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崩壞的世界

  第四章 在崩壞的世界

  那個時候,那座村莊裡的所有人,全部都成了恐懼和絕望的俘虜。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位在邊疆的偏遠村莊慘叫聲四起,人們東逃西竄。

  只見無數在天空飛舞的怪物,對人們展開無情追殺。

  怪物的體型就跟人類的小孩差不多大,乍看下像是甲殼類的生物,漩渦狀的橢圓形頭部上面長了許多突起物。身上有好幾副長著鉤爪的手腳,背上有一雙蝙蝠般的翅膀,無視物理法則,四處飛來飛去。

  這些光看就會讓人精神崩潰的詭異怪物,是自從那一天的『大災厄』爆發之後,便開始出現在世上的怪物之一。

  這些怪物不知何故對人類的大腦情有獨鍾,牠們有一種令人無法理解的特殊習性,就是摘出人類的大腦,然後放進玻璃容器帶走,乃是貨真價實的怪物。

  「呀啊!?」

  一個來不及逃跑的小女孩,摔了一跤倒在地上。

  怪物自然不可能錯過這樣的肥羊。

  一如在爭奪今天的獵物般,在天上飛舞的怪物們同時殺向小女孩。

  小女孩瞬間遭到怪物包圍。

  「不、不要……不要……!誰……誰來救救我────────!」

  小女孩痛哭流涕,半失控地求救。

  可是沒有人向她伸出援手。

  每個人光是為了自保就分身乏術,自顧不暇了。

  「咿、咿……!?」

  小女孩嚇到兩腳發軟,只能坐而待斃。

  飛天的怪物們發出如錄音機倒轉播放般、意義不明的怪聲,高高舉起鉤爪,朝小女孩揮下──就在這個時候……

  斬!

  無數的劍閃在小女孩四周的空間閃動,將襲向小女孩的怪物通通斬成兩半。

  「……!?」

  小女孩訝異地抬頭一瞧。

  不知不覺間,一名青年出現在她身旁。

  那是名身上披著破破爛爛的斗篷,右手持刀的青年。

  「妳退開。」

  青年──葛倫當著抬頭看他的小女孩的面,拔出燧發式手槍。

  他口中唸唸有詞地詠唱咒文後,手槍立刻充滿魔力。

  接著他朝天空開槍。

  隨著巨大的槍聲,子彈從大口徑的槍口射出,只見被超高熱火焰包覆住的子彈,以變化自如的軌跡在村子裡飛行。

  子彈如紅色流星般劃破天空,伴隨著爆炸與烈焰,將襲擊村莊的怪物一一擊墜,宛如在打蚊子一般。

  「咿、咿……!?」

  面對這無法理解的現象,小女孩害怕極了。

  過沒多久,一切都結束了。

  原本橫行於村莊的怪物已被徹底殲滅。

  「結束了嗎……」

  葛倫吐了口氣,收好刀槍。

  「……嗚!?咳!?咳咳!?」

  這時,葛倫身子一晃,右手摀著嘴巴拚命咳嗽。

  葛倫身體的異狀持續了一段時間才逐漸平復。

  他搖搖頭重新打起精神,隨後向全身無力癱坐在地的小女孩伸出左手。

  「……妳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然而……

  「……!」

  小女孩嚇了一跳,整張臉面無血色,全身不停發抖。

  她完全不敢看葛倫的臉。

  「……抱歉了。」

  葛倫面露看似有些落寞的苦笑,把左手收回去。

  即使不特意觀察,四周的氛圍也顯而易見。

  村莊的居民全都遠遠地躲著,盯著葛倫……而且完全沒有心懷感激之意。

  他們每個人的眼神大概都跟這個小女孩一樣充滿驚恐吧。

  「放心吧,我馬上就會離開這座村莊。不用怕,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

  小女孩只是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一句話也不說。

  她的反應彷彿在告訴葛倫,她甚至害怕與他對話。

  「…………」

  葛倫抓抓頭聳聳肩膀,轉過身子。

  感受到背後有無數的畏忌視線盯著自己,葛倫懷著極度不自在的感覺,朝著村莊的出口走去。

  「……啊,糟糕。差點忘了。」

  葛倫一如突然想到什麼事情般停下腳步,原地轉身。

  整座村莊瞬間瀰漫起一股強烈的緊張感。

  在這種狀況下提出這種要求,其實和恐嚇威脅沒什麼兩樣,葛倫心知肚明,不過他還是滿懷愧疚地雙手合十,向嚇得渾身僵硬的村民們提出懇求。

  「現在這種時局,我知道你們的日子也不好過……但可以拜託你們分一點點食物給我嗎……?」

  ────

  葛倫離開村莊後,持續移動了一段時間。

  天色漸暗,一間屋頂崩壞的小屋坐落在荒野中央,周圍只有零星幾棵樹木。一處臨時營地設置在那裡。

  在夜幕低垂的這片荒野裡,唯有那個小角落因篝火的微光而顯得格外醒目。

  「喂~我回來了。賈斯汀。」

  「歡迎回來,師父……」

  葛倫返回營地後,一名少年──賈斯汀現身迎接他。

  賈斯汀是導致這個世界發生巨變的『大災厄』降臨的那一天,葛倫在某座小鎮救出來的唯一一個倖存者,後來成了葛倫的旅伴。

  當初在救出這名年幼的少年後,葛倫沒辦法丟下孤苦無依的他不管,只好硬著頭皮帶他一起離開,也就成了現在這個狀況。

  葛倫努力裝出開朗的樣子,向一臉憂鬱的賈斯汀說道:

  「哎呀,今天我又大顯神威了喔!?我化身成『正義魔法使』,把邪惡的怪物剁碎得稀巴爛然後砸出去,剁碎得稀巴爛然後砸出去喔!

  那個村莊的居民看到我那鬼神般的英勇表現,大家都興奮得不得了呢!咯咯咯,村莊裡的女孩都瘋狂愛上我,纏著我不想放我離開呢!

  唉,其實我大可在那座村子住下來享受後宮生活啦……可是這個世界還有許多人需要我的力量去幫助他們不是嗎?所以你不要哭了啦。」

  「…………」

  「至少他們有送我一點點食物當作謝禮。這些食物應該夠我們暫時撐一陣子了吧?」

  語畢,葛倫放下了扛在背上的背包。

  「師父,拜託你不要把我當笨蛋了。」

  賈斯汀貌似憤怒不平地說道。

  「那座村莊的居民很感謝師父?怎麼可能。

  那座村裝的居民根本一點都不感謝師父。每個人都很害怕師父,對師父避之唯恐不及……瘟神快點滾出去──他們的眼神是這麼說的。我看得出來。」

  「…………」

  聞言,葛倫好一段時間維持著放下背包的姿勢不動。

  「唉……早知道不該教你使用望遠魔術的。」

  葛倫面露苦笑聳肩。

  「算了,不要放在心上啦。無論如何,這一帶的怪物我已經掃蕩完畢了。應該可以過上一段時間的和平日子,明天我們往下一個地區移動。

  一早就要出發了,你早點吃飽睡覺……」

  「師父!」

  即便葛倫避重就輕試圖搪塞,賈斯汀仍打破砂鍋問到底。

  「師父你不介意嗎!?不會覺得不甘心嗎!?其實我都知道!

  大災厄的那一天……師父為了保護我不被那個『邪惡』傷害,白白挨了一記攻擊,從此之後你的身體就每況愈下!你那時候的傷根本沒有完全治好!

  這種事我用看的就隱約看得出來了!」

  「哎呀呀……你的觀察力真的很敏銳呢。敗給你了。」

  「現在的師父光是使用魔術就會覺得非常痛苦才對……明明你為了素昧平生的人那麼拚命……大家卻都對你抱持偏見……師父,你真的忍受得下去嗎!?你不會覺得委屈嗎!?不會覺得難過嗎!?」

  「哎,如果問我的感覺,當然是多少會覺得有點落寞。」

  葛倫把手放在氣憤得直發抖的賈斯汀的頭,面露微笑。

  「可是,別人對我的看法不重要啦。因為保護這個世界的人……堅持奮鬥到最後……本來就是我的義務啊。

  這是我唯一該去完成的事情。

  只要我能繼續戰鬥,只要我能持續前進,我就能繼續保護在我故鄉的重要人們。所以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可是……師父你故鄉的重要人們長什麼樣子,明明你早就想不起來了……?」

  「啊啊,那也無所謂。我會持續前進。現在是如此,以後也會是如此。我早就決定好了。」

  「這樣的生存方式……也未免太難受,太寂寞了吧,師父……」

  「這種事情輪不到你擔心啦。不過,謝謝你的關心。」

  如是說後。

  葛倫在篝火前面坐了下來,開始幫刀槍等魔術武器做保養。

  或許是因為健康狀況不佳,他有時候還是會咳嗽。

  賈斯汀則隔著篝火雙手抱膝坐在默默地保養武器的葛倫的正對面。

  然後他注視著一邊啪嘰啪嘰地作響一邊搖曳的火焰低聲咕噥道:

  「如果……等我長大成人之後……我能像師父一樣變成厲害的魔術師……我能變成像師父一樣的『正義魔法使』的話……到時候……」

  「嗯?你說什麼?賈斯汀。」

  「沒有……沒事啦。我差不多該睡了。晚安,師父。」

  「啊啊,晚安。」

  就這樣。

  只有師徒兩人獨處的這個晚上,夜愈來愈深了──

  ────

  『大災厄』。

  指的是某天發生在這個世界的最大悲劇。

  自從《無垢黑暗》破壞掉這個世界的『存在之壁』後,外宇宙的怪獸和怪物便開始目中無人地在這個世界橫行霸道。

  也有各式各樣的邪神和古老支配者三番兩度降臨這個世界──為了阻止這個世界遭到他們的荼毒,葛倫不斷奮戰,但這個世界實在太大,葛倫一個人孤掌難鳴。

  這個世界的生活型態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首先,國家運轉停擺,失去了機能。國家的概念蕩然無存。

  人類被迫只能組成以村子或小鎮為單位的社群,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地過著刻苦的生活。

  因為太多人口聚集在一起生活的話,勢必容易成為被外宇宙的怪物鎖定的目標,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畢竟對魔術一竅不通的平凡人類,碰上無法無天的外宇宙怪物時,不具備任何對抗手段,也只能夾縫中求生存了。

  人類生活型態的變化,也導致生產力和經濟活動力大幅衰退。

  生活水準、文化素養、技術水準持續下降。

  以時代區分而言,現在這個時代原本屬於近代,整體素質卻倒退到中世紀以下。

  世界人口也驚人地銳減。

  不只農地因無人耕種而荒蕪,被人類遺棄的幽靈都市也數量激增,整個世界愈來愈荒廢衰敗。

  所有人都認定這個世界已經注定滅亡了……現在就是處於這樣的狀況。

  起死回生的方法只有一個。

  擊敗施展大型儀式魔術,於這個世界的天頂開啟通往外宇宙之洞的《無垢黑暗》,解除那場儀式。

  這是讓這個世界的型態恢復正常的唯一方法。

  葛倫拖著受傷之後便無法再像過去一樣正常使用魔術的身體,有如無頭蒼蠅般持續在這個世界四處漂泊。

  為了找到《無垢黑暗》,他四處流浪,一下子往東一下子往西。

  他盡可能在自己伸手可及的範圍內拯救民眾,同時不斷追尋《無垢黑暗》的蹤跡。

  然而,《無垢黑暗》自從那天之後便徹底消失了。

  天頂的破洞依舊存在,這也證明《無垢黑暗》仍躲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可是即便葛倫施展魔術,也完全無法掌握她的行蹤。

  即便如此……

  葛倫還是持續尋找《無垢黑暗》──……

  ────

  「滾出去!」

  隨著冷酷的罵聲,某個堅硬的物體猛烈擊中了葛倫的頭部。

  有人丟石頭砸中了葛倫的頭部側面。

  當然,區區一塊石頭,是傷不了現在的葛倫。

  反而是精神層面受到了傷害。

  旅行途中,葛倫為了補充物資而進入某座偶然路過的村莊,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當葛倫和賈斯汀偶然路過這座村莊時,村莊剛好遭到一群怪物襲擊,為了保護村民,葛倫二話不說拖著狀態不佳的身體,使用魔術和怪物戰鬥。

  然而──等戰鬥結束之後。

  村民非但知恩不報,甚至還仇視葛倫這個救命恩人。

  「滾出去,怪物!」

  「沒錯,滾出去!」

  「你跟那些東西一樣,都是怪物!」

  「沒錯,滾出去!」

  「滾出去!」「滾出去啦!」「滾啦!」「快點滾!」

  「「「「滾出去!」」」」

  村民們個個手持鏟子、鋤頭或草叉等農具,將葛倫團團包圍住,他們的臉比怪物還要猙獰。

  說真的,這也無可厚非……葛倫如此心想。

  每天都被對怪物的恐懼壓得喘不過氣,光是思考如何活下去就讓他們分身乏術,生活困苦,對未來失去希望。只有沉重又黑暗的絕望如高山般阻擋在他們的前方。

  天天被迫過著這種緊繃的生活,這個世上的人早已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

  看在這些人的眼中,使用名為魔術的神奇伎倆擊敗怪物的葛倫,恐怕也跟怪物沒什麼兩樣。

  村民們甚至還火上澆油──

  「你、你別以為我們不知道!《愚之惡魔》!」

  「對、對啊!引發那場大災厄的凶手就是你吧!?」

  「沒錯!我也有聽說過那個傳聞!」

  「你先把這個世界弄得一團糟,再回過頭來殺掉怪物想賣我們恩情……也太會自導自演了吧!」

  「沒看過像你這麼誇張的傢伙!你是怪物!怪物啊!」

  ──被人不明就裡地罵到狗血淋頭,即便是葛倫也受到了不小的精神打擊。

  (沒辦法。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葛倫一邊嘆氣一邊思忖。

  (……大家都過得很辛苦。每個人都活在恐懼和痛苦之中,如果不找個人怪罪,就無法撐下去……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

  而且,他們說的也並非完全錯誤,是我間接造成的。都是因為我無法阻止《無垢黑暗》,這個世界才會這副模樣……)

  葛倫以這種角度去體諒村民的心情。

  看來應該是沒辦法在這個村莊取得旅行必要的物資了。

  在心中做出這樣的結論後,葛倫沒有提出任何反駁,直接轉身準備離開。這時──

  「別過分了!」

  突然有人激動地向這些村民破口大罵。

  葛倫和村民們不約而同地把視線投向那道聲音的主人。

  映入眾人眼裡的是──賈斯汀。

  賈斯汀衝到葛倫前面,張開雙臂護住葛倫,阻隔村民們充滿鄙夷的視線。

  「喂,賈斯汀……我不是叫你在村子外面等待嗎……」

  「什麼鬼傳聞!什麼《愚之惡魔》!畜生!混帳東西!」

  賈斯汀無視葛倫的制止,口沫橫飛地糾正村民。

  「你們根本不知道師父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為了守護大家努力奮戰的!

  明明師父愈來愈無法負荷戰鬥,他卻還是拖著衰弱的身體,咬牙忍受痛苦在戰鬥,你們到底懂什麼!

  你們居然還不知好歹地把這樣的師父當壞蛋!?被他救了一命卻連一句感謝也沒有!?

  會不會太過荒謬了!

  到底哪邊是怪物!?我看是你們吧!你們才是怪物!」

  正因為賈斯汀還只是個孩子。

  所以他的童言童語一針見血地戳破了大人們的矛盾。

  恐懼、辛苦、絕望、無力感、壓抑感……大人們對葛倫懷抱的不滿和偏見,說穿了只不過是找想找冠冕堂皇的藉口,發洩這些他們無從排解的負面情緒罷了。

  只要推託為這種原因,他們就能毫無顧忌地以正義之名譴責、辱罵葛倫,得到短暫的舒坦。某種意義上,這與獵巫行動並無兩樣。

  然而,賈斯汀卻正面粉碎了這種眾人默認的虛偽。

  他理直氣壯地說破、揭穿了大人們極力想要隱藏起來的不堪和軟弱。

  也因此──

  「閉、閉嘴──────────────!」

  心靈避風港受到嚴重破壞,村民們惱羞成怒,失去了理智。

  一如要讓這個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小鬼閉上嘴巴般,他們手持農具向賈斯汀發動攻擊。

  「……咿!?」

  這是賈斯汀第一次碰到人類真正的惡意和殺意,不禁嚇得全身僵硬──

  眼看賈斯汀就要被農具的銳利尖端從四面八方刺成肉串時……

  喀嚓!

  按下懷錶錶冠的聲響,格外清晰地響徹四周。

  賈斯汀當著眾人的面憑空消失,農具只刺中了空氣。

  「「「「!? !? !? !?」」」」

  村民們無不目瞪口呆。

  不僅如此,前一秒還在場的葛倫,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不見了。

  面對這個超乎常理的不可思議現象,村民們無不打從心底感到恐懼,渾身發抖。

  「惡、惡魔……他們兩個果然是惡魔的化身……!」

  「喔、喔、喔喔喔……!太可怕了……啊啊,真的太可怕了……!」

  「誰、誰來拯救我們……救救徬徨無助的我們吧……!」

  「主啊……偉大的主啊……《無垢黑暗》大人……請憐憫我們吧……」

  ────

  在遠離那座村莊的某片森林深處。

  有一處臨時營地。

  「抱歉,師父……」

  雙手抱膝的賈斯汀看著篝火的火焰,開口道歉。

  「咳咳、咳咳……為什麼要道歉?」

  背對篝火躺在地上,身上蓋著毯子的葛倫回應道。

  最近葛倫的健康狀況似乎突然惡化,沒事時經常習慣躺著休息。

  「因為……我的世界的人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明明師父拚了命為我們奮戰……」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我是為了我自己在戰鬥。兩者根本無關。」

  「而且……這次我還讓師父為了沒必要的事情使用魔術……」

  「怎麼會沒必要。那是為了救你啊。」

  葛倫坐起身子注視賈斯汀。

  葛倫的手上握著一只懷錶,和他的師父以前使用過的懷錶一模一樣。

  「不是的,師父……師父你本來只有一個人。

  雖然師父你說你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可是如果師父是自己單獨行動,根本不需要像那樣和人們有過多的互動……大可迅速解救然後迅速離開。

  師父你之所以寧願承受著外來的仇恨、惡意和謾罵,也要和人們進行不必要的交流……都是因為你帶著我一起行動的關係對吧……?」

  「…………」

  葛倫沉默不語。

  就某種角度而言,賈斯汀的猜測是事實。

  葛倫早已克服進食和睡眠的生理需求。不吃不喝也能生存。

  可是賈斯汀是個普通人類。

  所以他不能沒有飲水和食物等生活必需品。

  在這個徹底荒蕪化的世界,能在自然界找到的食物數量十分有限。

  即便葛倫習得了接近神的力量的魔術,依舊無法改變等價交換這個魔術基礎。受限能量保存法則。

  所以葛倫無法憑空生產出食物。那是連神都無法違抗的絕對法則。

  也因此,為了養活在這個世界孤苦無依的賈斯汀,葛倫必須和其他人交流……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仔細想想……原本實力那麼強大的師父會受至今仍無法痊癒的重傷,導致狀況一落千丈……也是因為要保護我不被那個『邪惡』攻擊的緣故……

  我這種人……根本只是拖油瓶……」

  聽了賈斯汀的說法後。

  葛倫付之一笑。

  「笨蛋。怎麼會有那種事情呢。」

  「別騙我了。」

  「我沒騙你。」

  葛倫隔著篝火,筆直地注視著垂低頭的賈斯汀。

  「寧可說……我……被你拯救了。」

  「我……拯救了師父……?」

  「沒錯。老實說,雖然我發誓會堅持到底,做好要持續前進的覺悟。

  但難免會感到痛苦。這我不否認。

  不只是感到痛苦,還要聽那些我努力保護的傢伙口無遮攔地說尖酸刻薄的話,我也曾被氣得很不爽。有時候也想過說乾脆不要再管這種不知好歹的世界算了。

  可是……因為有你在。因為這裡是你的世界。

  我才能轉念一想,努力堅持下去。

  我現在才能持續前進。

  所以……你怎麼會是拖油瓶呢?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師、師父……」

  賈斯汀猛眨眼,葛倫從地上爬起來伸了個懶腰。

  「真是的……小鬼頭也在那邊人小鬼大擔心別人。

  這麼囂張得好好教訓一下才行。」

  如是說後,葛倫往森林深處移動。

  「師父?」

  「跟我來,賈斯汀。你秀幾招魔術給我瞧瞧吧,很久沒指點你了。」

  聞言。

  「咦!?可以嗎!?」

  賈斯汀立刻露出符合他這個年紀的開心表情。

  「啊啊。最近老是忙著移動和戰鬥,完全沒空像個師父一樣好好指導你哪。」

  「可、可是……師父你現在不是身體不舒服嗎……?」

  「所以說,你就是這點囂張。我比你更清楚我自己的狀況,我說我沒問題,就是沒問題啦。

  別管那個了,好久沒訓練你了,今天我會特別嚴格,趁早做好覺悟喔?」

  「嗯、嗯!謝謝!請多多指教了!師父!」

  眼睛閃閃發光的賈斯汀從地上爬起來後,匆促地跟上葛倫的腳步。

  看到少年表現得就像小狗一樣,葛倫不禁面露苦笑。

  (真是的,這樣我怎麼教訓得下去……)

  葛倫又氣又好笑。

  「師父,你看!我趁師父不在時,拚命複習和練習你之前教過我的東西喔!

  今天我要讓師父知道我變得多厲害,讓你嚇一跳!」

  對此渾然不覺的少年賈斯汀,開心地和葛倫並肩而行。

  ────

  「嘶……哈……」

  站在被設定為靶的大樹前面,賈斯汀閉上眼睛,一邊深呼吸一邊提升專注力,統一精神。

  「…………」

  葛倫則是擺出把雙手盤在腦後的姿勢,站在賈斯汀的背後仔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賈斯汀依循葛倫的教導,老老實實地逐一執行基本的魔術啟動步驟……不久,他閉上了眼睛。

  接著他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著眼前的大樹詠唱咒文。

  「《雷帝的閃槍啊》!」

  下個瞬間,隨著彷彿落雷般的炸裂聲響,賈斯汀的手指頭射出了一道刺眼的電光。

  電光化作雷閃,劈開籠罩森林的幽暗,精準地命中大樹。

  雷閃完全貫穿大樹,在樹幹上留下一個拳頭大的空洞。

  「啊哈哈,太好了,我成功了……!師、師父!你覺得如何!?」

  賈斯汀露出充滿期待的眼神,轉頭望向背後的葛倫。

  「噢?挺有一套的嘛。一節詠唱你已經能得心應手地使用了。」

  葛倫把手放在賈斯汀的頭上稱讚道,這不是客套話,而是真心感到佩服。

  「真的很了不起。你很努力喔,賈斯汀。」

  「嘿、嘿嘿嘿……」

  賈斯汀笑得開心極了。

  「出生在這個瑪那稀薄的世界,還能進步得這麼快,實在很厲害。看來你很有天分耶?」

  「真、真的嗎?」

  「當然。我小時候生長在瑪那比這裡更豐富的環境,卻沒辦法修煉出那麼強大的魔力,也無法像你一樣輕鬆就能學會新的咒文。」

  葛倫感觸很深地看著天真無邪沉浸在喜悅中的賈斯汀。

  賈斯汀確實稱得上是魔術的天才。

  單論魔術的技巧,他的水準老早就超越之前那個低能教團的《四聖人》了。

  低能教團的教徒所使用的魔術,充其量只能算是類似魔術武器的招式,只要依照一定的步驟發動,任誰都能使用。魔力和術式都是第三者借給他們的,自己對魔導的本質和理論一竅不通,他們只是學習如何使用跟別人借來的力量,依樣畫葫蘆地使用而已。

  賈斯汀則是從本質開始學習,且修煉自身的魔力,將魔術變成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兩者之間的差距判若雲泥。

  (真的是太可惜了……)

  葛倫由衷地感到遺憾。

  只能說賈斯汀生錯了世界。

  他有能力在瑪那如此稀薄的世界修煉出這麼大量的魔力。

  假如他誕生在葛倫的故鄉的世界的話……

  他肯定很有機會成為萬中選一的天才魔術師,立下豐功偉業。

  (話說回來……透過傳授知識和引導幫助別人成長……怎麼說呢……感覺實在挺不錯的呢……)

  看到學生成長令人感到欣慰。看著學生日漸茁壯的過程令人覺得高興。

  畢竟當老師是很久以前的往事,葛倫早已經忘記這個感覺了。

  葛倫心想,如果從這個層面的意義來看,自己又被這名少年救了一次啊。

  (師父、嗎?……瑟莉卡那傢伙當年的心境也跟我一樣嗎?哎……我跟賈斯汀差多了,當年的我可是不成材的徒弟哪……)

  葛倫遙想著遙遠的過往,那些記憶已經久遠到和濃霧之中的景色一樣模糊不清。這時……

  「話說回來……師父你真的很擅長指導別人呢!」

  賈斯汀喜孜孜地向葛倫如此說道。

  「……嗯?有嗎?」

  「有啊!這個世界原本並不存在魔法,所以我還以為自己絕對學不起來……可是師父你卻用嚴謹又不失淺顯易懂的方式,從基礎的理論開始一一傳授給什麼也不懂的我耶!

  多虧了師父,我才能學習到活在這個世界,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的事情……獲得沉睡了一輩子的靈能感覺……現在愈來愈會使用魔術了啊!」

  賈斯汀說得沒錯,葛倫確實是從最基礎開始仔細教學的。

  賈斯汀的底子極佳。他具備了洞察事物本質並且將其數值化的天賦,對魔術師而言那可是打破常規的才能。

  然而,即便賈斯汀是再出色的天才,畢竟他生長在完全沒有魔術的世界,對魔術毫無概念,這樣的他之所以能讓才能開花結果,都要歸功葛倫指導有方……這種說法毫不誇張,也並非自賣自誇。

  (唉……這世界變成這種樣子。我必須幫這小子培養他足以一個人活下去的力量才行。這是我在大災厄那一天撿到這小子後,應負的責任……)

  葛倫恍惚地想著這種事情。這時……

  「欸,為什麼師父那麼擅長教學啊?」

  賈斯汀好奇地詢問了這樣的問題。

  「因為我本來對魔術毫無概念,什麼也不懂喔?即便如此,師父還是知道要怎麼教學我才能理解……」

  「那沒什麼啦。在我以前生活的那個世界……即便是在有魔術存在的世界,也一定會有那種程度比較落後的人。

  例如先天魔力比較貧弱的人、無法理解魔術的人、在靈能方面感覺比較遲鈍的人……總之,有些人會因為各種不同的理由受挫……這一類的人到底想不通什麼,又或者為什麼受到挫折……我都能感同身受。」

  畢竟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顧及身為師父的面子,最後這句話葛倫刻意保留不說。

  「所以要教像你這種有天分,只是沒接觸過魔術的天才,其實一點也不難啦。」

  「哦……」

  經葛倫這麼一說,賈斯汀似乎更感興趣了,他繼續接著問道:

  「師父……你在故鄉的世界時,該不會就是在當老師吧?」

  「你真的很敏銳耶。」

  葛倫帶著苦笑,抬頭仰望天空。

  「啊啊,沒錯。我在故鄉時確實是在當老師。雖然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葛倫瞇起眼睛,遙想當年。

  可是當時的記憶,果然還是像蒙上一團濃霧的景色一樣。

  葛倫實在無法清楚地想起來了。

  話雖如此……

  「師父……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你以前的事情嗎?」

  賈斯汀興致勃勃地如此問道。

  「我想知道師父以前是什麼樣的人。想知道師父的故鄉是什麼樣的世界……師父以前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唉……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那些事情已經太過久遠,細節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可是我還是很想聽嘛!」

  賈斯汀抓著葛倫苦苦哀求。

  「師父你想到什麼說什麼,或許說著說著就想起來了啊。」

  「…………」

  葛倫一言不發,垂眼看著賈斯汀。

  「……好吧。說得也是。」

  不久,他輕輕地笑了一下,在附近找了個樹樁坐下後,抬頭仰望天空,真摯地面對深陷在濃霧之中的過去的記憶。

  「……………………」

  即便如此,葛倫還是面有難色,嘴巴打結說不出話來。

  「師父,你在故鄉的世界當上老師的契機是什麼?」

  賈斯汀好奇地提出了疑問。

  「當上老師的契機?是什麼呢……印象中好像不是什麼正經的理由……?」

  葛倫沉思了一會兒。

  然後他一如突然想到什麼般,稍微睜大眼睛。

  「啊啊,對了……那時候我不想工作,賴在我的師父身邊當米蟲……後來是因為師父恐嚇我……我才跑去當臨時講師。這就是契機吧。」

  「哦……師父的師父是怎樣的人啊?」

  「……簡單地說就是非常不正常的傢伙……有沒有什麼具體的故事可以分享呢……呃……嗯……、……啊啊,對了,好像曾經發生過這種事情吧……」

  葛倫不自覺地說出了埋藏在濃霧裡的記憶片段。

  然後賈斯汀又針對片段內容提出疑問。

  透過這種一問一答的方式,葛倫一點一滴地、一點一滴地挖掘出遙遠過去的記憶。

  「師父一開始為什麼會不想工作呢?你討厭魔術了嗎?」

  「你的第一批學生是怎樣的學生啊?」

  「師父你平常上課都是教什麼東西?」

  「平常的學院生活是怎麼樣的?發生過哪些事情呢?」

  「遺跡探索的時候發生了什麼狀況?」

  「那場戰鬥打得很激烈嗎?敵人比師父還強?」

  「師父從軍時是過怎樣的生活啊?從軍果然很痛苦嗎?」

  「西絲蒂娜小姐真的有那麼聰明?」

  「魯米亞小姐的意志力那麼堅強啊?」

  「梨潔兒小姐是那麼離譜的女生嗎?」

  「欸,師父……師父你在那間學院當老師時,最快樂的事情是什麼?」

  ──────

  ────

  ──

  葛倫一五一十說出了那些逐漸被喚醒的記憶。

  太陽西沉,天色逐漸暗了下來,葛倫仍舊滔滔不絕地說著。

  說來不可思議,原本葛倫以為早就遺忘、再也無法想起的珍貴回憶,逐一在他心中鮮明地浮現。

  賈斯汀也開心地聆聽著,沉浸在葛倫的故事中。

  不久,葛倫的漫長回憶錄終於告一段落。

  「啊哈哈哈!照師父剛才說的聽來……師父你在故鄉的世界算是過得挺不正經的嘛!?」

  「少囉嗦,不用你管。」

  見賈斯汀樂得哈哈大笑,葛倫自討沒趣似地回應。

  (話說回來……搞什麼啊。原來只要用心去回想,其實還是能想起許多事情啊。)

  仔細想想,這樣也很正常。這是理所當然的。

  與葛倫一路經歷的漫長戰鬥相比,他在故鄉世界的日子短暫得就像曇花一現。

  短暫歸短暫,卻也是最美麗的一剎那。

  那個時候,不管是喜悅、悲傷、痛苦、憤怒、仇恨,全都充滿了熱情。

  雖然免不了也有痛苦難受的事情,但那段歲月的每一刻都如寶石般閃耀,擁有無可取代的價值。

  葛倫就是在那個時代和那個世界度過青春。

  不可能忘記。也不可能忘得了。

  哪怕過了再怎麼悠久的時間。

  (原來如此,並不是我想不起來…而是我沒去回想。

  難道是因為我想忘記嗎?

  因為再也回不去那個時候了。哈哈哈,看來我還太嫩了哪……)

  即便發誓自己會堅持信念到底。即便做好了會永遠前進的覺悟。

  沒想到脆弱的念頭在自己渾然不覺時悄悄滲透到心裡,葛倫不禁苦笑。

  「謝謝你,賈斯汀。」

  「咦?怎麼了?師父?」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說聲謝謝。」

  葛倫垂低眼簾,沉默不語。

  賈斯汀定睛注視著這樣的葛倫。

  一會兒後,他一如下定了某個決心般開口說道:

  「嗯,我決定了,師父。」

  「嗯?決定什麼?」

  「我……要成為像師父一樣的『正義魔法使』!」

  「!」

  「雖然我現在還不成氣候……實力遠不如師父……

  可是總有一天……我要成為像師父一樣的『正義魔法使』……我要像師父一樣,成為有能力踏遍各個世界的魔術師!

  等我有那個能力後,我要去尋找師父故鄉的世界!

  然後,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帶師父回到那個世界的!」

  賈斯汀天真無邪又充滿信心地做出這番宣言,筆直地注視著葛倫。

  「……呵。」

  這是小孩子所特有的、天真又不切實際的願望。

  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天花板與極限在哪。

  也對世界的複雜與遼闊一無所知。

  所以才能堅信只要努力,肯定能達成所有目標,這就是小孩子的特權。

  那是隨著年紀增長會逐漸喪失的光輝,或者說是韌性。

  或許是因為年紀小小就有強大的洞察能力,賈斯汀有他超齡的一面……不過這種地方倒是跟他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一樣稚嫩,想到這葛倫不禁莞爾一笑。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賈斯汀,你啊,哈哈哈哈哈!」

  「為、為什麼要笑啊?師父!?」

  「抱歉抱歉!我不是在嘲笑你啦。

  實際上,你跟我這個庸才不同,是貨真價實的天才。假如你能碰上什麼超越人類極限的契機,或許真的有能耐辦得到呢。我是說真的。

  不過,重點不是那個啦……咯咯咯咯……」

  葛倫笑得停不下來。

  半晌後,葛倫開口說道:

  「我也下定決心了。我絕對會拯救你的……拯救這個世界。」

  「師父?」

  葛倫向一臉疑惑的賈斯汀繼續說道:

  「坦白說……或許我心中早已認定這個世界沒救了,想要放棄了。

  一方面是我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完全沒有復原的跡象。

  再加上這世界的人把我當作膿包看待,而那個垃圾教團的信徒數量直到現在依然在暗中不斷增加,那些人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無疑是自取滅亡。

  或許……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想放棄這個世界……前往下一個世界了。

  但你卻完全KO了我這個一無是處的廢物雜魚。

  花了接近永恆的漫長時間鑽研魔術的我,最後居然敗給一個才剛開始接觸魔術的小鬼頭。這不是很好笑嗎?哈哈哈哈哈哈!」

  「嗯……我聽不太懂師父想要表達的意思耶……因為師父你遠比我……」

  「沒關係啦,不用想太多。就當我在自言自語吧。那麼……」

  葛倫站起來伸懶腰。

  「差不多該休息了。明天還得早起呢。」

  「……嗯!」

  於是……

  葛倫和賈斯汀就像兄弟一樣,往臨時營地走去。

  ────

  ──兩人在這個世界上的旅途,既沒有目標,也看不見未來與希望,非要說的話,這是一條艱辛而痛苦的道路。

  可是。即便是在這樣的過程裡……還是有例外的情況存在。

  有可能是心情寧靜平和的時候。

  也有可能是溫暖柔和,風光明媚的日子。

  像這樣的日常片刻,確實存在。

  然而──這份美好的光景並沒有持續太久。

  兩人的奇妙旅途,就在某一天唐突地畫下了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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