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瓦解
第二章 瓦解
1
当大门利用遥控操作一打开,大型的黑色摩托车便慢慢驶入。
那是Naked的二轮摩托车。
摩托车龙头呈弧线往上弯曲,厚实的大型座椅还附有椅背。挂在横向突出的大型油箱左右两侧的,是皮制的黑色马鞍包。
满满塞在车体骨架内侧的,则是打磨到发出银色亮光的引擎。粗大的消音器焦黑成青黑色,随着不断的震动持续排出废气。
摩托车发出地鸣般的发动声,而骑乘者之所以没有戴安全帽,是因为他并不是人类,而是个精灵。
他有一头如鬃毛般的金色长发,加上身上的金黄色西装,使他的模样有如跨上一匹黑马的金野兽。
他一把摩托车停放在豪宅正前方,玄关巨大的门便立刻敞开。
接着出现一位身穿燕尾服、年约五十多岁的男性,他是这里的男佣人。
当精灵报上自己的名字,对方马上就说“恭候您大驾许久”,并且带他进屋里。
穿过足以播放历史电影的超大型玄关大厅后,接着踏上楼梯间宽敞到足以举行家庭聚会的阶梯。精灵被带到的宽敞房间里,摆了一张附有顶蓬的床铺。
“……是侦探先生吗?”
传来的声音是发自一名女性。
“请到这边来……”
是又细又微弱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像老婆婆般沙哑。
不过——
“抱歉,打扰了。”
走近她枕边的金发精灵,眼睛所看到的是一名躺在床上的年轻女性。
她的年龄顶多是三十岁上下,但她瘦弱衰退的容貌,看起来跟木乃伊没什么两样。
“雷欧加拉.杰斯.鲍沃坦。”
精灵把手放在胸前,弯腰鞠了个躬。
“请喊我雷欧吧,小姐。”
她把瘦成皮包骨还插着点滴管子的手伸向雷欧。
雷欧搀住她的手,但没有与她握手,而是亲吻她冒着青筋的手背。
只见身卧病榻的神曲乐士,嘴角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2
说到精灵科,其“辖区”的概念非常模糊不清。
若要追溯其因,就得从精历一○○一年开始说起。
这一年为了因应逐日增加的精灵犯罪问题,帝都警察厅对梅尼斯各都下令,必须在各市警署设置精灵科。
事情到此为止都还很OK,问题是精灵科的任用基准实在过高。
当然,那可以说是基于必要情况而做的适度要求。但是就另一方面来说,要凑足人员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结果,连将都托尔巴斯设有精灵科的警署,都好不容易才过半数。
因此各署的精灵科搜查官不得不前往支援辖区以外的其他市警察。日光市警为了神曲博物馆这个事件而向其他警署提出支援的申请,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这下子麻烦了呢。”
那是马纳伽警部补的感想。
“没办法啊,这就是结果论嘛!”
玛提亚警部的意见是这样。
走在鲁谢赛理市警察本部走廊的两名精灵搜查官,散发着些微阴沉的气息。
嫌疑犯前来自首了,但万万没想到托尔巴斯市警的两名精灵科搜查官也在那时候正好赶到案发现场,帮弗尔克西斯戴上手铐的也是那两个人。
但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问题。
托尔巴斯市警的精灵用设施已经人满为患,无论是拘留所或侦讯室都是。
更不凑巧的是,当马纳伽为了慎重起见跟鲁谢市警联络的时候,那里竟然回答有空着的精灵拘留用设施。
对日光市警来说,哪个警署前来支援本来就没差,况且精灵科的支援行动也没有特定是哪个警署负责。也就是说,只要有闲置的人员或设置,哪个警署负责支援都没关系。
结果,嫌疑犯便突然移送到鲁谢赛理市警本部。
这当然是遵循正式手续,不过就结论来说,这表示鲁谢市警的精灵科抢走了托尔巴斯市警精灵科的工作。
“等一下应该去跟他们道个歉呢~~”
嘴巴这么说的马纳伽回想着托尔巴斯那两名市警愤然变色的表情。
“不行啦,那只会更伤害他们的自尊哟!”
“会吗?”
“就是会,尤其是人类更会这么觉得哦。”
侦讯室就在前方最里面的地方,是一间煞风景的细长型房间。
里面配合房间的座向摆了一张细长型的桌子,而门后的旁边摆着一张椅子,正对门的里面墙壁也靠着一张椅子。
马纳伽跟玛提亚走进去的时候,里面那张椅子已经坐了一名精灵。
他是弗尔克西斯.榭那.达库尔诺瓦,也是主动坦承犯下这起案件的嫌疑犯。
弗尔克西斯的背后站着一名身穿警察制服且双手叉在胸前的半人半兽精灵——是有着老虎长相、拉马欧枝族的利坎特拉。
另一方面,站在门边的制服警官是人类,还背着一日游用背包大小的金属制箱子——那是装备着单人乐团的乐士警官。
只不过这两人之间并没有契约关系,他们没有在精灵科服勤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如今会在这个房间里,纯粹只是协助而已。
“抱歉让你久等了。”
说这句话的是马纳伽,不过坐下来与嫌疑犯面对面的却是玛提亚警部。
马纳伽双手叉在胸前地站在玛提亚后面。以弗尔克西斯的立场来看,两柱高大的精灵正前后把自己夹在中间。
“那么,弗尔克西斯.榭那.达库尔诺瓦先生。”
“是的。”
回答玛提亚的弗尔克西斯,眼睛忙得不可开交地飘来飘去——这表示他很不安。
马纳伽心想,这也难怪。因为他眼睛前的桌子、地板、墙壁、天花板等等,这间侦讯室里的所有物品全都在表面刻上精灵文字。
这是人类能够干扰精灵的少数技术之一。其文字的形状与排列,除了能够干扰精灵本身,还能隔绝他们的接触,并且让精灵的“力量”无效化。
若要破坏这项功能,只有破坏文字的形状或排列。问题是,想要破坏记载文字的物体实在是不可能。
因此就实际情形来说,弗尔克西斯根本无处可逃。
“你在托尔巴斯都立神曲博物馆跟我们见面时,说‘案子是我干的’。”
玛提亚说的话跟平常她说的话不一样。她清澈透明的声音依旧没变,不过她现在说的话不是用十七岁少女的身份所说,而是以精灵搜查官的身份发言。
“一点也没错吧?”
“没错,我的确是那么说。”
相对地,弗尔克西斯的声音显得畏畏缩缩。
“你说了什么?”
“……咦?”
“你做了什么事?”
“那个嘛……”
这是跟状况矛盾的质问。
他出现在强盗杀人的现场,然后说“是我干的”。
不只是这样,他当场就被警察戴上手铐,然后像这样被带到侦讯室里。在这种情况下,问他“你做了什么事”,等于是否定现实的状况。
但是——
“你做了什么事?”
玛提亚又重复了一遍。
“我……”
弗尔克西斯的眼睛动得很快。
“我偷窃单人乐团……然后……”
“然后?然后你做了什么事?”
“我……我……我……”
“你做了什么?”
“我……”
这时候桌面“啪”地发出鞭打的声音,并有闪电窜来窜去。
但是玛提亚仍毫不留情地追问。
“你到底做了什么?弗尔克西斯!”
“总之是我干的!”
闪电弹了出来,不过,也只有那一刻。
只有出现一瞬间的声音跟一瞬间的闪光,紧接着是一片寂静。
受到精灵文字保护的桌子毫发无伤,而弗尔克西斯大叫的那一瞬间,马纳伽早已经用他的大手挡在玛提亚前面。
另一方面,拉马欧枝族的警官也压住嫌疑犯的肩膀,因此没有进一步情况发生。
“我知道了。”
玛提亚的声音变得沉静又流利。
“今天就先问到这里。”
结束了,侦讯就只有这样而已。
接着,弗尔克西斯被拉马欧枝族的警官抓着手臂带往拘留所。乐士警官则紧跟在后,只留下两名精灵搜查官在侦讯室里。
马纳伽叹了一口气,玛提亚则转头仰望背后的壮汉。
“他并没有犯案。”
“对,你说得没错。”
自首的嫌疑犯是清白的。
忽然间,门打开了。佐村.亚蕾克西雅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因为她有些紧张。
“抱歉,让你久等。”
昏暗的房间里响着发自肚子底下的沉重声音,那是马纳伽警部补。
“我都看到了。”
从椅子上站起来并挺直背脊的亚蕾克西雅好不容易才回答他的话。
这里是鲁谢赛理斯市警本部侦讯室的隔壁房间,是只有柜台跟监视荧幕的狭窄房间,也是能够指认嫌疑犯的密室。
这类房间平常中间是隔着镜面玻璃,并且与侦讯室相连接。但是精灵专用的侦讯室,考虑到平民百姓指认嫌疑犯时的人身安全,因此并没有使用镜面玻璃,而是用监视画面。
摆在亚蕾克西雅面前柜台上的,就是那个监视画面。
“怎么样?”
回答“嗯”的亚蕾克西雅把视线移回监视画面,荧幕上还映着空无一人的侦讯室。
“我头一次看到精灵的侦讯情况。会在那个时间点终止侦讯,是基于安全的考量吗?”
她询问的对象是站在马纳伽旁边的少女,这名娇小的少女可比亚蕾克西雅高两个位阶。
“那也是原因之一。”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有种透明的感觉,但语气很坚定,仿佛要扮演好警官这个角色。
“不过更重要的是,我判断现阶段没必要继续侦讯下去。”
“很抱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总而言之,是这样的……”
回答的是马纳伽。
“那家伙没有犯案。”
关于这点,亚蕾克西雅从那名嫌疑犯身上所感受到的印象也是如此。
弗尔克西斯在说谎,而且非常明显。
“就现阶段来说,只要知道有他这号人物就已经足够了。反正再追问下去他也不会松口,唯有找到充分的证据才有办法让他开口说出真相。”
“你的意思是,这并不是精灵犯罪?”
“我没那么说。不过,偷走单人乐团跟杀害警卫的都不是弗尔克西斯,而是另有他人。”
“他想掩护某个人……”
“或许吧。”
“那么,他没有任何记录也是……”
她指的是契约记录。询问过神曲公社之后,发现并没有叫弗尔克西斯.榭那.达库尔诺瓦这个名字的精灵的任何相关记录。
这表示他非但没有市民权,也没有跟神曲乐士缔结精灵契约,最起码并没有跟公社认可的正规神曲乐士契约。
也就是说,不管事实如何,弗尔克西斯在法律上算是自由精灵。
“他该不会是刻意不申请吧?”
当然,这也是违反精灵法的行为。
“不管怎么样,要拟出结论似乎还太早呢。”
干练的壮汉露出笑容,看起来像在规劝小孩子停止恶作剧的老人。
“他或许跟整个案件毫无关系哟。”
“毫无关系?”
“是的,如果是他自己干的,应该能从中得到什么利益。不过,或许他有偏激的内罚型性格,想把他人犯的罪行往自己身上揽,也可能有什么非常想进去精灵监狱蹲苦牢的理由吧~~”
马纳伽警部补列出的都只是他个人认为的可能性。
但是就现阶段来说,至少没有任何否定上述那些可能性的根据。而且光是这些可能性,就能够再联想出许多其他的可能性吧。
“对吧?就是这样。那家伙坚持是自己犯的案,但实际上他连现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就只有这件事。”
忽然间,亚蕾克西雅察觉到一件事。
“这么说,他跟我们……”
“没错,实际上他的立场跟我们没什么不同呢~~”
“只不过……”
接她这句话说的是玛提亚警部。
“他是为了保护什么而刻意说谎。”
“为了保护什么……”
“好了!”
马纳伽“啪”地一拍他的巨手。
“那么,后来怎么样呢?”
他指的是搜查情形。
这个案件终究是属于日光市警承办的。之所以会把弗尔克西斯移送到鲁谢市警以及在那里进行侦讯,不过是因为日光市警没有设置精灵科而做的紧急措施。
而且本来要做那些事情的,应该是托尔巴斯市警的精灵科。
鲁谢市警的介入,纯粹是被情势所逼。
也就是说,日光市警未来仍旧会持续搜查并视情况申请精灵科的支援。只是届时,就看他们要找原本托尔巴斯市警或是鲁谢市警支援,而决定权基本上是在身为责任搜查官的佐村.亚蕾克西雅手上。
“在说明以前,我想问一个问题。”
亚蕾克西雅挺直脊背问道。
“若在现阶段提出支援申请,会是由谁接手负责呢?”
马纳伽跟玛提亚互相看着对方,不过只有一下子而已。
“应该是我跟我的搭档吧。”
“那么!”
就这么决定了。
“日光市警凶杀科正式向鲁谢赛理斯市警精灵科提出支援本案的申请。”
壮汉以笑容回应她。接着亚蕾克西雅握了两次手,分别是足以把她的手包住的巨型握手,以及体温有点高的娇小型握手。
然后,马纳伽警部补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办理手续的文件让你负责应该没关系吧?”
亚蕾克西雅苦笑着回答“当然没关系”。
3
警官的工作跟普通工作不一样。
他们从早上九点值勤到下午五点,但下了班也不可能有自己私人的时间。
天刚亮就被挖起来出任务或是拼命搜查到隔天凌晨,这些都不足为奇,甚至有好几天都没踏进家门的状况。
所以——
“途中要不要先去吃个饭?”
马纳伽会临时想到这样的小提议也不无道理。
现在是晚上七点。
手续的办理的确花了些时间。那是原先向托尔巴斯市警精灵科提出支援的申请,改由鲁谢市警精灵科接受支援的手续。
虽然手续照先前的约定,由佐村.亚蕾克西雅办理,不过身为当事人的马纳伽跟玛提亚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必做,必须签名的文件并非只有一两份而已。最后,两人再到日光市警拿到搜查至今的相关资料。
这样也就耗到了下午七点。
最起码今天的工作已到此告一段落。明天早上必须再跑一趟神曲博物馆,不过在那之前都没有任何工作,顶多只是看资料而已。
因此在回家以前,有很充裕的时间绕到其他地方吃晚餐。
但是——
“要绕到其他地方吗?”
在黑色大型四轮驱动车副驾驶座回答的玛提亚似乎是兴趣缺缺。
“怎么了?你肚子不饿吗?”
“嗯……我不知道耶。”
她似乎很困。
忽然间马纳伽才发觉,仔细想想,她这几天并没有睡得很饱。
在“丸3”仓库逮捕到希卡纳米.凯迪亚克之后,回到警署的两人就埋首在文件堆里。这中间玛提亚虽然有打盹一下,但是在回家的途中,他们绕到博物馆之后就被卷入这宗案件。
接下来就是侦讯弗尔克西斯以及办理转让支援申请的手续。
这时候他才发现,每次一移动,玛提亚就在副驾驶座拼命打瞌睡。
仔细想想,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没事,不用理我。你睡吧,到公寓还要一点时间呢。”
“嗯……”
少女的回答只有这样。
听着少女沉睡的呼吸声,马纳伽尽可能降低声音,也尽可能加快车速。
当车子抵达霍鲁姆德大道一○三四的公寓,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到了哦。”
“唔——”
虽然是夜晚,但还是看得出在脑袋迷迷糊糊情况下下车的玛提亚,脸蛋是红通通的,而且声音还带点鼻音。
“不要紧吧?”
“不要紧。”
那个回答听起来像是“不料紧”。
两人走进窄小的玄关大厅。
“哎呀,我说你啊。”
忽然间,有人出声讲话。
一张可怕的脸从玄关旁的管理员室窗口看着玛提亚。
“你们看起来很辛苦耶,要不要紧啊?”
那是一名戴着圆框眼睛且脸型圆润的中年女性,她是公寓的管理员。
“啊~~是卡莉娜,我们回来了。”
卡莉娜瞪着马纳伽的视线,从服务窗口及眼镜镜片这两层玻璃后射过来。
“反正你们又熬夜好几天到处查案吧?大个子,我已经跟你讲过好几次。那孩子是人类哟,而且还只是十七岁的女生。为什么你不能多照顾她呢,真是的!”
“是……”
抓着乱翘的头发,马纳伽无奈地耸着肩回答。
微微笑着的玛提亚回答:“不过,这是工作啊。”
凝视着如此回答的少女,卡莉娜不禁眯起眼睛,左右两边的眉毛几乎快挤在一起。
“你啊,稍微过来一下。”
“什么?”
少女隔着窗口玻璃靠过去,盯着她看的卡莉娜也把脸凑近。
“你讲话有鼻音耶,脸也红通通的哟,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什么!”
不由地冲上前的马纳伽从后方把手贴在玛提亚的额头上。
“哇!”
少女吓得大叫,因为她上半部的脸完全包覆在马纳伽的手掌里。
“啊……”
真的很烫。
这并非单纯的疲累及睡眠不足所引起,而是昨晚那场雨所造成。
忽然间卡莉娜抬高像在瞪人的视线,那是几乎可以击碎窗口玻璃的眼神。
“还不快点带她上去休息,你这个傻大个儿!”
“啊,好的!”
只见话还没说完的马纳伽已经把少女娇小的身体抱起来,就让她坐在弯在胸前的手臂上。正当他准备直接上楼时,后面又有声音把他叫住。
“有冰枕吗?”
“啊,没有。”
“感冒药呢?”
“呃,那个……没有。”
“啊啊,真是的!等一下我拿去给你。别慢吞吞的,快点让她上床休息!”
“是!”
当他踩着一次三阶楼梯的步伐往上冲时,建筑物“咯吱咯吱”地摇晃着。
“要冲回房间也给我安静点!”
——又挨骂了……
两人的房间就在上楼后的三楼右侧,这栋公寓没有电梯。
打开门一进房间就是兼当厨房的客厅。走廊尽头有三扇门,其中一扇是寝室。
“喝、喝、喝!”
一到寝室,马纳伽重新把玛提亚抱好,从平常让她坐在手臂上的姿势,改成用两手托住的公主抱,然后直接把她放在床上。
“哇!”
“你现在马上换衣服,我去拿衣服给你。”
“那个,马纳伽。”
“啊?”
“呃……不用这么小心呵护我啦,我只是有点发烧而已。”
“不,可是……”
“马纳伽,你就听我的嘛。”
玛提亚抬头直视马纳伽的眼睛,有如清澈的夜色那么黑。
“你先坐下来。”
少女从床上起身,因为她还没脱下短斗篷,鞋子也还穿在脚上。
壮汉缩回原本想往前伸的手,坐在隔壁床上。他的大衣也还没脱下。
“不,对不起。”
这是一间狭窄的寝室。里面只摆了马纳伽用的大床,跟配合玛提亚娇小身材的儿童用床铺。其他还有隔在两张床中间的小柜子跟摆在房间角落的旧衣柜。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物品,只有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女跟一柱古代精灵。
“我只是有点不知所措而已。”
“马纳伽……”
脸颊泛红的玛提亚看着他说:“你那么担心我?”
“不是啦,那个……有一点啦。”
“骗人!什么‘有一点’,明明就非常担心。”
“那个……”
马纳伽拱着背,双手十指交叉地摆在膝上,他厚实的手叠在玛提亚娇小的手上。
——温度好烫。
“你不稍微有点自信的话,我也会感到很困扰哟。”
“自信?”
“没错,就是自信。马纳伽对我来说是‘唯一’的哟。”
她透明清脆的声音带了点鼻音,但听起来却很清晰。
“不是‘第一’哟,而是‘唯一’。这就跟全世界只有一个我一样,马纳伽也只有一个,任谁都无法取代,这样子懂吗?”
“懂……”说完之后他又说:“可是又好像不太懂……”
玛提亚“嘻嘻”笑了起来。
“没错,就是那样,那就是所谓的‘唯一’。”
“对不起,这样我反而更不懂了。”
玛提亚抽了一下鼻子。
“马纳伽你实在很笨拙耶。”
“没错,我自己也知道。”
“若要你关心这个、关心那个,或者注意这个、注意那个,你根本办不到对吧?”
“好像是。”
因此自己才会被眼前的刑案吸引,甚至没发现玛提亚正在发烧,而且还在没发现的情况下带着她到处跑。
“不过。”
少女拼命张开娇小的手指头,握住精灵的大手。
“能够同时关心这个、关心那个,或者注意这个、注意那个,那就不是我认识的马纳伽了。我‘唯一’的马纳伽才不是那样的。”
“你的意思是叫我继续笨拙下去吗?”
“不是,如果马纳伽经过努力而变得会去注意各方面的事情,我会很高兴哟,一定会的。”
“我完全不懂。”
“还是不懂吗?”
“对,不懂。”
玛提亚笑眯眯地从床铺站起来,把身子往前探,抱紧马纳伽的脖子。
然后——
“所以啊……”
她碰到马纳伽脸颊的嘴唇果然很烫。
“喂、喂喂喂!”
但是,少女很干脆地对不知所措的马纳伽说“请你出去吧”。
“我要换衣服了。老实说,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呢。”
接下她脱下来的短斗篷之后,马纳伽便步出寝室。
玄关兼客厅兼厨房的空间里有个吧台。三张并列的吧台椅子之中,只有一张的支柱是金属制的——那是马纳伽专用的固定位置。
壮汉精灵的手撑住在吧台上,大大叹了口气,短斗篷则叠好摆在他的膝上。
浮现在他那张刚刚被亲吻的脸上的是笑容。
虽然充满苦笑或自嘲的意味,但那的的确确是笑容。
被她看穿了,他的焦虑并不只是因为没发现到玛提亚身体不适。
“活得久并不代表理解所有世事啊……”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声音不是来自寝室,而是玄关。
“嗯嗯?”
他把短斗篷放在吧台并站起来,顺便脱下自己的大衣,丢向电视机前面的沙发。
“哪位?”
当他把门打开时,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孔。
“卡莉娜叫我拿这个过来。”
那是一名女性。以人类的岁数来计算,大约二十岁上下。她身材修长,就外型来说是找不出缺点的美女——不过那也是以人类的标准来衡量,因为她是精灵。
“啊,呃……”
可是,她是谁啊?
马纳伽拼命回想她的名字,但就是想不起来。
发量多的头发是清透的水蓝色;那细长的眼睛,若是人类应该会在一瞬间就被她吸引吧?只是她身上的薄毛衣跟牛仔裤,怎么看都跟她的外型不搭。
“怎么,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充满诱惑的嘴唇扬起笑意。
“我叫丽洁娜.琳.尼瓦霍鲁特,是你们的邻居。麻烦把我的名字记下来哦。”
她边说边推开马纳伽庞大的身体,然后“咻”地进入屋内。她右手拿着很像枕头但里面又没塞东西的物体——是红黑色的橡胶制品。
“你这里有冰块吗?”
“咦?啊,有有有,在冰箱里。”
他话还没说完,丽洁娜已经打开吧台柜后面的冰箱并取出制冰盒。摆在吧台的红黑色橡胶制品,似乎就是刚刚卡莉娜所说的冰枕头。
她转动制冰盒让冰块落下后,便把空冰枕拿到水槽,打开开口把冰块倒进去。
始终背对马纳伽的丽洁娜说:
“不好意思,我可以张开翅膀吗?因为我这个人不太习惯收着翅膀。”
“啊,可以,没关系哟。”
“谢谢。”
她的话一说完,水蓝色翅膀便在丽洁娜的背后张开。
那是没有实体的光之翅膀。中央有看起来像徽章的复杂图案,其构造仿佛有枝杆状的水流进从那儿伸展开来的翅膀。
数量共有四只,她是中级精灵。
“卡莉娜女士曾告诫过我,造访有人类的屋里时,除非得到对方的许可,否则把翅膀收起来是一种礼貌。”
原来如此,她的确会说这种话。
“不过啊,既然你跟人类一起生活,就得好好注意对方的身体哟!要是用对待精灵的方式与她相处,她会很容易没命的。”
她在冰枕里装满自来水,并用银色金属锁住开口。
“毛巾呢?”
“咦?啊,喔~~毛巾是吗?”
他连忙跑进浴室拿毛巾,丽洁娜接过毛巾之后就拿它包住冰枕并塞给马纳伽。
“喏,帮你弄好了。大约每两个小时要换一次冰块哦,所以冰箱里要随时准备好冰块。”
“好,我知道了。”
然后,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来的是细长型胶盒跟一罐小玻璃瓶。
“还有这些,是体温计跟感冒药,饭后要吃一颗。”
“啊,谢谢你。”
“这些都是卡莉娜的,用完记得拿去还她哦。”
“知道了,谢谢你。”马纳伽点着头说道。
这时候,丽洁娜“嘻”地笑起来。
“还有,我有件事想问你。”
她忽然靠近并压低声调说:“你是怎么遇见那女孩的?”
她一问完,随即有个怒吼“飞”过来。
“我没叫你问那种事情哟!”
是卡莉娜的“声音”。
是利用精灵雷,从二楼下方的管理员室透过空气的震动传到马纳伽的房里。
卡莉娜.韦恩.奇特克泰勒莎——她也是个精灵。
吓得缩起肩膀的丽洁娜发出尴尬的笑声。
“啊哈哈,那么,我走咯。”
接着,她就走出房间。
“伤脑筋。”
拿着冰枕的马纳伽走回寝室,不过玛提亚已经睡着了。
看样子她比想象中还要不舒服。
马纳伽在不吵醒玛提亚的原则下,将她的头抱起来再枕在冰枕上面。至于测量体温的话,应该要等她醒来再说。
然后,他坐在自己的床上,凝视少女的睡脸。
她的黑发蓬乱地贴在额头上,微微张开的嘴巴吐出来的气也是热的。
娇小的玛提亚。
自己不断寻找、不断寻找、不断寻找,最后终于找到这名少女。
发现她的时候,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开心得几近疯狂。
但是——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自己到底在寻找什么?
他闭上双眼,只见黑色物体在古代精灵的体内“轰隆”地卷起旋涡。
冰枕已经换几次了?
当他回到寝室时,在窗外照进来的朝阳下,玛提亚在床上正乖乖听话地含着体温计。
她黑色的眼睛之所以看起来像斗鸡眼,是因为她一边含着体温计,一边在看上面显示的体温。
已经是隔天早晨。
马纳伽整晚都没睡,并且照丽洁娜吩咐的,每两小时就换一次冰块。
天亮以前玛提亚开始冒汗,因此还帮她脱掉衣服并把汗水擦干。昏沉沉的她虽然没有醒来,但嘴巴一直念念有词,这样反而消耗她不少体力吧。
接着换了两次冰块之后,她的脸颊才变得比较没那么红。
当朝阳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时,玛提亚就醒了。
她说了一声“早安”,话中已经没有鼻音。
然后,在厨房的马纳伽就让她含着这根装有水银的玻璃棒。
“感觉怎么样?”
“嗯……不知道耶。”
“是吗?”
马纳伽把柜子上的闹钟移到角落,把杯盘摆在上面,让柜子暂时充当侧桌。
“我看看。”
马纳伽接下体温计,不过被他粗壮的手指捏住的体温计,看起来就像火柴棒那样渺小。
“三十六度八……不,应该是三十六度七吧?”
“我的正常体温是三十六度五。”
“这样表示还有点发烧呢。”
“可是我完全没事哟!”
“今天一整天还是休息吧?”
“可是中午要去案发现场勘察……”
闹钟指着上午八点的时间,四个小时后他们必须赶到博物馆。
“我可以一个人去哟。”
这倒是事实。
身为精灵搜查官的首要条件,必须是精灵警官。第二个条件就是,人类警官必须是精灵警官的契约乐士。
也就是说,人类警官无法单独负责精灵科的勤务,但单独只有精灵警官的话倒是无妨。
玛提亚独自出任务并没有意义,但马纳伽是可以单独处理任务的。
“这么说,我要一个人在家休息吗?”
“嗯。”
的确会变成这样。
“我留下来看家?”
“嗯。”
“只有我一个人?”
“玛提亚。”
“什么事?”
“你是明知故问吧?”
点头回答“嗯”的少女,拉起毛毯遮住自己的脸,只露出眼睛看着马纳伽。
然而,她的眼睛明显在笑。
“你啊~~~”
“嗯。”
“总之你要喝热汤跟牛奶哦。”
“嗯。”
“还有去冲个热水澡把汗逼出来,再回来床上休息。”
“嗯。”
“如果之后没发烧了,再去工作吧。”
“了解!”
玛提亚“啪沙”地拨开毛毯起身,她应该不是想借此表现自己的精神好多了。
但是——
“啊?”
当她准备接过马纳伽递过来的汤盘时,手却突然停住。
“怎么了?”
“呃……那个……”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睡衣。
“呃……我怎么会穿跟昨晚不一样的睡衣?”
“不是啦,因为你流好多汗……”
说到这里他才惊觉不妙。那时候自己只顾着拼命照顾她,完全没考虑那么多。
“谢谢你。”
玛提亚把视线别开并接下热汤。
“啊,不、不客气。”
这次她的脸颊泛红,似乎不是因为发烧的关系。
4
马纳伽驾驶的这辆黑色四轮驱动车,其实已经是第三辆了,因为之前有两次在值勤的过程中严重损坏车子。
但是每当要换车时,他都会选择同样的车款,而且一定要做同样的改造。所以不知道来龙去脉的人,还以为他开的一直是同一辆车。
匡塔.克鲁格4WD。
改造的部分主要是集中在车内空间。他利用拉高悬吊系统好增加车体的高度,但是下半部就让它贴地。因此从正面看,看起来很像为了补强贴地的底盘而加上一块铁板。另一方面,车顶则比标准车款还要拉高几十公分。
反正所有的改造,都是为了方便马纳伽把他庞大的身体塞进车内。
结果,本来就已经很大型的车体,改造后简直像是装甲车。
那样的“黑色装甲车”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滑进托尔巴斯都立神曲博物馆的停车场。
虽说停车场已经有一半的空间被填满,不过那都不是来参观博物馆的,而是来利用公园其他设施的游客。
至于博物馆是休馆中,开馆日期在现阶段还没有决定。
跟他们约好会合的对象,已经站在停车场某个角落的粉红色迷你车前面。
——是佐村.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
“恭候两位大驾。”她很慎重地敬礼。
然后跟昨天一样,亚蕾克西雅走在前面带他们进博物馆。今天入口铁门是放下的,因此他们是从建筑物的侧门进入馆内。
一进去就是很像学校教职员办公室的房间。里面有好几张办公桌,窗边则是放了许多专门书籍及资料夹的书柜。
这里是策展人室,里面有四名穿着休闲的年轻男女把手靠在办公室桌上。
“嗨,你们来啦?”
迎接三名警官的是身穿西装从里面房间走出来的男性。
他的西装外套非常笔挺,前面的纽扣全都扣上,粗框的黑边眼镜让人印象深刻。
那是名中年男性,只不过他平常可能有在锻炼身体吧,虽然脸跟手有藏不住的皱纹,但肚子看起来并不是松垮的肌肉。当他“嘻”地微笑,还露出平日保养得当的牙齿。
“我是馆长史尔基.威汉。”
他伸出手来握手。
“我是鲁谢市警精灵科的马纳伽警部补。”
“我是马奇雅警部。”
“请多多指教。既然两位是精灵科的,那表示嫌犯的确是精灵吗?”
“不。”
亚蕾克西雅的发言很柔和,而且插话的时间点非常恰当。
“有精灵前来自首虽然是事实,但我们还无法证明他跟这宗案件有关。为了慎重起见,这两位精灵科的搜查官是来协助办案的。”
“原来如此。”
这次换史尔基带路。
“那么,要先去案发现场吗?”
“麻烦你带路了。”
他们从接待柜台的旁边走出策展人室,便来到入口大厅的某个角落。
有四张脸的奏世神神像,其中一张脸正低头看着他们。
“哎呀~~真的好壮观哦~~”
抬头仰望的马纳伽不禁发出赞叹。
“那是复制品喔。”
走在前方的史尔基越过肩膀往后看,但是他并没有停下脚步。
“神像的原版可是它的四倍大呢。第三神曲公社里的,也只是原型二分之一的复制品而已。”
“公社里的也是复制品吗?我一直以为那个是实品呢。”
“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没有建筑物容纳得下,而且管理上也有困难。所以就算发出许可,应该也没有哪个单位愿意接收。”
“这样子啊~~”
在前面带路的史尔基馆长往大厅旁边的墙壁走去,而不是前往展览室的方向。原来,以黑色为基调的墙面上,有一扇同样是黑色的门。
“这是职员专用的出入口,要去第三展览室的话,从这边比较快。”
出入口里面是职员专用的楼梯。装有铁制栏杆的混凝土制阶梯往上下方延伸,下方大概是通往地下收藏库,上方则似乎通到屋顶。
往上走了一个楼层后,门一打开,果然是第三展览室跟第二展览室之间的通道。
率先“咻”地走到前面的是玛提亚。这次跟昨天不同,她慢慢环顾四周,并一步步走近破碎的展示柜。
她看着玻璃柜及其周边,不过只缓缓绕了一圈,就走到警卫倒地的位置。
遗体早被移走,地板上只残留用白色胶带围起来的人形,头部的位置有凝固成黑色且相当大量的血渍。
“听说明天就可以请人来清扫了吗?”
亚蕾克西雅点头回应馆长的询问。
“是的,若今天我们没有特别提出继续保持现场完整的要求,你们就可以清扫了。”
她边说边往马纳伽那边看,马纳伽也点头回应。
离开遗体的人形后,玛提亚像在逛展览似地开始到处走。
“好年轻的刑警哦……”
馆长直盯着玛提亚。
“不好意思,请问她几岁啊?”
“你说我的搭档吗?她上上个月刚满十七岁。”
“十七?这么说精灵是……”
“没错,是我,我的搭档是人类哟。”
“真是想不到啊。”
就将都托尔巴斯的法律来说,只要年满十五岁就算是成人。不过那终究只是行政上的区分,实际上,一般人在十八岁之前都不会正式就业,也多半仍被当成年看待。
当然,十七岁的警官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但如果是被要求实际业绩的便衣警官,则就另当别论了。
“而且她还已经当上警部……”
史尔基.威汉馆长不胜感慨似地叹息,嘴角也露出笑意。
“看来可以放心交给她处理呢。”
“不,不敢当。”
“哈啾!”
一个突如其来的喷嚏后,几乎站在展览室正中央的玛提亚往马纳伽那边回头看。
“抱歉。”
她的声音因为不好意思而显得很微小。
接下来,馆长带他们去的地方是警卫室。
它就在参展宾客用的回收门票柜台旁边,隔着出入口跟策展人室相对。
虽然规模上有差距,总之排列监视画面的控制桌跟粗糙的事务用椅子,原则上跟在美嘉纳研究所及诺萨姆卡斯尔大学附设医院看到的算是一样。
里面有两张椅子,摆在房间角落的小型冰箱里则倒放着五个杯子。由于控制桌上也摆了一个,因此共有六个杯子。然后,在门边及置物柜上也一样摆了六个杯子,可见警卫应该是以两人一组的方式分三班执勤。
“啊,你们好。”
控制桌前有一名男性在等他们所有人。
那是身穿运动外套的中年男性,他自称是警卫,名叫桑名.利格法尔。
“那么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先告辞了。有什么问题尽管到馆长室来找我。”
说完,史尔基馆长便走出去,桑名深深叹了口气。在马纳伽的眼里,他看起来似乎松了口气。
“啊,请进。”
桑名警卫连忙站起来。他请两位女性坐在房内仅有的两张椅子上,马纳伽站在门口,桑名则坐在控制桌上。
桑名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发现里面是空的之后,轻轻咂了一下舌又放回去。
桌上有好几圈重叠的棕色圆形,似乎是杯子的痕迹。
“那么……”一脸憔悴的桑名问:“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之后,他开始讲起案发当晚的事情。
他说最初察觉到异状的人是森田.葛迪安缅,就在他跟桑名两人打扑克牌的时候。
扑克牌牌局以他们下了夜班之后的咖啡为赌注,是平日打发时间用的。
当时,森田.葛迪安缅发现有一台监视器故障了。
“监视画面就在这里。”
桑名指着背后的监视画面。六台监视画面以两层各三台的方式嵌在墙壁里,现在每一台的荧幕都是黑的。
“整座博物馆共有三十六台监视器,而警卫室的监视画面有六台。每一台监视画面连接着六台监视器,并且设定每五秒就会切换一次画面。”
以“监视画面1”为例。这台监视画面连接“监视器1”到“监视器6”,并且依序显示各监视器捕捉到的影像。
最初五秒是“监视器1”的,接下来五秒是“监视器2”的,再接下来五秒显示的是“监视器3”的影像。当“监视器6”从二十五秒显示影像到三十秒之后,画面又会跳回“监视器1”,接下来就再重复一遍——整组机器是这么设定。
“左上方是1号监视画面,它下面是2号监视画面,正中央上方的是3号监视画面。”
“换句话说,每一台监视器,每三十秒中就会出现二十五秒的死角呢。”
亚蕾克西雅指出这个缺点,而桑名也诚实地点头承认。
“没错,所以监视器的位置并没有按照号码顺序架设,而是以分散的方式架设。”
“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监视器1号跟监视器2号并没有互相为邻,3号跟4号也是。1号架设在大门,但2号是在一楼里面的第一展览室出口附近,3号监视器则架设在楼梯间。”
这样分配是为了尽可能减少某范围完全形成死角的时间。
“因此实际上,完全看不到的范围大概一分钟之内出现不到十秒。”
原来如此。
“然后呢?”
桑名以“是的”回答催他继续往下说的亚蕾克西雅。
“森田那家伙说‘4号监视画面挂了’。”
在一一切换的画面里,理应拍摄第三展览室的“监视器2、3”并没有传影像过来,反而是那五秒钟一直出现杂讯的画面。
当时桑名有确认过,也就是所谓“白茫茫的雪花画面”。
“我自己是心想‘又来了’而已。”
“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以前也曾发生过监视器拍摄中断的状况。”
“这不是第一次发生的情形吗?”
桑名点头回应。
“可是啊,森田是个勤奋的家伙……”
森田主动说“我去检查看看”,结果就没再回来。
“是他自己说要去的?”
“是的。”
“那还真好运呢~~”
“啥?”
“不是啦,桑名先生,我是说你啦。无论是谁去巡逻,都是一半一半的几率吧?如果不是森田先生去而是你去巡逻,遭到杀害的将会是你吧?”
“啊……嗯,这个嘛,说得也是。”
桑名把视线飘向自己的手表。
“你是什么时候才觉得不对劲?”
佐村刑警的询问让桑名考虑一阵子,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直接让你们看比较快。”
他操纵控制桌并打开监视画面,随即有影像映在所有监视画面上。
眼前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博物馆。
那些都是从上方摄的影像,可见监视器全都架设在天花板上。有通道、楼梯、展览室还有出入口,仔细一看,连洗手间的入口及职员出入口也架设了监视器。
也有从接待柜旁边锁定策展人室的监视器。
史尔基馆长正在跟某位女性策展人谈话,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不过那个画面在经过五秒钟后切换成奏世神神像脚下周边的光景。
“这是同步影像,也就是现阶段的状况。”
这么说着的桑名手上拿着封像盘。
“拷贝好的封像盘已经给你了吧?”
佐村.亚蕾克西雅点头回应。那是指案发当晚的监视器画面。
“这是当晚四号监视画面连接19号监视器到24号监视器的录影画面。”
他把封像盘滑进控制桌的机器里,操作许多开关之后,其他监视画面全都消失,只留下一个——剩下的是下层中央的那一台。
画面每五秒就切换,桑名指着其中一个画面说:
“这是18号监视器所拍摄,它有拍到森田最后的身影。”
那是刚刚查看的案发现场的影像;正确来说,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第三展览室从上面的角度显示在监视画面上,而且画面的中央刚好是刚才玛提亚打喷嚏时所站的位置。
只不过,那不是目前的影像。
画面的右下角有数字排列:03.24/05:48。
三月二十四日——也就是说,这是案发当天上午五点四十八分的影像。
画面里的通道越往里面变得越细,延伸到上方就被切断。
经过五秒之后画面切换,结果是一片白茫茫的雪花画面。
“原来如此,监视器中断了。”
“是的。”
又过了五秒,显示在监视画面上的是其他展览室。
“没看到破碎的玻璃柜呢。”
桑名点头回应马纳伽的问题。
“是的,刚好在画面外,若是23号监视器应该就拍摄得到。”
但那是案发当晚中断摄影的监视器。
当画面再次显示出第三展览室时,看得到那里有个人影。
他左手拿着战术灯,右手举着警棍。监视器似乎会增幅光亮,因而从战术灯照射出来的光芒被扩大,看起来就像光刃一般。
——是森田.葛迪安缅。
“没有声音。”
而且那是有夜视功能的监视器,所以没有色彩,是黑白影像。
从画面的前方往里面慢慢走的森田警卫,他的身影在平面的监视画面持续往上移动。他一边滴水不漏地左右摇动战术灯,一边“前进”。
马纳伽心想“全都照本操课呢”,他指的是索敌方式。
但问题是,他单独一个人行动。原本应该两人一组的行动,若只有一个人执行就没什么意义,因为死角会变得很多。
接下来,画面切换成雪花画面。
“我觉得这边好像有人在。”
“有人在?”
“对,因为他说了‘是谁’?”
“是利用无线电吗?”
“是的。”
“有记录吗?”
“有。”
说话的是亚蕾克西雅。
“我有准备复制的封像盘,过几天配合录影记录之后再交给你们。”
再过了一会儿,连续显示其他场所的影像又回到第三展览室的影像,那里空无一人。
不过,五秒后再切换到下一台监视器的画面以前,森田回到画面角落。
又过了一十五秒。当监视画面回到第三展览室的影像时,这次森田的身影刚好快消失不见,穿着制服的脚正往画面外走去。
然后到下一轮的二十五秒后,第三展览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就到这里结束了。”
桑名如此说道,并按下控制桌的开关。
画面变成静止画面,即使经过五秒也没有切换成其他影像。
这表示之后监视画面上再也没看到森田的身影。
他也没有回警卫室,因为他遭到杀害了。
“我等了好一阵子,但是他都没有利用无线电回答我,监视画面上也没再看到森田,每一台监视画面都没看到。”
这么说的话,表示他并没有离开摄影中断的监视器范围。
“我心想他是否发生什么事,于是离开警卫室,走向第三展览室,结果……就发现他了。”
“警报装置在那中间都没有启动吗?”
桑名夹杂着叹息,点头回应亚蕾克西雅的询问。
“是的,除了监视器出问题之外,其他并没有异状。”
“有没有可能是某人暂时关掉警报装置呢?”
“没有,要不要我做给你们看?”
警卫边说边操作开关,结果控制桌角落的红灯开始闪烁。
“……这是?”
“我把警报装置关掉了,结果你们看,在闪灯吧?”
当他再操作开关后,红灯熄灭了,因为警报装置又再度启动。
“故障的时候也一样,红灯就会亮起。”
“昨晚红灯没亮吗?”
“就是这么回事。”
桑名.利格法尔有气无力地说,并把手伸向控制桌上封像盘播放装置的开关。
“等一下!”
听起来像呢喃细语,但确实传进耳里的透明声音制止了他——是玛提亚。
“继续播放。”
少女的意思是“不要关掉”,她黑色的瞳孔直盯着监视画面。
“……同步监控呢?”
马纳伽马上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喔~~这么做可能很费事,但桑名先生你有办法马上播出同步监控的影像吗?”
“咦?”
“这个画面……这个18号监视器录影的画面不要关掉;然后,可以同时播出18号监视器现在的影像吗?就一起显示在旁边这台监视画面上。”
“可以,这样的话……”
桑名的话还没说完,手已经动了起来。
下层右侧的6号监视画面开始闪烁;紧接着,两个几乎相同的影像并排在一起。
左侧是事发当晚的录影画面,右侧的是同步监控影像……也就是目前第三展览室的情况,之所以没有每五秒就切换画面,应该是因为18号以外的监视器已经关掉的关系。
这时候,玛提亚从椅子上站起来。她不断交互观看那两个监视画面,并慢慢走进控制桌,桑名则是在旁边移动,让出空间给她。
“玛提亚?”
“嗯。”
即使马纳伽喊她,她的回答也很含糊。
忽然间,一直交互观看两个监视画面的玛提亚回头了。
然后——
“……还有。”
“有什么?”
“过来看。”
她话一讲完就冲出警卫室。
“喂,玛提亚!”
她没有回应。
想随后追上并从警卫室探头看的马纳伽,只看到少女跑远的背影。
然后,他忽然有所察觉。
“马纳伽警部补?”
马纳伽对讶异地从椅子站起来的佐村.亚蕾克西雅点头回应。
“放心,她只是发现到什么哟。”
虽然大家看的是同样的画面,但她却发现在场其他二人没发现到的什么。
没错,玛提亚她特异才能的秘密,就是观察力。那并不是只注视一点,而是在瞬间掌握广泛的全体影像,甚至可解释为直觉的认知力。
马纳伽盯着并排的两个监视画面,亚蕾克西雅巡查部长以及桑名警卫也是。
“就是要找出其中的差异处呢。”
但是,真的看不出来,因为两个画面根本一模一样。
“啊!”
亚蕾克西雅突然大叫,因为玛提亚正冲进右侧的同步监控影像里。
她一进入画面,就两手支在膝盖上,停下脚步。她的肩膀之所以用力上下抖动,应该是气喘吁吁的关系吧。
她是从职员专用的楼梯上去的。
调整好呼吸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监视器,然后朝画面深处走去,就跟刚才看到的森田警卫一样。
她的呼吸还是很紊乱,不过脚步却很坚定,笔直朝某一点走去。
而她停下脚步的位置,就在头部快被画面切掉之前的位置。
接着,她慢慢往监视器那边回头,像是刻意看向监视器。
然后,她单脚跪在地上,保持那个姿势并伸出右手,指着旁边不远处的地板。
这时候,马纳伽眯起眼睛。然后——
“天啊——”
他的嘴角浮现出几近狰狞的笑容。
“真有你的!”
那个就在少女所指的位置。是小小的,真的很小的光点。
马纳伽回头对亚蕾克西雅说:“抱歉,看样子似乎不是找差异处呢。”
马纳伽话一说完就冲出警卫室。
他大步横越大厅,打开职员出入用的门之后就走上水泥楼梯。
在第三展览室的玛提亚,以和刚才同样的姿势抬头看监视器。
“玛提亚。”
她听到有人叫自己之后才站起来。
“你没事吧?”
少女点头“嗯”地回应,只是靠近她才发现她的呼吸依然很急促。
“就这玩意儿啊?”
“嗯!”
一个小小的光点,在两台监视画面里都有出现的光点……
“马纳伽警部补!”
忽然,职员出入专用的门打开了,亚蕾克西雅探出头来。她也是气喘吁吁的,只是没有玛提亚那么夸张。
“有什么发现吗?”
马纳伽与玛提亚抬眼相望,直到少女点头回应之后才回答说:
“是碎片哟。”
“……咦?”
站起来的马纳伽指着脚边的物体给走近的亚蕾克西雅看。
那是约玛提亚指尖大小的透明物体。它有厚度,而且呈圆弧状,是强化玻璃的碎片。
“是展示柜的玻璃。”
碎片的展示柜在一公尺远处,是在刚刚看的影像画面之外,就在原本23号监视器可以捕捉到的范围内。
但是,那里的碎片却飞溅到18号监视器的监视范围内。
亚蕾克西雅依序看着脚边的碎片,马纳伽以及玛提亚的脸之后,又把视线拉回马纳伽身上。
“……这就是你们发现的东西?”
“你没有头绪吗?”
“没有。”
马纳伽耸着肩回应她,“其实,我们也毫无头绪呢。”
但是,那显示着重大的事实。
“你觉得如何?”
走出神曲博物馆的出入口后,亚蕾克西雅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送他们三人离开时,警卫室的桑名.利格法尔依旧是一副憔悴的模样。
离开的时候,他们也跟位于馆长室的史尔基.威汉打过招呼。不过他只是露出礼貌性的笑容,甚至没有从办公的位子上站起来。而且策展人们看他们的视线也绝对称不上温和,这明显表示他们三人并不受欢迎。
对博物馆的人们来说,这三人就是案件的象征。
在查出真正的犯人、案情真相大白以前,对他们来说,他们三个就是象征自己的职场里有人遭到杀害的人物。
所以,亚蕾克西雅才会这么问——你觉得如何?
为的是要更接近真相。
“一切都还无法断言呢。”
这是马纳伽的回答。
“更何况,我好不容易才理解我搭档讲那些话的意义。”
三人往停车场走去,壮汉则把他的搭档抱起来,她就轻轻坐在他弯在胸前的粗壮手臂上。
“最初勘验现场的时候……就是我们被你误会而插手这案子的那个时候。”
“是的。”
“我搭档曾问起被害人的视力,你还记得吗?”
亚蕾克西雅点头表示记得,并望向玛提亚。
玛提亚的眼神之所以不跟她接触,并不是因为不高兴。
“我也好不容易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哟!”
因为,玛提亚对事情发生的顺序感到疑惑——就是杀人与抢劫的顺序。
“被害人在离破裂的玻璃柜不远处遭人一枪毙命,而且现场完全没有打开门的痕迹。”
“这表示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对吧?”
“是的,不过那样子的话,又有问题产生了。从被害人倒下的姿势判断,他被人开枪射杀的那一瞬间,是面对被偷窃的玻璃柜方向对吧?”
“是的。”
“为什么他的脸是朝那边呢?”
“该不会是侵入者就在那里呢?”
“他那不是回头,算是突然转身哟!”
“……啊!”
似乎连亚蕾克西雅也终于明白了。
只陈列玻璃展示柜的第三展览室里,并没有可以躲藏的场所。
“也就是说,有许多状况可以供我们思考呢……”
三个人抵达停车场。亚蕾克西雅的迷你车跟大型的黑色四轮驱动车排在一起,但是他们三人并没有各自上车,而是停在两台车并排的车头前面。
“首先第一点,被害人进入第三展览室,但并没有发现到嫌疑犯而笔直走去。途中他曾停下脚步,但为什么会突然转身看展示柜呢?因为嫌疑犯就在那里。然后他就‘砰’地遭人开枪射杀。”
换句话说,这是他为什么没有察觉到犯人之存在的可能性。
“如果他的视力极度糟糕,那种情况就有可能发生呢。”
“不,不可能哦。”
“为什么?”
“那样的话,就表示嫌疑犯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被害人发现他。毕竟,那里并没有地方躲藏。”
“啊啊……原来如此。”
马纳伽边说边回头看向亚蕾克西雅。
“被害人进入第三展览室的时候,现场并没有任何异状,因此他就如往常那样往前走。但这时候嫌疑犯突然出现,就‘砰’地射杀惊慌回头的被害人。”
“这是嫌疑犯是精灵的情况吗?”
“这个嘛,举例来说的话就是那样。不过,这也是不可能。”
亚蕾克西雅点头表示同意。森田.葛迪安缅的姿势就已经把回头时遭到射杀的假设给否定了,因为他是在与对方完全面对面的情况下被射杀了。
“如此一来,浮出台面的可能性,就是被害人停在嫌疑犯面前,嫌疑犯则往展示柜的前面移动,而被害人的视线也跟着对方改变方向。然后就突然——‘砰’!”
马纳伽等待亚蕾克西雅理解他说明的那个状况。
“你的意思是熟人……”
没错,马纳伽暗示的就是那个可能性。
忽然间,亚蕾克西雅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然回头仰望壮汉。
“桑名.利格法尔吗?”
这是刚刚协助搜查的警卫,也是被害人的同事。
“可是马纳伽先生,案发当时他人在警卫室呢。”
“他本人是这么说的。”
“但也有对话记录啊,是无线电的录音。”
这指的是桑名.利格法尔跟出去巡逻的森田.葛迪安缅之间的对话。也就是说,当时桑名在警卫室一边监视画面,一边跟被害人对话。
“原来如此,这么说就不是他咯。”
“那么,还是其他熟人……”
马纳伽嘴巴一边念“可是……”一边慢慢把头别到旁边。
“不是啦,既然有无线电记录,那其他熟人这条线索也就跟着消失了。”
“……是吗?”
“是的,如果被害人在现场目击到某个熟人却没有讲任何话,未免太奇怪了。他应该会说像是‘哟,某某某’或‘你在这里做什么’之类的话。”
博物馆警卫使用的无线电是简易型的,其耳机与别在胸前的麦克风构造跟警方的收讯器是一样的。但是不是像警方的收讯器那样,通话时要先按下开关,警卫必须事先把开关打开让耳机保持在通话状态,直到电池耗尽为止。
也就是说,只要被害人跟某人讲话,照理说都会留下通话记录。
“的确是那样没错呢。”
亚蕾克西雅点点头,但问题是记录上并没有那种声音。
“因此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其中都有什么矛盾。”
“没错,这就是麻烦的地方。”
马纳伽举起他粗大的手指抠着粗眉说道。
“可是啊,造成这种情况的理由很简单,也就是其中夹杂了什么谎言。可能一个或两个,也可能更多吧,但这里面一定有人说谎。因此才扭曲真相,产生前后不符的状况。”
“这样的话……”
亚蕾克西雅皱起眉头,眼神转向玛提亚。
“这就是你在意森田警卫视力的原因吗?”
面对点头回应的玛提亚,巡查部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我就不太懂了,如果被害人的视力极差,会有什么情况产生吗?”
玛提亚的眼睛突然瞪得很大,露出仿佛有人突然向她表白爱意的表情。
然后她偷瞄了一眼马纳伽,看似意志坚定地轻叹口气,然后说:
“展示柜破碎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么时候……”
“是被害人遭杀害前?还是遭杀害后?”
“也就是说呢。”
马纳伽接着她的话说道。
“如果他的视力不错,在接近展示柜之前应该会发现它已经碎裂了。但若他视力不好的话,就算到展示柜旁边……譬如说在被杀害以前,若没有走近展示柜,他或许还没发现展示柜已经碎裂了呢。”
“或许有人躲着他也不知道……”
“没错,结果呢?死亡的森田先生他视力很差吗?”
“不差,最起码资料上所记录的视力分别是1.3跟1.0呢。”
“那么,他没发现展示柜碎裂这条线索也到此消失呢。”
“不,可是展示柜如果是他被杀害后才碎裂的话……”
说到这里——
“……啊!”
亚蕾克西雅突然大叫。
“那块碎片!”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们才觉得奇怪。”
他指的奇怪,是玛提亚发现的那块展示柜碎片。而案发当晚的监视画面,确确实实有拍到那块碎片。
“这表示展示柜在被害人抵达现场以前就已经碎裂了。因此被害人的视力如果没有问题,他应该在抵达丧命地点以前就已经发现到了哟。”
“不过,展览室应该是黑漆漆的啊。”
“没错,可是被害人手上有战术灯,而且碎片还散落在地板上,他应该不可能没有发现。”
“可是……照理说他应该有发现异状,却没有回报警卫室仍继续靠近,结果就被射杀……”
“应该就是那样吧。”
此时,亚蕾克西雅发出“唉~~”的叹息声。
“总觉得案情好像越来越罗生门耶。”
她沮丧地露出一筹莫展的苦笑。但是,马纳伽并不这么认为。
“你错了!”
亚蕾克西雅被发自肚子底下的沉重声音吓得抬起头来。那张像岩石般粗犷的脸上,有个笑容正对着女刑警。
“矛盾越多越好。”
“……咦?”
“就算是矛盾至极的事情,只要想解释就能有各式各样的说法。但是,眼前有多种矛盾的事情,并没有许多足以完整解释的答案。”
也就是说——
“只要找出唯一一个不需要硬拗就能解释所有矛盾的答案就行了。”
“唯一一个……”
“是的。”
马纳伽一笑,就露出他那排跟大拇指指甲差不多大的牙齿。
“那就是真相。”
娇小的玛提亚也轻轻点头。
5
据说精灵文字从远古时期就是精灵本身使用的文字。
现在的精灵都几乎无法读写,但就算无法解读,那文字依然持续对精灵造成影响。
基本上,每一个文字都是正方形的,是构造错综复杂的直线型文字。
当这种文字以特定的排列摆在特定的东西上时,就能干扰精灵的“力量”,或是阻碍精灵本身。例如,某种排列会让精灵雷无效化,某种排列会封锁他们穿墙的能力,某种排列甚至能禁止他们触碰。
单纯的文字怎么会有种种特殊效果,据说其原理至今仍不明了。
但也有精灵学者提出一种说法是,这精灵文字的原理跟神曲的原理是相同的——也就是,宇宙是靠音乐编织而成。
老实说,弗尔克西斯无法理解以科学的角度来看那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非常清楚那句话的美丽之处。
宇宙是靠音乐编织而成。
无论是精灵、人类、动物。
昆虫、花草、鸟类、鱼类。
天空、海洋、风。
这些全都是。
太阳、月亮、星星、大地。
无机物、气体、尘埃、有机体。
这些也全都是由音乐编织而成。
弗尔克西斯觉得那句话很美,但他心里又想——对他来说,“音乐”只有一种。
“丘莉叶……”
他不知不觉地喃喃自语。
“想见她吗?”
回应的这个声音让弗尔克西斯不由地弹坐起来。
“谁?”
这里是昏暗的房间……不,不知道能否把这里称之为“房间”呢。
墙壁只有三面,剩下的一面是铁栏。天花板、地板以及只有三面墙壁,都是剥落的混凝土——而且,整面都覆盖着精灵文字。
这里是鲁谢赛理斯市警总部的地下室,是精灵专用的拘留所。
那里不知从什么时候——也就是铁栏后面,站了一条矮胖的人影。
“丘莉叶……是你朋友的名字吗?”
终于知道对方是谁了,那是看守这个拘留所的警官。
他是全身裹着制服,身材矮胖的精灵警官;没记错的话,这男人叫瓦第耶肯尼。
精灵警官晃着突出的肚子,用和蔼可亲的眼神望着弗尔克西斯,那眼神像是在安慰遭到斥责的小孩。
弗尔克西斯从墙边的床铺起身。
“还是说,那是你的契约乐士?”
但是弗尔克西斯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对方。
此时,精灵警官的脸上浮现困扰的笑容。
“不用那样瞪我,我又不是对你怀恨在心才把你关起来的。”
他脸上的和蔼笑容,反而让人觉得调酒师的蝴蝶结比那身警官制服还适合他。
“可是……”
那声音虽然低沉,但很不可思议地毫无一丝威压感。
“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你是白费心机哦。”
“……咦?”
“我跟你说,负责侦办博物馆那宗案子的是我朋友,他是个优秀的家伙。最起码那家伙并不相信你是嫌犯,所以你白费心机了。”
“怎么会这样……”
弗尔克西斯不知不觉地站起来,冲向对方。要不是瓦第耶肯尼举手制止,他差一点就会去抓铁栏杆。
“小心点,铁栏上的文字会让你有些痛苦。”
“我……”
但他还是逼近对方,鼻尖几乎快碰到刻了精灵文字的铁栏杆。
“是我干的!真的!全部都是我……”
只不过,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你做了什么?偷窃吗?还是杀人?”
“没……没错!我偷窃还杀人!”
“你杀了谁?”
“那个……”

他答不出来。
“我说小朋友,如果你想挑战警方或法律,那会让我们很困扰哦!劝你还是放弃只要自称是犯人就能成为犯人这种想法。”
“我……”
“我知道,这其中可能有什么原因,我很替你感到可怜。不过,你干的事情是不会打乱警方的搜查哟!”
不会吧?
既然这样——
“我……”
“我说小朋友。”
身材肥胖的精灵悠哉地说。
“你是否愿意跟我朋友谈谈呢?”
他一副像在帮吵架的情侣当和事老似的模样。
“趁你还没有后悔以前哟……”
但是,弗尔克西斯却摇头拒绝,然后转身背对警官,走回床铺。
当他回头的时候,那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6
事发当天的监视画面已经全拷贝在封像盘里,并寄到日光市警总部。
六台监视画面……也就是总共三十六台的监视器拍下的画面全都在里面。
马纳伽跟玛提亚就跟亚蕾克西雅在日光市警的视听室里把主要的部分全看过——也就是推定案发时间的凌晨五点五十分前后一个小时的部分。
那部分有六份影像,总长足足有六个小时。
目前知道的是,23号监视器是在凌晨五点四十五分左右被切断……就在案发的前五分钟左右。然后18号监视器捕捉到那块玻璃碎片喷进第三展览室的画面,是在凌晨五点四十八分……大约是监视器被切断的三分钟后。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意外的画面,只有持续不断的无人博物馆内的录影画面。
另外,途中还形式上地拍到森田或桑名上厕所或到自动贩卖机买东西的背影。
当精疲力尽的马纳伽跟玛提亚离开日光市警署时,已经快接近凌晨十二点。
霍鲁姆德大道的公寓前停了一辆黑色的四轮驱动车。
当马纳伽一打开公寓玄关的大门,迎面而来的是卡莉娜狠狠瞪他的眼神。不过今晚她并没有说什么,因为被马纳伽抱起来的玛提亚已经呼呼大睡。
卡莉娜只是挥动像在赶虫子的手势,回应苦笑并点头打招呼的马纳伽。虽然她板着脸,不过对马纳伽来说,那模样就跟当面呵斥他的感觉一样。
就算到达房间,玛提亚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也难怪,虽说只是感冒,但她毕竟才刚康复呢。
马纳伽费尽苦心帮她把短斗篷跟靴子脱掉,然后直接抱她到床上睡觉。本来还想帮她把洋装脱掉,可是担心那样会吵醒她,只好作罢。
当他回到玄关兼客厅兼厨房的地方……
“嗨!”
——那家伙竟然在那里!
他靠在吧台上,手肘撑着桌面。
“这个家里怎么连一瓶酒都没有呢?”
那家伙有着鬃毛般的金色长发与看似狰狞的粗眉,身上穿着金黄色的西装。
——是雷欧加拉.杰斯.鲍沃坦。
“我不记得有邀请客人来家里哦。”
马纳伽尽量压低声调——这不仅是在意在里面睡觉的玛提亚。
“别那么生气嘛!”
雷欧的脸上依旧挂着冷笑,他的声音也是又轻又低沉。
“要不要来一杯?”
他边问边举起不知道从哪里带来的酒瓶——那是人类喝的威士忌。
“我只喝精灵酒哟。”
“那就太可惜了。”
只见吧台上早已摆了威士忌酒杯,而一手拿着酒瓶并熟练地用精灵雷的小闪光打开瓶塞的雷欧,将琥珀色的液体倒满酒杯。
“我很想试试跟你把酒言欢到明天呢。”
马纳伽眯起眼睛,露出不悦的神情。然后他坐到沙发上而不是吧台旁,并且直盯着闯入者。
“你有什么事?”
“玛提亚呢?”
“在睡觉。我先跟你声明,要是你敢踏进寝室一步,我的拳头会马上挥过去。”
“在没有受到邀请的情况下,我才不会随便闯进淑女的寝室呢。”
“那是玛提亚跟、我、的寝室!”
听到这句话,雷欧扬起单边眉毛并耸肩说:
“只要玛提亚请我进去,我是不会在意的。”
“就算等到雷普洛司再生,也不会有那一天到来!”
“那真的很遗憾呢。”
“你有什么事?”
这是马纳伽第二次问他。
依旧把手肘支在吧台上的雷欧,手拿着半杯酒,说出熟悉的名字。
“弗尔克西斯.榭那.达库尔诺瓦。”
这是在博物馆自称是犯人的精灵。
“放了他吧。”
马纳伽没有回答,只是正面盯着黄金精灵。
雷欧说完那句话之后,也只盯着黑色精灵。
结果先开口的是马纳伽。
“你怎么会认识他?”
“这我不能说,今天我是为了公事而来的。”
“你的侦探工作吗?”
回应的只有稍微往上扬的粗眉。
“这个商量很强人所难。在无法证明他是嫌犯以前,自首都算是有效。”
“但是我这边也没办法等那么久啊。”
“那要看你的状况哦。”
“不是我哟!”
然后,他把杯里的酒全饮尽。
“是我委托人的状况。”
他的褐色眼睛深处闪闪发亮。
“马纳伽,你曾面对人类寿命这个问题的情况吗?”
“……什么?”
“举例来说好了,像是你宝贝的玛提亚,不管你怎么努力,那孩子都……不可能比你长寿对吧?”
“这很难说,因为我也有可能先‘死’。”
“不都跟你说是寿命了吗?”
一点也没错,马纳伽的话根本就是狡辩。
“你是否有做好心理准备,面对玛提亚有一天会死这件事?”
“这不用你管!”
“我这次的工作就是管这种闲事。”
他又把琥珀色的液体倒进酒杯。
“喂,你想象一下嘛!当玛提亚从少女变成女人,不久过了中年之后就变成老婆婆,变成玛提亚婆婆哦。”
“不要说了!”
“她的肌肤会失去光彩而变得干巴巴,脸跟手都长满皱纹,黑发也变成白发。”
“不要说了!”
“而且不靠拐杖就无法行走,甚至有一天她连要从床上坐起来都办不到。然后,她把你叫到枕边,说‘我们要分开了’。”
“不要说了!”
“不要回避哟,那一天总会来的不是吗?”
“叫你不要说了!没听到吗?”
马纳伽的声音很低沉,但听起来很像地鸣。
雷欧舔了一下酒杯,耸着肩说:
“我啊……那句‘我们要分开了’,已经听过很多遍呢。”
然后他举起酒杯,隔着琥珀色的液体凝视马纳伽。
“好几个女人对我说过‘我们要分开了’。”
“那是你选择的生活方式。”
“没错,所以我并没有任何怨言。但是你呢?你有做好可能失去玛提亚的心理准备吗?”
“我……”
话说到一半的马纳伽突然察觉到,这跟雷欧的要求有什么关系吗?
“雷欧,该不会你的客户是……”
“我不是说过了吗?侦探有保守秘密的义务……”
雷欧没有把话说完。
两柱精灵并没有看对方的脸,他们的视线飘向天空,两只耳朵竖起来聆听。
“……是什么声音?”
“嘘!”
那声音非常微弱,就像缝隙透出来的风咻咻地响着……就是那样的声音。
“是玛提亚。”
先采取行动的虽然是雷欧,但是以惊人速度越过他的马纳伽动作更快。
冲进走廊的他,顺势把寝室的门直接打开。
“玛提亚!”
“马纳伽……”
回答的少女声音不像往常那样清澈透明。
“我好难受哦。”
她喉咙发出“咻咻”的声音,胸腔也发出“丝丝”的声音——是喘鸣。
她拼命把头抬高,胸部剧烈地上下起伏,脸色比平常还要白……不,是苍白。
“玛提亚!”
冲上前的马纳伽用他的大手触碰少女的脸颊。
她的脸色不仅苍白,还散发令人难以置信的热度。
“怎么会这样……”
少女的双手像搂抱似地环住马纳伽的手,不过那双手也很烫。她的嘴巴之所以张开,是为了努力吸到空气;但光听她喉咙发出的声音,就知道她拼命吸进去的空气并没有完全到达肺部。
“振作点!”
马纳伽双手抱起玛提亚,以逼退站在门口的雷欧的气势回到客厅。
但客厅里有令人无法置信的人正站在那。
“你终于那么做了,这个笨蛋!”
是卡莉娜。
不,不光是卡莉娜,丽洁娜也站在她后方不远处。另外还有三个看起来眼熟但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就像跟在卡莉娜旁边站着。
他们全是精灵,也是这栋公寓的居民。
他们都盯着马纳伽怀里的少女,用担心同时也责怪壮汉精灵的眼神。
“我早就担心你迟早会这么做,想不到会这么过分!”
卡莉娜的嘴巴念个不停,偶尔还会呵斥他。
马纳伽头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从她隔着眼镜瞪着马纳伽的眼睛散发出来的,是直接又明显的愤怒。
“马纳伽,把玛提亚交给我!”
从背后传来的这句话,是出自雷欧的嘴巴。
“不行!”
“我的速度比车子还要快啊!”
“不行!”
“那她交给那小子吧!”
这是卡莉娜。
“如果是你,只会抱着她一起往下坠哟!”
“没错,把她交给我吧!”
“隔壁的!”
“马纳伽!”
“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
但是——
“不可以!”
马纳伽的怒吼撼动整个房间,天花板还“啪啦”地震落一些灰尘,而少女的小手也紧紧揪住马纳伽的衬衫领口。
“很感谢你的建议,雷欧,也谢谢你愿意帮忙。但是,我希望你们不要插手,这件事只有我才能处理。”
玛提亚苍白的额头上冒出好几颗汗水,眼睛直盯着马纳伽。
她的视线没有飘向别人,只望着马纳伽。
“雷欧。”
“什么事?”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我把窗户打开一点吗?”
他指的是在客厅里面、吧台旁的窗户。
“哼!”
一边看着嗤鼻走近窗户的雷欧一边发出叹气的,是卡莉娜.韦恩.奇特克泰勒莎。
“丽洁娜。”
“嗯。”
“还有,亚帕夏德。”
“是!”
“以及达乌妮。”
“嗯~~”
听到卡莉娜的呼唤,两柱精灵跟丽洁娜一起走上前。那两柱精灵分别是身材修长的亚帕夏德,跟圆滚娇小的女子达乌妮。在回答的同时,他们纷纷展开背后的翅膀——都是四只翅膀。
“为了避免那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把那位小姐摔下去,你们跟着他一起去吧。”
马纳伽回头苦笑着。
“真是不好意思。”
倒是卡莉娜两手叉腰,不吭一声还将嘴巴闭得紧紧的,但是她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却在笑。
“少跟我讲这种自以为能够独当一面的话。”
“那我走了。”
然后,马纳伽踢了地面便离开了。
漆黑的子弹割破托尔巴斯这个城市的夜空。
因为突如其来的雷鸣而从窗户仰望天空的人们,纷纷对万里无云的星空歪着头感到不解。
但具有观察力的人,就目击到有什么黑色物体在夜空中飞过。那物体还好几次以锐角的角度改变方向,以笨拙但猛烈的速度划过夜空。
抱着少女的古代精灵虽然曾两度失去速度,但是没有坠落。
至于听从房东吩咐而飞出去的三柱精灵,最后根本没有追上他。
7
此时听到的,只有时钟走动的声音以及不清楚的喘息声。
马纳伽用他粗大的手指把玛提亚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的头发拨开。
她的模样实在惨不忍睹。
换上白色病袍的少女正躺在白色病床上,露出的手臂连着静脉点滴的管子,嘴巴还罩着透明的氧气罩。每当她呼吸时,氧气罩内侧就会出现白雾。
她的脸颊已经恢复成原本红润的颜色,呼吸也变得比较顺畅;不过跟平常的呼吸比起来,感觉还是像在深呼吸一样。
马纳伽以一路猛冲的气势抵达医院的停车场,已经是一小时前的事情。
令人惊讶的是,雷欧加拉早就抵达,医生也已经听过他的说明;多亏这样而使马纳伽带来的少女得以直接送进急诊室。
在外面等待的马纳伽并不知道里面正在进行什么样的处置。只是,被送上病床的玛提亚经过走廊的时候是这个模样——脸戴着氧气罩,手吊着点滴。
医生说,她是因为过度疲劳而导致感冒越来越严重,并诊断她是得了肺炎。
然后,还说她差点没命。
“对不起……”
抱着折叠整齐的黑色洋装,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紧紧咬着牙根。
“对不起。”
但玛提亚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昏睡。
这里是加护病房。在这灯光明亮的宽敞病房里,摆放了六张看似一模一样的病床。
其他病床都是空的,因此没有其他的人影。
不过在通往走廊的门口,倒是站了一个男人。
逆光透过他的长发,只看得见黑影,四周还镶了一圈金色。他双手叉在胸前,靠在没有门板的门口直往里面看,看着那沉睡的少女。
马纳伽静静离开那张跟他的巨体完全不搭的病床后,走向那名男人。
“看来稳定多了呢。”那男人说道。
“她睡着了。”
金发精灵的鼻子“哼”地一声苦笑。
“其他人已经回去了。”
他指的是遵照卡莉娜吩咐而跟来的三柱精灵。
不过,他们是在玛提亚被送进急诊室之后才赶到。
“感到害怕吗,老大?”
他直视马纳伽的眼睛。
“没错。”
黑色精灵十分理解他那么问的意思。
“很害怕哟,而且是打从心底害怕。”
“‘正式的情况’更可怕呢。”
“……应该是吧。”
马纳伽越过肩膀,回头看躺在床上的玛提亚。
他觉得五年半前那个时候的她,也没有露出这么痛苦的模样。
既然这样,那是为什么呢?
“马纳伽……”
雷欧的嘴角已经看不见笑容。
“玛提亚的眼中只有你。虽然我不想死心,但那也是事实。玛提亚是你的……你唯一的契约者。”
他炯炯有神的褐色眼睛仿佛带着挑衅的意味。
“正因为如此,我要先跟你声明。”
那是在向马纳伽挑战。
“今天这笔先记着。但往后你再让玛提亚痛苦的话,到时候我会海扁你一顿。要是玛提亚有什么万一,那时候我会宰了你。”
但马纳伽正面接受这个挑战。
“我知道了。”
然后,他用那双厚实又巨大的手,握住雷欧加拉的手。
“谢谢你,雷欧。”
听到马纳伽的回答,雷欧加拉讶异地瞪大眼睛,然后一脸不悦地说“别这样”,并把脸别向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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