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觉悟
第四章 觉悟
1
在惊醒的时候,背脊突然发出“啪嚓”的声音。
可能是坐着不动的关系,导致脊椎或背肌僵住了。
“好痛好痛……”
佐村.亚蕾克西雅不由地发出呻吟,不过她并不是睡眼惺忪的样子,反而一站起来以后就直接冲出警卫室。
六台监视画面都还开着,看来她跟马纳伽一起看案发当晚的录影画面时,不知不觉之中就睡着了。
她冲出去的地方是入口大厅的角落,那里没有人。
但是在鸦雀无声的博物馆里,却听得到低沉回响的声音。
声音好像来自策展人室。
横越大厅的时候,亚蕾克西雅看了一下手表——上午九点半。
最后一次确认时间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这表示自己已睡了约五个小时,难怪背部硬邦邦。
在进入策展人室前,她先确认一下套装胸前部分,上面应该没有口水的痕迹吧?
“哎呀~~没那么夸张啦!”
当她靠近接待柜台,就听到马纳伽他那个在肚子里回响的沉重声音。
“在这样详细询问的过程中,就能找出什么真相呢~~”
好令人意外的景象。
柜台后面是策展人室。
马纳伽之所以站着,应该是因为事务用的椅子无法支撑他的体重吧。
他的巨体耸立在并排的办公桌之间,宛如从云海突出的神话尖塔。
在那座尖塔的周围,则聚焦了年轻的策展人们,共有三名年轻男女。
“过去的案件也是吗?”
如此说话的是一名给人瘦高印象的青年,他身上的运动服胸前还印了图案化的单人乐团。
“譬如说,欧索尼.库登达尔事件。”
“喔~~那个案子可真令人怀念呢~~”
“那是马纳伽先生负责侦办的吧?我在电视上看过。老实说,我从一开始就怀疑你该不会是那个常在新闻露脸的刑警先生呢。”
他的眼神闪闪发亮。
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他们前几天露出的那种冷冰冰眼神了。
“哎呀!有拍到吗?真是伤脑筋耶。”
看到马纳伽拍额头的模样,大伙哄堂大笑。
亚蕾克西雅伫立在稍远的位置看着他们,她并没有刻意躲起来,只是她所站的位置大家看不到而已。
马纳伽以及那三名策展人只顾着聊天。
“真希望我渺小到连相机都拍不到呢,那该不会是总部署长发出的新闻吧?”
“没错,你好像是站在某个女神曲乐士的旁边嘛。”
“是的,那是拓植事务所的人。”
“我是看过蒙冤事件时的报导。”
说话的这位是有点微胖的青年。
他看起来之所以像个学生,大概是刘海留长的关系吧。
“你保护着女孩把媒体都挡开。”
“啊~~没错,我有印象,不过那是蛮久以前的事情呢~~”
“是的,不过那也让我对你留下‘好魁梧的刑警哦’的印象。”
“真是伤脑筋呢~~”
不断抓头的马纳伽打从心底感到不好意思。
“不过,像这种闲话家常对你的搜查有帮助吗?”
说话的是戴着红色镜框、瘦得像纸片人的女孩,她转着眼珠。
“是的,当然有帮助,非常感谢你们哟。”
然后壮汉环顾一下在场所有人。
“我的工作啊,也跟你们的工作很像呢。”
“你说策展人吗?”
“是的,收集、保管、展示,这些都是你们的工作,对吧?”
“啊~~是的,一点也没错。”
“不过收集与保管中间……”
微胖的青年紧接着补充。
“还有分类这个作业呢。”
“这样啊……”
“要一一调查收藏品,确定是属于哪个时代、在什么地方制作、是什么样的物件,然后才进行分类。”
这时候,说着“原来如此”回应的是马纳伽。
“可是,我们的工作还蛮常碰到摸不着头绪的情况呢。”
穿单人乐团印花圆领衫的青年,也说着“没错没错”地点头附和。
“像之前那个也是呢。”
“喔~~你说那个啊?”
“什么东西啊?”
听到马纳伽这么问,戴眼镜的女孩虽然情绪很激动,不过反而压低声调说:
“是武器,刀剑类的。”
“而且有两公尺长的哟!”
穿圆领衫的青年也显得有些洋洋得意。
“它又重又大,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用的……那应该是半年前的东西吧?”
“哎呀,那玩意看起来很危险呢。”
“你也这么认为吗?而且刀刃的部分还刻了满满的精灵文字,就连专家都无法解读。我们甚至怀疑,搞不好连超越者都无法解读呢。”
微胖的青年接着说道。
“而且,它并不是什么历史悠久的物品喔,只是我们完全无法判断它是何时的东西,又是在哪里为了什么目的而制造。”
“好可怜哦~~”
脸上毫无害怕表情的马纳伽笑着说。
“哎呀~~我们的工作果然很像呢。”
然后,他如此说道。
“我们警官也要收集情报,并且适当保管,然后分类调查有哪些情报能够作为解决案件的证据……只不过,那些并无法展示出来啦。”
这些话又引起一阵笑声,但并不是很大声。
“不过啊,‘在适当的场所解释适当的对象’这个意义是相同的。不同的只在于,你们的对象是‘物品’,而我们的对象是‘事情’。”
“你说……事情?”
帮微胖青年解围的,是戴眼镜的女孩。
“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是谁干的……”
马纳伽用力点头回应。
“是的,没错。追查这种‘事情’就是我们的工作。”
马纳伽又接着说“不过呢”并稍微弯腰,这姿势让他的脸能够比较靠近那三人。
三名策展人互相看着对方。
“佐村刑警。”
然后间听到马纳伽叫自己的名字,亚蕾克西雅立刻挺直背脊,三名年轻人也讶异地回头看,马纳伽并没有看向她。
“可以请你告诉他们吗?告诉他们比‘是谁?怎么干的?’还要重要的东西。”
六只充满期待的年轻眼睛全集中在亚蕾克西雅身上。
他们想知道比“是谁?怎么干的?”还要重要的东西。
比起锁定嫌犯,比起了解犯案手法,还要重要的东西……
这还用说吗?
“那是……”
亚蕾克西雅笔直往前走。
当她走到柜台前面,便对三名年轻人说:“是动机。”
“对,一点也没错!”
然后,壮汉回头看她,脸上带着大无畏的笑容。
“也就是‘为什么要犯案’。”
那个笑容,是在事态完全不明朗的情况下,还刻意浮现出来的笑容。
是巨人露出的笑容。
是唯独活了人类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的精灵、唯独窥视深渊者,才会露出的笑容。
然后,亚蕾克西雅在这个时候确信了一件事。
——他并没有放弃。
并不因为他是警官,而是基于跟人类同样的心态,使他仍打算继续追查真相。
“各位。”
亚蕾克西雅并不是刻意说出这句话的。
“请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把犯人逮捕到案。”
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就是这份确信。
2
门一打开,迎面就被呛这么一句话。
“你又来啦,臭小子。你都不用工作吗?工作呢?”
雷欧只是对丽洁娜耸耸肩。
然后他直接走进病房,前进的目标当然就是床上的少女。
“雷欧。”
在窗外朝阳的照耀下,玛提亚的黑发显得更加闪耀动人。在床上的她挺直上半身坐着,摊开在膝上的似乎是什么写真集。
靠近她的雷欧像是把丽洁娜挤到后面似地插入两人中间。
“身体怎么样?”
“嗯,好很多了。”
“是吗?”
然后,他把藏在背后的礼物拿出来。
那是一束花。
“哇~~”
睁大清澈眼睛的玛提亚,嘴角还浮现淡淡的笑容。
这也难怪,毕竟是三十朵鲜红色的玫瑰花呢,数量多到娇小的玛提亚无法用双臂抱住。
“谢谢你,我好高兴哦。”
接下这份礼物的少女躲在花束后面,劈头只说出这句话而已。
雷欧回头看丽洁娜并对她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而陪在旁边的精灵则是不高兴地皱着鼻子,嘟着嘴巴。
就在这个时候。
“哈啾!”
玛提亚打了个可爱的喷嚏。
“对不起。”
“你看你。”
丽洁娜毫不犹豫地把雷欧砸大钱买的花束拿走。
“你的身体又还没痊愈,而花粉就跟灰尘没什么两样呢。”
“这话未免太过分了吧~~”
看到雷欧不服气皱着脸的模样,少女不禁嘻嘻笑了起来。
“然后呢?”
雷欧坐在床角问道。
“马纳伽老大呢?”
玛提亚轻轻摇头回应他的询问。
“我们老是错过而没有见到面,他好像很忙的样子。”
“忙着搜查吗?”
“嗯,昨晚他好像有来过,只不过我睡着了。”
“是吗?真可惜呢~~”
“啊,不过!”
她突然抬起原来微微低着的头。
“他带这个来给我哦,就是这本图鉴。”
“啥?”
“是博物馆的图鉴。”
“喔~~原来如此。”
图鉴内容是有关上次那个名为“单人乐团历史展”的特别展览,难怪摊开的书页上有好几张罕见的单人乐团照片。加注在照片旁边的详细文字,应该就是有关各种单人乐团的解说吧。
这时候,玛提亚从嘴唇中发出“唉”的叹息。
“好想看实品哦~~”
“咦?刚开始搜查的时候你不是看过了吗?”
“嗯……照理说是看过了,可是我没什么印象。”
“也难怪啦,毕竟是在进行现场取证呢。”
“嗯。”
他轻轻把手放在玛提亚娇小的头上。
“总有一天你会看见的。”
“是吗?”
“是的。”
一点也没错。
“只要对玛提亚而言是必要的事物,尽早有机会会再相遇。”
“这样啊……”
然后,少女把视线落在摊在膝上的照片并且翻动书页。
“真的是那样就好了呢~~”
她“啪啪啪啦”地翻页,最后翻到没有照片的跨页图。
那是展览会场的平面图。
通道的两侧排列着四角图形,里面还写了数字,看样子是特别展览的配置图。
“应该就是这个吧……”
少女嘴巴念念有词,手指着的是页面边的四角形。
她指的是被窃的展示柜。
“你想看的是那个吗?”
少女点头回答“嗯”。
“冰之女王……”
天啊!那玩意是……
“好~~了,你打算在这里混多久啊,金发小子!”
他定睛一看,丽洁娜已经把三十朵玫瑰花插在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旧花瓶里;然后捧着它绕过病床,摆在门边的冰箱上。
“你何不稍微向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学习呢?”
“我也有我的苦衷呢。”
没错,是苦衷。
这次只能够交给马纳伽处理。回应委托人愿望的唯一手段,就是找出真正的犯人,证明弗尔克西斯的清白。
因而以雷欧的立场来说,他是无法参与那件案子的搜查。就算马纳伽把他对玛提亚的执着置之度外,也不可能透露任何搜查情报给他。
但是——利用反向操作就办得到。
正因为如此,雷欧才刻意让马纳伽与丘莉叶见面,并让他看那个被窃的物品。
“我这边的事情也很棘手,真希望你能够体谅呢~~”
“少讲那种冠冕堂皇的话,你现在明明就在摸鱼。”
“是是是。”
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这不是因为被丽洁娜唠叨的关系,其实他正准备去找马纳伽,把自己调查的情报告诉他。
“玛提亚就交给我照顾。好了,你快走吧!”
玛提亚被眼前的画面逗得嘻嘻笑。
“什么嘛,你根本不温柔耶~~”
但那个笑容却忽然被雷欧说的话抹去。
“下次应该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来探病。”
就在他那么说的一瞬间——
“雷欧。”
玛提亚清澈的黑色眼睛瞪得大大的。
“真有你的。”
“什么?”
可是玛提亚并没有回答他,而且下一秒钟,她的视线就落在膝盖上的图鉴。
——有草图的那一页。
“没错,的确有缝隙呢{日文的“隙(すき)”有“趁……不注意”及“缝隙”的意思}。”
“啥?”
雷欧听得一头雾水。
当他不解地歪着头时,少女突然把手伸出来。
她的手掌向上,但视线仍落在草图上。
“有笔吗?”
“啊,咦?喔,有。”
雷欧连忙从西装上方的口袋依序摸索。
“拿去。”
越过雷欧肩膀把笔递过去的是丽洁娜。
“谢谢你。”
接下笔之后,玛提亚直盯着有草图的那一页。
她开始思考……不,不对——她在回想,回想案发现场的状况。
她手握着拿下笔盖的笔,然后继续凝视着那张草图。
然后——
“对了……”
玛提亚突然动了起来。
她用惊人的速度在那一页画下什么东西。
——结论是图形。
然后,又突然停止动作。
“……果然没错。”
她喃喃说道。
“喂,那是什么啊?”
雷欧在一旁看她做这些动作,不过玛提亚却“啪哒”一声把图鉴合上。

然后——
“雷欧,可以麻烦你跑个腿吗?”
“咦?可、可以。”
玛提亚将那本图鉴递给他。
“请你把这个交给马纳伽,还有……”
这时候,她突然没把话说完。
“喂,你没事吧?”
“玛提亚?”
这次换雷欧被挤到后面去。
几乎在丽洁娜扶住玛提亚的背部时,少女的身体竟然整个往后倒。
而且,眼睛紧闭着。
“告诉、马纳伽……”
玛提亚的唇微微动着。
“……依序……”
听得见的话只到这里为止。
把少女的头枕在枕头上之后,回头看雷欧的丽洁娜,眼神相当可怕。
“她的体力似乎一次全消耗光了。”
“是、是我吗?是我害的吗?”
幸亏丽洁娜摇头。
“虽然我也不太了解人类,但应该不是你害的。”
然后,她回头看已经开始呼呼大睡的玛提亚。
“她在瞬间用极惊人的集中力动脑筋哟。我是不知道这孩子的脑袋有多聪明,但是光看她这么衰弱的模样,就表示她的确干过那种事,也难怪她会筋疲力尽呢。”
这真的让人无言以对。
那就是身为警官的玛提亚所背负的重担。
为了与拥有绝大力量的精灵联手合作并且平起平坐,那就是她必须支付的代价。
“如果是我……”
雷欧喃喃说道。
“我不会让这孩子吃那么多苦的。”
想不到连雷欧也感到动摇了。
“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会让她吃那些苦的。”
然后,丽洁娜露出微笑。
“可是,我不觉得你赢了哟,金发先生。”
“请叫我雷欧。”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笑容回应,但光是这样就很勉强了。
至于丽洁娜发现玛提亚的状况突然有变,是在过了五分钟之后。
3
他曾经从玛提亚那里听说有关星空的故事。
那是邂逅的故事。
夜空的星星绝不可能存在于相同的平面上,每一颗星星都各自隔着不同的距离闪闪发亮。
如果有十光年的远方之星,也会有一百光年的远方之星。然后,十光年远的星星,放出的光就要花十年才会到达,一百光年的话就要花一百年才会到达。
如果月亮出现的话,十年前的光跟一百年前的光,甚至是一点三秒前的光,都会在夜空里一起放出光芒。
玛提亚笑着说“这算是转卖呢”,但她并没有说是转卖谁的东西。
因此,马纳伽心想“这道理跟那个一样呢”。
博物馆把十年前单人乐团跟一百年前的乐谱收藏在几年前制造的展示柜里,再用几个月前制造的照明器具照亮它们并且排列展示。
各自不同的时间……在岁月的刻画下,存在于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场所。
就像人类还有精灵,虽然出生在不同的年代,现在却活在同一段时间中。
昏暗的馆内,为了明天起的重新开馆,已经做好准备了。
馆内不仅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鉴识课那些家伙的灰尘或垃圾都清理掉了。而封锁用黄色胶带上的粘着剂,也没有残留在墙壁或柱子上。
当然,贴在地板记录人形的白色胶带痕迹和血迹也都消失不见。
破碎的展示柜已经换新,地上没有残留任何玻璃碎片。只是原本收藏在那个展示柜里的单人乐团已经不见,只摆了一张照片并附上有关物品遭窃的简单说明。
那是美丽又透明的单人乐团——冰之女王。
马纳伽在无意识之中把手伸进玻璃柜,但是在碰到以前又立刻缩回来。
他站在原地,仰望正上方。
即使对于身高两公尺半的马纳伽来说,天花板还是很高。虽然不及一楼大厅那么高,但应该也有四公尺吧。
只见天花板上的钢筋外露,还延伸了空调及电线的管路。钢管以等间的方式横过钢筋与钢筋之间,然后装了许多看似拍摄电影或舞台演出用的四角形照明灯。
现在一大半的照明都关掉了,因此里面看起来乌漆抹黑的。
自己在这里抬头看那台监视器几次了?
不,不光是监视器。从昨晚开始,他就在这博物馆中不断走来走去,从这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当然,连职员专用的楼梯跟通道都没放过。
但是,毫无所获。
通往外面的所有门窗都设置了保全装置,但它们都没有损伤的痕迹,也在警卫室操作后确认它们并没有故障。
但是,案发当晚它的确没有启动。
为什么案发当晚,23号监视器偏偏故障了呢?
为什么被害人在自己被射杀以前都没发现嫌犯呢?
为什么每道保全装置都没有启动,而能够让嫌犯持凶器闯入,还把单人乐团搬运出去呢?
“你很伤脑筋吧~~”
突然有声音冒出业,不过马纳伽并不感到惊讶,因为这一次他已经发现到了。
“这样是非法入侵哦。”
所以,他连头也没有回。
“别那么拘束嘛,我也很想从旁协助哟!”
那声音从背后慢慢接近,然后就跟马纳伽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同一个展示柜。
“就是它?”
“是的。”
“真可惜,玛提亚很想看呢。”
她很想看冰之女王。
“是啊,我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瞪着金发精灵。
“我先声明,你休想让她看那个,好趁机替自己加分!那终究是赃物,就算你让她看那个东西,那孩子也不会高兴的!”
“哼!”
雷欧加拉哼了一声,不过他的视线仍停留在展示柜里的照片上。
然后,他头也没回地把一束纸递给马纳伽。
“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想从旁协助,这也算是我的工作。”
马纳伽接下之后就迅速看过一遍。
“想不到你的字写得不错。”
“是你自己的字太难看了哟!”
虽然是个人独特的作法,却是相当不错的调查记录。
那是有关被害人周遭人物的身家调查,马纳伽甚至不由地发出“喔”的赞叹。
当马纳伽还执着于不可解的犯案手法,好不容易才开始注意被害人的人际关系时,雷欧早已经结束大致上的调查了。
即使两人的出发点不同,但他的表现的确该受到称赞。
“这真是帮了我好大的忙呢。”
“哎呀?想不到你今天这么坦率啊,老大。”
听到雷欧这么说的马纳伽再次转头看着他说:
“虽然我不太想说,但还是说出来好了。老实说,我对你一点好感都没有;但是对于你的侦探能力,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输你一筹。”
“谢谢你的夸奖。”
“少跟我嬉皮笑脸。”
“我可是很认真耶,老大,我一直都对你很认真呢。”
马纳伽也哼了一声。
“算了,只要互不侵犯对方的专业领域,我就会认同你。”
“那么,我可以跟玛提亚缔结契约吗?”
“你这家伙到现在还不死心啊?”
“我还没吃足苦头呢,不过我来是有人托我转交东西给你。”
雷欧边说边把原本不知藏在哪里的东西递给他。
“喂,这是……”
那是他昨晚交给丽洁娜的图鉴。
“喂喂喂,表情别那么可怕,你看这里!”
雷欧打开的页面是展览会场的草图。
黑色的页面上还画了奇妙的图形,每一个都是三角形……不,是扇形。
“玛提亚叫我转告你,要注意顺序。”
“顺序?”
就在他反问的时候。
“马纳伽警部补。”
忽然间,耳机里有人大喊。
是收讯器的缘故。他在胸前的口袋别了麦克风,并在耳朵装了耳机型的喇叭,主体则摆在大衣内袋里——是亚蕾克西雅为了在馆内个别行动的时候,双方能够互相联络而准备的。
他这边的声音若没有按主体的开关,对方就听不到。但是他这边就算没有按开关,也还是听得见对方传来的声音。
亚蕾克西雅正用警卫室的监视画面确认案发以前的录影画面,而她突然透过无线电大喊。
“你没事吧!”
可能是她从大致修理好的23号监视器回传的画面上,看到突然出现的雷欧而感到不安吧。
“啊啊,没有,我没……”
正要脱口说“……事”的马纳伽,不经意地回头,讶异地瞪大眼睛。
因为原以为人在警卫室的亚蕾克西雅,正朝他这边跑来。
她从第三展览室的入口过来,而且已经拔枪随时应变。
“嗨,我们又见面了。”
看到笑眯眯的雷欧,她似乎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而刚刚一路跑来的冲劲也慢慢消退,于是站在两人面前的她四肢无力地停下脚步。
“什么嘛……原来是雷欧先生啊?我还以为是……”
话说回来,监视器的画面是黑白影像,并不是彩色的,而且这个角度的位置是从正上方往下拍摄。
看来,她并没有发现突然出现的人影是雷欧。
弯着腰还把手支在膝盖的她,那个样子跟前几天的玛提亚一模一样。
“对不起,我完全被吓到……”
气喘吁吁的她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不,我也吓一跳哟,毕竟……”
——喂,等一下,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马纳伽再看一次刚收到的图鉴。
画在上面的扇形。
注意顺序。
然后是,跑过来的亚蕾克西雅。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女刑警讶异地抬头看马纳伽,精灵侦探则笑嘻嘻地斜眼看他。
“佐村刑警,全都是托你的福哟!”
然后又说:
“雷欧,还有你哦。”
“解开了吗?”
马纳伽对闪着金色的大无畏笑容点头补了一句“可是……”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
什么?
“是连接上了。”
案情还没解开,但接力的碎片连接上了。
他对法律并不熟,就连被关进拘留所也是第一次。
但就算这样,他也察觉到这次会面并不寻常。
“……谁?”
听到走近的脚步声,弗尔克西斯从粗糙的床上坐起。
四周黑漆漆的,唯独铁栏杆前面走廊的常明灯还微微亮着。
有个巨大的影子伫立在那里。
那影子很熟悉。
“吓到你了吗?”
是那个在肚子底下回响的声音。
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拉格.艾迪莱克利亚斯,是那个时候的精灵警官。
“有……什么事吗?”
虽然他不知道正确的时间是几点,但现在的确是深夜没错。
“我只是想来跟你确认一件事。”
弗尔克西斯并没有回应,只是在黑暗中凝视那个壮硕高大的警官。
“精灵法是针对精灵而严格规范出来的法律。现在就算你自称是清白的,但如果没有找到真正的犯人,你仍然无法除去罪嫌。”
弗尔克西斯心想,“一点也没错”
打从一开始,他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所以呢,你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当我们应付你的时候,犯人应该已经趁那几个小时把关键的证据都全部处理掉了,譬如说手枪等等。”
没错,的确需要那几个小时的时间。
然后,他也成功了。
这样就可以了。
“有什么事吗?”弗尔克西斯问道:“你想找我确认什么事情对吧?”
“啊~~没错。”
壮汉站在背光处,所以看不见他的脸。
“我问你,这么做真的好吗?”
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对方想动之以情。
既然这样——
“是的。”
答案早就确定。
“是我干的。”
但回应的却是长长的叹息。
“一旦判决确定,刑责可是人类的十倍哟。等你刑期结束时,至少你认识的一大半人类都已经去世了。”
没错,唯独这点是心中的遗憾。
不过他觉得就算那样也无所谓,因为能在最后看到丘莉叶真心的笑容就好了。
但是——
“你真的明白吗?”
壮硕精灵警官所谓的“确认”是指别的事情。
“嫌犯射杀被害人的举动,并不是意外。”
“咦?”
他不由地大叫,而且是叫出声音。
壮汉笑了。
照理说,他有如黑暗的影子而看不见其模样,但弗尔克西斯确实看到他笑了。
他直盯着弗尔克西斯的脸,脸上洋溢着未知力量的笑容。
“原来如此,果真是那样啊~~”
然后,巨大的黑影只留下这句话。
“谢谢你。多亏你的帮忙,让我更加确信了。”
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听起来又慢又沉重。
喀咚、喀咚……地响着。
4
三名策展人因为明天要重新开馆,所以早早就回家。
这时候抵达博物馆、跟他们几乎擦身而过的,是戴眼镜且一身西装的人物。
他是托尔巴斯都立神曲博物馆的馆长,史尔基.威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碰面之后,史尔基如此说道。
他指的是从出入的侧门一边来就看得到的策展人室。
“明天就要重新开馆了哟。”
他边说边炫耀似地卷起袖子,露出手表确认时间。
也难怪他会有这种心情,毕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不过——
“真的很抱歉,可是有必要请你来一趟。”
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挺直背脊,接受对方的抗议。
“请到这边来。”
通过奏世神神像的脚下,亚蕾克西雅带史尔基去的地方是警卫室。
另一名警官早就在那里等着。
“嗨~~你好,不好意思,请你特地跑这一趟。”
是发自肚子底下的沉重声音,那个人是马纳伽警部补。
他弯下腰,以半蹲的方式面对监视画面下方的控制桌,然后继续背对着史尔基。他的姿势之所以那么不自然,是因为这里没有适合他坐的椅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纳伽背对着口气变差的史尔基回答说:
“哎呀~~请你稍等一下哟。呃……要怎么弄呢?对了,是这个!”
说一说完,六台监视画面也跟着一起打开。
“伤脑筋,果然应该要等一下呢~~”
他伸伸懒腰,回头说道。
然后——
“哎呀~~抱歉劳驾你了。”
脸上是超棒的笑容。
“需要帮你把大衣挂起来吗?”
但是史尔基没意思脱下大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刑警先生。”
“不是啦,因为你是这里的负责人,所以还是觉得应该请你一起见证案情解决的那一刻。”
“啥?”
“就是那宗案子哟,已经真相大白了。”
“你是说犯案的手法吗?”
“是的,连嫌犯是谁也知道了。”
“那、那是……”
史尔基像颗泄了气的气球,在马纳伽的劝说下坐在控制桌前方的椅子。他依旧抬头望着壮汉的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精灵不是嫌犯吗?”
“这个嘛~~关键就在那里呢……”
“啊,馆长!”
出声打岔的是警卫桑名.利格法尔,今天他中规中矩地穿上警卫的制服。
“啊啊~~不好意思,又来麻烦你了。”
桑名一脸莫名其妙地询问马纳伽。
“那倒是没关系。不过,你们为什么又来了呢?”
“我想做一点实验哟,只是没想到为了要做实验,还得再把监视器关掉呢~~”
“这个嘛,是没错啦。”
“刑警先生!”
史尔基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
“能不能请你说明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的,那我们就开始吧。”
委婉回应的马纳伽步出警卫室。
“对了各位,请你们就在那里看着监视画面哦。”
他边说边从大衣内侧拿出来的东西是一只怀表。
虽然那只怀表大得离谱,尺寸却完全符合他的手。
那该不会是什么恶作剧用的道具吧?
接着,他另一只手拿出一张摺起来的纸,然后打开并回头看。
他不是对三个人回头,而是转头看另一边的监视画面。
马纳伽警部补的视线不断在监视与怀表之间移动。
“就是那个!”
就在他吆喝的同时也大步离开,庞大的背部往大厅另一头走去。
“请看监视画面。”
亚蕾克西雅说道,这跟商量过的话一模一样。
史尔基馆长跟桑名警卫回头看的那六台监视画面。
每五秒切换一次的画面,都是空无一人的馆内景象。画面里只有通道跟展览品,看不见任何人影。
“这是怎么回事?”
史尔基.威汉问道。
“总之请继续看。”
回应的亚蕾克西雅也盯着监视画面。
经过三十秒、经过一分钟,然后过了两分钟,监视器都没有拍到任何异常画面。
“他上哪儿去了?”
亚蕾克西雅看着手表确认。
“马上就回来了。”
就在她这么回答时,从远处传来慢慢接近的沉重脚步声。
“我觉得应该很顺利。”
他用沉重的声音说。
“放心,很成功。”
亚蕾克西雅的报告让回来的马纳伽警部补露出满意的笑容。
但史尔基则是不满地碎碎念:“什么跟什么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么凶狠的话,桑名畏畏缩缩地把视线移开。
“是实验哟。不是啦,或许说‘重现’比较贴切呢。”
“重现?”
“没错,是重现。”
说完,马纳伽把双手举到肩膀的高度。
他手里拿的还是怀表,以及神曲博物馆的导览手册。
“看不见的嫌犯,真面目是这家伙哟。”
当马纳伽一笑,就露出他整排大得像大拇指指甲的牙齿。
马纳伽拜托佐村.亚蕾克西雅准备四人份的收讯器,分别是马纳伽跟两名博物馆职员以及亚蕾克西雅自己的份数。
当然,这都是为了实验。
馆长把主体放在外套的胸前,警卫则把主体放在制服胸前的口袋里,确认他们都戴上耳机后,马纳伽再次确认监视画面跟时间。
“可以了吗?”
他左手拿着的是指南说明,那是免费发给入馆参观者的,里面画有全馆的平面图,展示内容以及可爱的插图等等。
现在每个地方都被黑笔刻刻意画出来。那是马纳伽自己画的,光是画那些就花了他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然后,为了实验,又花了两小时做准备。
不过,的确有花费那些时间的价值。
“等一下可能会走得比较快,但也请你们不要落后哟。”
点头回应的只有桑名.利格法尔;史尔基馆长满脸不悦,还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很好,就是现在。”
马纳伽说着便开始迈步往前走。
“请跟我来。”
走出大厅之后,他便直接走向第一展览室,那里是展示精灵岛模型的房面。
“请走在我正后方,然后尽可能不要空出距离。”
他们走到精灵岛的正下方。
然后停下脚步,并确认时间。
“这到底在做什么啊?”
马纳伽“嘘”地制止史尔基馆长的话,之后又说:“来,往这边走。”
这次是往右走,跟刚才走的路线呈直角。
走道旁嵌在墙面的厚玻璃里的,是重现精灵岛生活的袖珍模型。
他就在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又往左转,沿着嵌有展示柜的墙面前进。
“马纳伽警部补。”
接收器的耳机里传来亚蕾克西雅的声音。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史尔基跟桑名的耳机应该也听得到那个询问。马纳伽按下放在胸前口袋里的主机开关,回答说:“正经过第一展览室,状况如何?”
“没有问题。”
“了解。”
回答完之后,他就从第一展览室走到通道。
“啊,请注意不要踏到那里。”
马纳伽指的地方是贴了胶带的走廊地面。在藏青色的地毯上,贴了一长条白色的胶带。
“喂!你那么做会给本馆造成困扰耶!”
“啊~~对不起,我事后会处理干净。”
马纳伽嘴巴这么说,但是他非但没停下脚步也没回头看,仍继续一个接着一个通道走。
“快点快点,得在三秒内超过那条线呢。”
前方也贴了胶带,不过是横贯通道贴的,看起来像是赛跑的终点。
史尔基馆长的喉咙深处发出像鸡被勒死的声音。
那是很奇妙的移动方式。
马纳伽不断打量手表跟导览手册,时而停下脚步,时而转换方向,有时候还绕一大段路前进,而另外两个大男人则努力紧跟在他身后。
他们上楼来到二楼。
“佐村刑警。”
马纳伽对着胸前口袋说话。
“是。”
接着从耳机传来亚蕾克西雅回应的声音。
“我们抵达二楼,进入第二展览室。”
“对不起,监视画面并没有映出你们的影像。”
“啊~~真是抱歉。”
他停下脚步,然后走到通道的中央。
“了解,确认完毕。”
“那就麻烦你了。”
然后马纳伽回头看了那两人。
“那么,两位请先走。”
这是马纳伽头一次让史尔基跟桑名走在前面。
表情非常讶异的两人走到前面,那里是第三展览室的入口。
“啊?”
忽然间,史尔基发出叫声。
然后,制止他的是一名女性。
她身穿朴素的A字裙套装,留着利落的短发。
还有着充满强烈自我意识的细眉与紧抿着的薄唇,以及一双严肃的绿色眼睛。
她是这时候应该在一楼警卫室里监看监视画面的女性。
——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
她就在第三展览室里,而且刚好站在新换好的展示柜前面。
亚蕾克西雅尽可能压低姿势,右手的食指垂直竖立在嘴唇前面,往前直伸的左手手掌则对着史尔基。
那有两个意思。
一个是停下来,还有,不要说话。
在场所有人都闭上嘴巴。确认大家都停在原地之后,亚蕾克西雅把掌心转向自己,而伸直的手又一转,把手背朝着他们,直接并拢四指做出招手的动作。
不过,她贴在唇上的食指仍竖立着。
首先是史尔基,再来是桑名,紧接着是马纳伽。
三个人在通道上笔直走着,等他们走到前面不远处之后,亚蕾克西雅才放下双手并深深叹了口气。
“谢谢,辛苦你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
“是的,绰绰有余哟,你表现得很好。”
“那么,我回去了。”
佐村.亚蕾克西雅指的是警卫室,她离去前还挺直背脊向马纳伽敬礼。
“那么。”
马纳伽回头对两名博物馆的职员说道。
“两位明白了吗?”
“到底是明白什么啊!”
史尔基一副气到紧咬牙根的样子,看样子他累积了不少愤怒。
但是,马纳伽还是满不在乎地回应:
“不是说过了吗?说看不见嫌犯其真面目。”
“你是说刚才的行进吗?”
“是的,没错。我只是在尝试案发当晚嫌犯做过的事情,你们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耶。”
“就是这个哟!”
马纳伽打开手里的指南说明给他们看。
馆内的草图上面用黑线画了好几个三角形,每一个都是细长的等腰三角形,短的一边则是弧线。正确来说,那是扇形。
图形散布在整张草图上,用扇形括起来的范围还互相重叠。
“你们觉得这是什么?”
马纳伽这句话的暗示不是针对史尔基馆长,而是桑名警卫。
“是监视器……”
桑名喃喃地说道,马纳伽也用力点头回应。
“是的,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我想你应该一眼就看得出来。”
对于依旧歪着头表示不解的史尔基,马纳伽做了补充说明。
“这是监视器的有效范围,三十六台的范围全都画得很详细。”
也就是说,馆内所有的监视器全画在上面。
“负责分配监视器的人脑筋应该相当聪明,他能够用最少数量的监视器,让监视范围漂亮地涵盖整座博物馆,而且连一个死角都没有呢。”
那是连五秒钟切换画面的系统弱点,都能够成功克服的程式。
“譬如说,这里。”
马纳伽用他的粗手指指着其中一个扇形,那是第一展览室的入口附近。
“每一台监视器都有二十五秒的死角。不过呢,假设这台监视器的画面一中断就有入侵者闯进这个范围,那么……”
他边说边指着旁边的扇形。
“五秒钟后,这台监视器的画面就会出现在其他监视画面上,只要入侵者每秒钟有稍微动作,这边的监视器就会捕捉到他的影像。”
然后要知道哪一台监视器的影像会传送到监视画面,哪一台监视器的影像没有传送到监视画面,除了在警卫室实际监控监视画面外,就没有其他方法了。
马纳伽又继续说:
“不过呢,反过来说,只要掌握住哪一台监视器以哪个顺序在哪个时间点会传送影像,就没什么问题了。”
忽然间,史尔基伸出手来,用手指着马纳伽手上的指南说明一边寻找。
“那么这条线是……”
“对,没错。”
除了三十六个扇形以外,还有一个不相干的线。
那是一条先笔直前进然后弯曲,接着一路蛇行延伸的长线。它从三人所在的现场笔直出了第三会议室,到达通路弯曲两次之后又横越,然后到楼梯再继续延伸。而且在一楼的草图上,它在第二展览室绕了一大圈才进入第一展览室,最后才到警卫室。
“这就是我们刚刚走过来的路线。”
显示路线的黑线上,到处都有黑色的圆圈跟箭头,甚至写了“五秒以内”或“十秒以内”等等字句。
“因为这里的监视器是在固定的时间点以侧录的方式监视,所以只要事先知道在哪个时间点哪一台监视器在侧录,找出可乘之机就很简单。”
所谓的缝隙,也就是三十六台监视器的死角。
只不过,那并不是空间的死角,而是时间的死角。
“沿着这条路线并确实配合时间移动的话,就能够在影像不映在监视画面的情况下移动到案发现场哟。具体来说,只要在左上方的监视画面映出精灵岛模型的那一瞬间离开警卫室,然后再照这上面的步骤移动就可以了。”
“不会吧……”
“不,是真的,所以你看,对吧?”
马纳伽边说边用手点他的背。
“啊啊!”
那是史尔基.威汉的半惨叫声。
“怎、怎么会这样!”
那是被窃的展示柜,而且才刚换好新的。
现在强化玻璃上,正贴着白色的胶带。
“明、明天就要重新开馆了耶!”
“啊~~真是抱歉,等一下会把它擦干净。”
史尔基垂着肩膀,嘀咕了一句“过分”。
“不过,你没发现吧?”
“啊?”
“刚才请你们在警卫室等待的时候,我一路跑来这里,还贴上这玩意儿才回去。可是,监视画面上并没有显示我的身影对吧?”
“啊……没错。”
马纳伽可是拥有两公尺半的巨体呢。
“虽然还没开始试验,但搞不好我们能移动到馆内各个地方呢。”
“这么说的话……”
“没错,正是那样。”
马纳伽指着头顶的监视摄影机。
“只不过,要在这里破坏展示柜并盗走单人乐团,只花二十五秒应该是不可能。因此,才有必要切断这里的监视器。”
监视器的镜头这时候被黑色胶带贴住,这是他刚刚请桑名.利格法尔贴上去的,为的是要重现监视器当时被切断的情景。
“不过,这是怎么切断的呢?而且还能在案发前抓准时间点。”
“那很简单。”
说完,马纳伽对着收讯器说:“佐村刑警。”
从耳机发出“是”的回应,这次真的是从警卫室所传来。
“请开始操作监视器。”
“了解。”
回答后过了两秒。
忽然间头上的监视器动了,不仅上下摇动镜头,还左右转动。
“啊~~已经可以了哟,谢谢你。要是操作过当,它可能又要故障了。”
“了解。”
发出微弱马达声的监视器再度回到原来对准的方向,然后连动也不动。
“看到了没?就是这么回事。”
“我还是不懂耶。”
“不是啦,这台监视器要是让它的镜头稍微摇动,里面的配线好像就会断掉呢——从以前它似乎就发生过类似的故障。”
“可是,如果让监视器像刚才那样转动。”
说话的是桑名。
“监视画面应该会录下来吧?但在案发之前并没有那样的动作哟!”
“这种事只要在监视画面没有显示的二十五秒内完成就好了,而且,要是无法在最初的二十五秒内切断监视器,可以先等个五秒,等到下一轮的二十五秒再动手就可以。只要不断重复,尽早就能切断。”
“那么,嫌犯利用那种方式切断一台监视器之后,再穿过其他监视器的死角,接近现场把单人乐团偷走……”
史尔基喃喃说的推断却被马纳伽坚决否定。
“哎呀~~但并不是那样耶~~”
“啥?”
史尔基馆长眼镜后的眼睛不自觉地往上扬。
“从刚才开始,你到底在讲什么啊?你不是说已经知道犯案的手法吗?”
“没错,是已经知道了,刚才的实验就是。”
“可是,你刚刚不是又说并不是那样吗?”
“我的确是那么说,但嫌犯并不是用这个方法偷窃的。”
“既然这样……”
但史尔基还没讲完的话,被马纳伽粗壮的声音打断。
“是利用那个方法杀人。”
“……什么?”
“我、我听不太懂耶?”
史尔基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可能是他被眼前的情况搞得一头雾水吧。
“你们听清楚了,我来整理一下所有事情的顺序吧。首先,嫌犯切断23号监视器,就是现在位于我们头顶的那个监视器。然后,他把其他人物叫进博物馆。”
讲到这里——
“啊,不对,抱歉。虽说是人物,但他并不是人类。”
马纳伽又补充了一句。
“什么?”
“那个人物是精灵。”
没错,就是那个自称是嫌犯的精灵——弗尔克西斯.榭那.达库尔诺瓦。
“搞不好监视器是那个精灵被叫进来之后才切断的,但不管怎么样,结果都一样,因为精灵是会隐形的。”
而弗尔克西斯恐怕是用精灵雷破坏展示柜,把单人乐团偷走。
“然后,他就直接带着单人乐团移动。但是单人乐团无法隐形,因此他当然是利用监视器死角的路线走到门口或窗户旁。”
“那时间点呢?”
提问的是桑名。
“以你的说法来判断,时间点也很重要吧?嫌犯是怎么计算那个时间点呢?监视画面在警卫室耶?”
“有监视器啊。”
马纳伽毅然决然地说道。
“只要在警卫室监控监视画面的某人,在可以开始离开现场的时间点让监视器动就可以了。”
巨掌的粗手指指着头顶的监视器。
“无论是开始犯案或是开始撤退,全都是靠监视器的动作当暗号呢。精灵利用那个暗号破坏展示柜把单人乐团偷走,然后抱着单人乐团开始移动。接下来,就跟我们刚刚的行为一模一样。”
但是问题在后面。
“不久,当被害人发现23号监视器故障而离开警卫室,这时嫌犯也紧追在后地开始移动。”
“等一下!”
史尔基用手指把眼镜往上推,眉间还皱了起来。
“那名嫌犯跟偷窥单人乐团的是不同人吧?”
“没错,不是同一个人。负责偷窃的人物在这个时候已经躲在馆内,只要他没有移动,对他而言就有许多死角可以躲藏呢。”
“原来如此。”
“我要继续说下去哟,紧追在被害人后面而开始移动的嫌犯,在途中抢在被害人前面,那就是我们刚刚走的路线。在这以前之所以绕远路,不光是为了避开监视器,也是为了在不被被害人发现到的情况下抢在他前面。”
忽然间,史尔基顿悟似地拍了手。
“刚刚的刑警小姐……”
“是的,一点也没错。”
马纳伽“嘻”地笑起来。
“那手法跟案发当晚的情况一样。”
当被害人踏进第三展览室时,嫌犯已经抢先到那里。
“然后被害人说了:‘谁?’”
结果,那也变成他在通讯记录里最后说的一句话。
“可是,恐怕被害人在那里时候已经发现展示柜被打破了吧?但是对方做出刚才佐村刑警那样的暗号,‘停下来、不要说话’,所以他才没有再说任何话。”
也就是说——
“嫌犯是被害人熟悉的人物,而且出现在展示柜被打破的现场也不会令人起疑。就算迎头碰上,但当对方做出‘不要说话’的暗号时,能够让被害人乖乖听话。”
史尔基.威汉气呼呼地瞪大眼睛,慢慢把头转向旁边。
“桑名……难不成……”
桑名没有回应,只是抿紧嘴巴不说话。
“是的,没错。”
回答的是马纳伽警部补。
“嫌犯是桑名先生你哦!”
“这不是真的……”
桑名的声音毫无困惑或迷惘,只充满了愤怒。
“你胡说!”
“我没有。”
“我没有离开警卫室耶!”
“那是骗人的。”
“不是有通话记录吗?”
“那也是跟佐村刑警刚才的情况一样。”
大家都以为佐村.亚蕾克西雅在警卫室看监视画面,但实际上她是跟在那三人后面离开警卫室,并且抢在他们前面先行抵达。
这中间她说了一些自己好像在监看监视画面的话,那是为了掩人耳目。
“你那么做不是要瞒骗被害人,而是为了瞒过之后来搜查的警方,才刻意留下通讯记录哟。像是‘你在哪里’、‘依旧是白茫茫的雪花画面’等等。”
然后,再趁机杀了出现在现场的被害人。
犯人阻止森田说话并引诱他走过来,接着射杀他。
“恐怕你用的方式也跟佐村刑警一样呢,因此被害人才没有在通讯记录里说任何话。还需要我继续讲下去吗?”
马纳伽的手指从正面指着桑名,那根本就是“肉制”的枪口。
桑名不敢别开眼睛地盯着那手指。
他紧抿的嘴角不断颤抖,脸颊也开始痉挛。
“那是……”
好不容易出声说的话,也颤抖不已。
“是、是情状证据!没错,是情状证据!”
“是的,你说得没错。”
“就算不是我、就算不是我,别人也办得到!”
“没错,现在我跟佐村刑警就示范给你看了啊。”
“给我看证据!”
脸颊的痉挛突然变成笑容,但那是肌肉是紧绷的奇怪笑容。
“给我看证据啊!不是我,是另有其人!”
“那你说是谁呢?”
“我哪知道啊……对了,是精灵!是那个精灵!”
“哎呀~~那你就错了,他是不可能的。”
“……咦?”
脸上露出邪恶笑容的桑名,表情刹那间整个僵住。
“那的确是任何人都办得到的事情。不过桑名先生,那个晚上能够干那种事的人,却只有你哦。”
马纳伽走上前,桑名仿佛被他的气势压倒似地往后退。
“问题就在于警报装置。”
古代精灵说着并低头看该名警卫。
“能够隐形的精灵,的确可以顺利潜进警卫室让23号监视器故障,或许也有可能杀害森田先生。不过呢,唯独警报装置是搞不定的。”
“……不,那是……”
“这样你明白吗?如果状况真如你所说……”
如果桑名警卫真的没有离开警卫室一步。
“那你应该会看到闪灯才对。”
也就是通知警报装置没有启动而闪烁的那个红灯。
桑名.利格法尔讶异地张着大嘴,抬头看壮硕的精灵。
他终于理解了,是自己的嘴巴说出那个严重的矛盾。
“就算警报装置是在你出了警卫室之后才被关掉,结果还是一样。因为那个时候你确认过被害人的遗体后,就会回来一直闪着红灯的警卫室。”
因为关掉警报装置的嫌犯,应该早在他回来警卫室的时候逃之夭夭了。
“嫌犯没必要再特地回来把开关打开。总之不管怎么样,你一定会看到红灯亮了,然后应向警方报告警报装置被关掉。”
但是,桑名的证词却是“红灯不曾亮过”。
“因此,你是在被害人走出警卫室的时候就关掉警报装置,然后杀死被害人,再让弗尔克西斯逃出去,接着回到警卫室重新打开警报装置之后才报警。”
矛盾的产生是因为其中有谎言的关系。
当那个矛盾解开时,真相也跟着出现。
“等一下!那么,那个精灵……”
马纳伽点头回应史尔基。
“没错,其实那家伙是个问题人物呢。但只要明白犯案的手法,就能看出大致的案情,还有那个精灵犯案的动机呢。”
“动机……”
“是的,他想把冰之女王送给他的契约乐士——详细情形我是不清楚,但那是他的动机没有错。然后桑名先生,你碰巧知道了那件事。”
或许弗尔克西斯曾来过这家博物馆好几次,或是因此吸引桑名的目光,那也不足为奇。
当然,他也有机会询问弗尔克西斯来博物馆的理由。
“桑名先生,你利用了弗尔克西斯呢~~”
所以他犯案后,桑名也没有叫他马上离开。即使关掉了保全装置,桑名仍叫他在馆内等候。
结果不知道警报装置早就关掉的弗尔克西斯,就在窗户或门口前持续等待桑名。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
桑名.利格法尔杀害森田.葛迪安缅的那个枪声。
“桑名先生,你曾对弗尔克西斯这么说吧?你说‘我是不得已才开枪的’,恐怕他并不知道警卫是没有配枪呢。”
那不算是马纳伽的质问,而是确认。
“所以他就自己背起这个黑锅,恐怕是为了向你报恩吧。只不过他并不知道自己被骗了,或者是你故意让他觉得我们的搜查方向会延伸到他的契约乐士身上吧?”
不管怎么样,弗尔克西斯是自行背这个黑锅的。
他把冰之女王送到丘莉叶那里,想看到她的笑容。
“怎么样?所有线索都漂亮地连结在一起,你应该没有任何借口了吧?”
马纳伽把怀表跟草图收进大衣里,然后厚实的手“啪”地互击。
“那么,接下来的话就请你到署里慢慢说给我们听吧。”
桑名沮丧地垂下肩膀。
在他旁边的史尔基馆长则是一脸无法置信地看着他。
这时候,马纳伽对着胸前口袋的麦克风说:“佐村刑警。”
“是!”
“可以麻烦你过来吗?这家伙算是你的管辖呢。”
然后——
“不要忘了带手铐过来哦。”
他当下的反应只是想说点笑话。
但是,回应他的不是爆笑也不是噗哧的笑声。
“唔!”
而且,发出声音的是马纳伽他自己。
袭击他的是突如其来的冲击。
“史尔基馆长……”
身穿西装的男子拱着背,紧紧贴在马纳伽胸前。
没过多久,一阵剧烈的疼痛在马纳伽体内爆发。
“唔!”
他使尽力气把史尔基推开。
原本叉开站立的双腿突然瘫软无力,右膝因此弯曲而以膝撞的方式撞在地板上,导致绒毯下的地板材质随着力道碎裂。

“……你这是做什么?”
但是那个回答,马纳伽心知肚明。
——就在心窝。
金属制的圆柱从心窝突出来。
不,应该说是刺进去。
“你……”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那是刀剑的握柄。
肩膀因为喘息而上下抖动的史尔基盯着马纳伽,不过他的眼镜是歪的。他趁马纳伽不注意的时候,握紧从外套底下抽出的刀剑,利用身体撞击的力道把剑刺在马纳伽身上。
“唔唔……”
单脚跪地的马纳伽用双手握住剑柄。
但是,只见鲜红色的闪光,伴随着皮鞭“啪”地在空气甩动的声音,将他的手弹开。
“什么!”
是精灵文字!金属剑柄一整面都刻了浅浅的精灵文字。那些文字及排列,都禁止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这个精灵触碰。
不过,这样也大概知道刀刃上同样刻了精灵文字。
而且——
“咕喔!”
紧接着,下一个“机关”启动了,或者那是因应中剑者想拔出而启动的机关。
深深埋进体内的刀身前端,像箭形符号似地在马纳伽体内扩散。
溅满连护手都埋进体内的刀剑的,是马纳伽的体液。
——那是血。
当然,精灵血液的构造及功能都跟人类不同,但是出血所造成的结果并没有多大差异。
那就是衰弱,然后死亡。
“这是……怎么回事?”
马纳伽喃喃说道。
“你应该听说过‘精灵奇兵’吧?”
史尔基馆长的声音之所以颤抖,应该是兴奋的关系。
“那是精灵奇兵用的武器复制品,不,应该说是改良品比较贴切。”
马纳伽忽然想起一件事。
就是三名策展人曾提到某个来路不明的收藏品。
那是一把又长又大,全长两公尺且重到人类无法拿起的刀剑。
这是那个的复制品……小到可以藏在外套里面,轻到人类能够使用,但又能确实破坏精灵的“肉体”,甚至能禁止精灵触碰。的确,这可以说是改良版的。
至于是谁制造的,已经超乎马纳伽的想象范围了,而且他也没那个精神去思考这种东西为什么会被制造出来。
“也就是说,人类也能够杀死精灵哟!”
“原来如此。”
马纳伽痛苦得紧咬牙关,但还是狠狠瞪着那两个男人。
——那两名罪犯。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马纳伽的大手按在自己膝上。
大量的鲜血“啪哒啪哒”地喷出并溅在地上,只见厚厚的血渍慢慢在地板扩散。
沾满自己鲜血的大手,把巨大的膝盖往地板上压。
“呜唔唔唔唔唔!”
然后,马纳伽站了起来。
直挺挺站着的巨体,把那两名人类吓得直往后退。
“我不会让你们逃跑的!”
马纳伽近似狰狞的笑容沾满了血迹。
两名罪犯吓得转身就跑。
佐村.亚蕾克西雅隔着六台监视画面看到全部的过程。
她手上的手枪发出微小的“喀嚓”声后,保险便解除。
“喂喂喂!”
有人突然从背后制止她手部的动作。
“你想独自出击吗?我可不这么建议哦~~”
这声音听过,是自己认识的人。
亚蕾克西雅还没回头,鬃毛般的金发已在她旁边轻轻飘动。
“雷欧……先生?”
他的侧脸直盯着监视画面。
“那两个家伙想逃呢。”
监视画面映得一清二楚。
他们冲下楼梯,正从第二展览室朝这边过来。
他指的是嫌犯。
但是,亚蕾克西雅马上摇头。
“不必。”
然后,她回头看向雷欧。
“我自己去追。”
再次看着她的雷欧则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没错,不过你只要追就好哦。”
“……咦?”
“不要想独自解决,要等‘搭档’到。”
她立刻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正因为明白,亚蕾克西雅才不懂他说这句话的意思。
“可是……”
“你要相信!”
当金色精灵露出大无畏的笑容后,下一秒钟便消失不见。
只留下“你要相信”这句话。
但是,亚蕾克西雅发现一件事。
他并不是说“相信我”。
没错,他并没有那么说。
5
发出“咻咻”尖锐声音的是喉咙。
不断气喘吁吁的是胸部。
雷欧加拉走出病房没多久,玛提亚的病情就转变了。
——变得更糟糕。
几个小时前她在床上坐起身,看着单人乐团的照片。
她不仅可以进食,还能在不算多话的情况下说话。
但是现在,少女一直昏迷不醒。
嘴巴罩着透明的氧气罩,手臂缠着点滴的管子,缠在另一只手的细电线则是把她的脉搏显示在监视画面上。
她额头上冒出无数汗珠,眉毛因为痛苦而皱在一块。
医生只说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身体明明很顺利地在康复中……
丽洁娜紧紧握住再次回到加护病房的少女的手。
“玛提亚……”
忽然间,丽洁娜抬起头来。
“——是谁?”
因为有一股浓密的“气”正慢慢接近。
下一秒钟,它化成实体。
“是我。”
在昏暗的加护病房里,出现带有闪亮光泽的金色鬃毛。
是雷欧加拉.杰斯.鲍沃坦。
实体化的精灵喃喃问道:“怎么会这样?这空间是怎么回事啊,喂!”
“你安静点!”
“她刚刚不是还很活蹦乱跳吗?”
“叫你安静一点没听到啊?”
回头的丽洁娜看到雷欧把话咽在喉咙里的表情,想象得出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的脸上充满愤怒,还有几乎无法承受的不安。
“这孩子啊……”
丽洁娜喃喃说道。
“在跟病魔抵抗哟,正尽全力奋战呢。”
“不只是她。”
雷欧静静并压低声音说道,但听得出来其中带着焦虑。
“……咦?”
“正在奋战的,不只有这孩子。”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雷欧对丽洁娜无言的疑问点头示意。
“马纳伽老大他……”
正当他话说到这里时,忽然间有人抓住丽洁娜的手。
这个人并不是雷欧。
“……玛提亚?”
回头望的丽洁娃看到无法置信的景象。
少女竟然醒了!
她的双眸瞪得大大的,瞳孔深处仿佛发着光芒。从白色被单下伸出来的纤细手臂,紧紧抓着丽洁娜的手不放,而她手上还连接着点滴的管子。
“马纳伽……”
玛提亚的声音闷在氧气罩里面。
“马纳伽呢?”
“玛提亚……”
丽洁娜不禁冒起鸡皮疙瘩,那感觉跟昨晚一样。
“玛提亚,马纳伽他……”
丽洁娜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玛提亚。”
接着往下说的是雷欧。
“没事的,你好好休息,老大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但是——
“不行!”
玛提亚接下来一连串的动作连丽洁娜都无法制止。不,非但如此,她甚至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因为玛提亚突然从床上起身,并把氧气罩摘下来。
不只是那样,她还准备下床呢。
“玛提亚!”
下意识伸手阻止她的丽洁娜突然停住了。
玛提亚那双黑色眼睛,仿佛射穿她的眼睛。
“不要阻止我!”
她的喉咙发出气喘吁吁的声音,额头也闪着汗水。
玛提亚赤脚下床,但是点滴的管子把她拉住,于是她把针头拔掉。
红黑色的血随即“啪哒啪哒”地滴在地上。
“雷欧……”
这是夹杂喘呜的沙哑声音。
“载我去。”
她喉咙发出“咻咻”的声音,胸部也气喘吁吁地鼓动。
“带我去找他。”
“喂,玛提亚。”
少女的脸上没有表情。
昏暗的空间里,只看得到她黑色的双眸闪着不祥的光芒。

“不可以!”
雷欧如此答道,而丽洁娜似乎能理解浮现在他脸上的是什么。
是害怕,或是畏惧。
“算我求你,你躺下来休息吧,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不行。”
平常清脆又透明的声音,如今夹杂着呼呼的喘呜声。
“你没办法解决,任谁都没办法的。”
马奇雅.玛提亚斩钉截铁地说道。
“只有我才办得到。”
从雷欧加拉嘴里发出来的是叹息。
丽洁娜再次理解刹那间从他那双褐色眼睛掠过的忧思是什么意思。
“你很可能会没命的!”
她的黑色眼睛直视金发精灵。
“我现在能活在世上,全都是靠马纳伽。”
所以——
“只要是为了马纳伽,就算是要舍弃这条性命也无所谓!”
“好吧!”
这是雷欧的回答。
他伸出手臂,扶住少女娇小的身体。
抱起她的时候,金黄色西装还沾到少女手臂流出来的血。
“丽洁娜。”
“嗯。”
“我带她走了。”
“知道了。”
然后——
“要把她平安带回来哟!”
回应的是几乎快迸出火花的眼神。
“包在我身上!”
然后,他一冲进冷得吓人又宽敞的加护病房,雷欧加拉.杰斯.鲍沃坦的模样就紧接着改变。在一瞬间,经过一阵耀眼的闪光之后,熟悉的吉欧枝族弗马奴比克的模样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野兽。
那是四只脚稳稳站在地面且毅然决然地直视前方,被光芒团团包围——不,是由光芒所构成的肉食性野兽。
是一头狮子。而且是金色的,真叫人无法置信!
那是精灵雷。
但是,这还是她头一次目睹精灵雷的这种使用方式。雷欧全身迸出压倒性数量的精灵雷,让他看起来就像头鬃毛蓬松的狮子。
少女就在他背上。
纤细的四肢紧紧扣住发光的狮子,然后回头对丽洁娜说:“我走了。”
她确实那么说道。
下一秒钟,少女便随着旋风跟狮子一起消失。
没多久又听到“吱”的金属摩擦声,这是走廊的窗户打开了。
“不见了耶!”
有声音。
“没关系,不用理他。”
有声音。
脚步声粗暴地啪哒啪哒作响,从身后差不多三公尺的地方通过。
“接下来要怎么办?这下子变成刺杀警官了耶!”
“没事的。”
然后,脚步声停下来。
“要相信委托人。”
佐村.亚蕾克西雅背靠着奏世神神像的背面,手里紧握着手枪。
那声音从神像的正后方……从短短三公尺的背后传来。
“要是我们被捕,他们应该也会伤脑筋,所以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那是在说谁?是怎么回事?
亚蕾克西雅拼命克制自己想冲出去的冲动。
冷静点!雷欧说得没错。
那是两年前加上无止尽的泪水所领悟到的事情。
脚步声逐渐远去。
是那两个人。
是托尔巴斯都立神曲博物馆的馆长史尔基.威汉跟警卫桑名.利格法尔。
也就是杀害森田.葛迪安缅警卫的嫌犯。
马纳伽给她看过的资料,是那个自称是雷欧的精灵整理的身家调查,那里面有许多跟桑名有关的不透明金钱往来之记录。
然后也从几名博物馆的职员口中得知,他们常常目击到桑名在地下收藏库四周出没。
还有最近半年在馆内警卫的要求下,一般职员出入收藏库的限制也变得严格的现象。
最后引导出来的结论就是这个——
桑名.利格法尔利用收藏库做出非法行为,恐怕是私自盗卖贵重的收藏品吧。至于限制收藏库的出入,也是为了避免这个真相被人发现。
然后遭到杀害的森田.葛迪安缅,他发现到同事桑名的不法行为。
或者,他只是单纯怀疑而已。
恐怕森田也没有把那件事情讲明,他只留下那句奇妙的话——
“世上有很多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他应该是充满失望吧?
但那句话也明白指出森田并不想检举桑名,他只是感到失望而已。
可是当事人桑名并不了解同事的想法。
他感到害怕,于是痛下杀手。
没错,至此为止的推理全都说中了。
问题是,连史尔基.威汉也涉及不法的事实。
现在脚步声跟说话的声音已经都听不见了。
亚蕾克西雅从神像后面走出来,她现在是位于博物馆的出入大厅。
史尔基跟桑名似乎正往策展人室的方向移动,他们应该是打算从那里的出入口离开博物馆逃到停车场。
“马纳伽先生……”
亚蕾克西雅不由地喃喃念道。
马纳伽警部补还在楼上,她透过监视画面看到他被疑似是剑的物体刺伤。
精灵被人类用剑刺伤而痛苦得单脚跪地后,亚蕾克西雅发现那并不是把普通的刀械。
她对自己说:“现在去他那边也没用。”
雷欧说得没有错,她必须去追嫌犯。
不让计划逃亡的罪犯成功逃走,是她现在应该做的事情。
“好吧!”
她手拿着枪往前走。
“佐村刑警!”
亚蕾克西雅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几乎跳起来。
但是回头的她所看到的,是更令她讶异的景象。
“马纳伽警部补!”
就在大厅后面通往第一展览室的入口,那里站着一名黑色壮汉。
不,应该要加一句“好不容易才站着”。
马纳伽不过是靠巨手扶着墙壁,还有靠几乎快跪下的脚硬撑住,才好不容易能站着,粗壮的双脚还像痉挛似地抖个不停。
“马纳伽先生!”
“不要过来!”
亚蕾克西雅想冲去他身边,但是他举手制止。
因为他那个动作,导致有什么物体“啪哒啪哒”地滴在地板上。
——是鲜血。
往地板滴落的鲜血不可思议地化成美丽的光粒,消失在半空中。
那是解体现象。
刺进他腹部的古剑看起来就像是被包附在鲜血及光的粒子里。
“人类的力量是无法把它拔出来的。”
“可是!”
“别管我,先去追那些家伙!”
那也是她决定要做的事,但是现在看到“伙伴”受伤……
“马纳伽先生!”
嘴角都是血的马纳伽,微笑地对不肯离开的亚蕾克西雅说:
“我是个警官,佐村刑警也是。打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没错,那句话跟两年前搭档所说的一模一样。
“快去追,不要让他们逃走。”
佐村.亚蕾克西雅挺直背脊,然后说:
“了解!”
并慎重地敬了一个礼。
6
雷欧加拉是个精灵。
在世人不知有精灵岛存在的世代,身为上级精灵的他算是有些年轻。
但是,充分经历过跟许多人类邂逅及死别的那些岁月,全都刻画在他身上。
即使闭上眼睛,至今他还是能回忆起所有“女人”的长相。
他邂逅过的所有“女人”。
爱过的所有“女人”。
离别的所有“女人”。
已经不在人世间的所有“女人”。
邂逅的面容是在何时超过一百人,他记得一清二楚。
但是,当推动的面容超过一百人时,他便放弃细数过去的回忆。
之后,他只是邂逅、爱着女人,然后别离而已。
现在,雷欧加拉遇见了玛提亚。
他遇见了她,遇见那难以置信的“灵魂”。
他不曾祈求过这场邂逅。
但是,他们遇见了双方。
既然这样——
“玛提亚!”
他不得不爱她。
“你不要紧吧?”
从背后传来的微微动作,是她在点头。
“看样子,还是用抱的好了……”
他说还没说完,少女就摇头。
因为她知道,原来的“模样”无法发挥出这个“模样”的速度。
“知道了……”
这表示她早就做好觉悟。
而少女的觉悟也逼得金色精灵做出觉悟。
“就快到了!你千万不要放手哦!”
她又点了一次头。
其实他早就知道,就算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但是在最后那一刻到来之前,她的回应一定都是点头。
——可恶!那又不是为了我。
金色的狮子在黑夜里奔驰。
奔驰在国道的正中央。
黄金色的狮子超过中线,把中央分隔岛踩得乱七八糟,眼角还瞄了一下被吓得瞪大眼睛的几百名驾驶人,然后就从两线车道的中间穿过。
他背上载着一名少女。
有时候身后还会传来紧急刹车声、喇叭声及惨叫声。
忽然间,前方的视野为之大开,右侧是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
这是克什莱特自然公园。
此时,兽脚“咚”地猛踢柏油路并变更方向。
途中他只踢了一下地面,就超过身下的三线车道;而再一次跳跃后,他远离了金色腹部下的步道与树林。
他着地的地方,是画有好几百道白线的黑色柏油路。
停车场角落停了两辆熟悉的车子。
他们的目的地是那里面的建筑物。
“走啰!”
她又点头。
“嘎啊!”
发出低呜的雷欧加拉一口气朝博物馆的建筑物冲去,并且对着正面厦门拉下的铁门发射精灵雷,而张开的嘴巴则发出万兽之王特有的咆哮。
只见铁门在一瞬间裂开并形成往内卷的圆形洞穴,后方的厚玻璃门则化成粉碎的光雨。
紧接着他往那正中央跳进去,扩散的鬃毛把背后的少女包住。
但是,四肢稳稳着地的雷欧加拉却看到难以置信的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
——是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
在二楼被刺伤的他,竟然下楼来到大厅。
而且一就看得出来他不是逃命也不是求救,而是还没放弃。
他没有放弃追捕罪犯!
只不过,他的模样非常惨不忍睹。
巨体的正中央有一把不祥的刀械突出来,不断溢出的鲜血一边化成光点一边散落。他单脚跪在地上,手掌贴在地面。
但是他仍没有倒下,而是仿佛在爬行似的,慢慢、慢慢往前进。
更讽刺的是,古代精灵正在奏世神神像的脚下。
“马纳伽!”
雷欧解除精灵雷后还没恢复成人形,出声大喊的玛提亚早已经先冲了过去。
“马纳伽!”
但是她的喊叫没什么力气。
这也难怪,毕竟她连呼吸都还没恢复正常呢。
“玛提亚……”
马纳伽回答的声音也细微到像是呻吟。
在四面八臂的神像脚下,玛提亚紧紧抱住马纳伽的脖子,而马纳伽也稳稳接住玛提亚娇小的身躯。
“雷欧加拉……你……”
古代精灵充满愤怒的眼神,正面直瞪着雷欧加拉。
但是——
“不是他哟!”
说话的是黑发少女。
“是我、拜托他、带我、来的。”
她的呼吸急促,说话得断断续续,小小的胸腔鼓得大大的,拼命地试图呼吸。
不过她的喉咙发出声音,胸部也发出声音。
“玛提亚……”
“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哦。”
少女的脸上露出笑容,古代精灵也回以笑容。
但是雷欧加拉心里很清楚,这两人都快没命了。
从马纳伽巨体溢出来的大量鲜血洒在地板的同时,就化成光粒子消失在半空中。这表示物质的构造正逐渐薄弱化,而且一脱离主体就分解了。
那跟马纳伽自身的意志无关,是他的“肉体”正在瓦解。
另一方面,玛提亚也快要窒息了。
急剧发炎而堵塞的气管让她无法充分吸入空气。即使用尽全力深呼吸,也只会搅动累积在肺里的二氧化碳,导致肺部几乎无法吸入新鲜的氧气。
这是怎么回事?
又来了?又发生了吗?又得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的人死去吗?
但是,有人无法忍受这种事情。
“马纳伽……”
无法坐视这种事情发生的人就在这里。
“我要、救你。”
玛提亚松开那双圈住马纳伽粗壮脖子的纤细手臂。
“我会、救、你的。”
不会吧?
“住手!”
马纳伽也察觉到她想做什么。
但是,少女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盈,远远离开想阻止她而伸出的大手。
她手上拿着小小的银色物体。
“雷欧……快阻止她!”
古代精灵的眼里已经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恳求以及恐惧。
“不可以!”
古代精灵低吼着,并伸出满是鲜血的手。
少女颤抖着指尖,断断续续的呼吸让她的脸色苍白,但是浮现在她脸上的却是微笑。
可是雷欧没有任何动作。
不,是无法动弹。
是“女人”们……雷欧送走的那些“女人”们不让他动。
玛提亚大大吸了口气。她娇小的身体往后仰,一边把泪水含在紧闭的眼皮里,一边把空气吸进发炎溃烂的胸腔里。
然后,银色物体与她的嘴唇碰触。
民谣口琴和缓的音色开始流泻在昏暗的大厅里。
是玛提亚的神曲。
是蓝调乐曲。
是沉静又悲伤的蓝调乐曲。
那曲调足以让无赖窝在酒吧角落里紧咬牙根,好忍住不放声大哭,但是又无法掩饰肩膀抖动,不停地抽泣。
“玛提亚……住手啊……”
真叫人难以置信,她的神曲一点都不紊乱。
照理说已经呼吸困难、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少女,她演奏的曲子却完全没有失常。曲调没有紊乱,声音也非常清楚。
“住手啊……”
马纳伽的巨体靠着膝盖及手掌慢慢爬近少女。
洒在地板的大量鲜血滑过他的膝盖、手掌、然后化成光粒散去。
“玛提亚……”
少女没有回应。
她拼命不让呼吸中断。纵使眉头因痛苦而皱在一起,脸惨白得像张白纸,额头冒出无数闪着光芒的汗珠,但她仍是持续演奏着。
“你想死啊……”
雷欧加拉被自己不由地喃喃说出的话吓得背脊直打哆嗦。
不对,不是那样。
竟然用性命交换,那太不值得了。
而且,她完全没有多加考虑。
玛提亚现在整个脑子里只想着要救马纳伽,完全没有考虑这么做的后果,没有考虑到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是不怕死。
而是现在的她,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发梢还不重要。
马纳伽的动作停止了。
他双脚跪在地上,两手贴在地上撑住身体,头低垂着。
马纳伽并没有放弃。
他心里很明白。
这时候,马纳伽的背后突然有翅膀展开。
有三只翅膀,右边一只,左边两只。
那不是光芒编制成的美丽翅膀,而是有如撕裂的破布且具有形体的黑暗。那样的翅膀仿佛受到民谣口琴旋律的抚慰,慢慢往天空展开。
“玛提亚……”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流出泪水。
从他的右眼流下一道黑色的眼泪。
失去瞳孔的右眼化成黑色的深渊。
但是那只眼睛直视着少女——马奇雅.玛提亚。
只有十七岁的少女。
她的脸完全没有血色,苍白得跟尸体没什么两样。
不过即使如此,她的演奏也没有紊乱。
“玛提亚。”
三只黑色翅膀随着壮汉的呢喃振动,并且随着“啪沙”的振动声,从马纳伽的背后往前延伸——往玛提亚延伸。
当古代精灵伸手触碰少女的肩膀,那三只翅膀也在同时将他们两人包住。
三只黑色翅膀环住少女娇小的身体,像柔软的被褥般层层包住他们两人。
“这是怎么回事……”
雷欧喃喃的声音与玛提亚的民谣口琴融在一起,化成共同的旋律充满整个大厅。
不,不只是他的声音。
就连博物馆的空气都乘着那优美的神曲而融合在一起。
“不会吧……”
不,这是事实。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聚焦。
在博物馆这个可以说是“时间”冻结的空间里,似乎有什么事情将发生。
不过,会是什么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真的是“神曲”吗?
连雷欧这个精灵的眼睛也看不见。
连雷欧这个精灵的耳朵也听不到。
可是,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什么东西从昏暗的通道里面接近。
有什么东西从高高的天花板上面接近。
有什么东西从地板缝隙、墙壁后面以及所有黑暗处接近。
“什么啊……”
忽然间,雷欧发现了。
这是——“思念”。
所谓的时光,正是人类或是精灵“思念”的累积。超越各式各样时代所收集的古老事物,就会封锁在时间……封锁在“思念”里。
而那股“思念”正在回应,回应玛提亚演奏的旋律。
如流水般的思念卷起漩涡,有着锐不可挡的气势,如同惊涛骇浪一般。
然后,他们两人就在那中央。
马奇雅.玛提亚,以及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拉格.艾迪莱克利亚斯。


他们俩就在那里。
“可恶!”
雷欧的嘴唇扬起自嘲的笑容,不过那跟抽筋没什么两样。
此时开始有光照在他脸上。
光芒从包住两人的“黑暗”缝隙中透出来……不,是放射出来。
那不是照亮黑暗的光芒,而是撕裂黑暗的光芒。
不过,会是什么呢?
“玛提亚……”
马纳伽的声音。
“马纳伽。”
玛提亚也回应他。
民谣口琴中断了。
“……唔!”
雷欧发现了更不寻常的异状。
脸颊、头发、双手窜流着一股麻麻的刺激感觉。
仔细一看,那不正是像丝线般的闪电在窜走吗?
不只是他的身体。
连地板、墙壁、天花板甚至是矗立在大厅正中央的神像,都有一道青白色的闪电到处窜走全身、奔驰、燃烧。
在这种情况下,光芒逐渐强烈到令人无法承受的程度。
“似乎有什么……”
——即将发生。
原本他想这么说,但就在这一瞬间,包覆着两人的三只“黑暗”突然张开。
光芒在难以置信的轰隆声中爆炸,那是正如文字所述的“爆炸”。
“唔喔!”
冲击过来的压力使雷欧整个人往后弹。
在距离猛然撞上后面墙壁的他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咚”地刺在上面。
是剑——是刻了整面精灵文字,前端有如箭矢般的不祥之剑。
没错,是刚刚刺在马纳伽腹部的那把玩意儿。
但现在它却刺在墙壁上。
“这是怎么回事……可恶!”
然而,一边挣扎起身一边大叫的雷欧却看到某个景象。
“唔!”
光芒慢慢消失。
不,应该说慢慢聚集,而且是朝那两人——朝马纳伽及玛提亚聚集。
那看起来像被吸收而聚集的光芒正化为一个形状。
不是两个,而是一个。
“……真的假的?”
雷欧喃喃说道。
闪电消失了,连浊流般的“思念”洪流也消失。
还有,光芒也是。
“……唔!”
正当雷欧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时候,那两人仍旧在原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喂……”
回答念念有词的雷欧,是马纳伽。
“雷欧。”
然后是玛提亚。
“谢谢你。”
那两人已经脱离垂死的状况了
古老精灵用他粗壮的长腿稳稳踩着地板,然后用他的手把黑发少女抱起来。
就像以往的两人那样。
就像初次见面时的那两个人。
——是玛提亚和马纳伽。
至于爆裂般的光芒早已不在,也感觉不到那轰隆卷着如漩涡般的存在。
“你们两个……”
这个时候,雷欧非常明白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愚蠢。他褐色的眼睛瞪得大大、嘴巴合不拢,但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你们刚刚做了什么……”
“不知道。”
这是衬衫破了个大洞的马纳伽的回答。
玛提亚也微微点头回应。
她睡衣前及腋下都因为汗水湿透,连额头也湿得发亮,刘海还贴在上面,但是她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痛苦的迹象。
然后,她娇小的手上还拿着那个银色的物体。
那个小小的民谣口琴。
“这算是奇迹吗……”
雷欧好不容易脱口说出这句话。
“不是哟。”
回答的是玛提亚。
“这种情况啊,叫做约定哟。”
这么说的少女,脸上并没有露出微笑。
因此,雷欧花了两秒钟的时间才察觉到那是玩笑话。
“喂!”
对雷欧而言,他只能够苦笑。
而马纳伽用沉重又平稳的语气对那样的雷欧说:“这下子欠了你一份人情呢。”
“别放在心上啦!”
雷欧轻轻挥着手。
“那可不行,我得尽快还你这份人情。”
马纳伽一笑,露出整排像大拇指指甲那么大的白牙。
“你快去陪那位女士吧。”
“你说丘莉叶?”
雷欧才刚反问就明白了。
“你……”
“没错,只不过必须照程序走才行。至于是否来得及,只能说很惊险呢。”
古老精灵又接着说。
“所以……请去阻止她吧。”
是吗?
原来如此。
那就是你找到的答案啊……
“知道了……”
雷欧往马纳伽厚实的胸膛捶了一拳,那触感像是打在铁板上。
“拜托你了。”
马纳伽警部补突然把手贴在耳朵,也就是这个时候——
“你在哪里?”
这是跟佐村.亚蕾克西雅的无线电联络。
7
那就像是半夜开始痛起来的蛀牙。
不是丢脸到哇哇大哭就能解决的痛苦,但也没有轻松到置之不理就能安稳沉睡。而且在天亮以前只能束手无策,忍耐着这个疼痛。
然后,就开始殷切盼望。盼望能够坐在牙医的诊疗椅上,让电钻磨掉牙齿,把齿髓跟神经一起拔掉的那一瞬间。
与其长期忍受钝痛,倒不如选择更剧烈但只有几分钟的痛苦。
大约半年以前,史尔基.威汉所做的选择就是那个。
与其在清廉中忍受持续不断的钝痛,不如选择“非法”这个严重但只有瞬间的痛苦。但问题是,一次的非法会引来下一次的非法,而当时的他也没想到那样的连锁反应是绝对无法终止的。
“这下子怎么办啦?”
坐在高级轿车副驾驶座并系好安全带的桑名,慌得不断往后看。
“你竟然刺杀警官,这下子事情闹大啦!”
“冷静一点!”
嘴巴虽然这么说,但是手握方向盘的史尔基,手也是微微抖个不停。
不过,这并不是出于刺杀警官的行为,也不是害怕那个女刑警追捕他们而颤抖。
是他终于明白——明白自己上当了。
或许从一开始……那天自称是“财团派来的”女人出现时,就已注定这种下场。
对方列出来的物品都不是什么价值昂贵的东西,正因为如此,即使知道那是违法、渎职的行为,史尔基还是按照那女人的要求盗卖馆内的收藏品。
每一样都是发生倒塌事件的第四博物馆移转过来的收藏品,而且每一样都是老旧的破铜烂铁。但是,女人却支付大笔金额购买那些破铜烂铁……那些可是从收藏库拿出来都不会有人在意的破铜烂铁啊。
“话说回来,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
桑名弹跳似地回过头来。
“你说我害的?是你叫我杀他耶!”
他的脸上充满责难,不过后悔的成分明显占得比较多。
“逼我那么说的人是你吧!”
此时桑名回应史尔基的只有呻吟声。
那根本就是桑名出错。
从收藏库把东西拿出来的事,一向在深夜里进行。森田出去巡逻的时候,桑名就假装在警卫室,然后赶去收藏库。接着,趁森田回来以前,照女人的指示把收藏品拿出来,再交给偷偷回到博物馆里的史尔基馆长。
至于利用监视器死角的移动路线,也是在那时候确立的。
但是,那一天桑名不小心把写了要带哪些收藏品出来的纸条遗忘在控制桌上,就直接离开座位。而且,偏偏桑名也没有在森田巡逻结束以前赶回警卫室。
桑名的借口是“我实在憋不住才跑去上厕所”。
但是,他立刻明白森田并不相信他说的话。
“就算是那样,也没必要杀他啊……”
“不过……”
史尔基则冰冷地回答他。
“你不也是准备得很周到,还找到一个替死鬼吗?”
“我还有老婆跟小孩啊!”
“那就劝你要做好暂时见不到他们的心理准备了。”
因为,他们要准备逃亡。
首先,那位精灵警官应该是没救了。
至于那名女刑警或许有看到监视画面,但是她人并不在现场。
没事的,一定有办法解决。
眼前所需,是准备能够摆脱法律责任的时间以及配合的资金而已。
没事的,只要熬过几个月不要被抓,总有办法解决。
“喂!”
桑名的声音变得僵硬。
“刚才那个……会不会是那个啊?”
“什么?”
“就是后面的车,不觉得它一直跟着我们吗?”
映在后照镜的,是不断往后流逝的夜景。
出现在左右后照镜里的光芒,仿佛被往后吸走似地收缩。
在那里有两个大灯亮着,似乎是一辆迷你车。
“是女刑警吗?”
这里指的是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
“怎么不早说呢?”
“没办法啊!后面还有其他车辆嘛!”
也就是她并没有在正后方,而是在隔了好几个车的后面一直紧追他们,是在穿过中央市区、交通流量变少的地方才形迹败露。
“怎么办?”
“你明知故问啊!”
史尔基一边拉高声调,一边猛踩油门。
为什么不申请支援,连亚蕾克西雅自己也不知道。
即使一离开博物馆,知道完全失去对方踪迹的时候,她也没想到要跟日光市警总部联络。
其实,这是严重违反职务规定的事。
当然,对方的行踪早就在她某种程度的推测中。因为出了停车场的正面道路有中央分隔岛,载着史尔基跟桑名的车辆铁定是往左……也就是走西向的路线。而且只要认定这是逃亡行为,就能判断他们应该不会使用设有监视器的高速公路。
如此一来,这两个男人从日光市往西行,利用较大的普通道路避开容易塞车的路线移动会比较合理。
但是,她所了解的也只到这里为止。
最大的问题……也就是他们打算往哪里跑,这点倒是完全不知道。因此能够在前方发现鲍迪亚的尾灯,除了幸运还是幸运。
尽管如此,亚蕾克西雅还是没打算向本署请求支援。
连她自己都觉得很奇怪,也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但是——
“马纳伽警部补!”
就在明知传送报告也没用但却有所回应的那一瞬间,亚蕾克西雅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行为。
因为她一直相信——相信他。
“你在哪里?”
那简洁的询问让亚蕾克西雅的背脊感到震撼。
那声音厚实又洪亮,几乎足以震裂耳机脆弱的扩声器。
“我正沿着日光市北部的公园往西移动中!”
这里是入夜的市区。
中央街道的交通拥塞,不过跟白天比起来还是空了许多。
因此,她并没有漏看目标的车尾灯,而且确实看得很清楚。
鲍迪亚——银灰色的高级进口车。
坐在上面的是计划逃亡的两名嫌犯。
“现在位于国道三十七号,伊库塞的十字路口!”
“了解,继续追踪,我马上就会追上。”
马上就会追上?马上?
这太扯了吧?刚刚还处于那种状态,现在却说马上就会追上嫌犯?
亚蕾克西雅在夜晚的国道上,盯着前方的红色车尾灯,而她的嘴角露出笑容。
对,没错。
他真的是如假包换的刑警,是传说中的搜查官!
佐村.亚蕾克西雅用力握紧方向盘。
几乎在这个同时,前方车尾的距离开始越来越远——对方加速了。
“被发现了吗?”
就在离中央街道有些远的地方,高楼大厦变得越来越少。
话说回来,路上的车辆也变少了。
在这之前,她跟目标车辆之间至少隔着一辆……隔着其他车辆跟踪,但是现在鲍迪亚跟她驾驶的雅买加.费尔蒙之间没有任何车辆。
也就是说,她被看得一清二楚。
“……唔!”
亚蕾克西雅猛踩油门。
不一会儿就缩短两车之间的距离,但接着又被甩开。
只能说两车的性能差距太大了。
“不行!加油啊!”
亚蕾克西雅几乎快喊出来地碎碎念着,但是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踩油门。
这时间,前方十字路口的交通标志变成黄灯。
前方的鲍迪亚闪烁着左边的方向灯,正当她以为“拉近两车距离了吗”的时候,银灰色的车体画出大大的曲线拐进建筑物后面不见了。
“别想逃走!”
亚蕾克西雅全速往十字路口冲。
但就在交通标志变红灯的那一瞬间——
“唔!”
车体往外侧偏离,后轮也打滑。
不过在这时候,她看到更快速远离的红色车尾灯出现在侧面的视野前方。
果然没错,被发现了!
这里是沿着宽广的克什莱特自然公园,从北侧环绕其椭圆形外围到西侧的路线。原本打算往正西方准备进入干道的车体发现有人跟踪,因而转换方向。
当然,这是为了要甩掉对方。
往十字路口左转行进没多久,左侧整排的建筑物就中断了。
取而代之出现的,是夜晚的树林。
克什莱特自然公园的南北约十四公里,东西约二十七点六公里,在地图上看来像是个横长的椭圆形。托尔巴斯都立神曲博物馆就在其中心点的正上方,在克什莱特公园的北侧。
“……等一下。”
亚蕾克西雅这句话并不是针对更加远离的红色车尾灯,而是针对自己。
“等一下……这是……”
没错。
马纳伽警部补曾说过拼图。
还说是玛提亚警警部曾说过?
既然这样,如果这就是拼图的碎片……
亚蕾克西雅迅速确认后照镜。确认后方没有跟随在后的车辆,步道上也没有人影。
“呼!”
由丹田从唇间吐出来的是她做好心理准备的吆喝。
下一秒钟,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回转方向盘。
——往左,往步道的方向!
紧急转换方向的冲击让费尔蒙娇小的车体剧烈摇晃,并从车道开上了步道。
“唔!”
超乎想象的上下晃动,不禁让亚蕾克西雅紧咬住牙根。
开上步道的粉红色车体没有降低速度,继续往公园的园区滑行。
“对不起!”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她的爱车所说,或是自己身为警官还知法犯法的忏悔。
也可能是对自己所说的吧?
但不管怎么样,亚蕾克西雅这个时候并没意识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
最后,她连人带车地冲进克什莱特自然公园的园区里。
车子斜行横越步道,车底散发着火花冲上石墙,那冲力还压毁篱笆。
“唔!咕!”
摇晃的震动弄乱了她的头发,而车子冲出的地方是铺上砂石的散步道。
一连串“咚”的冲击之后,后轮开始空转。
车体因为反作用力而横向滑行,亚蕾克西雅不断交互踩着刹车及油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蕾克西雅在大叫。
因为恐惧的缘故。
但是,她并没有停下来。
就在她好不容易控制住拼命跳动的车体,把车子完全控制住时——
“开什么玩笑啊!”
她一边大叫,一边踩着离合器。
在等间隔的街灯照射下,亚蕾克西雅的费尔蒙一边把无数砂石往后甩,一边朝夜间的散步道勇往直冲。
她之所以开远灯,是为了警告可能在享受夜间漫步的人们。
所幸,前方没有人影。
“拜托……”
亚蕾克西雅喃喃说道。
就算继续跟踪鲍迪亚,要想追上它也不可能了。不,几乎已被完全甩掉了。
但是,如果能绕到前面,要是判断没失误……
“佐村刑警。”
忽然间,耳朵收到了通讯声。
是那个低沉又响亮的声音。
“马纳伽警部补!我现在……”
亚蕾克西雅准备告诉他现在的位置。
但量,话却被打断了。
“我想听一下你的意见。”
马纳伽的声音是这么说,语气也很平和。
“啊,是!请说!”
亚蕾克西雅拼命让车轮陷进砂地而打滑的车脱困并答道。
“你觉得是往哪个方向跑呢?”
“你说嫌犯是吗?”
“是的,在这种悟上,他们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回自己家里,桑名工作的保全公司更是不用说了。所以,你觉得他们会往哪里跑呢?”
“席诺札克!”
亚蕾克西雅毫不考虑就回答。
“席诺札克?你说席诺札克车站吗?”
“是的!”
因为席诺札克车站有前往哈匹利卡的国际列车。
搭飞机的话,光是办理搭机手续就很花时间。搭船的话,移动的速度又太慢。若是直接开车,铁定会在越过帖岗高原的附近就把油耗尽,导致进退不得。
两名嫌犯若企图在这种状况下逃亡到国外,除了搭乘国际列车,没有其他方法了。
席诺札克市位于将都托尔巴斯的东南方。
两名嫌犯搭乘的车辆开始从克什莱特自然公园的北侧移动,他们打算绕到公园西侧,并从公园南侧离开的时候往西南方前进。
亚蕾克西雅的解读是这样的,所以她才冲进公园里。
从克什莱特自然公园的西北侧往南横越公园是最快的捷径。
“原来如此,我跟我搭档的意见也一样哟。”
对碾着碎石一边震动一边拼命握紧方向盘的亚蕾克西雅来说,马纳伽的声音非常从容不迫。
“多亏这样让我敢肯定了。”
“肯定?”
“虽然是顺便肯定的,只要没想你已经请求拉警戒线了呢。”
“啊,对不起,我还没请求耶。”
“那太好了。”
“咦?”
就在她不由地反问的时候——
“啊,麻烦在那里停车。”
“咦?”
“请踩刹车!”
这语气跟往常完全不同,十分尖锐。
“是!”
亚蕾克西雅紧急踩刹车。
无数碎石子被橡胶轮胎弹起,还发出“啪哩啪哩”的声音。
由于速度急剧减慢,导致她的身体往前倾。
然后——
“……咦?”
亚蕾克西雅看见了,她看见有个黑色巨体从眼前的散步道路冲出来!
“不会吧?”
黑色巨体硬是折断茂密的树丛,将枝叶往两侧拨开,以几乎在半空中飞行的速度从散步道路的左侧冲出来。
那是一辆巨大的四轮驱动车,是匡塔.克鲁格4WD。
是马纳伽警部补!
车辆以超过散步道路的气势“咚”地后轮着地,亚蕾克西雅目击到这一瞬间。
接着,她看到坐在驾驶座上的壮汉。
看到他的脸还稍微回头往她那边看。
“抱歉。”
耳朵的听筒传来他夹杂着苦笑的声音。
黑色车体硬是压低树丛,然后往散步道路的右侧……往公园南侧猛冲,不久就消失踪影。
这过于惊人的状况让亚蕾克西雅不由地目瞪口呆,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来。
对了,雷欧加拉不是说过吗?
他要自己“等待”。
等“搭档”到。
等待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
亚蕾克西雅露出自嘲的笑容说:“原来如此……”
然后,她重新握紧方向盘。
本来她打算跟在前方开路的匡塔.克鲁格后面,但刹那间她想到一件事。
于是放弃了。
8
对仁科.丘莉叶来说,时间是看得见的存在。
是从她躺在床上之后才看得见的。
而岁月就刻画在她的肉体上。
她的肉体就像慢慢减少的沙漏那样衰退,慢慢失去生命力。那名为“生命”的沙子,以今天比昨天、明天比今天一点一滴减少的速度,慢慢滑向“死亡”。
现在,她已经了无牵挂。
也早就不再诅咒命运,不再对自己的悲剧叹气。
剩下的只有静静地等待那个时刻到来。
可是,他却不见了。
自己还希望在临死前能看着他的眼睛,也有些非说不可的话。
听着不断滑落的“生命”之音,丘莉叶仰望隔着塑胶帘而显得扭曲阴暗的天花板。
这十五年来,这个景象对她而言就是全世界。
然后,没多久也将消失。
她的愿望,只有一个。
不是想活下去,也并非不想死,而是要赶上。
她只想赶上。
尽快、尽快,就算快一秒也好。
“丘莉叶……”
忽然间听到的那个声音,是最新认识的朋友。
然后,也可能是人生中最后一个朋友。
“雷欧?”
“当然。”
回应的金发精灵“咻”地站在塑胶窗帘内侧。
“已经很晚了哦,这个时间你还在工作吗?”
“是的。”
然后,他笑了,那是足以融化人心的笑容。
如果自己还是十几岁、还没受病魔侵害,铁定会爱上他温柔的笑容,爱上这个温柔的野兽。
“可是,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我朋友会做。”
“是昨天……高大的那一位?”
“是的。”
雷欧的笑声变成苦笑。
“我被他赶回来哟,他叫我来陪你。”
“天啊……”
丘莉叶嘻嘻地笑着,不过那听起来像是随风飘落的枯叶声音。
“你今晚也熬夜呢,丘莉叶。”
“是啊。”
她已经完全无法露出笑容。
“我有种预感。”
是死亡的预感。
她试图把手伸向雷欧加拉,但是却办不到。
精灵的手温柔地从下方捞起她无法从被单上抬高的手。
“再等一下,请不要闭上眼睛哦,丘莉叶。”
“好的。”
精灵对她点点头。
“就是今晚。”
没错,就是今晚。
但是那一句话,在这时候又多了另一种意思。
“我的朋友一定会遵守约定,所以请你千万不要闭上眼睛,努力等下去。”
“我会的。”
丘莉叶轻轻说道。
“如果你愿意像这样握住我的手。”
“我当然愿意。”
这是金发精灵的回答。
夜风抚着玛提亚的长发,但是她并不觉得冷。
马纳伽帮她披上短斗篷。那短斗篷从玛提亚第一次被送往医院的时候,就一直摆在车上。
但是短斗篷的下面,依旧是她离开医院时穿的睡衣,而且还打着赤脚。
不过,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全身就像之前喝下热汤的时候一样温暖。
“你不要紧吧?”
就在正后方跟她望着同一方向的马纳伽,用在肚子底下回响的声音问道。
那声音暖暖地透进少女娇小的身体。
“嗯,我不要紧。”
这里是横越通往席诺札克车站的国道上方的天桥。
眼前望去,延伸的道路是单向的二线车道,到了对面又汇集成四线车道,但是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车辆。偶尔,倒是看到从天桥下方驶向对面而逐渐消失的红色车尾灯。
凌晨十二点半。
末班的普通列车早已发车,只剩下末班的国际线列车。因而这个时候,几乎没有前往席诺札克车站的车辆。
前方是一眼望不尽且只有寂静的夜景。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低声呢喃的少女靠在天桥的栏杆上并把身子往下弯,而且一边腾空甩动从人行道露出来的纤细双脚。
“这个嘛……”
大衣衣摆随着夜风飘动,回答的壮汉就站在距离少女不远的后方。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的视线并没有交会。
只是笔直往同一方向看,凝视着远方延伸的道路。
“不过,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是啊,的确发生了什么事情。”
马纳伽跟玛提亚都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事情。
唯一知道的是确实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那个事情还救了他们,如此而已。
“不过。”
少女低声呢喃的声音依旧那么透明清脆。
“救了我的人,是马纳伽哟。”
“是吗?”
“嗯。”
“不过呢……”
壮汉回答的声音沉重地震动夜晚的冷空气,在肚子底下回响。
“救我的人,是玛提亚你。”
“是吗?”
“是的。”
“这样啊。”
正前方延伸的道路几乎呈一直线往市区的中心延伸,途中看得见好几个呈现红灯或绿灯的交通标志,看起来很像是笔直延伸到无限远处的夜间飞行跑道。
“马纳伽。”
“嗯?”
“你寂寞吗?”
“不会,也没那个闲工夫。”
“因为很忙吗?”
“是啊,我忙着担心你,所以就没时间寂寞。”
“是吗?”
“没错。”
“可是我很寂寞。”
“对不起。”
“可是我并不担心哟。”
“是吗?”
“嗯,因为我相信最后最后一刻,马纳伽一定会来救我。”
“是吗?”
“嗯,就跟那个时候一样。”
“那个时候啊……”
六年前。
在索尔帖的山腰。
在鲜血、火焰及浓烟里。
“来了。”
玛提亚笔直凝视正前方。
“是啊。”
在背后的马纳伽窸窣地做出动作,拿起摆在天桥上的琴箱。
那个巨大的银色琴箱,是容量大到玛提亚只要硬挤一下就塞得进去的琴箱。
那是旧式单人乐团的箱子。
“我们走吧。”
“嗯。”
就在玛提亚回答的同时,她娇小的身体也被抱起来。
被抱在古老精灵厚实的胸前。
“好了吗?”
“好了哟。”
只要是跟马纳伽在一起,她随时都准备好了。
这时候,从遥远的前方有一组光正朝他们接近。
那是银灰色高级进口车的大灯,车速相当快。
玛提亚的手上握拳那冰冷的银色物体。
她紧紧捧着似地用小小的双手包住它,然后用娇小的嘴唇触碰它。
随之传来的是蓝调乐曲。
下一秒钟,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的巨体往上一跃,跃向夜空。
三只黑色翅膀拍打着夜风,流着黑色眼泪的深邃眼睛盯着那逼近的两道光芒。
在短暂的飘浮感中,玛提亚看到了。
她看到眼底下那一片夜景。
比那个时候还要暗淡……但是跟那时候一样美丽的夜景光芒。
“喔唰!”
左手抱着玛提亚、右手紧握着银色琴箱的马纳伽所发出低呜降落的地点,是逼近那光芒正前方。
尖锐的紧急刹车声响彻夜晚的国道。
但是,车子并没有停下来。
因为计划逃亡的两名罪犯正以超出法定速限的车速在国道上狂飙。
然后,古代精灵正像个金刚力士似地站在他们正前方。
两名坐在急速行驶的鲍迪亚车内的男子吓得瞪大眼睛。
“哼!”
马纳伽发出简短吆喝声的同时,举起右手。
然后,撞了下去。
“哟唰!”
眼看车子快撞上来的前一刻,他拿着银色琴箱撞击那辆车的引擎盖。
而且是垂直的!
连子弹都能弹开的旧式单人乐团厚实的外壳,毫不留情地粉碎高级外车车薄弱的铁板,连它内部的引擎也遭到痛击。
结果,从车体揪下来的引擎整个陷进柏油路里。车体后方还发出“咚”的声音弹起来,那景象就像是以全速滑行的溜冰选手绊到小石子跌倒一样。
只见从背后弹起来的鲍迪亚车体,就从低下头的马纳伽正上方飞过,还在空中旋转一圈半。
然后,车辆猛烈撞在马纳伽身后的柏油路路面上。
紧接着传来的是金属压扁的声音及厚玻璃破碎的声音。四处飞散的碎片之所以混杂了红色与橘色物体,是因为那些是车尾灯碎裂的塑胶灯罩,车体则像被压扁似地扭曲变形。
最后“嘎唰”的声响,是垂直倒插在路面的车体倒下的声音。
它剥落的烤漆还随风轻轻飘落。
马纳伽手提着毫发无伤的银色琴箱,慢慢回头看。
夜风中混杂了金属的烧焦味、漏出来的机油味还有呻吟声,那是从扭曲变形到惨不忍睹的银灰色车体中传来的。
被马纳伽抱在手上的玛提亚则冷冷地喃喃道:“结束了呢。”
“是啊。”
这时候,鲍迪亚往一旁翻过去,因而看得见车内的情况。
两名罪犯被因猛烈撞击而展开的安全气囊压得喘不过气并且拼命挣扎。
“来得及吗?”
“得快点赶过去才行呢!”
这时候有引擎声接近。
仔细一看,一辆可爱的迷你车正往这边开来。
那是亚蕾克西雅的车。
“马纳伽先生!”
把车停在歪七扭八的鲍迪亚旁边之后就冲过来的佐村刑警,在直挺挺站着的壮汉前面急得跺脚。
“你、你没事吧?”
她显得很不知所措,而眼神专注在马纳伽的腹部上,并且不断上下打量他两公尺半的巨体。
这也难怪,因为他衬衫的心窝位置还开着被刀剑刺穿的大洞。
“我没事,这全多亏我的搭档。”
但听到那句话的玛提亚缩着脖子,轻轻摇头。
“那、那个……咦?”
亚蕾克西雅抬头看着被马纳伽抱起来的玛提亚——她似乎还没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不过,亚蕾克西雅好不容易才能断断续续地说出话。
“啊,呃……恭喜你出院了。”
“佐村刑警。”
亚蕾克西雅“是”地回答并把头转向马纳伽。
“不好意思,剩下的事情可以麻烦你处理吗?”
“啊,呃……”
她回头看向背后那辆翻倒的银灰色高级车。
“可以的话,也顺便叫辆救护车,里面的人很可能骨折了。”
终于连她也察觉到了。
史尔基.威汉跟桑名.利格法尔被夹在变形的车体里动弹不得。
那简直跟巨型的钢铁制手铐没什么两样。
“知道了,那警部补你呢?”
“我有点事情要办。”
然后马纳伽回头看着搭档说:“接下来必须飙一下车呢。”
“了解!”
亚蕾克西雅答道并向他们敬礼。
然后,两市的警察各自回到车上并拿起车用无线电。
亚蕾克西雅对日光市警本部说:
“已经逮捕到嫌犯,请求出动支援。”
然后,马纳伽对鲁谢赛理斯市警本部说:
“请求行使精灵课特权,移送拘留中的弗尔克西斯.榭那.达库尔诺瓦。”
9
窗外的黑色夜空开始转变成蓝色,整个房间也因此像海底一样。
那海底中有一张被模糊光芒包住、上面还罩着顶篷的床铺。
躺在上面的是一名女性。
是仁科.丘莉叶,雷欧加拉的委托人。
然后,她是弗尔克西斯没有记录的契约乐士。
她现在就快挥别她不到四十年的人生了。
目送她的则是她的契约精灵弗尔克西斯.榭那.达库尔诺瓦。
隔着厚厚的塑胶顶篷,可以看见弗尔克西斯就跪在她床边。
两名搜查官跟一名精灵侦探,就站在房门旁边凝视这个景象。
这里听不到生病的乐士跟她契约精灵讲的话。
但是弗尔克西斯拉着丘莉叶的手,直视她的眼睛,有时候还会露出浅浅的笑容。
他听着她说话——说她的遗言。
马纳伽忽然想起雷欧曾经质问他的话。
“你是否有做好心理准备?”
总有一天,自己也要送玛提亚一程。自己是否已做好面对那一刻的心理准备……
这时候,有个又暖又纤细的物体缠住马纳伽粗壮的手指。
那是玛提亚的手指。
“无罪赦免……我想这应该是不可能吧?”
轻声呢喃这句话的是雷欧加拉。
“的确没错。”
同样轻声呢喃的是马纳伽警部补。
“因为他涉及非法入侵、窃盗、毁损公物,以及妨碍职务等罪行。所以就算是行使精灵特权,也是行不通哟!”
现在能够带他来到这里已经算是奇迹了。
“犯罪就是犯罪。”
虽然弗尔克西斯只是被史尔基跟桑名所利用。
为的是要杀害知道非法事实的森田.葛迪安缅。
被桑名花言巧语怂恿的他,愚蠢地做出犯罪行为。他潜入博物馆,在被切断的监视器死角里破坏展示柜,然后从关掉保全装置的窗户把东西带走。
——把冰之女王带走。
“可是雷欧,有一件事情我还是不明白呢。”
“什么事?”
“为什么他要偷走冰之女王?”
“奇里特.艾基莱斯特。”
“那是谁?”
回答马纳伽这个问题的,是站在他旁边的玛提亚。
“几年前曾拥有冰之女王的人。”
“不愧是玛提亚,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所以呢?”
“她的旧姓是奇里特,奇里特.丘莉叶。”
“什么?”
“那个单人乐团是她父亲的遗物。”
可能是发生什么状况,让她不得不放弃那个单人乐团,或是不得不转交给别人。
但是,它后来变成在神曲博物馆里展示。
“原来如此啊……”
“弗尔克西斯好像每天往博物馆跑,回来之后就会告诉丘莉叶参观的民众是怎么欣赏冰之女王,如何被感动得发出赞叹,又是怎么赞赏它。”
然后,他就吸引了桑名的目光——一个对冰之女王展现执着的精灵。
接着……
之后的事情,大致上就如马纳伽所推测的那样。
案发当晚,弗尔克西斯逃出去的时候,桑名警卫是这么说的——
如果只是窃案,案情应该会变得错综复杂。但虽然是意外,结果却发生杀人案件,事情就不一样了。只要搜查一启动,警方就会怀疑所有人。因而若是没有人出面自首,搜查行动将会不断扩大,甚至会牵扯到丘莉叶……
因此,弗尔克西斯才会自称是犯人,只为了让侦办行动到他那里为止。
他只是想保护丘莉叶,如此而已。
“但问题并不是那样啊。”
玛提亚念念有词地说。
“对方是清白的。”
雷欧苦笑之后又继续说:“而且啊,精灵本来就很纯真。”
“本来?”
“没错,从一开始……本来就很纯真。”
——若没有被人类后来制造的污秽所染黑的话。
“对不起……”
弗尔克西斯牵着丘莉叶的手,回头看向他们三人。
“可以请你们过来一下吗?”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之后就离开墙边。
走在前面的雷欧不假思索地拉开塑胶帘。
因为,已经没必要担心细菌了。
就算丘莉叶被什么细菌感染,她也没那个“命”等待那会带给她什么不良的影响。
所以,他们三人便成排站在弗尔克西斯的后面。
至于透明的单人乐团就像伴在旁边睡觉的恋人般,摆在丘莉叶的枕边。
那是冰之女王。
“各位。”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一般。
“谢谢你们,把弗尔克西斯、送回、我身边……”
她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飘来飘去的不知道看向什么地方。
这时候,她停下游移的眼神。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呢。”
站到前面回应的是黑发少女。
“我是马奇雅.玛提亚。”
“哇~~”
她现在是在睡衣外面罩着短斗篷的打扮。
“你好适合黑色哦。”
“谢谢你的赞美。”
丘莉叶被弗尔克西斯握着的右手忽然抽动一下。

玛提亚直视她的眼睛,然后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丘莉叶的嘴角微微动着,那是笑容。
“玛提亚……你是我、最后一个朋友呢。”
丘莉叶的头微微移动,她拼命地想环顾在场所有人。
“各位,谢谢你们。”
然后——
“弗尔克……”
“什么事?”
“谢谢你。”
“不客气。”
“我爱你。”
弗尔克西斯回答:
“我也是。”
接着,仁科.丘莉叶闭上眼睛。
而且,再也没有张开了。
丘莉叶失去力量的头在枕头上往旁边倒,“喀”地触碰冰之女王,看起来就像是用脸磨蹭冰冷的玻璃制品。
留下陪着丘莉叶的弗尔克西斯并从床边离开之时,马纳伽看到雷欧的脸颊闪着光芒。但是,金发精灵只是睁大眼睛,连一下都没有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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