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水都的新娘

  第五章 水都的新娘

  「貝爾大人!貝爾大人!?」

  莉莉的喊叫聲被水流帶走。

  在水流如蛛網般遍布,大量水晶簇星羅棋布的窟室,莉莉對著消失在水中的少年,一次又一次呼喊。

  「貝爾大人,被怪獸拖進水裡……」

  「必須快點救他!水流很急,這樣下去他會被沖到窟室外的!」

  春姬呆立原地,她身旁的莉莉把黑巨人防護衣(歌利亞長袍)與背包脫下一扔。

  她露出包裹著短褲短衣型「水精護布」的細瘦肢體,想往水面跳。

  「不行啦,莉莉露卡!」

  然而,達芙妮阻止了她。

  她將原本攙扶著的盧維斯放到地板上,抓住少女的手腕。

  莉莉被用力一扯的下個瞬間,飛出水面的「突襲怪魚」獠牙擦過莉莉的眼前。莉莉擦傷的臉頰流出少許鮮血,她呆住了。

  「妳在幹嘛啊!妳或我跳進去,也只會被怪獸咬死!妳忘了這些水流有多危險嗎!?」

  「可、可是……!可是,貝爾大人他……!?」

  看到莉莉一反常態地慌張失措,讓達芙妮瞠目而視,正閉口不語時,阿伊莎與韋爾夫他們救出了精靈冒險者們,回到了大家身邊。

  他們雖被金屬藍蟹等怪獸拖住腳步而來不及援救貝爾,但把爬上岸的怪獸全數殲滅了。

  「阿伊莎大人!貝爾大人他……!」

  「我知道啦,剛剛都看到了。」

  阿伊莎將傷患交給慌張的卡珊德拉照顧,瞥了一眼命那邊。

  【八咫白烏】──與偵測怪獸的【八咫黑烏】正好相反,能夠探測具有同樣「神的恩惠(Pharna)」的眷屬。擁有這項「技能」的少女,彷彿忍受著悲痛般搖了搖頭。

  「就在現在,貝爾大人的反應消失在這間窟室外了……」

  「怎麼,會……」

  聽到貝爾已跟「強化種」一起被水沖走,莉莉變得面無血色。

  氣喘如牛的韋爾夫與櫻花也睜大雙眼時,阿伊莎嘆口氣,開口道:

  「喂,你們幾個,不准去救貝爾•克朗尼喔?」

  「什……!」

  「他掉進了這麼急的水流,照平常來說,就算追也追不上的。而且我們帶著這麼多傷患,行動能有多敏捷?」

  「阿、阿伊莎大人!請等一下!」

  「冷靜下來,小不點。妳是小隊的頭子,慌成這樣像什麼樣子?」

  莉莉激動地想反駁,但阿伊莎用細長手指對著她,還彈了她的額頭一下。「噫嗚!?」小人族少女往後仰倒,眼睛含淚,困惑地回看著阿伊莎。

  「憑貝爾•克朗尼的實力,在這個樓層區域即使單獨行動也沒問題。」

  「!」

  「那個小弟弟的能力(能力值)很不對勁。照他那樣,即使在Lv.4當中也是中堅以上,光論『敏捷』的話更是前段班。我是不知道他潛在值累積了多少啦。」

  阿伊莎強調他的實力大大超越了第25層的適當Lv.,「哼!」先是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好像很不服氣地斷言了:

  「貝爾•克朗尼比我還強啦。雖然我不想承認。」

  「阿伊莎大人……」

  「就算被捲入水戰好了,照那個小弟弟的性子,一定會頑強地活下來的。你們就祈禱他憑自己的力量爬上岸吧,只要離開水裡,他絕不可能翹辮子。」

  聽到第二級冒險者掛保證地這樣說,莉莉激動不已的情緒總算鎮靜下來。

  見她開始恢復做為參謀的神情,阿伊莎最後勸導般地說:

  「要擔心就擔心自己的事吧,我有說錯嗎?」

  莉莉停頓了一會,才慢慢點頭。

  小人族幼兒般小巧的手緊緊握成拳頭。

  「……阿伊莎大人說的對,現在就先別擔心貝爾大人了。」

  「莉莉大人!?」

  「喂,小莉子!」

  「先冷靜下來吧。」

  在春姬與韋爾夫面前,莉莉彷彿要勸誡自己,做了個深呼吸。

  「現在應該優先重視小隊的安全。莉莉我們如果不能獲救,反而更會拖累那位大人。」

  「小莉子,妳……」

  「貝爾大人的話,不會有事的。大家就相信他吧。」

  誰都看得出來,現在的莉莉跟狐人少女一樣,比誰都更擔心少年。

  然而莉莉絲毫不表現出這種心情,戴起鐵面無私的「指揮官」面具。

  「狀況改變了,莉莉提議離開這個樓層。」

  「!」

  然後,聽到她與本來宗旨相去甚遠的判斷,不只韋爾夫等人,連阿伊莎都顯得十分驚訝。

  「貝爾大人如今不在了,莉莉我們一邊保護這麼多傷患一邊行動,恐怕連撐過普通怪獸的攻擊都很困難。對阿伊莎大人造成的負擔太大了。」

  包括千草與盧維斯在內,現在隊裡有五名傷患。就算每位傷患派一人搬運,能夠正常戰鬥的人員也只剩下三名。莉莉側眼看看卡珊德拉開始治療的精靈冒險者們,有條有理地做解釋。

  「可是莉莉大人!在下我們拋下貝爾大人離開這個樓層,未免……」

  「說是離開,其實只要到有第24層甬道的懸崖前就行了。」

  「什麼意思?」

  「那個地點視野開闊,又沒有水流,除了飛行類怪獸之外,絕不可能遭受襲擊。而且除了崖道也沒有其他通道,易於防守……也不會遭到那隻『強化種』偷襲。莉莉我們要在那裡搭起緊急陣地。」

  莉莉雖被命與櫻花急著逼問,但仍盡量用平板的語氣一一回答。她說只要注意從第24層下來的怪獸,就不會出錯。

  「莉莉要請阿伊莎大人隻身前往『里維拉鎮』搬救兵。莉莉我們……則借助春姬大人的等級昇華防衛那條甬道,保護傷患。」

  「也就是說,要拿那個懸崖當臨時要塞了?」

  「也是,要帶著這麼多傷患前往第18層,的確很有困難。如果只是要移動到第25層的入口,或許還有辦法。以這種條件來說,也許可以撐到救兵趕來。說不定還可以向從『中層』下來的小隊求救。」

  為了不讓盧維斯等人聽見,莉莉小聲告訴大家使用「等級昇華」的事,韋爾夫與達芙妮都表示可以接受。

  「再說,貝爾大人與莉莉我們分散後,應該也會去大空洞一趟。這是在『水之迷都』與同伴走散時的常用方法……埃伊娜大人一定有這樣教他。只要待在甬道前,他過去時莉莉我們就看得到。」

  莉莉說明完畢喘口氣,最後櫻花表情生硬地問她:

  「……我明白要以那座懸崖為據點了。然而那隻『強化種』如果攻來,該如何是好?雖說不須擔心偷襲,但【麗傑】不在,我們對付牠時將會陷入苦戰。」

  「不如說這才是莉莉的目的。那裡是單一道路,莉莉我們可以將牠引誘到那個無處可逃的地點……接著用命大人的『重壓魔法(布都御魂)』連同崖道一起壓毀,將怪獸摔在深谷地面上,送牠上西天。」

  聽到她的真正打算,櫻花等人啞然無語,喉嚨發出咕嘟一聲。

  發現莉莉即使到了這個危急關頭,仍企圖利用「地形」對敵人還以顏色,達芙妮也不禁緊盯著她的冷漠側臉。

  (我是教過她指揮的方法,但是……這個小女生,果然比我聰明多了。)

  對於自己細心教導過的小人族少女,達芙妮就在這一刻,確實懷抱著畏懼之情。

  達芙妮只見識過一次【洛基眷族】的大型戰鬥。當時看到勇者(芬恩)指揮部隊對付第17層的樓層主(歌利亞),此時她看著理應比自己弱上許多的搬運工(支援者),竟聯想起了那副冷靜透徹的側臉。

  「問題是千草大人他們的體力能否撐到那時。再來前提當然就是:要能擺脫那隻『強化種』在迷宮內的追擊…………各位覺得如何?」

  莉莉講完了所有事情,最後神色流露著不安,抬頭看阿伊莎。

  身經百戰的亞馬遜人,翹起嘴角滿意地微笑。

  「很好啊,就這麼辦。」

  馬上開始行動吧。聽從她的這句號令,韋爾夫等人迅速開始行動。

  莉莉重新裝備起扔在一旁的黑巨人防護衣與背包,也進行準備,這時在一旁幫她忙的春姬找她說話。

  「莉莉大人果然可靠呢。貝爾大人也是這麼說的。」

  「咦?」

  「那位大人說他一直都在靠莉莉大人幫忙……打掃宅邸時,他這樣告訴過妾身。」

  莉莉睜大眼睛,不知道貝爾這樣說過,忍不住羞紅了臉頰。

  「相比之下,妾身只會慌張,一點忙也幫不上……嗚嗚〜」

  「……您、您在說什麼啊!一旦有個萬一,大家需要的可是春姬大人的力量喔!」

  莉莉像是為了掩飾害羞,啪!狠狠拍打了一下狐人的尾巴。「空!?」狐狸發出慘叫的同時,「別玩了,快做事!」阿伊莎的一聲大喝也飛了過來。

  就在跟韋爾夫等人一起離開窟室之際,莉莉最後回過頭去。

  「……」

  認為貝爾早已脫離水底,打倒了「強化種」,正要與他們會合……這種樂觀的推測應該捨棄。至少千草等人的「寄生樹」既然尚未消失,那隻怪物就還活著。就算是為了同伴也好,莉莉等人非得出發不可。

  「貝爾大人……對不起。」

  在沒人看到的情況下,莉莉對著少年被抓走的水流,只一瞬間暴露出柔弱少女的神情。莉莉隨即用力擦擦眼睛,繼而與小隊一同離開現場。


  不曾中斷的瀑布聲轟然迴盪。

  傳來的震動讓我知道了這一點。陰暗水底明明很冷,全身卻像火燒般滾燙。身體先是一邊發出啵啵聲響一邊下沉,等停下來之後,我甩開想把我拖進死亡深淵的冷水之手,一鼓作氣浮上表面。

  伴隨著上升的大量氣泡,我衝破波光粼粼的水面。

  「噗哈!?咳呵!噁──喀哈!?」

  我霍地從水面露出臉來,劇烈咳嗽。不慎喝下大量河水的喉嚨一再乾嘔。不絕於耳地響起的轟然巨響與大量水花令我厭煩透頂。然而這份情緒,卻是貝爾•克朗尼還活著的最好證據。

  就在「巨蒼瀑布」下方,廣大瀑布潭的正中央,我認識到自己撿回了一命。

  「哈啊,哈,啊啊……咕嗚〜〜〜〜〜〜〜〜〜〜〜!?」

  牙齒縫隙之間,洩漏出塗滿苦悶之色的蠢笨呻吟聲。

  聽從忽亮忽滅的本能發出的聲音,我像個溺水的小孩般亂揮手臂,游向鄰接瀑布潭的岸邊。我啪唰啪唰地打水,原本掙扎的腳尖一碰到底面,立刻用力一踹,把上半身托上水面。我就這樣踉踉蹌蹌,連滾帶爬地走向前方,抵達水深高到小腿的淺灘。

  「嗚,啊啊啊啊……!」

  我啪唰一聲用雙臂撐著,變成手腳著地。

  全身痛到彷彿血管破裂,視野也一片鮮紅。我連現在的自己究竟變成什麼樣子都不願去想,恐怕骨頭也有不少地方裂了。為了逃離令神經大聲慘叫的劇痛,我把塞在強化腿包裡的高等回復藥(高等靈藥)拔出來用。一次又一次,一支又一支。

  把溶液當頭澆下,又直接喝進體內,等用完了所有靈藥後……我才終於抬起頭來,仰望「巨蒼瀑布」。

  「……我從那裡摔下來了啊……」

  大瀑布讓藍翡翠色的水直直落下。在下到這個樓層時,從遠方放眼望去,壯闊的水流懸泉看在眼裡美得令人出神,然而從這個距離不到五十M的場所仰望瀑布,看起來卻像壯碩無比的怪物(怪獸),比什麼都來得巨大而恐怖。面對高高在上地看著渺小自己、存在於大自然中的敵人,我不禁渾身顫抖。

  我應該是從「巨蒼瀑布」中段附近摔落的。我是從採取多層結構的懸崖內部迷宮被水流沖走,所以大概不會錯。假如我是從樓層天頂附近流淌的最高處瀑布口摔落的話……就算有著Lv.4的肉體,恐怕也會摔個粉身碎骨。

  脖子汗毛直豎的同時,我站起來環顧周圍。

  瀑布潭簡直就像湖泊。它廣大到約占大空洞的一半空間,瀑布正下方呈現深蒼色,彷彿說明了水底有多深。瀑布聲大得離譜,差點沒震破我的鼓膜。從瀑布口南下大約一百M,就又是一個瀑布口。若是摔進通往第26層的那座大瀑布,這次真的會小命不保。

  轉身背對瀑布潭……不,是湖泊,就會看到一片幻想般的風景擴展開來。水晶岸邊、水晶谷地與水晶懸崖看上去簡直就像岩石地。這一切都以蒼藍水晶(blue crystal)形構而成。唯一植物是飄落藍白花瓣的蒼櫻(azzurra)。看到這種只在遊廓欣賞過一次的迷宮花樹,我一瞬間不禁忘了時間。

  「……不是看傻眼的時候。我得跟大家會合。」

  我切換意識,確認過裝備。情急之下收進刀鞘的〖女神之刃〗與〖白幻〗都好端端的,道具除了解毒劑一類之外消耗殆盡。兔鎧僅有擦傷,只有精神力(mind)的剩餘量還很充足。

  目前所在位置是大空洞的東部地方。只要沿著岸邊往東南走,就能到達通往第26層的甬道;反過來說,眼前東北側有著通往懸崖內部迷宮的洞穴。

  那隻「強化種」順著支流消失了。

  牠認定我已葬身「巨蒼瀑布」水底,必定會再次追殺莉莉他們。動作要快。

  (大家不知道要不要緊……)

  我現在站立的淺灘上,有著岩礁般的水晶簇。遙遠的頭頂上方可以看見一些斑點,應該是「哈皮」與「賽蓮」。牠們似乎還沒發現我。為了避免多餘戰鬥,我調轉腳尖,前往蒼櫻生長的水岸遠處,東北方的洞穴。

  就在這時……

  「────」

  咻!一陣風切聲傳來。

  我能採取行動,可說是拜培養起來的冒險者直覺所賜。我反射性地將身體偏向一旁。

  下個瞬間,某種東西從背面割裂了肩膀,我的身體倒進淺灘裡。

  「什……!?」

  水侵犯著我的臉,肩膀流血弄髒了藍翡翠色的水面。

  我抬起臉來,仰望屹立背後的「巨蒼瀑布」那個方向。

  在水花細沫飛舞的空中,有好幾道猩紅色斜線交相飛竄。

  「糟了……是『閃燕』……!」

  我滿心焦躁地叫出那種怪獸的名字。

  這種緋燕怪獸出現在第25層到第27層的「水之迷都」。牠們以「巨蒼瀑布」裡側的懸崖表面為老巢,在冒險者之間被形容為「隱形怪獸」。

  名稱由來出自令人驚詫的速度。

  只要有人敢靠近大瀑布,他們會用足以突破那座磅礡懸泉的行速,自空中展開突擊。那幅光景正有如擊發的彈丸。

  牠們甚至冠上了「閃光」這個外號,在這個層域最是受到畏懼──是下層最快的怪獸!

  「──!!」

  「!?」

  牠們甚至不給我時間詛咒自己粗心呆站瀑布潭附近,猩紅色閃光再次飛過。

  即使憑著升格得到強化的動態視力,也無法完全看穿其動作。這次換成臉頰被割裂,強勁過頭的風壓使我失去平衡。

  緊接著又是第二發。

  猩紅斑點這次逼向我的軀體正中央,我瞪大雙眼,情急之下舉起一臂。

  我用鎧甲的護手──加工超硬金屬(帝爾堅剛)做防禦,阻擋這發紅彤魔彈。

  「嗚啊!?」

  霎時間,驚人的鈍重聲爆發開來。

  我承受不住好像被大鎚子毆打的衝擊力道,難看地一屁股跌坐進淺灘。

  一看擋下突擊的護手……只見一隻撞爛得不成樣子的燕子屍骸黏在上頭。濕漉漉的猩紅色羽毛散落飄下,「魔石」暴露在淡粉紅色的生肉之中。我與突出的血淋淋眼球四目交接,嚇得臉孔發僵。

  這就是「閃燕」攻擊失敗時的下場。

  狠狠撞上盾牌或障礙物等硬物的瞬間,就會反受其速度所害,讓自己撞成肉餅而死。

  就在我對這種脆弱又駭人的死相不寒而慄時──咻!咻!

  那陣破風而過的恐怖旋律,層層重疊著傳來。

  「……怎麼會……」

  仰望頭頂上方一看,令人絕望的光景鋪展開來。

  猩紅斜線的數量多到教人不敢置信。

  一隻兩隻地去數根本數不完。光是肉眼能夠同時辨認的軌跡,數量就有二十道以上。那不會是別的東西,正是無數飛來飛去的「閃燕」。

  地下城的「異常狀況」,怪獸的暴增?不是別的,偏偏是閃燕(iguazú)?

  我背脊為之凍結,當一道斜線閃過的瞬間,我瞪大眼睛,像被電到般原地採取行動。

  「嗚!?」

  「──!!」

  閃燕開始發動強襲。

  那是多達幾十發的突擊砲。斜線自空中疾走而來,通過所有我半步之前的所在位置,擦過我的手臂或雙腳後,讓水面像細小間歇泉般爆發。

  不行,怎麼看都只看得到斜線!

  我衝過淺灘,以渾身力氣撲進立於水面的水晶簇暗處。

  「〜〜〜〜〜〜〜〜〜〜〜〜〜〜〜〜〜〜〜〜!?」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水晶的破碎聲隨即連鎖性發生。

  背後靠著的水晶簇傳來震動,以及巨浪般飛散的水晶碎片,使我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不敢相信──岩石般厚重的水晶簇,竟然眼看著被越削越小!

  猩紅飛燕群好幾隻撞個稀巴爛而一命嗚呼,卻仍試圖讓獵物躲藏的障礙物消失。牠們連威嚇啼聲都被衝刺的風切聲蓋過,並同時灑下速射炮的彈雨。

  水晶簇每時每刻都在趨近崩壞,心臟跳動聲快速低吼。

  一道汗水,從額頭上流下。

  這是賭上自己性命的一擊必殺,當然厲害了。難怪高級冒險者們都齊聲說「一旦碰上閃燕就要丟下隨身物品逃走」。能造成在身上開洞的威力也合情合理。敵人為了剷除入侵者而獻出脆弱生命,從骨子裡就是個獵人。

  繼水戰之後,我再度接受「下層」的洗禮。

  地下城對於走錯一步的冒險者,還真是毫不留情。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從淺灘上這座水晶簇到懸崖內部的洞穴,距離太遠了。可以肯定逃到一半就會被打成蜂窩。即使能夠逃進瀑布潭躲在水裡,也只會被水棲怪獸咬死。想離開這裡是不可能的。閃燕的應對方式,只有用大型且堅硬的防具撐過。我沒有盾牌也沒有重裝備,無異於全身赤裸,別想撐過攻勢。沒有對策。

  ──不要,這樣我無法接受。

  我不能死在這裡,注定毀滅的命運去吃屎吧。糟糕,我變得滿口髒字。不,誰管他那麼多。只要能克服這場危機,怎樣都好。

  與我走散的同伴(莉莉他們)在等我。與異端兒(薇妮他們)說好解救他們的約定等著我實現。

  我有想贏過的勁敵(死對頭),有想追上的憧憬之人。

  我什麼──都還沒完成!

  下個瞬間,水晶簇發出聲響,最後一根水晶柱終於遭到破壞。

  「!」

  我即刻撲向水面,躲避閃燕的突擊。

  朵朵水花噴上空中,我在淺灘上翻滾,迅速站了起來。

  失去半數群體的閃燕再次於空中咻!咻!地交相飛翔,同時重整態勢。我定睛注視數不清的猩紅色斜線……做好了「覺悟」。

  我將右手伸到腰際,拔出一把匕首。

  反握匕首舉起,我稍稍沉下腰,與怪獸群展開對峙。

  ──我要全部殺退。

  脫身與防禦都被封住的我,做出的決斷是正面迎擊。

  若是哪位冒險者前輩在場,聽到這個選擇也許會仰天昏倒。

  我並不是腦袋出了問題,也不是自暴自棄。

  只是覺得:

  如果是她的話──【劍姬】艾絲•華倫斯坦的話。

  她也許會選擇這個方法。

  既然如此……我也要超越這個難關。

  「──一決勝負吧。」

  選擇的武器是〖白幻〗。

  我要以短刀類中一枝獨秀地輕巧,運用的順手程度無可比擬的獨角獸匕首,對抗那些追風逐電的怪獸。

  不需要其他武裝。就靠這一把,把全幅意識傾注於右手。

  看到再出手就晚了,要用感覺。感覺風的流向,感覺殺氣。預測軌道。

  「……」

  瀑布流水激起白漾漾水花,瀑布音色之間交錯著尖銳風切聲。

  用不了多久,顏色從我的視界中消失,世界逐漸變得寧靜。就連心臟的跳動聲,或是震動腳下水面的漣漪也是。集中至極限的精神,試著將我帶到某個領域。

  我的嘴唇小小吸一口氣,吐出。

  緊接著。

  奔馳空中的猩紅斜線,一齊轉往我這邊。

  「──呼!!」

  一聲犀銳的低吼。

  對著帶頭衝殺而來的一道雷彈,我讓雪亮刀光一閃而過。

  沒有聲音。沒有慘叫,也沒有臨死哀號。只有被砍成兩半的閃燕,在我背後落入水裡。

  而這成了正面對決的開打信號。

  「────────────!!」

  羽翼閃光殺來。

  手握〖白幻〗的我對所有攻擊做出迎擊。右手揮動之後立刻轉成撈擊。下一發子彈間不容髮地迫近,我偏頭閃避。同時射來三發的特攻,用斬擊一揮加以砍落。我與來自正面的超速斜線發生三十七次交錯,殺人燕子的第一波攻擊遭到化解,緊貼水面滑翔後翻身飛上高空,再次果敢地進行全方位襲擊。

  面對自圓頂灑落的流星閃影,我也加速到刀身變得模糊難辨。

  「〜〜〜〜〜〜〜〜〜〜〜〜〜〜〜〜〜!!」

  閃燕的尖銳鳥喙擦過鎧甲正上方,就連加工超硬金屬的護肩都迸出火花,「水精護布」的襯衣被扯破,噴出血珠。我每次砍斷敵人的翅膀,都會增加新的傷痕。

  止住的汗水再次迸發,全身發熱。腦袋快要燒焦了。

  四肢在鬼吼鬼叫著「難道沒有其他方法了嗎」。我的心聲對此提出反駁。速攻魔法(火焰閃電)的攻擊範圍不是面而是點,無法殲滅集團。拿幾隻燕子的性命做為代價,我的身體會被打到坑坑巴巴。既然如此,還是只有這個辦法。

  只有任何人都感到傻眼,大加讚賞的「敏捷(速度)」這項能力。

  (敵人也在賭命──)

  這道閃光是捨身的一擊。是憑藉最高速度使出的必殺。正因為直接將性命轉換成攻擊,牠們的身體衝撞才會如此強悍。不顧一切地迅疾飛翔,只為貫穿敵手。

  所以我也心無旁騖,只是揮動這條手臂。

  ──這是耐力的比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心一意任由冒險者的本能驅使,在周圍持續畫下雪亮圓弧。

  匕首一揮到底的速度加快。

  捕捉敵影的精確度也在上升。

  簡直就像「有所偏差」的感覺被逼入險境,使得肉體與精神逐漸契合──

  (再來,再來,再來!)

  在迷宮街的那晚,我體驗了憧憬之人的連續斬擊。

  我腦中一邊想起【劍姬】那凌厲卻又美麗的身姿,一邊演奏刀光曲調,使出渾身解數進行加速。

  最後……

  「──噓!!」

  我斬斷了從正上方急速降落的最後一隻。

  準確劈開「魔石」的雪亮斬擊,將閃燕的身軀「啪」一下變成塵土,灰飛煙滅。

  賞給敵人最後一刀後,我維持著將〖白幻〗一揮到底的姿勢不動。水花宛如飄來的濛濛細雨,漸漸冷卻了發燙的臉頰。

  臻至極限的專注力得到解除,「巨蒼瀑布」的轟轟水聲回到耳裡。我靜靜解除架式,環顧周遭。

  附近一帶的淺灘,漂浮著無數被砍破的戰利品(掉落道具)「閃燕羽毛」。

  「……撐過……去了……」

  我撐過了閃燕的暴增(異常狀況)。

  臉頰與手臂等處流出一道道血跡,我一邊感覺身體沉重疲勞,一邊俯視握著〖白幻〗的右手。

  萬萬沒想到會被這樣拖延腳步。體力也嚴重消耗,而且肯定浪費了大量時間。

  不過……

  (我開始,有點明白了……)

  剛強勇武不等於有勇無謀。

  但是,非得擔負風險的時刻──非得「冒險」的日子總有一天會到來。

  雖不知道那會是一年後、一天後,或者是幾秒後……

  但為了克服那一刻,我必須培養好各種能力。

  必須隨時摸索最佳解答,未雨綢繆,做好心理準備。

  那些被稱為第一級冒險者的人,一定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這麼做也是為了不要後悔。

  受過地下城洗禮的我,感覺做為冒險者,似乎又有了一次成長。

  我握緊新得到的武器,雪亮的匕首。

  就在這時,忽然間──一陣掌聲。

  與必須繃緊神經的迷宮毫不搭調,「拍手」聲響起。

  「咦?」

  一瞬間,我忍不住蠢笨地叫了一聲。

  怪獸不可能會為冒險者拍手。照常理來想,必定是同業人士。可是在這座瀑布潭附近,除了我以外應該沒有其他人影才對。

  我一邊左思右想一邊慢慢回頭看向背後,只見那裡──

  「────」

  視野中鋪展開來的,是通向第26層的巨大瀑布口。

  背對著這片大自然景色,坐在水晶岩石地上的,是清澈透明的綠鱗與魚尾。不同於跟「巨蒼瀑布」同樣呈現藍翡翠色的下半身,具有人體的上半身染成淡藍色。

  平滑水嫩的肌膚、形狀優美而毫無遮掩的乳房、與下半身同色的長髮、代替耳朵長出的可愛魚鰭,以及翡翠般的美麗眼眸。

  看到晃動著貝殼與珍珠髮飾的「她」,我倒抽一口氣的同時,喃喃自語:

  「『人魚』……」

  那「人魚」有著怪物(怪獸)不該有的美貌,奪去我的目光。

  彷彿讚美與閃燕上演過武打戲的我,抑或是純粹感到佩服,「她」一邊笑著,一邊天真無邪地拍著手。


  「【英勇的戰士啊,魁偉的豪傑啊,貪婪暴戾的英傑啊。欲得到女帝(王者)的帝帶(腰帶)就證明吧】。」

  歌聲正在編織。

  穿梭於怪獸凶惡咆哮中響起的,是清脆嘹亮的詠唱。阿伊莎躲開敵人的爪子或利牙,一邊以大朴刀與長腿腳刀持續攻擊,一邊連聲演唱咒文。

  也就是「並行詠唱」。

  「──【我飢渴的利刃(名字)是希波呂忒】!!」

  女戰士(亞馬遜人)一邊對付複數怪獸,一邊同時展開攻擊、閃避、詠唱,轉瞬間編成了咒文,解放自己的「魔法」。

  「【赫爾•凱奧斯】!」

  大朴刀狠劈地面,發出彷彿鯊魚背鰭的巨大斬擊波,把前進方向上的怪獸集團轟碎。前方排列的堅硬金屬藍蟹不用說,空中浮游的惡魔巨蚊(devil mosquito)也不例外,甚至連待在水中的大型級怪獸大水蛇都斬成兩段。

  「竟然連水流都劈開了……」

  「貝爾•克朗尼雖然也差不多,但【麗傑】果然也相當誇張……」

  轉為負責守備小隊主隊的韋爾夫與揹著傷患的櫻花,看到這幅光景都嚇得心驚膽戰。斬擊波(赫爾•凱奧斯)不只陸上,連水流都直線劈開而露出水底,將前方的障礙物一次吹飛殆盡。

  當河水嘩啦啦地湧回被斬斷的水道時,單槍匹馬對付了怪獸的阿伊莎將大朴刀扛到肩上,轉頭望向韋爾夫等人那邊。

  「好啦,趁路上空曠時趕快走吧。要是遭到包圍什麼的,就算是我也保護不了你們所有人的。」

  「一個人打倒那麼多怪獸,還真好意思說……」

  達芙妮讓盧維斯靠在自己肩膀上,對實力超群的第二級冒險者嘟嚷著說。

  小隊搬運著身受重傷的精靈冒險者們,如今一切負擔都讓阿伊莎一個人扛。大家重新開始在迷宮中前進時,莉莉忙東忙西,把雙屬性靈藥(dual potion)拿給她。

  「阿伊莎大人,您還好嗎?」

  「我應該逞強一下,說我很好嗎?哎,反正有你們強到離譜的『魔劍』做掩護,照這樣下去沒問題啦。」

  阿伊莎將手伸進牆壁一角流洩的細小流泉,咕嘟咕嘟地喝了地下城的水,一邊擦嘴一邊回答。

  小隊挪出櫻花、命、達芙妮,甚至是軟弱無力的春姬這四人,抱起【摩迪眷族】的冒險者們。再加上揹著千草的卡珊德拉,等於有多達五名隊員無法參戰。雖說阿伊莎正在努力奮戰,但以徒行「下層」而言,是個非常危險的數字。

  不過在這個狀況中,有手持短劍型【克羅佐的魔劍】的韋爾夫與莉莉進行絕妙支援。速度優異且高威力的掩護射擊一次次燒死位置遠離阿伊莎的怪獸,使得小隊目前還能安然無恙地前進。

  「如果能使用『強臭袋』就好了……」

  「人家剛才不是說了,水棲怪獸對陸地上的臭味沒什麼反應嗎?而且那隻『強化種』似乎也沒有嗅覺。況且現在要是放出那種惡臭,會讓傷患直接上西天喔?」

  聽莉莉提到能夠散發強烈異味驅除怪獸的臭袋,韋爾夫半開玩笑地回嘴。只可惜他枉費唇舌,這番話並不能減輕籠罩小隊的過度緊張感,一行人就這麼在水晶迷宮中前進時……待在前頭的阿伊莎肩膀忽然晃了一下。

  「阿伊莎大人?」

  「是怪獸嗎?」

  「不,這個腳步聲──是同行。」

  聽到阿伊莎所言,莉莉與韋爾夫猛地一驚。小隊走到有橫穴的轉角處後,正如她所說的,碰見了一群冒險者。

  「是多魯木爾……嗎……?」

  「盧維斯,是盧維斯嗎!?你還活著啊!?」

  盧維斯從達芙妮的肩膀抬起頭來,對方小隊裡的矮人也出聲喊道。對方有著細線般的瞇瞇眼、大鼻子,以及高達一百七十C的身高,以矮人來說算是高個子。包括頭盔在內,他渾身穿著土棕色(brown)重裝備,兩手持有巨大戰鎚。

  莉莉等人馬上就猜到了,他就是盧維斯說過的【曼尼眷族】團員。

  「您是多魯木爾……大人嗎?莉莉我們是【赫斯緹雅眷族】,現在正在遠征。」

  「【白兔腳】那邊的!那麼,你們也是被那隻『強化種』襲擊……!」

  莉莉快速做完介紹後,多魯木爾看看身纏藤蔓的千草,似乎也馬上明白了狀況。

  對方小隊包括多魯木爾在內,是四人隊伍。所有人都是Lv.3的強悍矮人,身穿堅固的全身型鎧甲。然而那些鎧甲如今也滿是破洞損傷,述說了小隊的消耗狀況。

  不只如此,所有人都遭到「寄生樹」寄生,無一例外。

  「你還能動?都中了這種『寄生樹』……?」

  「哇……哇哈哈哈!俺可是矮人,跟弱不禁風的精靈鍛鍊方式不一樣啦!」

  對於櫻花的驚嘆,多魯木爾用帶有鄉音的口吻笑著帶過。

  然而看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就知道,他很明顯是在逞強。

  想必是為了小隊硬是撐著身體,進行強行軍吧。

  「呵……說的對,比起礙手礙腳的精靈(我們),你們這些矮人像樣多了……」

  「幹、幹嘛啊……你這樣洩氣,是要俺怎麼辦啊……」

  盧維斯自嘲地發笑後,多魯木爾少了吵架的伴,也失去了平常的調調。看到本該與矮人爭執不休的精靈憔悴至此,他臉上浮現困窘至極的表情。

  「多魯木爾……你發現搜索委託的小隊了嗎?」

  「……啊啊,發現了啦。不過只找到屍體。……在這裡的下面,『下層』的安全樓層。」

  「安全樓層?」

  看盧維斯表情大變豎起柳葉眉,多魯木爾沉痛地點頭,莉莉聽見這個令人意外的名詞,重講一遍問道。

  「是啊,藏在不會被人看到的地方。被隨便啃咬、擺到乾掉的屍體上纏著『藤蔓』,還開著花咧……」

  「這、這也就是說……」

  「對啦,那隻『強化種』是在安全樓層埋伏,殺掉了冒險者。」

  聽到這番話,莉莉等人大受震驚。

  在怪獸不會誕生的安全樓層,那個「強化種」知道冒險者會有所鬆懈,才會選在那裡發動奇襲。趁著獵物露出破綻的時候。

  「我本來以為事到如今沒啥好驚訝的,沒想到……那個鬼東西,似乎給我學了些不必要的智慧啊。」

  阿伊莎厭惡透頂的感想,替所有人道出了心聲。

  怪獸學會了冒險者的習性。對於這個史無前例的存在,亞馬遜悍婦說:「看樣子說牠比『血腥巨怪』更可怕,也不見得是胡說了。」為發言做結。

  「還有什麼其他情報嗎?各位如果知道那隻『強化種』的生態或弱點……」

  「不,俺們也是在急著返回旅店城鎮(里維拉)的路上被襲擊的,所以很不巧,沒能知道那麼多……只是不管怎麼揍怎麼砍,那隻妖怪都不痛不癢。畢竟連俺祕藏的雷電『魔劍』,都沒什麼效果了……」

  「也就是說顯然有效的,還是只有貝爾大人的速攻魔法(火焰閃電)嗎……」

  「所以弱點是『火』了。……小莉子,麻煩妳把紅色『魔劍』拿出來,我來用。」

  聽了多魯木爾的說明,韋爾夫與莉莉變更裝備。

  原本手持雷電類短劍的韋爾夫,從背包中接過長劍型「魔劍」,裝在背後斜掛的吊劍帶上。

  「你們幾個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啊?俺等落得這副德性了,希望能拜託你們讓俺等同行……」

  「可以,在緊急狀況下互相幫助,是冒險者大人之間的規則。莉莉我們預定前往這個樓層的甬道前空間,在那裡設下據點。」

  莉莉接受了多魯木爾的懇求,迅速且確實地說出目前的方針。

  矮人理解了計畫,對她表示贊成後,略瞥一眼攙扶盧維斯的達芙妮,然後邁著大步走向嚇了一跳的她。

  「拿來!這麼個瘦皮猴似的包袱,俺們來拿!」

  「多魯木爾,你……」

  「你少誤會了!說來窩囊,俺們已經打不了什麼怪獸了!不管道具還是『魔劍』都用光了!不過……學支援者做事還行啦!」

  多魯木爾硬是從達芙妮手中搶走盧維斯,扛在他寬闊的肩膀上。其他矮人也都照做,將命、春姬或櫻花揹著的精靈們接過來扛著。對於精靈青年的驚訝反應,多魯木爾口沫橫飛,不准他繼續說下去。言外之意就像在說「不許你跟俺道謝」。

  至於莉莉等人,則對種族特有的強韌體能欽佩不已。碰到這種人員損耗的時候,沒有比矮人更可靠的種族了。這就是冒險者們頻頻募集矮人擔任重戰士(heavy fighter)的理由之一。

  「謝、謝謝各位!真不知該如何道謝……!」

  「真的幫了我們一個大忙,謝謝喔。」

  「這、這沒啥啦!這種粗活是俺們矮人的工作!怎麼可以讓可、可可可、可愛女生來做!」

  一個是三角眼激發他人保護欲的卡珊德拉,一個是有著水汪汪鳳眼的達芙妮;碰上漂亮到受過太陽神(阿波羅)求愛的兩名美少女,矮人講話結結巴巴,連耳朵都紅了。其他一副老臉的矮人反應也都差不多。

  看到他們的態度舉止,「幸好是一些討人喜歡的好人。」對冒險者過敏的莉莉也輕輕笑了笑。

  「話講完了嗎?該走囉。」

  阿伊莎出聲說道,大家都照做。

  加入了矮人支援者,隊伍更是成了個大部隊,但行動比剛才輕便了些。櫻花等人也重新當回戰鬥人員。

  「話說回來,貝爾•克朗尼怎麼啦?呃──那邊那個,狐、狐人的美姑娘?」

  「……貝爾大人他……」

  容貌比達芙妮她們更美的春姬讓多魯木爾緊張起來,他問起貝爾的事。

  聽著就從身後傳來的對話,莉莉握緊了雙手抓住的背包肩帶。


  掌聲夾雜在瀑布聲中,依然響個不停。

  「她」──人魚看著發楞的我,翡翠眼眸像個孩子般閃閃發光。

  外貌看起來,假如換算成人族年齡,或許比我大一點,跟艾絲小姐差不多吧。使用迷宮珍珠做成的貝殼珍珠髮飾,非常適合待在水邊的她。

  會對人類拍手的怪獸……向人族表示出友好態度的怪物,我只知道一種。

  「妳是……」

  我呆愣地動著嘴唇,她先是可愛地微微偏頭,然後猛一回神,睜大了眼睛。

  她用手掌心遮著嘴,表情就像在說:「糟糕!」

  該不會,果然是──

  龍族少女(薇妮)的容顏閃過腦海,就在這個瞬間……

  「啊啊啊啊啊啊!」

  「!?」

  從遙遠的上空,一陣拍打翅膀的聲音與尖銳啼聲降了下來。

  我霍地仰首一望,「哈皮」與「賽蓮」映入我的視野。在大空洞上方飛行的怪獸覺察到我們的存在,雙眼如猛禽般閃爍凶光。剛才跟閃燕打了那麼大一場,當然會被發現了……!

  「!」

  我正在咬牙切齒時,「她」看到半人半鳥(哈皮)等怪獸,肩膀一跳,急忙跳進水裡逃走了。老實說我一整個牽腸掛肚,但現在只能把她趕出意識之外。

  在體力遭閃燕連根奪去的狀態下,我挺身迎向與有翼怪獸的連續戰鬥。

  「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

  半人半鳥與歌人鳥同樣都是女頭鳥身的怪獸。

  一個渾身胭脂色羽毛,另一個則是刺眼的黃色羽毛,共通點是刻滿深深皺紋與溝壑的相貌醜惡甚於老婦。不符合「水之迷都」的屎尿般體臭也頻頻刺鼻。這麼一看,可以清楚了解到「異端兒」的蕾依小姐或飛兒小姐果然是特別脫離常軌。

  雖然同是女頭鳥身怪獸,不過半人半鳥更長於飛翔能力,歌人鳥則擁有「怪音波」這種遠程武器。換言之攻擊的差異是近距離與遠距離。我一邊迎擊舉起鳥爪朝我降落的半人半鳥,一邊注意在頭頂上滯空放出「怪音波」的歌人鳥。

  「呼!」

  「咕耶!?」

  我閃避鳥爪,連帶著讓〖女神之刃〗一閃而過。腦袋搬家的半人半鳥噴出鮮血與無數羽毛時,我又對一齊撲來的剩餘群體賞以〖白幻〗。

  我與神仙還有艾絲小姐她們兩位在「比歐山地」一起遇難時,已目睹過半人半鳥的戰鬥。雖然這裡的個體動作遠比地表快上許多,但事先知悉攻擊手段讓我保有很大的優勢。即使是持續砍殺閃燕而疲憊不堪的身體,對付這點程度的對手也不會喘不過氣。我一邊實際感受到過去自己所沒有的Lv.4強韌性(toughness),一邊將左腳腳尖踢向最後一隻半人半鳥,踹碎牠的下巴。

  「──────啊啊!!」

  歌人鳥即刻放出「怪音波」,我跳開閃避。我降落的淺灘噴起水滴,一旁的水晶簇遭受到超音波洗禮,一部分裂開後變成碎塊崩落。雖不到蕾依小姐那麼厲害,但威力仍足以構成威脅。

  歌人鳥總共有四隻,牠們提高戒心不跟我打近身戰,似乎無意從空中降落下來。

  既然如此……

  「【火焰閃電】!」

  「!?」

  我以左手抓住伸出的右臂,毫不客氣地發動了「魔法」。

  就只有精神力還多得很。雖然好幾次沒射中在空中自由飛行的四隻歌人鳥,但我趁著這個機會徹底發揮了「速攻魔法」的特性。

  速射,亂射。

  高威力的炎雷好幾次貫穿半空中。歌人鳥們連用「怪音波」回擊都辦不到,拚命東閃西躲,我一見牠們動作逐漸失色,即刻瞄準破綻下手。被火焰雷電射穿的四具屍骸墜落進瀑布潭──湖泊中央。

  「呼……」

  我放下筆直伸出的右臂。

  這下敵人就全數打倒了,不過……我想「她」大概是不可能回來了。如果可以,我本來有很多問題想個清楚的。

  就在我環視寧靜下來的水邊時……啪唰一聲,傳來某種東西出水的聲音。

  我以為是方才的人魚回來了,肩膀晃了一下,解除架式轉頭一看。

  「──呵呵。」

  爬到岸邊附近水晶上面的,的確是擁有魚類下半身的人魚。但是……

  (不對──不是剛才的人魚!)

  是真正的怪獸!

  爬上水晶岩礁的身影有兩個。簡直就像枯萎的植物那樣,半人半魚怪獸「人魚」長了一頭色澤暗沉的頭髮。而牠們也是這個樓層區域的稀有種之一。雖然容貌比半人半鳥牠們好一點,但慘白眼球或感覺不到絲毫生氣的青白肌膚仍然都令人作嘔。

  我不慎暴露出了破綻,兩隻「人魚」邪惡地一笑並震動喉嚨。

  「啦啊啊啊────…………」

  牠們用高亢的嗓音,編織出妖異、彷彿能迷惑旅人的毀滅性「歌曲」。

  (糟糕!?)

  我被敵人奪得先機,知道為時已晚,但仍摀住兩隻耳朵。

  幾乎不具直接性戰鬥能力的「人魚」所擁有唯一且窮凶極惡的武器,就是以歌聲進行的「魅惑(charm)」。

  種類繁多的「異常效果」中只有「魅惑」獨具一格,性質也最惡劣。出自心理因素的症狀無法用道具解除,就連「異常抗性(發展能力)」都抵禦不住。換個說法就是「精神攻擊」。

  牠們以歌聲迷惑冒險者後,有時會將其引誘至水中,有時會使其精神錯亂,引發同伴間的分裂。預防手段除了摀起耳朵,就只能以不輸給人魚怪獸毀滅性歌聲的精神力做對抗。

  我不慎把「人魚」的歌聲聽得一清二楚,正咬緊牙關時──

  「…………奇怪?」

  ──沒發生任何異常狀態。

  沒受到吸引,也沒精神恍惚地被引向水裡,心靈也完全不為所動。

  毀滅之歌仍然持續響起,我俯視放開耳朵的雙手,百思不得其解。

  坐在岩礁上的兩隻怪獸看到「魅惑」對我完全無效,也明顯地動搖。

  「呃──……【火焰閃電】?」

  「嗶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總之我筆直伸出右臂射個炎雷,漂亮地打個正著,「人魚」們發出慘叫逃回水裡去了。

  「到底怎麼搞的……」

  我應該沒裝備能讓「魅惑」無效的昂貴護身配件(accessory)或魔道具(magic item)才對啊……

  啊,不過,我接觸過「美之女神」的魅力,怪獸的「魅惑」完全無法與之相比……跟伊絲塔女神鬧過那一場,也許不知不覺間得到了抗性?

  我冒著汗,用手指摸摸感覺從剛才就在微微發熱的背部。

  「……還好嗎?」

  這時,銀鈴般美妙的聲音傳來,我這次真的吃了一驚。

  轉往旁邊一看,「她」從形似岩石的岸邊水晶略為探出臉來偷看,好像在為我擔心。她下半身還浸在水裡,把爬上岸的上半身藏起來,顯得戰戰兢兢的。

  我僵在原地一會兒,然後慢慢走過去,以免嚇到了她。

  不知是戒心薄弱還是好奇心強,見我看到怪物(怪獸)說話,卻不出手攻擊也不逃走,她像是不安,又像是興味盎然地注視著我。

  剛才,她的確說了人話。

  果然,錯不了──

  我來到躲在水晶後方的她眼前,單膝跪下問道:

  「妳……您是『異端兒』嗎?」

  聽到「異端兒」這個字眼的瞬間,翡翠眼眸睜大開來。

  下個瞬間──意想不到的是──她居然從藏身的水晶後方跳出來,雙臂抱住我的脖子。

  「咿咿!?」

  本來遮掩住的上半身,足夠渾圓飽滿的胸溝深谷清清楚楚地撲進視野,使我不假思索地差點往後仰,但她的雙臂繞在我脖子上,不允許我這麼做。

  就在我像個白癡一樣滿臉通紅時,人魚把鼻子貼在我的頸根處,嗅了幾下。

  「蕾依他們的味道……」

  撫觸耳朵的「蕾依」這個名字,使我驚訝地恢復了理智。

  她認識同樣身為「異端兒」的歌人鳥蕾依小姐。

  「呃,妳認識其他『異端兒』嗎?像是里德先生,或是古羅斯先生……」

  「嗯,知道。里德很可愛……古羅斯很怕羞,對吧?」

  我抓住她纖瘦的雙肩,將她從頸根處剝開,人魚微微偏頭對我笑。

  可愛……怕羞……怎麼好像跟我認識的蜥蜴人(lizardman)與石像鬼(gargoyle)不太一致……不過看她這個反應,應該是不會錯了。

  她是「異端兒」的同胞。我能在這裡遇見她,應該可以說運氣很好。

  我好不容易讓她鬆開繞上脖子的手臂,看著她全神貫注地從極近距離注視我,煩惱了老半天該從哪裡問起之後,我開口了:

  「那個,我叫貝爾。您是?」

  我首先做的,是把我的名字告訴她,並問她叫什麼名字。

  我就像面對人族一樣如此對她說話,她聽了之後,晃晃藍翡翠色頭髮,再次輕輕偏頭。

  「……?」

  「啊──……貝爾,貝爾,貝爾……」

  面對她不解的表情,我一邊指著自己一邊說出名字。

  我用食指指了幾次自己後,人魚臉上綻放出如花的燦爛笑靨,雙手「啪!」地拍了一下。

  「貝爾!」

  「嗯,沒錯。」

  「我是瑪琍!」

  我讓她記住了我的名字,同時也讓她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人魚的瑪琍小姐就對了。

  雖然還搞不太清楚,不過比起薇妮或蕾依小姐他們,溝通能力似乎稍差一點?言行舉止該說是稚氣,還是樸拙呢……

  我先想想看接下來要問什麼,這時──她緩緩地,發出了噗茲一聲。

  她咬破了含在嘴裡的食指,把滲血指尖伸到我的鼻尖前。

  「貝爾。」

  「什、什麼事?」

  「吃一吃?」

  嗄……?

  我思考停止,正呆愣地張著大嘴時,瑪琍小姐直接硬把手指塞到我嘴裡。不對,等等!?

  「舔一舔?」

  妳說啥!?

  「吸一吸?」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轉眼間我整張臉都沸騰了,這時人魚的食指開始畫圈圈,蹂躪起我的口腔。等等,呀──!?不要在嘴裡蠢動啊──!?手指纏住舌頭……!?

  我面紅耳赤瘋狂噴汗,呼吸陷入困難,情急之下想把手指連同抓住的右手拔開,但瑪琍小姐不准,用手指勾著牙齦固定住。好痛好痛好痛!?

  「快〜點〜!」

  她倏地探出上身,連下半身都貼得緊緊的,我的身體已經僵硬到像石頭一樣。雖說她是怪物(怪獸),但被這樣美貌的少女逼近……我兩眼帶淚,不由得照做了。

  我舔一舔,吸一吸……嚥下口中累積的唾液。

  我用舌頭舔她的手指,她也一點都沒有怕癢的樣子,笑吟吟的。我想說可以了要鬆口,她卻對我說:「再一下!」

  我的臉燙到超乎常理,耳朵在冒煙。這可不是比喻。

  坦白講,也許這還是我第一次受到這麼大的羞恥所折騰。就算不至於,最起碼在人生當中絕對能列為第三名。像是不小心看到艾絲小姐她們洗涼水澡,或是在遊廓被春姬小姐推倒,這次的破壞力可以跟那些時候相提並論了……!

  不知為何,腦中閃過祖父豎起大拇指的爽朗笑容。

  (看在旁人眼裡,我們正在做的事好像比情侶還誇張……!?)

  腦中追加了新的人影。神仙與莉莉雙臂抱胸叉腿站著,艾絲小姐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我,再來一個埃伊娜小姐用毫無笑意的眼神對我微笑。

  我的身體莫名其妙地開始猛烈打顫時……我終於察覺到那個變化了。

  「呼啊,咦怪?」

  奇怪?我邊說邊俯視自己的雙手與身體。

  原本殘留的倦怠感,還有與閃燕交戰削減的體力,恢復了一點……?

  (不對,這是……痊癒?)

  我無法掩飾驚愕之情。錯不了,完全恢復了。

  瑪琍小姐瞇眼看著啞然無語的我,這才終於拔掉了手指。同時,我發現到了。是她的「血」治癒了我的身體。

  「啊,是『人魚的鮮血』……」

  那是身為稀有種的人魚身上會出現的「掉落道具」。它可以用作回復類道具的素材,不用加工就能回復體力,治療傷口,甚至可以解毒。跟有名的「獨角獸的角」同為數量稀少的珍品……

  原來如此,她是擔心我受傷的身體,想為我療傷……

  「那個……不好意思,謝謝您。」

  我懷著感恩之情低頭致謝,人魚「異端兒」對我報以甜甜一笑。

  這時……瑪琍小姐注視著自己沾滿黏答答唾液的手指。我一看到的瞬間,硬是把她的手腕抓過來。

  我拉起穿在身上的「水精護布」衣襬,擦擦擦擦!!開始以超高速度擦那根手指。在發愣的瑪琍小姐眼前,我滿臉通紅地著手撲滅自己的唾液。最後還把手指連同整隻手塞到水裡,徹底洗乾淨。

  呼,呼……!?我肩膀起伏氣喘吁吁,體力才剛恢復沒多久,就已經差點累倒在地。

  「我們去那邊,好嗎?」

  「咦……?」

  「我,不喜歡這裡。」

  瑪琍小姐拍拍我的肩膀,我抬起頭來,看到她面露不安的表情。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發現遙遠頭頂上方有疑似半人半鳥或歌人鳥的影子振翅飛翔,可能是從地下城新誕生出來的。對耶,「異端兒」也是會受到同族(怪獸)襲擊的……

  的確,這裡的大空洞視野開闊,容易成為怪獸的目標。搞不好還會被新來到這個樓層的冒險者從懸崖上看見。瑪琍小姐表示想換地點,我也同意。

  「呃,您說那邊嗎?迷宮那邊……?」

  「嗯。」

  瑪琍小姐指著的,是大空洞東北邊的洞穴。我可以在陸地上行走還好,但她是半人半魚,好像沒辦法……本來我這麼以為,但努力解讀她的比手畫腳,得知瀑布潭底下有洞,似乎通往迷宮裡的水道。從「巨蒼瀑布」摔落的怪獸,原來可以從這條路線回到懸崖內部。

  瑪琍小姐跳入水中,我與她告別,離開淺灘。我一邊仰望蒼櫻,一邊再次回到水晶迷宮裡。

  「不對耶……說要會合,可是該怎麼做?我又不知道瀑布潭通往哪裡的水流……」

  我想到了根本性的問題,待在已經變得複雜的分歧路線正中央,不知如何是好。

  糟糕,早知道就該好好討論清楚了……

  我正如此抱頭苦思時──聽見了「歌聲」。

  「啊……」

  歌聲流暢、美妙而珠圓玉潤。

  沒有歌詞的「啦,啦」音符集合體,絕非怪物(怪獸)迷惑人心的毀滅之歌。

  彷彿潮起潮落的海浪,或是月夜下的海洋,是穩重而溫柔的旋律。

  「在迷宮中,響起的歌聲……」

  如同受到這首動人心弦的歌曲所引領,選擇道路。

  一路上也沒遇到怪獸,走了一會,我來到一間小規模的窟室,視野之中,看到一位人魚坐在水陸交界處哼歌。

  她沐浴在猶如月華的水晶光下,闔起眼睛,面帶微笑哼歌的模樣美得勾魂攝魄,如夢似幻。

  「貝爾♪」

  人魚注意到我,朝我揮手。我回過神來,也高高興興地靠近她。

  窟室裡沒有水流,有著一池泉水,瑪琍小姐就坐在泉水岸邊的水晶岩石上。冰塊般的蒼藍水晶包圍著她,我趕往她身邊……又重新臉紅起來。

  「?」

  「啊,沒有,那個……」

  我閃爍其詞,眼睛看到她毫無防備的上半身。特別是她的胸部。

  先不論方才發生了很多事所以無暇旁顧,現在這樣面對面,不管怎麼閃躲都會看見。雖然左右垂落的成束長髮游走邊緣地遮住了……

  瑪琍小姐的胸口一再若隱若現,正讓我羞紅了臉時,她好像會過意來了,又拍了一下手。

  「等等喔!」

  她帶著笑容跳進泉水,讓我等了一分鐘。

  當她霍地跳出水面,把藍翡翠色的長髮撩到後面時,我急忙想用手臂遮臉,但注意到覆蓋胸部的那個物體。

  「貝、貝殼內衣……?」

  「跟貝爾你們一樣!」

  瑪琍小姐回到水裡穿來的,是用貝殼與絲線做成的……那個,呃──啊──……胸、胸罩。青色貝殼吸附在藍色雙峰上。

  她說跟我們一樣,指的是衣服嗎?好吧,這樣穿的確滿類似亞馬遜人服飾,可是……。貝殼珍珠髮飾也是,瑪琍小姐或許是對冒險者們的服裝產生了興趣,所以自己也有樣學樣。

  如何?如何?人魚張開雙臂秀給我看,我一面苦笑,一面覺得她好像小女孩,不禁莞爾。

  (不過話說回來……她果然長得好美,讓人看到出神,而且又愛打扮,至今難道都沒被其他冒險者發現嗎……)

  不知是否注意到了我視線中的含意,人魚露出一抹微笑,開始弄起頭髮來。

  就像在說「我平常都這麼做」,把濕淋淋的長髮披散到臉部前方。

  綠髮溼答答地黏在臉上,包括眼睛在內,大部分的臉蛋都看不見。雖然嘴唇甜甜地微笑,不過……嗯,這樣是不會穿幫……應該說蠻可怕的。

  也許這就是神仙所說的「驚悚」。

  (跟至今見過的「異端兒」,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像她會對我拍手,還會擔心地叫住我,這些地方都有差異。

  她天真無邪,言行稚氣,好奇心又旺盛。而且既然她認識里德先生,那應該也不是剛剛才從地下城誕生。

  從相遇時起,我就一直覺得她跟蕾依小姐或薇妮都不一樣,現在更是有這種感覺。

  該怎麼說呢,不像是「異端兒」……而像是一般認為自我較薄弱的「仙精」。

  「呃,那麼,瑪琍小姐……」

  「瑪琍小姐?我是瑪琍。」

  「呃不,這叫做敬稱,類似人族的一種文化……」

  「我,是瑪琍唷?」

  「…………瑪琍。」

  她把臉湊過來,天真無邪的舉止,讓我再一次講不贏她。

  看著人魚美少女嘻嘻笑笑的興奮模樣,我從剛才到現在臉都是紅的。

  「……那麼瑪琍,我問妳喔?里德先生他們……有沒有其他『異端兒』在這個樓層呢?」

  「里德他們,去上面了唷?」

  我索性用跟薇妮相處的方式與瑪琍交談,她仰望水晶天頂。

  上面?是指「中層」嗎?還是……地表?

  我心生疑問,但沒繼續追問下去。只知道這下是得不到里德先生他們的幫助了。

  「蕾依他們,總是在一起。」

  「咦?」

  「我不像歌人鳥(蕾依)會飛,也不像蜥蜴人(里德)會走路。」

  「……」

  「所以,我總是在水都(這裡),看家。」

  瑪琍一邊斷斷續續地講著拙樸的話語,一邊鬧彆扭般嘟起嘴唇。

  這是無法在陸上行動的人魚特有的不滿。照她的語氣聽起來,說不定還沒跟薇妮見過面。

  不顧我的想法,瑪琍把橫擺在陸地上的尾巴拍得啪啪作響,雙手撐在水晶岩石上探出上身。

  「貝爾,我們來聊天吧?」

  看到除了同胞以外,還有我這個來訪者接受自己的存在,瑪琍開心至極地要我陪她說話。

  她染紅雙頰展露笑容,為了初次遇見的客人而高興。真的就像「仙精」一樣。

  若非現在是這種狀況,要我陪她多久都可以,可是……

  「瑪琍,聽我說喔?我想回同伴身邊。」

  「……?」

  「可以請妳帶我去可能會有人族的地方嗎?」

  我與她目光交錯,向她訴說。

  在地下城裡亂跑,是不可能跟莉莉他們會合的。我被拖進水裡而與大家走散,如今手上沒有地圖,難以回到那間窟室。瑪琍應該很熟悉這個樓層,我無論如何都想請她幫忙。

  對於我的這個心願,瑪琍眉毛悲傷地下垂,搖了搖頭。

  「不可以去。」

  「咦……?」

  「現在,水都(這裡)有可怕的『東西』。」

  我停住動作,聽到她這句話,使我心頭一驚。

  「瑪琍,妳知道那個『強化種』?呃,就是一隻又綠又大,有著黃眼睛的……!」

  「……嗯。」

  為了確定雙方知道的是同一個怪獸,我列舉想到的所有特徵,人魚點了點頭。

  瑪琍知道那個苔蘚巨人!

  「牠吃了好多貝爾的同胞(朋友)……牠好可怕。」

  「……!我想設法解決那隻怪獸!妳知不知道牠在哪裡!?」

  「不要,不行。貝爾,你不要去。」

  「瑪琍……!」

  對於我的苦苦哀求,瑪琍一直搖頭。

  不只如此,她還想挽留不打算聽勸的我。她用纖纖玉指緊緊抓住「水精護布」的衣襬。

  「貝爾,還有我,都會被吃掉。……好可怕。全部,都好可怕……!」

  看著瑪琍悲痛地叫著抱住我,我緊咬嘴唇。


  滴滴答答,濕透了的身體淌著水滴。

  配合著滴落的水珠,粗魯踏出的腳把水晶地面踩出裂縫。他毫不掩飾煩躁,在迷宮一隅中前進。

  粗肥的五指撫摸著身體表面。燒得精光的青苔變成痛楚折磨著他。是那個人族,那個白髮少年發出的火焰造成的。他這個「獵人」竟會被區區「兔子」反將一軍,而因此負傷。自水流中歸返的身體氣得發抖。

  不過他心想:也罷。

  那個白髮少年掉進瀑布了。他可是知道的,一旦從那裡掉下去,任何人族都別想活命。少年應該已經摔成碎塊,腦漿在水面上四溢了。想到這點,他稍微消了氣。不會再被那種奇怪又棘手的火焰燒到了。

  不過,還是小心為上。他如此思考。他在通道上前進了一會,再次破壞水晶柱,讓身體滑入設置於迷宮內的一處巢穴。

  那裡滿地都是發臭的人族殘骸。這些是他的緊急存糧。他把這些殘骸粗魯地弄倒,剝下穿在身上的東西。他早就對人族們穿在身上的同種裝備感興趣了。他之前看過,這些防具甚至抵擋過同族的氣息攻擊。他用粗肥手指笨拙地將這些防具纏繞起來或按在身上,以慢慢滋長繁茂的青苔覆蓋起來,硬是收進皮膚底下。然後為了先吃飽再幹活,他乾淨俐落地咬碎當成緊急存糧的屍骸。再來就輪到那幫人族了。

  「種子」告訴他,那些人族聚集在一起移動。一個一個的話很容易驅散,但那個人數不好解決。雖說種下了「種子」,但畢竟寡不敵眾。那個與白髮少年散發出同等存在感的褐色母人族也還好好的。再加上他們方才在最後一刻注意到「陷阱」,直覺莫名地敏銳。他必須採用確實可行的手段,這次不能再讓他們溜掉。

  ──有了,就用好久沒用的「那招」吧。

  沉默佇足的他開始移動。

  也不向母親般的迷宮領取武器,他就這麼走出巢穴,搖晃著陰森森的影子,在水晶洞窟中徬徨。

  然後,他毫不留情地襲擊了「某個集團」。


  「……?」

  最早注意到那個異狀的,是阿伊莎。

  「喂,怎麼了?」

  「……怪了,地下城很不安分。」

  韋爾夫原本小心謹慎地對周圍提高戒備,此時抬起頭來,向站在前頭的她問道。

  亞馬遜悍婦一邊將頭髮撩到耳朵後面,一邊側耳傾聽。

  目前位置在樓層西北部,在懸崖內部屬於較高的位置。

  Lv.4的阿伊莎敏感察覺到,一股不聲不響的「震動」順著深蒼水晶建構而成的迷宮,以及好幾道橫穴交錯的廣大正規路線而來。

  「難道是水流的陷阱?」

  「不對,不是那種東西。這是……」

  覺察到異狀就快逃。就算無法判斷真面目也要保持距離。這是冒險者的鐵則。

  自己的直覺陣陣抽痛,讓阿伊莎眉頭緊蹙,就在她正要催促人做指示時,說時遲那時快……

  「──!怪獸要來了!」

  命搶先高聲大喊。

  探測類「技能」早一步覺察到怪獸,正如其效果所示,來自前方通道,數量極多的怪獸現身了。

  「整群的怪獸……!挑在這種時候!」

  「沒辦法,我要用『魔劍』了!」

  櫻花喊叫著,身旁韋爾夫抓住紅彤長劍的劍柄,一躍而出。

  他甚至追過小隊前頭的阿伊莎,打算拔出背上的「魔劍」。

  「──」

  不顧他們的動作,命再度做出了反應。

  這次,她秀麗的相貌凍結了。

  「命大人?」

  「……背後也有怪獸──」

  疑惑不解的莉莉看到她的反應,也變得全身僵硬。

  猛地回頭一看,只見數量不輸前方的怪獸,發出震天動地的叫喚與無數腳步聲蜂擁而來。

  「什……!?」

  「等、等一下等一下!?右手邊也來了喔!?」

  「斜對面也來了!?」

  彷彿噩夢發出哄堂大笑般的進擊聲響,讓達芙妮與春姬的慘叫也在四下迴盪。

  韋爾夫正要解放「魔劍」,看到這狀況愕然失色,跟瞠目結舌的櫻花一同回頭看向背後,當場僵住。受到「寄生樹」折磨的盧維斯與多魯木爾等人,精靈與矮人們臉色也都變得慘白。

  「混帳王八蛋,現在到底什麼狀況!?」

  面對來自四面八方,試圖入侵正規路線的怪獸大軍,阿伊莎咒罵一聲。

  而當她舉起大朴刀環視周圍時,眼睛不幸地捕捉到了那個。

  「什──」

  通道深處。

  在蜂擁而至的怪物背後遠處,一個醜惡的深綠巨人遲緩地自橫穴現身。

  牠的手染成了血紅色。不是來自冒險者身上,是「怪獸的血」。

  阿伊莎不幸地注意到了。蜂擁而來的怪獸們發出的叫喚,並非威嚇的叫聲──而是慘叫。那些怪物有的甚至被種下「寄生樹」,就像背後遭人追趕似的,衝進了這條正規路線。

  「……少給我開玩笑了。」

  苔蘚巨人的黃色雙眼,與阿伊莎的雙眸產生視線交集。

  面對射穿自己、不帶感情的怪物眼瞳,她這次終於大罵出口:

  「怪物居然會來『怪物奉送(pass•parade)』這套!!」


  地下城轟隆作響。

  那是前仆後繼的怪獸咆哮,抑或是怪物們的行軍?

  在這間窟室雖只能感覺到些許,但的確傳來了喀嗒喀嗒的震動聲,我與瑪琍驚愕地仰望著天頂。

  水晶碎片化為光亮沙粒啪啦啪啦地落入泉水,擴展出好幾朵小漣漪。

  「……瑪琍,聽我說。」

  人魚抱住我,貼在我的胸前;我將手放在她的肩上,輕輕將她拉離自己。

  她不安地抬頭看我,我堅決地說:

  「我會打倒那傢伙,絕對會。」

  人魚的雙眸睜大開來。

  我像開導一個小孩,像對「仙精」誠心請求,向怪物少女提出懇求。

  「我不會再讓瑪琍擔心受怕了。所有可怕的東西,都由我來解決。所以──帶我過去。」

  真肉麻的一番話。換作是平常的我,說不定已經滿臉通紅,講話結結巴巴了。

  但只有現在,我流暢地說出口了。

  為了解救冒險的同伴們,為了讓如今仍在害怕的這小小肩膀安心。

  我注視著眼前搖曳的翡翠色眼眸。

  「……你願意,保護我?」

  人魚少女偏著頭,慢慢回問我。

  「嗯,我會保護妳。」

  「你願意,幫助我?」

  「──嗯,我會幫助妳!」

  只有這件事,我說到做到。

  就跟與薇妮做約定時一樣,我對這位同胞少女也獻上誓言。

  看到我堅定有力地點頭,瑪琍臉上綻放燦爛的如花笑靨。

  「好!我告訴貝爾!我帶貝爾去!」

  瑪琍笑逐顏開,抬起頭去,定睛注視著天頂。

  然後她闔起雙眼,將手貼於胸前,開始編織「歌曲」。

  「啊啊──────…………」

  「!?」

  聽見這陣歌聲,我忍不住急忙摀起耳朵。

  那對人族的耳朵而言,是刺耳的不和諧音。聲量宏亮到讓人懷疑或許響徹了地下城的每個角落。

  跟「賽蓮」的怪音波、「人魚」的毀滅之歌,或是剛才引導過我的美妙歌聲都不一樣。

  不顧我的驚愕,不久,響自地下城深處的怪獸遙吠重重交疊,開始從周圍傳來。

  「這,是……」

  「──找到了。」

  瑪琍停止唱歌,睜開眼睛。

  「人家說,在那邊。」

  看到她對我微笑,我理解到狀況的同時大吃一驚。

  ──她「魅惑」了怪獸!?

  不敢相信。但只有這個可能了。

  剛才的歌聲不是用以迷惑冒險者,而是迷惑怪獸的「嘯歌」。

  「比我更乖巧的孩子,會跟我說。」

  她說她魅惑了能力比自己差的怪獸,接著飛身一躍,跳入泉水中。

  瑪琍在水中描繪出和緩弧線,從泉水中央飛出,任由頭髮與肌膚滴水,朝著我微笑。

  「……」

  在她背後綿延不斷的,是從泉水通往外頭的水流,以及平行延伸的陸地通道。

  什麼都不用問了。

  我點頭回應,開始奔跑,與翻轉身子的她一起衝出窟室。

  「走吧,貝爾!」

  為了前往同伴身邊,我與劃破水面游泳的人魚,一起在水晶迷宮中奔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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