
「诶?」
灯里感到十分突然,但梅诺无视了她的困惑,牵起了灯里的手。
「一开始我就说了吧?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自己的道路的答案
导力之间相互连接。以往几次,梅诺都是为了抽出灯里庞大的导力,增强魔导的威力。但是本质上导力连接,是一种通过肉体与精神碰触灵魂的行为。
那里直接呈现出构成人类的感情、记忆、人格。
「灯里在回归了的时间里,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在想些什么,这些全部的全部,通过导力连接,让我也来体会一下吧。我成为那时的灯里。我接受你的全部感情。如果那时,灯里和我的答案一致的话,就像说的那样逃走吧」
「……明白了」
灯里的眼神恍惚。
自己反复轮回的经历——如果梅诺知道了时间的累积造成了何等的绝望,那么她也会放弃的。灯里确信她会明白,梅诺想要拯救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地徒劳。
「那么,我开始了哦」
「嗯」
梅诺将导力流入彼此牵着的双手。
『导力:接续——』
谨慎地、细致地、导力的连接宛如二人本就是一人般顺滑。原本会存在的排异,几乎不存在。灯里托付了她的灵魂与精神给自己,这份信赖即便到了现在也不会动摇。
梅诺深入地踏入灯里的灵魂,只有那一次。那是在大主教奥薇尔战中,使用决胜一击的魔导时。其他时候,充其量只是走在精神的湖泊边,掬起一捧【力量】的清澈表面而已。
这一次,梅诺做好了觉悟,准备前所未有地深入灯里的灵魂。
『时任灯里——肉体·精神·灵魂——』
梅诺并不是为了利用灯里灵魂生成的导力,而是为了触及与导力相连接的灵魂,踏入灯里的深处。
在灯里灵魂中蕴藏的【力量】,它一如既往地庞大到令人毛骨悚然。这种【力量】原本不该存在于人类体内,它本应是星之概念的某种东西。这是与无限的宇宙对等的【力量】,是曾经梅诺自己所恐惧的地方。
梅诺保持精神的镇定走近。通过导力连接,不仅仅是梅诺的精神,梅诺自身的灵魂也仿佛转移到灯里的肉体,进入到了灯里之中。
这时,不可思议的是,【时】的纯粹概念接纳了梅诺。
她触碰到了本质。既不是支配,也不是侵蚀,只是在那里。无善也无恶。如碧海翻波惊涛骇浪,又如黑云压城城欲摧——它不斟酌是否与人有关,只遵循天理而存,这就是纯粹概念。
走遍了【时】的梅诺,千辛万苦地找到了灯里原本的灵魂。只见她缩成一团,而梅诺伸出手轻柔地抚摸她。现在的灯里的情感传递了过来。
这里有灯里温柔的心,有灯里感到的恐惧。这些掺杂的各种情感,让灯里想大声宣泄她的不安。
梅诺微笑着,碰触灯里的更深处。碰触着从现在到过去的记忆,从像是知识的记忆中提取当时的感情,梅诺明白了是什么使灯里变成现在这样。
梅诺正亲身体验着灯里的轮回之旅。
初次见到梅诺时的疑惑与警戒、一起旅行时逐渐卸下防备的心、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面临分别时的不舍——于是便是梅诺被导师击杀时的恸哭、得知真相时的混乱、回归了时间与梅诺重逢的喜悦、被梅诺警戒时不被理解的悲伤与孤独、独自改变命运的决心。
在反复轮回的时间轴中,灯里的感情逐渐填满梅诺的灵魂。
梅诺像是要使自己的灵魂与之合二为一般注入着导力。她进行了仿佛人格融为一体的导力连接。
梅诺失去了自己的意识,而是用灯里的视角看着自己。
灯里眼中的自己,总是那么可靠,从不犯错,当机立断。总是临危不惧,迎难而上,救灯里于窘境。灯里眼中的梅诺,就是她的英雄。
然而这样的梅诺甚至没有敌过导师『阳炎』。
梅诺死了。不管多少次都会被杀。从再会的喜悦到死别的悲痛、孤独与绝望的回归、无法出口的感情落差中轮回——梅诺深刻地理解了灯里的内心,对灯里想让她活下去的殷切盼望产生共鸣。
无能为力。
灯里回归时间的旅途,是一条进退维谷的时间牢笼。
梅诺的精神与灯里的精神分离。她的心已经与灯里同步了,能够完全理解灯里来到异世界之后的心情。
灯里对梅诺的道路做出了回答。
希望梅诺活下去。
她想让比朋友家人、比谁都要重要的梅诺,活下去。
这是悲痛欲绝的愿望,是一瓣心香的,镜花水月的愿望。是她欲以自我牺牲达成的、璀璨的意志。灯里提出了她期望的,梅诺的生存之道。
这就是,自己的答案吗?
这条开阔的道路似乎是正确的。无论如何都赢不过导师『阳炎』。所以,梅诺不如为了求生而逃跑。毕竟,败给导师后,梅诺作为处刑人的信念已然支离破碎。就这样一生苟活,躲避第一身份的追捕,或许很是适合她。
梅诺想着没准这也挺不错呢,像是想要放开灯里的手似的,动了动手指。
——但是,这条路上没有灯里。
梅诺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不够。虽然刚刚得到了答案,但还不够。只有灯里的答案,还不能满足梅诺。
因为梅诺,没有灯里眼中,那么坚强啊。
梅诺用双手祈祷的手势,将灯里的手握在手心。梅诺没有理会灯里的不解,靠近了她的脸。
「梅诺酱——好疼!?」
梅诺用自己的头去撞灯里的额头,贴在一起。
灯里的困惑变为悲鸣。梅诺再一次,进行导力连接,触碰灯里的灵魂。
之前是梅诺包容了灯里的人生。
所以这次是梅诺将自己的人生注入灯里的灵魂中。
在额头相接的地方,导力连在一起,流入灯里。只有自己理解了灯里,是不够的。梅诺已经接纳了灯里的感情,所以也要让灯里来理解梅诺。就像梅诺体验到灯里回归的时间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那样,灯里在接受的梅诺的记忆后,应该会得出不同的答案。
所以梅诺,将现在的自己完全展露给灯里。这是灯里不曾知道的自己的人生:被导师捡回后的旅途、为了成为处刑人而在修道院进行的训练、和茉茉的相会、成为处刑人后在杀戮中度过的每一天——梅诺赤裸裸地向灯里传达塑造自己人格的每一件事。
然后,是和灯里的相会之后的、最后三个月的旅途。
短暂且安稳,这一定是梅诺笑的最多的时光。
梅诺与灯里,以对方的视角展开二人曾共同度过的旅途,再彼此融为一体。本应相异的人生,在此交融;彼此大相径庭的道路,汇为一条。
灯里之中也有梅诺。
梅诺之中也有了灯里。
二人理解了彼此的心。灯里的感情逐渐融化了梅诺在不断杀人中产生的自责之心;梅诺的理性为灯里在无数轮回中揪紧的绝望给出了答案。
即便只有一条道路,也不必再一人独行。
身旁有人陪伴。不会再孤独前进,与其孤立无援,不如先和身旁的人打个招呼。这是她们第一次,二人得出了相同的答案。

梅诺睁开了眼睛。额头紧贴的姿势,比想象中离灯里的脸还要近。
连接在了一起。
明明导力连接应该已经结束了,但彼此的灵魂创造出了一条道路。这是条纤细的、不可见的,却又确实连接着两人灵魂的导力路线。二人的感情产生共鸣。这两个独立的人却有一股不可思议的一体感。
她们心想:这一定只是暂时的吧。尽管如此,梅诺现在前所未有地深刻理解了灯里的一切。同样地,灯里也理解着梅诺。现在的二人刚刚接纳了彼此的人生,并体会了一遍。
「还在迷惘吗?」
「毕竟……」
「这是仅有一次的人生对吧。一直在纠结只会让自己后悔的喔」
梅诺对灯里无数次回溯的经历了然于胸,但还是如此说道:
「我,还活着啊」
灯里想要自己活下去,因为自己过去一直在杀人,所以是无法饶恕的。然而灯里却不顾这些,想让梅诺活下去。灯里的这份感情拯救了梅诺。
「所以啊灯里。我和你的答案是一样的喔」
灯里撅起了嘴。自己死掉然后梅诺就可以得救的感情,在理解梅诺的想法后,得出了其他的答案。
「梅诺酱,好狡猾……」
「是很狡猾哦。因为我是坏蛋啊」
梅诺神气十足地回答道。
她们现在已经在这达成了一致。所以,有些必须先去做的事情。
「必须要去彻底毁掉能杀死你的方法呢」
『盐之剑』。
这是一把能将整个大陆变为盐的必灭之剑。任何人使用它都能杀死不死。
如果没有了这把剑,就没有能杀死不死的灯里的手段了。
虽然还有很多要做的事,但首先是去那里。二人同时看向了同一个地方。
在现在二人所在的站台的轨道尽头,有一扇名为『龍门』的光之门。
那是芙兹雅德准备好用来连接盐之大地的导力路。这一与圣地无关的独立传送魔导阵,安然地留在那里。
「出发了喔,灯里」
「嗯,梅诺酱」
怀着相同思绪的二人沿着轨道前进,穿过这通往遥远彼方的道路。
仿佛是被扔到了天空中一样。
梅诺刚一穿过『龙门』后,就在广阔的光景中失去了平衡感。
她们被传送到了天空。
梅诺产生了错觉,以为没有供人站立的大地,差点屁股着地。自己的两条腿正紧踏在大地上抵抗着重力,这一事实才让梅诺反应了过来。
即便目之所及的风景只有天空,但梅诺她们并没有在空中。
二人正站在美丽的镜面世界中。
这里和之前梅诺看到过的,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不同。过去与导师造访这里的时候,包括阴沉的天空在内,在这无尽白盐的广阔世界中,只有一片白。
但是,现在却不同。
一定是因为刚下过雨吧。
这片无限接近平面的盐之大地上,有一层薄薄的、辽阔的水面。覆盖盐之大地的浅浅水面,水波不兴,形成了一面天然的巨大镜子,反射着光芒。
一望无际,在地面上映照出天空。
消失了地平线的边界,使天地相连。蓝天中白云叆叇,大地回应着天色的变化——想必黄昏时会染成赤红遍地,夜晚时会布满星辰璀璨。
「…………真美啊」
梅诺坦率地讲出像小孩子一样的感想。
说完后,感觉好像是发表了像是灯里才会说的感想啊。梅诺想看看她本人又是什么反应,只见灯里好像是震惊到开不了口:
「好」
「好?」
「好厉害!」
她发出了巨大的欢叫声。
灯里吧唧吧唧地踩着水一路小跑,像个孩子一样,欢快地张开双臂转过身来。
「快看快看,梅诺酱!这里真的好美啊!」
灯里的喜悦通过那条导力连接所生成连接二人灵魂的路线,直接传达给了梅诺。
梅诺微笑着,再次环顾了四周。
这方没有天空也没有海洋的世界,是当之无愧的绝景。倘若有人说第一身份是为了守护这份景色才管制了这里,也能说服几乎所有人吧。静谧的世界值得被如此多人守护。
梅诺向前迈出了一步。
在镜面上泛起了涟漪。随着梅诺的步伐,水波荡漾。轻轻泛起的涟漪要走得比梅诺稍快些。
盐之大地曾是片大陆。这水天一色的天空之镜的世界美不胜收,难以想象不久后这里会上演一出你死我活的战斗。
也不能一直在这嬉戏。
「来,来这边」
梅诺抓住灯里的袖子,催她快走。
按着幼年的记忆,来到了一个令人怀念的场所。
与记忆中的一样,那里放着一把破烂不堪的剑。
它似乎一触即碎,比锈迹斑斑的剑还要凄惨,也看不出它有什么实用性。
『盐之剑』。
这是从讨伐、封印了四大灾害的【白】那诞生的纯净的化身。它的剑刃触碰之物,会受到无尽的侵蚀,逐渐变为盐。这把最危险的魔导兵器,曾使一块大陆溶化在海中,。
她们来到了这个地方,能够看见这把能够毁灭星球的剑。
灯里下定了决心,准备向它迈进。
「等等,灯里」
灯里听到梅诺叫停她,心中有些不解。但通过连接双方的导力路线,梅诺的理由无声地,直接传达到灯里的心胸之中,说服了她。
从这开始,应该要让梅诺独自前去。
「明白了,我等你」
梅诺听到灯里的回答,露出微笑,独自前往。
梅诺离开了停下的灯里,再走几步『盐之剑』就触手可得。梅诺用脚尖溅起水花,虽然说是仅能没过脚边的浅水,但梅诺也并不需要溅起多少水。飞溅的水滴,挂在了空无一物的空间。
眼前的景色摇曳起了波纹,从被挂到水花的地方开始,就像是油漆被剥掉一样,出现了一位女性。
导师『阳炎』。
导师用导力迷彩,将身姿隐于背景,于此伏击,但被梅诺看穿了。
「您是一个人来的?」
「是啊。继续在大圣堂待着的话,会被艾尔卡米命令去处理『龙害』的吧。所以就先来这等着了」
导师爽快地回答后,看了看在前方的梅诺,和在后面提心吊胆的灯里,咧嘴笑道:
「你们是两个人来的啊」
「是的」
「你是来毁掉『盐之剑』的是吧……毁得掉吗?你个杀人都犹犹豫豫的小毛孩」
「我可以。因为我取回了和灯里在一起的记忆」
那是梅诺未曾亲历过的,被回溯的时间轴的记忆。是至今仍与灯里的灵魂相连的交欢。
梅诺不会使这些成为徒劳。也不会让灯里失去这条时间线。
「原来如此,导力连接啊。这也是答案之一」
导师笑了出来,似乎打心底里觉得这很可笑。梅诺总算是触及与别人进行导力连接背后的真正意义的一部分。
梅诺也在接受了灯里回溯过程的记忆后明白了一件事。
「导师您并不打算杀死灯里吧」
「你挺明白啊」
一想就能明白。
不管在哪一个时间线中,导师所采取的行动都会谨慎地避免杀死灯里。梅诺想要杀死灯里的行为会使导师彻底杀死梅诺。
对导师来说,让灯里暴走才是重要的。为了收集魔导——或许不只是这样。目前还不知道导师的真正目的。
「你说的没错。我没打算过杀死时任·灯里。只要在这一次让她人灾化,一切就结束了」
「……她被人灾化之后,你又打算做什么呢」
「不打算做什么。因为这之后的事,就与我无关了」
导师说完后,突然间挥舞手臂。
横手一劈。她挥动的手臂刀锋所向,正落在插在盐之大地上的『盐之剑』。
这把世界中最令人恐惧,又最纯洁的剑,就这样四分五裂。与它那脆弱的外观一致,这把在这历经了千年岁月的『盐之剑』,瞬间被粉碎。
梅诺惊得一时语塞。导师没有在意梅诺的反应,而是仔细地将散落的破片踩碎。
曾经毁灭一片大陆的剑,就这样支离破碎。事已至此已无法挽回,它变为了普通的盐。
「你毁不掉这把剑了呢」
导师之所以摧毁了『盐之剑』,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理由。
因为梅诺说要来毁掉它,所以她就先下手毁掉。对现在的导师来说,这把剑仅仅是无用之物,但它可以用来否定梅诺、挫挫她的气势,所以毁掉了。接近找茬程度的精神攻击仅仅是因为摧毁了这把独一无二的『盐之剑』,就拥有了让梅诺彻底说不出话来的威力。
「那么,梅诺。接下来你准备干什么?」
摧毁能杀死不死的灯里的『盐之剑』,这就可以了吗。无视掉导师逃跑,就能结束一切吗。『盐之剑』的破坏使梅诺想要说出尚未说出口的本意。
导师就问眼前这个曾经没有杀死她的梅诺。对导师来说,这把剑有多么多么的贵重,蕴含了怎样强大的【力量】,无论它有怎么样的传说——但这些对于导师来说,工具就是工具而已。
梅诺深呼一口气。之前说要摧毁『盐之剑』的目的被导师彻底击碎。梅诺想低声地不满道:啊啊,看你给我干的好事。她被拖到了一个无法再欺骗自己的心和言语的舞台。
所以,梅诺就说给她看。
「我会尽全力阻止导师企图让灯里人灾化的计划」
「你要怎么做呢?」
「把你杀死」
梅诺的回答没有迷茫。为了守护身后的灯里、为了守护从今往后的道路而战的意志不会动摇。
「咕哈」
看到下定决心要杀死自己的梅诺,导师咧嘴大笑。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
导师将手伸向身后。
以教会标志作为带扣的腰带,系在了她神官服的胸前,腰带的后面挂着短剑。她缓缓拔出那里的短剑。
虽然她拔剑时满是破绽,但梅诺并不敢飞身上前。
导师的动作太刻意了,不得不让梅诺怀疑是个陷阱。如果梅诺认为自己过虑而冲上前去,肯定会受到她的致命打击。导师很清楚不管是少想还是多想都会成为行动的枷锁。
这就是连梅诺心中对自己的印象都会拿来利用的一流处刑人,导师『阳炎』。
她将短剑的刃尖向下,放开了手。
自由落体的短剑剑尖,直接刺入了脆弱的盐之地面。导师继续一脚踏在剑柄上,使整只剑刃都没在了盐中。
导力从踩住短剑的足底流入短剑。
导师的短剑上刻着两个纹章,分别为【导枝】与【迅雷】。现在发动的是前者。
『导力:接续——短剑·纹章——发动【导枝】』。
它频繁的振动扰乱了水面,天空之镜像是碎掉了。看到地表的异常,梅诺将注意力转移到下方。
轰隆隆地,地面隆起了。
导力之枝拨开水面,扬起构成大地的盐,破土而出。导师的操作让插入地面的短剑后生根的导力之枝,在一瞬之间生长为了足有一抱之粗的大树。
并不只有一棵。在梅诺的周围,数不清的导力树木生根发芽。
不出一会儿,形成了一片由导力生成的光芒熠熠的树林。
一棵棵树木随导师心意而动的,将梅诺团团围住。
「不要在这里死了哟」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导师的声音,周围的尖锐树枝以此为信号,四面八方地向梅诺袭来。
导力之枝擦过翻身跃起的梅诺的头发。看来是用几根头发为代价,应付过第一波袭击。梅诺没有喘息之机,树枝趁着时间差弯曲向她的双腿扫去。
梅诺全部的行动,都被远离战场的灯里感应到。
在灯里的位置不能透过茂密的树林看到内部。但是二人灵魂间的导力连接,使梅诺的感情与五感传递给灯里。
犹如身临其境般的肉体上的动作,危险袭来时毫不退缩的精神上的冷静,以及灵魂中涌现的斗志——梅诺的一切所见、所闻、所嗅,灯里都能感受得到。
梅诺用短剑弹开瞄准自己脸的树枝,发动了纹章魔导。
『导力:接续——短剑·纹章——发动【导丝】』。
从短剑的剑柄织出了导力丝,这个魔导本身并不能防下任何的攻击。从这点考虑,可能神官服上刻着的【障壁】要更适合眼下状况吧。
但是利用【导丝】的方法只要能想得出来就有无数种可能。梅诺在躲避攻击的同时,将导丝缠绕在蠕动的导力之树上。
【导丝】是梅诺所持的短剑纹章之一,它纤细而强韧。树枝越是攻击,缠绕在树枝上的线就越是复杂地纠缠在一起,阻碍树枝的移动。
随着一阵嘎吱嘎吱声。
导力之枝或是相互纠缠在一起停止移动,或是被导丝捆绑无法前进。
梅诺决定先从导师生成的森林地带脱身。梅诺用导丝织成一张网,她跳了上去,将绷紧的导丝作为立足点。利用在地面不会有的弯曲幅度,将自己送上空中。就像是将【导丝】做成的网当做蹦床一样,梅诺感受到了跳起来的跃动感。这种自己无法做出的动作,也使灯里的心兴奋不已。
和本应彼此为独立个体的二人分享着全部的感觉,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灯里自己做不到的行动、想法都接踵而至。梅诺的思考和行动给灯里打开了崭新的世界,让灯里感受到了不可思议的快感与兴奋。
『导力:接续(经由·导枝)——短剑·纹章——发动【迅雷】』。
不到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魔导构筑。梅诺侧面的导枝,变化为迸发的雷击,烧断缠绕的导丝,瞄准梅诺攻击。
灯里屏住呼吸,不禁低声惊呼危险。
但是这在梅诺的预料之内。
与灯里不同,梅诺深信导师会立即作出应对,她立刻抓住别的导丝,在空中变换了方向。随后雷击掠过头顶,传来一阵温热,然后梅诺再次跃起。
导师的魔导构筑速度快于梅诺。不像对普通的敌人那样,见到对方进行构筑后再进行防御。由魔导构筑的气息来感受【迅雷】的发动,再凭借以丝线作为立足点进行不规则的空间移动,躲闪前进。
好厉害——灯里的眼中闪烁着光芒。虽然灯里一直都很清楚梅诺有多出色,但通过梅诺自己的视角,更能体会她的强大。她果敢的判断,她精细的导力操作技术——这些都是灯里不具备的特质。
导师生成的森林地带范围大概不到五十米。在这不时化为雷击的树林之中,梅诺利用着布下的导丝穿行。灯里跟随着梅诺的感觉,感觉到风拂过脸颊,跳起来挣脱重力,这些都栩栩如生地浮现在了灯里的心间。
梅诺没有被雷击中,顺利穿过了森林,她的视野一下变得开阔。眼前万里无云,长天一色。明明没有遮挡视线的障碍,却哪都看不到导师『阳炎』。
梅诺毫不迟疑地,朝着一个地方呐喊。
灯里疑惑为什么梅诺知道隐身的对手就在那里,而梅诺传来的理由打消了她的疑惑。正如灯里能共享梅诺的视界,梅诺当然也共享着灯里的视界。比起导师与梅诺交战之处,站在远处的灯里的视野要更加广阔。
这个第三人的视角能俯瞰战场。
梅诺必然会利用这一点。梅诺为了找出导师的所在,一直注视的是灯里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水面上。
有一处地方,在战斗时所产生的波纹十分不自然,这证明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存在着。赤黑头发的神官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解除了导力迷彩现出身形。
至今为止,她是给自己带来无数恐怖记忆的人,是心理阴影的化身。
但现在,灯里看到导师『阳炎』时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进入了醉酒一般的兴奋状态。这种短兵相接的战斗与灯里使用纯粹概念进行交战完全不同。灯里依照了梅诺的感觉,像是变为了梅诺一样,被战斗的爽快感振奋了精神。
梅诺在水面上用力一蹬,向导师笔直地冲去。又借助发动的短剑纹章【疾风】,进一步地加速。
灯里心中激昂不已。手指握着短剑的触感、飞奔时的速度感——与梅诺融为一体的灯里,就像是自己在战斗一样的兴奋。在梅诺刺出短剑的瞬间,灯里大喊道:
「不要输啊,梅诺酱!」
——怎么可能输!
虽然这个距离声音无法传来,但梅诺听到了灯里的声音后,战意昂扬。
任由喊叫的灯里使自己变得兴奋,梅诺也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完全抛下了冷静,任由斗志迸发。完全不觉得她是个处刑人了,并从正面向导师散发出她的气势。
金属声一响,剑刃撞在了一起。
剑刃相接只有一瞬。第一下的余音未了,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包围在交锋的二人身上导力强化的磷光,在碰撞中点缀了这片天空世界。
在短剑的刀光剑影中,飞溅的水花飘逸四散。梅诺抓住了瞬间的破绽。使出全身力气向前一刺,一击对准心脏插入。
与灯里以为成功了,但结果与她想的相反,梅诺手上传来的不是刺中了人类的手感,而是与之完全不同的异常坚硬。导师提前用发动【导枝】作为替身,用导力迷彩藏了起来。
紧接着,发动了另一个纹章魔导。
『导力:接续——短剑·纹章——发动【迅雷】』。
『导力:接续——神官服·纹章——发动【障壁】』。
启动的【迅雷】与【障壁】相互抵消。
同时梅诺向后纵身一退。不是因为眼前的导师,而是在灯里的视野中出现了令人在意的东西。
梅诺注意到背后的导力树林里,一部分树正在伸出枝杈相互缠绕在一起。
那是打算在背后进行偷袭?难道是假装从那边偷袭,其实是准备从地底伏击吗?还是说导师只是用这个来分散的注意力,会从背后用短剑刺向自己呢?
不,都不是。
梅诺看见眼前的树枝秀丽得毫无意义,形成了篮子一样的形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是仪式魔导式。
『导力:接续——导力枝·仪式纹章魔导——发动【月桂之冠】』。
月桂树的花蕾绽放。
无数花朵争奇斗艳,从花的中心射出了光线。
『导力:接续——教典·二章五节——发动【啊啊,你应知道包围虔诚羊群的墙壁不会崩塌】』。
使用教典魔导而非神官服纹章来防御是正确的。朴素秀丽的导力之花接连盛开,每开一朵花,就有一束光线伺机精准地射向梅诺的要害。
这是梅诺也不知道的魔导,恐怕这是导师自创的。不仅接连不断的每一束光都有着致人死地的威力,而且魔导的持续时间也很长。很难想象导师竟能创造出这么优秀的魔导。
真的是深不见底的导力技术。在车站战斗的时候,果然导师并没有拿出全力吧。
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点开心。
梅诺没有抑制这愉悦的心情,握着短剑蓄势待发。不知是不是因为和感性的灯里连接了的原因,在战斗事心中却涌现了通常不会有的兴奋感。
「首先,看招!」
『导力:接续——短剑·纹章——二重发动:【导丝·疾风】』。
在发动纹章的同时,梅诺投掷短剑。被疾风加速了的刀刃刺入了导力树林中的某处。
路线连好了。梅诺与远处观战的灯里连接了导力。
『导力:接续——时任·灯里——抽出【力量】——』
不必进行身体接触,灯里可以通过连接的路线给梅诺补充导力。
灯里被抽取导力时,会产生肌肤被抚摸的感觉。但梅诺没能料到,因为梅诺与灯里共享了感觉,所以这种痒痒的感觉也会传递给她。
「嗯、唔」
随着灯里的导力被抽出,梅诺的肩膀一阵颤抖,然而她并没有用它来构筑魔导。梅诺将这股耗尽全力也无法生成的庞大【力量】,通过导丝流入了相连的导枝。
『流入【导枝】』。
导枝无法承受注入的庞大导力,接连破裂。梅诺以一力降十会的方式应对。
导力操作必须通过路线。正如梅诺发动【导丝】时导力丝必然会从剑柄处抽出一样,导师的【导枝】的根部也可以追溯到短剑。
地面生出的导枝已经被全部清除。
导力树林的残骸在凋零,导师正伫立其中。
「还不错」
导师微笑面对梅诺的杀意。不知道为什么,梅诺也在笑。不知道为什么很开心自己还能战斗。
「但是啊,梅诺。决定了让自己活下去,最后还希望让『迷途之人』活下去。你真的有资格这样吗?」
与上次的战斗相同,为了动摇梅诺的心,导师直接问出了问题的本质。
梅诺曾作为处刑人活到了现在。
这是在质问她,对于被她杀死的人,是否抱有罪恶感。
「我有罪恶感,而且认为自己错了」
梅诺马上回答道。
因为如果是为了救灯里的话,早点背叛第一身份的话还好说。她的理性告诉自己:事到如今,自己有什么脸面说去救人。她无颜面对被自己处死的男男女女。脑中不时会有这种罪恶感使梅诺想将短剑刺入自己的喉中自刎。
这种求死之心,在梅诺的心中一直存在着。
但是,灯里想让梅诺活下去的愿望超越了梅诺这种自我惩罚的感情,流入了梅诺之中。通过灵魂的连接传达而来的灯里的想法,推了止步不前的梅诺一把。
所以,才能说出口。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个人,想让我活下去」
「哼……你打算怎么处理时任·灯里的人灾化?」
「只要我和灯里在一起,我就不会让她用纯粹概念。就算用了,我也会用导力连接来补充灯里的记忆」
梅诺凭借和灯里的灵魂进行导力连接,维持着她的记忆。虽然再以前失去的记忆取不回来了,但今后灯里使用纯粹概念时可能失去的记忆,则存在于梅诺之中。
「也就是说只要【时】彻底相信你,她就不会人灾化呢。那么,以后那些不断来访的异世界人呢?和全部人建立深刻友谊,就像异世界一样,建立一个友爱的班级,说不定就万事大吉了啊。哈!……好一个天方夜谭」
不需导师多说。对于梅诺而言,防止灯里人灾化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是,梅诺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如何处理之后会到来的异世界人。
「导师不也说过吗?说什么『你选错了生存之道』」
「事到如今,还想重来吗?」
「……我在以前,因为自己没有能改变世界的力量,所以决定要代替他人承担罪孽」
这是在年幼时立下的誓言。那些少女由导师管理的修道院收养并接受杀人训练,她们的精神日渐失常。梅诺见此,决定要代替她们去杀人。
梅诺心想,这样能稍微减少她们杀死善人的机会。
即便是梅诺,也有着作为处刑人的使命感。她处分了禁忌,守护了无辜之人,这也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为了他人而去杀死其他人,也并不一定全是错误的。
然而,还是有其他方法来处理这些仅仅是被召唤而出的异世界人。
所以梅诺,决定要改变处理的方式。今后,也一定会杀人。她依旧是为了他人而去杀人的处刑人,只不过她不再遵从第一身份所制定的规则。
梅诺目标的道路,只有一条。
既不是杀死异世界人,也不是花费巨大牺牲将他们送回原来的世界。
「我要杀死,召唤异世界人的这个概念」
令异世界人无法召唤到这个世界,从这个世界中杀死名为纯粹概念的禁忌本身。不只是人为的召唤,哪怕是自然发生的异世界人召唤,也要研究其原理,将其消除。如果是负责采集新魔导的【使徒】的话,或许会知道些关于自然召唤的原理。
要说是为了谁而背负罪孽的话,那么之后的梅诺则是这样的处刑人——为了『善良』的异世界人,杀死这个世界的某人,改变世界结构。
「所以,导师。我从今以后——会带着这能改变世界的力量,和灯里一起帮助『迷途之人』」
「……哈」
导师语塞,目不转睛地盯着双眼炯炯有神、毫不迷茫的梅诺。
然后,肩膀颤抖着大笑了起来。
「呼、呼呼、唔哈、哈哈哈哈哈!能改变世界的力量?就你,和那个【时】一起?帮助『迷途之人』?咳哈哈哈哈哈!——你真的是个真的傻瓜啊」
正如她所说,她像是在看蠢得无可救药的傻瓜。但是,对着哂笑着的导师,梅诺问道:
「那对导师来说,又是为何而杀人呢?」
「我吗?」
如果之后梅诺赢了,就没有再问的机会了。
输了的话,导师也会把梅诺杀死吧。梅诺想要帮助的灯里也成为人灾暴走,帮助自己的茉茉也会被杀死。所以梅诺为了不留下遗憾,向自己将要杀死的对手,问了这个直触心灵的问题。
「很简单。有人让我去杀人而已」
导师说出的回答非常简单。
因命令而杀人。成为了处刑人的神官,几乎都会如此作答。
「真没想到,我啊,杀人从来都不是依照自己的想法」
当然也不会是因仇恨而杀人,也不是在正义感驱使下挥动刀刃。因服从命令而杀人的她,只是一个社会机器的齿轮而已。
「就按照教导杀人。按照他人的命令杀人。遵循着制定下的规则杀人。我杀人既不高尚,也无目的,亦无意义,不顾恨意或憎恶,没有回报或称赞。甚至在杀死友人的时候,也是如此。我因为她是禁忌所以杀死了她。我就仅此而已」
她不论何时,都是在以处刑人的身份完成任务。
并不是因自身坚定的意志成为处刑人,而仅仅遵照处刑人应有的行为而杀人。
她每杀死一个人,就在处刑人之路上更进一步,作为处刑人到达这条道路尽头而走投无路的正是导师『阳炎』。
「没有罪恶感,也不会绝望。无论杀死谁,我依旧不会改变。我从第一次杀人以来,我依旧是我。知道吗,梅诺。像我这样的人还能如此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就是证明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天罚」
梅诺能够理解她的想法。
梅诺想起了过去的教诲。没有救赎,亦无正义;不会得到报偿,不会得到称赞;不会得到怜惜,被憎恶被仇恨,也要杀死禁忌,传说的处刑人『阳炎』——只有被人抛弃这点还未完成。
这一点虽然教给了梅诺,但是是『阳炎』并没有实践。
在话语中,有着导师的愿望。
「我是这样的恶人」
导师清楚自己是恶人。所以导师培养了梅诺。
她所追求的是惩罚。她并不是想去死。她等待的是,自己用尽一切的方法,竭尽全力去挣扎抵抗,即便如此都无法逃离的惩罚。
作为处刑人,却没能被人抛弃的导师『阳炎』,想被像自己镜像一样的人杀死。
理解了导师的追求后,梅诺打消了自己的踌躇。
「导师。为了让『迷途之人』不再来到这个世界上,需要付出多大的牺牲呢」
「违背『主』,杀死【使徒】」
她没有犹豫,立即回答了。导师一定是在很久以前找到了改变世界的答案,但是却一直无法实施。
因为,她是一名处刑人。
无论是她的灵魂、精神、肉体中,都不具备拯救世界的职能啊。
「这样的话,世界自然就会改变了。我甚至杀不死任何一个【使徒】呢」
那么,前方的路就由梅诺来走。这一决心不必用言语也能传达到吧。
「梅诺。你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处刑人了」
「明白」
「那是因为,你在与时任·灯里共度的时间中得到了幸福,然后一切随之毁灭,再重组而成了」
「是的」
「所以,做好觉悟吧」
导师左手所持的教典散发出了导力光。这在此之前从未使用过的武器,现在开始,将要发挥真正的价值。
「现在,要是不杀死我,死的就是你」
梅诺一言不发,伸出握着短剑的右手,笔直地向前指着对方。
『导力:接续——纹章——发动【导丝】』。
随着纹章启动而生成的导力之丝,被吹来的风扬起,在空中画出螺旋。
在这条必须跨越的道路上,梅诺不会再像之前一样犹豫不前。
「看招」
「来吧」
在这梅诺幼年时,曾决心成为导师的约束之地。
战斗开始了,为了推翻那句幼稚的话——『我想成为您』。

Epilogue 终场
在『迷途之人』时任灯里的注视下,导师『阳炎』与梅诺之间的决战开始了。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进入了当时梅诺过门不入的圆柱形建筑。
这是圣地消失后残存的另一个建筑。尝试侵入这座更加重要的设施的是玛农·利贝尔。
玛农被入口紧闭的大门阻挡了去路,唰地让肉体隐没于影子中。
即便实体已经消失,但影子还留着。扁平的影子从大门的缝隙中穿过。穿过门后,她恢复了肉体。现在圣地已经消失,这里没有任何的魔导防御。对操纵影子的玛农而言,很轻易就能侵入。
令人意外的是,内部十分明亮。
也许是因为这里的构造是无法收到外部的阳光,因此布置了很多导力灯。虽然圣地已然消失,但这些灯仍以某种结构继续发光。
玛农进入内部后,将眼光转到下面。
只见内部的中央破了一个大洞。
虽然在外面来看这只是栋平层建筑,但进来才会发现这个设施的真正价值在于与地下连通。从圆柱形中央的空洞望下去,里面深不见底。
书架铺满了墙壁乃至天花板,会让人猜想这是一座豪华的书店还是馆藏丰富的图书馆。这些一册一册整齐排布书籍,都是不知谁的记忆。
『星之记忆』。
在与肉体·精神·灵魂全部相关的导力中,残留着智慧之物的记忆。将收集而来的记忆制为书籍。它们既被做成肉眼可见的实物,有时又会被使用掉。
这是世界记忆的保管库。
千年前的古文明就已经拥有了将人的记忆变为信息保存下来的技术。
凭借于此,他们消除了记忆消失使异世界人人灾化的风险——本应如此。
那么又是因为什么,导致了名为四大人灾的灾害呢。
为什么被称为『星之记忆』的设施没有留下,全都消失了呢?
那是因为,四大人灾与另外的一人为了使用这一设施回到原本世界,席卷全世界。
这五人在与世界战斗的过程中,被人关闭了可以补足记忆的设施。
人们想要通过断绝记忆的供给,来制止四人使用魔导——结果造成了最严重的后果。
在四大人灾诞生之后,仅剩下了一处设施。
千年以前,为了让四大人灾使用不到这记忆补充装置,人们展开了结界。为了讨灭暴走的四人,他们以结界城市作为根据地。
这个巨大的魔导结界被称为圣地,只是为了守卫这里,隔绝这里。
他们收集整个大陆的记忆,利用人们留下的记忆,管理大陆的动向。
「……就是,这里吗」
玛农沿着螺旋阶梯不断地向下,再向下,终于到达了设施的底部。虽然在底部保管设施还在向四面八方延伸,但好像没有必要去看了。
因为她看见了一位女性。
对方察觉到玛农的气息,抬起了头。也许是因为她的刘海太长遮住了脸,所以玛农看不清她的容貌。对方乌黑的长发长到显眼,身上穿的衣服是玛农未曾见过的款式。
「诶?」
在设施中心的这个人看到玛农的来访,感到不可思议。
「你,谁?为什么会有灯里酱以外的人来呢。『阳炎』呢?艾尔卡米呢?」
玛农无视了她的问题。毕竟她觉得没有回答的必要,即便不问,玛农也能察觉她到底是谁。
「你是,这里的管理人吗?」
「我?说是管理人的话………嗯,嘛,是的呢」
她嗤嗤地笑了。就像是在说玛农的问题很奇怪。
「你的名字,对。对了,是玛农·利贝尔。」
「说得很对。您知道我呢。」
「嗯。因为我的目看到了,我的脑记着,所以知道喔。你竟然还活着,很不常见呢。恭喜你。」
「……」
耳中传来的声调、刚刚的发言内容——这些都让玛农眯起了眼笑了起来。玛农心里想着果然如此,更加确信心中的想法。
「既然您是『星之记忆』的管理人,那么您知道我要找的东西在哪里吗?」
「知道喔。是这个吧?」
她的手隔空伸向了书架,然后一本书自动地掉了出来。这本书无视重力缓缓地飘在空中,落入了玛农的手里。
这使人类记忆实体化的书,与梅诺持有的教典很相似。或许,它们的工作原理是差不多的吧。
想要的东西就这样轻易地进入手中,玛农眨巴着眼道:
「多谢,十分感谢您的协助。………您不会是给了我假货吧?」
「真是失礼啊。才不是假货喔。你要怎么用呢,这玩意」
「带回去」
她问这个问题只是兴趣使然。看起来并不准备阻止玛农。
「顺便一问,这里有梅诺幼儿时的记忆吗?」
「那种东西没有喔」
玛农诶呀一声地歪了歪头。
「这里的记忆难道不是包括整个大陆的人么」
「嗯。所以,才不会有那种记忆哦」
整个大陆的记忆都在这里。
她承认了这就是记忆补充装置,紧接着她揭开没有梅诺幼儿时记忆的理由,说道:
「因为那玩意,在完成的时候被设定在了五岁左右,所以肯定不会有在此之前的记忆哦」
听到这些,玛农的心中涌上了果然如此的感觉。这也是她为什么喋喋不休地和梅诺说,建议她寻找自己根源。
「毕竟那玩意是『目』,也是『脑』的一部分。那是用来代替无法离开这里的「我」,让『我』和终有一日会来这里的灯里酱旅行的。她之所以把『目』和『脑』合在一起自称梅诺,好像是因为在精神上残留的使命没有被完全消除呢。还有点好笑呢」(译注:在日语中“目”的读音为me,意为眼睛。“脳”的读音为“nou”,意为脑。)
这几句话让玛农的脊背发凉。玛农对名字没有疑问,而是想要继续询问使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在此时她注意到了对方的手中的东西。
自从上次丧命后,就一直维持着玛农生命的影子。
黑发的少女正将它握在手中。
「这是【无】的拟似概念呢。使用拥有纯粹概念的肉体作为素材,发动原罪魔导,用原罪魔导补偿维持生命的代价呢」
自己的性命,正被她攥在手里。
她当然不打算阻止玛农了。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让玛农活着从这里逃走。所以她才会和玛农啰嗦了这么多话。
但是对玛农来讲,这些都不重要了。玛农默默地靠近了她,拨开她的刘海。眼前的这张脸,玛农再熟悉不过了。
看到她的脸之后,玛农一切的疑问都冰释了。
「啊啊,果然啊」
玛农得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谜底。
也就是自己给梅诺的那个建议。
梅诺的身份,就在这大圣堂的机密之中。果然梅诺必须要她所不知道的这些。
「你是……教典中记载的,第一身份的始祖——『主』,对吧」
「是的喔。对于和『万魔殿』一起行动的你来说,叫我纯粹概念【白】,可能更好理解」
她用云淡风轻地口吻道明了自己的身份。
玛农眼前的人,正是讨伐了四大人灾的异世界人——纯粹概念【白】。也就是教典中描绘的,人类文明的复兴者『主』。
她把玛农的影子从地面拖了出来,慢慢地在手中捏紧。玛农拼死抵抗,但并不起作用。对手要比自己强太多了。
玛农的生命在不断地损耗,她身上累积的原罪与堆叠的死亡逐渐被净化。以玛农的实力无法与之抗衡。玛农轻轻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逃离再次死亡的命运了。
玛农心想:虽然还有很多遗恨,嘛,但也没办法。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能完成所有事情。
但是,就算要死了,也要留下些什么。那么正好。
「【白】。梅诺,是你的——」
没等玛农最后的遗言说完,吧唧一下,她的影子被捏碎。
她的身体也像断线的人偶一样应声倒地。

捏碎玛农生命的少女,莞尔一笑,迈出了步伐。
「『主』啦,纯粹概念【白】啦,这些都无所谓啊。那个命名为梅诺的东西,更是无所谓啦」
她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自言自语。自己等待的人并没有来。她朝向出口,心想:那么,我就亲自去找她吧。她登上阶梯,用手拂去玛农的残骸,向外面走去。
「啊啊,好想快点回去啊。怀念的西彫学园」
『主』重临于世——这个计划艾尔卡米不想让他人打扰,导师『阳炎』也同意执行。她的自言自语,道出了计划的含义。
这个计划不是让隐居的『主』出现在世人面前。
而是仅仅为了这名不知何时开始被称为了『主』的异世界人,能够回到原来的世界而展开的宏大的计划。
「想回去有灯里酱的一年三班的教室」
想要回日本。
穿着水手服,容貌与梅诺一模一样的少女,开心地喃喃自语,又上了一级台阶。
***
已经遗忘了许多事的灯里,勉强还能回忆起来。
还在日本的时候,她的朋友有一天突然不见了。
灯里过去和她的关系很好,现在却只剩这样的记忆了。某一天,这名友人音信全无。是离家出走,是事故,还是神隐,闹得满城风雨。
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
灯里一再恳求,不要把她的坐位从教室里撤走。
灯里明白有人在那个位置上摆了花,也不是讨厌刁难自己的友人。就算是要讨厌刁难,她们的讨厌对象也应该是坚持要把坐位留下的灯里。
尽管如此,灯里也不能原谅。
灯里由于拘泥于消失的友人,在班级上被孤立了。但哪怕被孤立,她也不想忘记与友人之间的感情。
灯里被召唤到异世界后,不断使用着纯粹概念,消耗着她的记忆。
现在的灯里已经无法再回想起来,这名友人的相貌、名字了。
在刚刚被传送到这个世界之时——灯里看到梅诺的样貌时,觉得这是命运的相会,喊出了某人的名字。
灯里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消融在纯粹概念之中了。
后记
各位读者好久不见。『处刑少女』系列也来到了第五卷。我明白读到最后的读者们大概是在怀疑自己的眼睛,心里想着「不会吧?」,随后把书合上,但『处刑少女』的故事确实还在继续。
这次也画出了优秀的封面和插画的ニリツ老师、来回奔波的责编ぬる先生,以及与本书相关的各界人士,出版过程中给诸位造成了许多麻烦,这其中的感激简直用怎样的语言都无法表达。
随着梅诺等人的旅途来到此处的读者们,有一个重要的好消息。
那就是『处刑少女的生存之道』决定TV动画化!
由于作品的影像化,我的作家生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一同参与制作。大家一起热烈讨论,为了把『处刑少女』做成一部优秀且有趣的作品而努力。
『处刑少女』能够向着多媒体化这种单靠小说作者一人绝不可能接触的领域不断前进,我十分感激,同时也非常兴奋。
三ツ谷老师绘制的漫画版『处刑少女』,也将要在2月9日发售。随着故事的展开,梅诺在日常中的可爱表情和言行,以及帅气的战斗画面,都在漫画中一一呈现。单行本已在书店上架,因此还请各位垂阅!
在第五卷封面上梅诺也重新振作,到达了盐之大地。接下来的第六卷里,事情会告一段落。
务必敬请期待下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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