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英雄聖火

  第六章 英雄聖火

  叫喚聲迸發,行進足音鳴響不止。

  受到「寄生樹」寄生的怪物們發出怒號,朝著獵物衝殺而來。

  撲進眼裡的這片恐怖光景,嚇呆了冒險者們。

  「怪獸竟然懂得『怪物奉送』……!?」

  「開什麼玩笑!這不是鬧著玩的耶!?」

  目睹到人為的……不,是怪物親手引發的現象,莉莉與韋爾夫同樣感到焦躁。

  怪獸誘發了「怪物奉送」。這種事簡直前所未聞。

  那個「強化種」不是拿自己當誘餌,而是憑恃其怪力與「種子」從背後追趕,將怪獸們趕進了正規路線。而且還細心地來自多個方向,並且依序連續發生,好阻塞冒險者們的退路。

  「吼喔……」

  阿伊莎咬緊牙關瞪視前方,「強化種」從她的視野中消失了。

  牠橫越通道,移動到另一個橫穴。簡直好像要去準備新的刺客一樣,學到「智慧」的醜惡巨人縱身跳入迷宮深處。

  「你們快跑!快逃!!」

  第二級冒險者當機立斷。

  她對著背後的小隊,神色失去從容,命令大家只管逃跑就對了。

  「那隻『強化種』打算用一堆怪獸塞爆這個區域!別再想著用『魔劍』炸飛牠們了!」

  阿伊莎正確猜出怪獸肚子裡的打算,聽得韋爾夫等人大受震驚。

  不管「克羅佐的魔劍」火力再怎麼驚人,效果範圍都只有單方向。想驅除自多方向蜂擁而至的怪獸,無論如何都會浪費時間。一旦寡不敵眾被怪獸大軍抓住,一切就玩完了。敵我雙方亂成一團打起混仗,將會使得場面一片渾沌,最後只剩下慘遭蹂躪的冒險者死屍。

  更重要的是,「魔劍」有使用極限。

  當劍身碎裂之後,假如敵人又唆使整群怪獸過來──

  「該死!」

  韋爾夫鄙棄地罵了一聲,聽從了指示。

  他將抽出的「魔劍」收回劍鞘,與櫻花並肩全速狂奔。小隊在兩人的帶頭下,衝進從正規路線分出的一條通道。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怪獸的吠吼聲在背後窮追不捨。春姬保留至今的「等級昇華」也沒那個閒工夫使用。眼見噩夢連連進逼,在中衛位置拚命奔跑的矮人們痛苦地流汗。他們揹在背上的精靈除了「寄生樹」帶來的苦楚,還有別種焦慮讓身體發熱。

  「呼!呼──!?可惡啊〜!腳都快打結啦〜!?」

  「笨矮人,跑得慢吞吞的……還不快跑!」

  「你講啥〜!?讓俺揹著,口氣還敢這麼大──!?」

  「真不知道感情是好還是壞……」

  纏繞身上的「藤蔓」奪走了體力,多魯木爾叫苦連天,盧維斯在他耳邊說出瞧不起人的話語。看到多魯木爾藉由激憤的力量恢復速度,旁邊晃著背包的莉莉眼光飄遠。這下不是在馬鼻子前掛紅蘿蔔,而是在矮人耳邊讓精靈嘮叨了。除了盧維斯與多魯木爾之外,其他精靈與矮人也都上演著相差無幾的光景。

  傷患們拚命驅策自己,不願意拖慢小隊的逃走速度時,韋爾夫等人挺身展開迎擊。

  「讓開,大塊頭!」

  「!」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韋爾夫朝著前進路線前方零散擋路的「金屬藍蟹」把「魔劍」一揮。除了長劍型之外,另外持有的短劍型「魔劍」射出雷鞭,燒焦了怪獸的肉體。

  韋爾夫打漏了的敵人,由櫻花的斧頭打飛到水流裡去。兩人並不勉強擊破敵人,以確保路線通暢為優先。

  為因應最糟的「怪物奉送」,阿伊莎後退擔任殿軍。

  必然地,前衛只能由韋爾夫與櫻花擔當。

  「……!該死!?」

  「魔劍」應聲在韋爾夫手中碎裂四散。

  韋爾夫流露出苦澀與後悔,扔掉劍的碎片,拔出背上的大刀。為了保留「魔劍」,他下了決斷,與阻擋去路的怪獸展開不耍小花招的近身戰。

  「我們上,鍛造師!」

  「啊啊,該死!多久我都奉陪啦!!」

  高級鐵匠青年對著前方的敵人,與舉起大戰斧的櫻花一同展開突擊。


  「貝爾,這邊!」

  瑪琍的聲音引導著我。

  這裡是第25層的迷宮地帶。我擺動雙臂奔跑,瑪琍拍打著尾鰭游泳。

  在陸路與水路相鄰的通道內,我們在路上與水中並肩奔行。我一次次照著她手指指示的方向轉換方位,在分歧路中做選擇。

  「貝爾的朋友,在遠遠的那邊!還有好多我的同族!」

  瑪琍運用歌聲,推斷出冒險者們的位置後,一再催我趕路。那隻「強化種」似乎也在那邊。汗水流過我的額頭,我的雙腳更加使勁踢踹水晶地板。

  「──咕啊啊啊啊啊啊!」

  「大水蛇!?又來了!?」

  大型級怪獸突破水面豪邁地現身,發出吼叫。

  水蛇占滿整條水道寬幅扭動淡綠色的長條身軀,抬高頭部,不是針對我,而是拿視野下方的瑪琍當目標。

  「瑪琍!?」

  我邊叫邊筆直伸出右臂,霎時間……

  「!」

  瑪琍沉入水中,身影消失不見。

  「咕啊!?」

  獠牙一擊撲了個空,大水蛇驚愕不已;正想施放魔法(火焰閃電)的我也吃了一驚。

  我的視力勉強捕捉到了那一瞬間。她用迅速但流暢華麗的動作,彷彿跳舞一般,穿過了大水蛇占據整條水道的長條身軀。

  ──太快了!!

  在水棲怪獸當中,人魚有時會被比喻為「水中飛鳥」。

  牠們能在水底地形自由自在地游動,其水中速度與轉彎能力超群出眾。一旦被牠們逃進水中,任何人都別想殺死牠們。這就是牠們身為稀有種,讓冒險者眼布血絲瘋狂尋找的理由。

  我原本還以為她有點脫線,難怪她沒淪為其他同族(怪獸)的食物。

  恐怕比起一般人魚,她這個「異端兒」的速度更快。

  「貝爾!這邊,這邊!」

  「呃,嗯!」

  瑪琍簡直像做了瞬間移動一樣,從怪獸背後的水面探出頭來。

  水中游泳的她居然比陸上奔跑的我還快,我一邊大為驚嘆,一邊拋下大水蛇的怒號繼續前進。人魚在前方好幾次指出前進方向,那副身姿真的讓我產生錯覺,好像受到童話故事中登場的「仙精」引導。

  (話雖如此,終究無法完全避免戰鬥……!)

  在岸邊遇到的怪獸們,執拗地襲向單獨行動的我。有身上長了許多突起狀水晶的水晶巨龜、會抓著冒險者吸血,外貌醜惡的惡魔巨蚊,甚至還有放射光線的浮遊水晶(light quartz)。我盡量以最短時間結束戰鬥,但也不能對付所有敵人。第25層本來就夠廣大了,要抵達莉莉他們身邊會花掉很多時間,持續吟唱「魅惑」之歌更是缺乏效率。瑪琍慌張地引路,我跟著走,好幾次不得不變更前進路線。

  然後,不知道重複轉換了多少次方向後……

  「啊……」

  「水流……!?」

  與陸地通道平行的水道中斷了。

  不像陸路繼續向前延伸,水道就好像潟湖一樣到了底,可能是路途一再轉彎造成的弊害,這下瑪琍不能跟來了。我也得不到她的帶路。

  「貝爾,對不起喔……我,不能繼續走了……」

  她垂頭喪氣地垂著肩膀,我在她身旁左思右想,希望能想出辦法。

  然後短短幾秒後,腦中身為冒險者的我,在情感驅使下喊出的手段非常「單純」又非常「原始」。我產生了超大的抵抗感,臉孔發僵,但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我採用了這個意見。

  「瑪琍,對不起!」

  「咦?──呀啊!?」

  我啪唰啪唰地闖入潟湖,抱起浮在水面上的人魚身體。

  我做出一般俗稱的「公主抱」,然後再次上岸,開始衝刺。

  「這、這樣就可以跟瑪琍一起去了!所以對不起!」

  我一邊像狡辯般道歉,一邊不斷加速。

  沒有水域可以游泳,那就由我抱著跑。講起來真的很單純,但也是個超笨的方法……竟然抱著下半身是條魚的女生跑步。

  魚兒的尾鰭好像嚇了一跳,輕飄飄地搖曳。

  瑪琍原本一反常態,動也不動地繃緊了肩膀,但她先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近在眼前的臉,然後染紅了臉頰,把頭輕輕靠到我胸前。

  抱著人魚在陸上跑……搞不好真的是人類史上頭一遭。

  這會不會也算在「豐功偉業」的經驗值裡啊〜我一邊稍微逃避著現實,一邊發出乾笑。

  「哇……!」

  與我正好形成對比,瑪琍兩眼開始發亮。

  陸地的景色,在她搖晃的視野中鋪展開來。自己未曾欣賞過的水晶洞窟景緻接二連三地流過,變化之快讓她目不暇給。這對她而言大概就等於陸上冒險吧,她的臉蛋因興奮而染紅,前所未有地欣喜若狂。

  「貝爾!好棒喔!最喜歡你了!!」

  「啊,嗚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不要抱住我啊──!?」

  在陸上前進的「未知」體驗讓瑪琍興奮不已,她抱住我的頸項。

  隔著貝殼胸罩押在身上的胸部彈力使我尖叫出聲。「金屬藍蟹」在前方擋路,我像隻混亂的兔子般一個大跳躍飛越牠們。

  (是說我這副德性,要是被其他冒險者看到也會完蛋……!)

  「貝爾•克朗尼試圖把人魚帶回家」。一旦這種情報流傳出去,這次搞不好真的會被蓋上「戀怪物癖」的烙印。

  我冷汗直冒,受到各種危機意識推動,不顧一切趕往目的地。

  「……我開始習慣這種抱法了……」

  「?」

  聽見我突然想到而發出的低語,瑪琍在我胸前偏偏頭。

  以前是神仙,沒多久之前是春姬小姐,我還曾經趁亂橫抱過莉莉……與其說是感慨良深,不如說是一種枯寂的心情。感覺自己好像來到了很遙遠的地方……

  我產生一種謎樣的預感,覺得這副樣子就算只是被莉莉她們看到都會遭受迫害,同時切換意識,伴隨著瑪琍的歡呼聲加快速度。


  「吼喔!」

  金屬藍蟹的巨大螯腳高舉揮下。

  韋爾夫有驚無險地以大刀化解,姿勢雖有些不穩,但仍將大刃拉回打擊敵人。攻擊受到火花迸散的鋼殼反彈,一次,兩次,到了第三次斬擊才終於鑽入隙縫,切開了敵人的軀體。

  「該死的……!」

  打倒了怪獸,韋爾夫擦掉了下巴脖子累積的大汗。

  好難打。阿伊莎說過Lv.2能力(能力值)也適用於這個樓層區域的怪獸。的確是這樣沒錯,只要韋爾夫拿出「真本事」就能夠確實打倒。

  但是,會陷入苦戰。光打倒一隻都要花一堆工夫與時間。在怪獸不停來襲的地下城這個場所當中,這是會要命的。如此將會敗於迷宮最大的武器──人海戰術,而被活活碾碎。

  他痛切體會到管理機構(公會)設定的樓層到達標準代表的意義。

  自己無法徹底完成前衛的職責,小隊前方的怪獸越來越多。隊伍仍在逃亡,韋爾夫的臉頰歪扭了。

  「喝呀啊!!」

  「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不過,小隊也能彌補同伴的不足。

  撲向韋爾夫的「金屬藍蟹」,由一位男子漢的大斬擊砍成兩段。

  「怎麼了?你沒力了嗎,鍛造師?」

  「……王八蛋,耍帥要耍幾遍啊。」

  櫻花改用單手拿著屠殺了怪獸的大斧,韋爾夫對他露出的笑臉,就像嫌他討厭。

  「不過,看在你武器使得好的分上,放你一馬!」

  「是嗎,也是……嗯,幫了我個大忙。」

  韋爾夫喝掉自己的靈藥衝向前去,櫻花跟他一起殺到怪獸們面前。

  「哼!」

  他從正面的肉搏,以龐大身軀不該有的身手──遠東武術──取得了金屬藍蟹的側面位置。接著他把白銀斧頭一揮,輕易砍斷了敵人的鋼殼,粉碎牠柔軟的肌肉。

  戰斧〖皇剛〗。

  鍛造神(赫菲斯托絲)做為課題兼餞別禮,將迷宮高級礦物「白剛石」送給了韋爾夫。這是在「下層」以下才能取得的武器素材,韋爾夫將它拿來做成櫻花的專用武器(客製品),剩餘素材也用來做了他的大盾。大重量武具能夠發揮別具一格的威力、鋒利度,以及防禦力。

  附帶一提,雖說素材費用實際上等於零,但韋爾夫身為鐵匠,該收錢的還是會收,定價為七○萬法利。這個價格已經打了很大的折扣。

  櫻花將代價(貸款)之力轉化為突破力,狂暴發威。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讓青筋暴突的強勁臂膀一閃而過,揮舞雙手持握的〖皇剛〗。

  比起第二級冒險者仍未臻成熟的能力,有了連鍛造神都拍胸脯保證的第二等級武裝補其不足,擊碎了怪獸們。斧頭一個橫掃,讓怪獸的上半身與下半身分家,過強的威力連「魔石」都一併粉碎,化做塵土。

  擋路的怪物高牆漸漸變薄,小隊前方開出了一條血路。

  「做前衛做得這麼好,幫了大家一個大忙呢……!」

  「莉莉大人,趁現在!」

  看著櫻花雄壯威武的背影,達芙妮面露滿頭大汗的笑容,命催促小隊前進。

  達芙妮因此可以只專心應付來自側面的偷襲,揮動形似指揮棒的短劍。她現在負責守住莉莉或多魯木爾等人,命則處理前衛的支援工作。

  沒有了千草,命一個人補其空缺。她以「技能」瞬時察覺敵人的存在,搶在怪獸接近前擲出遠程武器──投具。

  那是刀刃尖端以紅色點綴的苦無〖赤夜〗,是韋爾夫接下命的訂單,製作的忍具。素材為「中層」的礦物「紅縞瑪瑙(blood onyx)」。飛行距離雖較弓箭差了些,但遠比弓箭容易運用;她將四把這種苦無夾在手指間,擲射出去,刺瞎怪獸們的眼睛。趁著怪獸退縮,由櫻花與韋爾夫加以砍倒。有時命自己也會手持東洋刀奔至前衛位置,果敢地填補兩人空出的洞。

  (大腦快燒燬了……!)

  除了擔任殿軍引開、砍倒大群怪獸的阿伊莎之外,現在小隊裡負擔最重的就是命。

  從中衛位置的支援到代替前衛,還必須偵測敵人。體力不用說,連續使用【八咫黑烏】使精神力頃刻間銳減。兩者雖然都能以道具或「魔法」恢復,心理負擔卻相當大。這是能夠運用多種武器,任何位置都做得來的全能冒險者(all-rounder)特有的重擔。

  (如今貝爾大人不在,在下也必須赴湯蹈火……!)

  命一邊大量流汗一邊鞭策自己,分別運用投具與東洋刀。

  然而就在這時,待在前衛的韋爾夫與櫻花起了騷動。

  「那是什麼!?」

  一個有櫻花個頭那麼大的巨大身影,自前方突擊而來。

  牠沒被命的「技能」偵測網發現──也就是初次遭遇的怪獸。

  「『晶體海膽』!?你們快逃!」

  阿伊莎擁有下層區域的知識,從小隊最尾端高聲大叫。

  牠的球狀軀體長滿了尖銳長針,棘皮呈現蒼藍色,一邊高速旋轉一邊往這邊衝飛過來。一旦被捲入那種撞碎水晶地板刮起碎片的激烈突擊,不難想像全身將在瞬間之內四分五裂。

  命的青紫眼眸,在怪獸高速旋轉的球體表面當中,捕捉到醜惡的上下顎──長出無數尖牙的圓形咀嚼器官,淌著牽絲的大顆黏液。

  「喂,大塊頭!?你在幹嘛啊,快逃啊!」

  「千草他們逃不掉!要是讓那個跑到後面,會有人遭殃的!」

  看到櫻花舉起大盾,韋爾夫臉色驟變地吼叫。

  他說的沒錯,因「寄生樹」而衰弱的矮人們,採取不了像樣的閃避動作。他們揹著的精靈也一樣。然而,就算能正面擋下那團巨大的長針砲彈,靠櫻花的能力(能力值)必然會連同「白剛石」盾牌一起被撞倒,變成絞肉。

  櫻花汗流浹背地試圖迎擊,命在他的背後注視這幕光景,心想:

  (啊啊,這──豈不是令人懷念的景象嗎?)

  追念之情使她瞇細了眼。

  已經過了三個月以上了,那時她保護在「中層」負傷的千草,殿後時與「硬甲鼠」正面衝突。

  當時是以自己與怪獸的兩敗俱傷做結,最後甚至還對貝爾等人做出了「怪物奉送」的行為,何等狼狽。假如當時自己有更多力量──命至今仍為了那時的事後悔不已。

  所以,命面對這個險境,笑了。

  然後,她像受到引導般上前。

  「命!?」

  她跑過大吃一驚的櫻花身旁,躍身向前。

  命將握在手中的東洋刀〖虎鐵〗收回腰際,取而代之地,從背後將新武裝連刀鞘一併拔起。

  派系專屬高級鐵匠打造的這把新刀,刀銘為〖春霰〗。

  刀鋒的刃紋為火焰。刀身極長,遠勝配於腰際的〖虎鐵〗與〖地殘〗。

  遇上對面一躍而出的命,棘皮水彈(晶體海膽)一邊把陸上怪獸全削成碎片,一邊爆速前進。在血肉飛散的濃霧之中,少女持續疾走,意識逐漸變得犀利敏銳。

  背後響起櫻花他們的喊叫,聽起來好遙遠。就連自前方迫近的破壞(怪獸)旋轉聲也一樣。

  命累積了修練,也向建御雷學得了「技巧」。還有韋爾夫賦予自己的精良武器。如果這樣還不管用,如果不能克服這幕與過去相同的光景,命至今的一切將變成一場謊言。

  (──在下,也要像貝爾大人一樣。)

  思及於此,身體便燃燒起來。

  刀鞘置於腰際,右手輕放刀柄上。架式側身向前,居合的劍術。

  十天的期間,在向建御雷學得的「技巧」當中,這招更是與圓月摔(御雷)並列為祕招。

  在武神師父的命令下,命為它起了名字,是她現在能做到的最高水準「居合之技」。

  「────!!」

  敵我距離不斷縮短,怪獸一邊撞碎水晶一邊低吼。

  而就在接敵的瞬間,命拔刀出鞘。

  於恰當的時機,以恰當的呼吸,令刀身滑出刀鞘。

  ──雖然建御雷臉色不太好看,但不是她要自誇,她自認給這個「技巧」取了個很好的名字。因為名稱取自天神賜與她的稱號。

  其名為……

  「『絕華』。」

  斬擊伴隨著尖銳聲響一閃,將「晶體海膽」的龐大身軀砍成兩截。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真、真的……!」

  「砍倒牠了!」

  目睹少女於錯身之際將怪獸斬成兩半,使其變成大量塵土,韋爾夫也好,櫻花也好,就連莉莉都忘了狀況,對那背影高聲喝采。命將揮砍到底的〖春霰〗迅速收回刀鞘,右手用力握成拳頭。

  「各位,快前進!」

  命心情激動未平,就先回頭叫道。

  小隊跟盧維斯或多魯木爾等第二級冒險者都欽佩不已,士氣高昂,在開出一條路的通道內前進。

  「小、小命,妳好厲害!」

  「謝謝稱讚,春姬大人。」

  命回到中衛位置,春姬正等著她。

  春姬配合著小隊前進速度拚命奔跑,命一邊與她並肩前行,一邊接過她拿出來的娜扎新藥──「高等雙屬性靈藥(high dual potion)」。命一飲而盡,體力與精神力即刻得到回復。

  春姬一面做好支援者的工作,一面對命投以興奮的眼神,讓她臉頰稍稍泛紅,但命隨即切換意識。她發動【八咫黑烏】,做為小隊的斥候反覆搜索敵人。

  「右邊三,水道六,水晶後面還藏了一隻!」

  「韋爾夫大人,請左轉!前方,四秒後將擊發『魔劍』!」

  命一探測到怪獸就接連不斷地通知大家敵人的位置,這些情報都由待在小隊中心的莉莉接收。

  達芙妮將指揮全交由莉莉負責,她要自行判斷,決定一切。她還活用長久受到冒險者欺凌的支援者經驗,看清同伴的動作、聯手行動、疲勞感等一切跡象,一旦快要出現空缺,馬上著手填補。在這種狀況下,她實在無法只是高高在上地指揮隊員,因此自己也用手弩或「魔劍」進行掩護,同時將小隊當成自己的手腳般指揮若定。

  擁有稀世索敵能力的命,與進行狀況判斷的莉莉聯手出擊,好幾次救了小隊一命。如今隊伍失去了貝爾這個核心人物,她們的職責確實掌握了戰況趨勢。

  不只如此……

  「卡珊德拉大人,請做回復!」

  「好、好的!」

  還有俯瞰戰況的莉莉做判斷,在準確時機施加的「回復魔法」。

  「【一度拒否的天之光,解救我膚淺肉身的慈悲臂膀。代替我無人聽信的話語,拯救可哀的朋儔吧。】」

  卡珊德拉將千草交給春姬看顧,舉起水晶法杖進入詠唱。

  「【陽光啊,願你擊退毀滅】──」

  快速、流暢地演奏的咒文,證明了她一直以來不知用過多少次治癒之術救治同伴。她甚至能分辨輕傷者與重傷者,調整消費的「魔力」量。

  卡珊德拉一口氣完成詠唱文,發動了「魔法」。

  「【索爾之光】。」

  以卡珊德拉為中心的半徑五M,灑下好似太陽光輝的魔力光。

  這是能以多個傷患為對象的範圍回復魔法。經過計算的效果範圍內,阿伊莎以外的全體冒險者都包含在內,沐浴在治癒之光底下。其效力與普通靈藥有著天壤之別。

  傷口癒合的同時,眾人的動作變得俐落如常。威力讓人一窺她做為治療師的高強能力。

  痊癒。

  「好!」

  「得救了!」

  「從剛才到現在會不會都太吃緊了啊,小莉子!」

  「在這種緊急情況下,怎麼可能動不動就用嘛!」

  「為什麼做了回復,你們卻要吵架啊……!」

  櫻花與命發出歡呼,韋爾夫與莉莉在鬥嘴,最後卡珊德拉快要哭出來了。

  不論如何,冒險者們就這樣重新拉起戰線,一鼓作氣擊退阻擋去路的怪獸,加速趕路。

  「想不到還……挺有一套的嘛。我本來說沒有貝爾•克朗尼在,這個小隊就無法發揮正常功能,看來我也蠻沒眼光的呢。」

  對於大家的奮鬥表現,阿伊莎瞇細了眼。

  小隊身處困境,這點雖仍然不變,但第三級冒險者聯手應戰,逐步撐過「下層」攻擊的光景,令她不禁感佩。同時,她改變了認知:

  這些傢伙有兩下子。

  「下個通道右轉!」

  接到莉莉的指示,韋爾夫等人一躍而出,來到一條寬度廣闊、既長且大的大通道。

  那是陸上的單一通道,沒有水流。雖可零星看見幾個小型橫穴,但只有前後道路能讓大群怪獸簇擁進來。

  天頂白水晶散發出格外強烈的亮光,小隊在光照之下,就快走到中央地帶時,莉莉發出號令:

  「大家在這裡迎擊怪獸!」

  「選在這種地方!?怪獸數量可是很多的啊!?」

  「在這裡的話,能夠將怪獸過來的路徑限定於一個方向!想必可以納入『魔劍』的炮擊範圍內!韋爾夫大人,請您儘管燒光牠們就是了!!」

  「收、收到!」

  聽到櫻花的反論,莉莉也吼回去,大嗓門直接對韋爾夫做出指示。

  看到參謀動腦動到眼布血絲,韋爾夫雖一瞬間被她的氣焰震懾到,但聽懂了她的解釋後,嘴唇形塑出笑意。

  單一方向的殲滅。原來如此,很好懂。

  雖然打從心底不願承認,但這次要讓這個強力過頭的「克羅佐的魔劍」獨占鰲頭了。

  隊伍最尾端的阿伊莎趕上前來,韋爾夫與她擦身而過的瞬間,朝著大舉進逼的怪獸,舉起從背後拔出的紅彤「魔劍」劈砍而下。

  「紅牙!!」

  高舉過頭直劈而下的長劍,吐出了大火團。

  火熱溫度凌駕於過去對樓層主(歌利亞)施放過的「魔劍」,韋爾夫把即將接敵的整群怪物一掃而空。淒厲慘叫被烈焰嘶鳴擄去,龐大火星於水晶走道中飄舞。

  「好強烈的高溫……!」

  填滿空間奔騰湧來的火焰吐息,令達芙妮忍不住用一隻手臂擋住臉部。

  視線前方有著熊熊燃燒的怪獸屍骸,還有好幾顆埋在塵土中燒熔的「魔石」。

  但是,又有新一批大隊自視野遠方現身。

  「想利用地形是無所謂,但如果『魔劍』壞了要怎麼辦?」

  「反正再怎麼逃跑,情況也只會愈來愈壞!就算要從這個迷宮脫身,也得找個地方減少怪獸的數量,否則沒完沒了!」

  阿伊莎邊流汗邊接過靈藥,莉莉為了找出活路,一邊拚命掃視地圖,一邊回答。第二波大隊遭到韋爾夫的「魔劍」炸飛時,冒險者「經驗」比誰都老到的阿伊莎仰首喝光試管藥品,說:「結果難料喔。」

  「──」

  然後。

  最早感知到危機來臨的,依然還是命。

  「小命?」

  「──不妙。」

  春姬正把道具交給阿伊莎時,命在她身旁,用青紫眼眸環顧周圍。

  彷彿肯定她的這句低喃──劈嘰!

  「────」

  水晶牆冒出了裂痕。

  而且是數量駭人的裂紋,遍布廣大範圍。

  莉莉的時間為之暫停。櫻花與達芙妮說不出話來,卡珊德拉當場凍結,揮動「魔劍」的韋爾夫也注意到了那個現象。就連衰弱的多魯木爾、盧維斯與千草都臉色發青。

  一路跋涉來到「下層」的冒險者們,瞬時理解了那是什麼的預兆。

  「怪物之宴(Monster Party)」。局地性的怪獸暴增。

  將冒險者推落地獄深淵,惡毒的迷宮陷阱。

  從大通道中央遠遠延伸到五十M外的壁面裂痕,將小隊完全置於發生範圍內。地下城暴露出明確的惡意,企圖將冒險者們趕盡殺絕。

  「喂!這實在不是人幹得來的啊!」

  負責阻擋大軍壓境的韋爾夫喊叫之時,劈嘰!劈嘰!不祥的龜裂聲仍不見止息,恰似宣告冒險者的剩餘壽命般鳴響不止。

  「範圍太廣了……到此為止了……嗎……」

  「可惡,都來到這裡了……俺……!」

  面對足以讓人委靡不振的光景,盧維斯與多魯木爾的表情都扭曲了。

  其他精靈、矮人們碰上這排山倒海的規模,神情也都覆上絕望陰影。

  「嘖……沒辦法了。」

  在這當中,阿伊莎獨自一人,嘖了一聲。

  她由衷不情願地撩起瀏海,對身旁的莉莉出聲說道:

  「小不點,用那個吧,準備一下。」

  「!」

  不等大吃一驚的她回答,阿伊莎走向盧維斯等人跟前。

  接著……

  「好了──喂,你們幾個,答應我。」

  「啊!?」

  她將拿在手上的大朴刀,筆直對準了抬起頭來的精靈與矮人。

  被她用大朴刀的刀尖抵著喉嚨,盧維斯驚愕萬分。用肩膀攙扶著他的多魯木爾也一樣。阿伊莎不止對他們,也對他們身後啞然無語的精靈與矮人投以銳利視線。

  「等會發生的事情,你們絕對不准說出去……你們敢保證嗎?」

  「妳、妳、妳在說什麼!?都什麼時候了!妳瘋了嗎!?」

  「就、就是啊!這是在搞啥──」

  「敢•保•證•嗎?」

  多魯木爾的聲音被截斷,盧維斯的頸部皮膚被用力挺出的刀尖刺破。

  眼見鮮血自頸項滴落,病懨懨的盧維斯與多魯木爾的臉色變得更加鐵青。

  阿伊莎的目光不苟言笑,再加上迷宮牆隨時可能伴著怪物的墜地哭聲一同爆開。

  擺在眼前的死亡即將逼近,恐懼蹂躪著他們的腦內。

  面對阿伊莎令人心寒膽戰的眼神,矮人與精靈擠出了聲音:

  「俺,俺答應妳!」

  「以、以我等精靈女王陛下之名發誓!」

  「很好,我聽見了。」

  見多魯木爾與盧維斯連連點頭,她收回武器。

  亞馬遜女英豪立即掀起嘴角,對一名少女大聲說道:

  「那麼──做吧,春姬!」

  狐狸耳朵倏地豎起,美麗金髮搖曳了一下。

  狐人少女神色緊張,但毅然決然地點頭回應阿伊莎,然後解放了自己的「魔力」。

  「以春姬大人為中心組成方圓陣形!!死守春姬大人!」

  莉莉霍地抬起頭來,做的指示單純又明快。

  櫻花手持盾牌與戰斧,命舉起東洋刀,達芙妮與卡珊德拉手持短劍與短弓,韋爾夫雙腳蹬地大幅後退,然後是阿伊莎揮響了大朴刀,皆以春姬為中心組成正圓形。

  少女靜靜地重新披起漆黑長袍遮臉,如神事巫女般合握雙手。

  「──妾身開始了。」

  下個瞬間,周圍的迷宮牆恰如雪崩一般發出轟然巨響,生下了大群怪獸。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怪物們的盛宴宣告開始。

  爪子高舉揮下,與彈回攻擊的東洋刀之間響起了尖銳金鐵聲。

  春姬感覺到命甩亂綁起的黑髮,第一刀擋住了怪獸的突擊,她闔起雙眼,用專注力的絲線綑綁自己。

  她要開始使用──以「魔導書」為契機喚醒的己身力量。

  「【九重】。」

  新獲得的這種「妖術」,第一個步驟不是詠唱,居然是始自「魔法名」的宣告。

  「【愛戀之雪。愛戀之深紅(紅)。愛戀之白光(光)】。」

  與編織的咒文同時並行,春姬的身體起了變化。

  散發的「魔力」化做無數光粒,匯集於少女的臀部,伴隨著鈴鐺滾動般的叮噹清音,生出了與她毛色相同的五條「光尾」。

  「【願能允許長伴左右──二千夜(夜闌)末了尋得的那份戀願(情意)】。」

  加上原本的尾巴,共有六條金光閃耀的狐尾。

  跟春姬一樣受到韋爾夫等人圓陣守護的矮人們,被奪去了目光。

  承受到特異「魔力」的餘波,漆黑長袍輕柔飄起。看到少女恰如巫女般吟唱禱詞的身姿,就連高尚清廉的精靈們都忘了一切,看得出神。

  ──真是敗給妳了。

  當這項「魔法」顯現時,阿伊莎這麼說了。

  她甚至嚴格命令春姬,沒有自己的指示不准使用。理由在於一旦這項能力張揚出去,將會再度爆發以少女為中心的醜陋爭奪戰。

  而且也因為,這是光憑一招就能打破戰況的「最強殺手鐧」。

  ──好難受。

  春姬的額頭滲出珠汗。

  她感覺到精神力在身體內部急速銳減。她有種錯覺,好像自己的生命碎片正被光之尾巴吸走。遠東自古以來的獻祭巫女是否就是這種心情?她甚至產生了這種不合場合的念頭。

  「【吾名為狐妖,乃過往之破滅。吾名為古謠,乃過往之想望。僅為如飛鳥振翅的貴人,令九妖宿於己身】。」

  喉嚨像火燒,身體好燙。金色光芒化做猙獰獠牙咬住少女的嫩肉,試圖引發魔力誤爆(ignis fatuus)。

  但是,春姬決不退讓。絕不允許那種事發生。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她聽見命等人抵抗怪物的聲音。保護著孱弱無力的自己,他們的那些咆哮使她胸中火熱燃燒。

  春姬只會唱歌。

  既然如此,就唱到聲音與身體都枯竭,削減生命,向心愛的同伴獻上禱詞吧。實現這些奮勇之人的心願吧。並且,她想成為此時此刻不在這裡,她苦苦迷戀的那位少年的力量。

  怪獸猛攻得更加暴烈,她就在撐過攻勢的同伴身旁,加快詠唱的速度。

  命等人不讓怪獸接近少女,面對數量形成的暴力,也擠出僅有的力量斬殺、斬殺、揮砍回擊。韋爾夫的「魔劍」不顧距離太近直接噴火,櫻花流著血吠吼,阿伊莎的大朴刀橫掃死纏不放的所有敵人。

  「【流響吧金歌,玉藻之召詩(歌吟)。白面金毛,九尾之王】。」

  戰場的歌聲令平常心動搖,即使如此,春姬的咒文不曾中斷。

  她緊閉眼簾,持續編織金光之歌。

  「【吞噬一切,實現一切,瑞獸之尾──】」

  接著是……

  「【──變大吧】。」

  詠唱連結。

  她連接起不同「魔法」的詠唱,吟唱出下一篇咒文。

  「【其力量,其器皿,無數財寶與無數心願。直至鐘聲告知的那一刻,請享受榮華與幻想吧──變大吧】。」

  一進入莉莉等人熟悉的段落,金光之尾簡直有如仰望天庭般搖曳了。

  每條尾巴像是各有獨立意志地起伏,大量金粒恍如妖精鱗粉般擴散。水晶彷彿受到吸引一樣發生漫反射現象,形成了神祕的光景。

  「【啖食神饌(神祇)的這身軀,賜予神祇的這金光。上至木槌下還土地,願您受到祝福】。」

  隨之產生的,是薄霧狀的「魔力」。

  它們隨即變為光雲,在春姬頭頂上方召喚出花紋漩渦,以及光之槌子。

  燦爛奪目的光輝甚至吸引了怪獸們的視線,使牠們一瞬間停住動作。

  「【──變大吧……】。」

  少女的長睫毛顫動了。

  春姬睜開眼簾,倒豎柳眉,宣布「魔法」完成。

  「【萬寶槌】!」

  霎時間,光槌發出高亢聲響裂開。

  光輝燦爛的光鎚碎片被光尾吸收進去,散放出同等光輝。

  「【起舞吧】!」

  緊接著春姬一條手臂筆直朝天,狐尾自根部斷開,飛上高空。

  只見飽壯的光尾在空中聚成一團,隨後變做燦爛奪目的光球,飄落於此時仍在奮戰的小隊身上。

  命、櫻花、韋爾夫、達芙妮、阿伊莎,都吸收了光團。

  霎時間……

  「「「「「!!」」」」」

  「等級昇華」的光芒連鎖放射。

  數量共有五次。

  冒險者們的Lv.暫時得到了【升級】。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冒險者們的吼叫,將怪獸的蹂躪攻勢頂了回去。

  一齊發威的武器輕而易舉地打破了包圍網,開始展開逆襲。

  「什、什、什麼!?」

  「動、動作都不一樣了!?」

  盧維斯與多魯木爾親眼目睹到多次「等級昇華」,發出怪叫聲。

  這就是春姬的新魔法「九重」。

  這種特異的附加魔法能讓術者身上實際出現光之狐尾,將連接詠唱的別種「魔法」的效果「裝填」於尾巴上。然後憑藉著春姬的意志,發動與尾巴同數的「魔法」。

  吸收了「魔法」的九尾(九重)與「魔劍」等於是同一種魔法觸媒。

  它恰如封印了「妖術」的「殺生石」,能讓少女的「等級昇華」同時施加於多人身上。

  「……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種變了個人似的強大力量到底是怎麼來的!?」

  「講得簡單點,大家都【升級】了。」

  「「嗄!?」」

  聽到莉莉實在太過簡單的說明,精靈與矮人受到的衝擊太大,都在翻白眼外加口吐白沫。因為他們接觸到超乎常識的現象,被迫目睹犯規到極點的招數。

  這是「妖術」造成的複合技:全體等級昇華。

  是【赫斯緹雅眷族】的新殺手鐧。

  「啊──」

  【能力值】記載尾巴數上限為九。然而目前的春姬最多只能變出五條尾巴。

  失去了大量氣力,少女雙膝一軟,身體不支倒地。只差一步就要陷入精神疲憊(mind down)。這就是春姬現在的極限。

  不過,冒險者們得到了綽綽有餘的回報。

  「喝──!!」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恩惠化為無數光粒,包住命等人的身體,充分發揮了昇華之力。

  全能感溢滿而出,力量湧升帶來興奮。冒險者們變得更快,更硬,更強,阻擋怪獸的攻擊,以各自的武器將牠們打飛。

  (戰況好轉了呢。)

  士氣隨著能力上升而高漲時,阿伊莎冷靜地看清了戰況。

  眾人撕裂、掃蕩仍然厚實的怪獸包圍網,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中表現得旗鼓相當。大夥各以自己的力量,不讓「怪物之宴」這個絕望的代名詞迫近自己。

  大家撐過了地下城最恐怖的武器──人海戰術。

  (一時之間還以為完蛋了呢……只要再減少點數量,就能脫離這個區域了。)

  一個樓層內的怪獸本身數量有限。到了「下層」由於生產間隔較短,怪獸誕生的速度也較快,但局地性集中出現了這麼多怪獸,只要撐過這一場,地下城短時間內想必會保持平穩狀態。遭遇到怪獸的次數必然大減。

  「等級昇華」的限制時間還沒用完。天秤不久就會倒向冒險者們。

  (前提是要能繼續維持這股氣勢。)

  反過來說,如果在這裡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因此她戒備的,是那個異常過頭的「強化種」。

  (好了,看你怎麼辦?以多欺寡就如你看到的不管用,假如你想唆使小怪削弱我們的力量,這項企圖也泡湯了。你若是想繼續耍小花招,我們就全數擊潰。)

  到了這個階段,能力(能力值)達到Lv.5的阿伊莎活躍表現相當亮眼。

  大朴刀一揮就能砍飛好幾隻大型級,這種光景看在怪獸眼裡恐怕有如噩夢。如今甚至只有她守衛的位置空出一個大圓圈。就算是那隻「強化種」,現在的她也能輕易宰殺。

  阿伊莎大膽無畏地瞇細眼睛掃視八方,就在這時,終於用肉眼辨認出「強化種」的身影。

  (找到了!)

  於視野遠方,她從還在橫行霸道的小兵(怪獸)隙縫間捕捉到牠。

  滿身俗豔濃綠的苔蘚巨人,對衝突不斷的怪獸吼叫與冒險者咆哮不屑一顧。牠只是在大通道中徬徨,蹲下,又站起來,然後再蹲下。就一直重複這些動作。

  (……?那是在幹嘛啊……)

  看到牠那難以理解的動作,阿伊莎難掩詫異的表情。

  她一邊甩動大朴刀與長腿擊飛怪獸,一邊凝神細看──只見牠頭一轉。

  「強化種」朝向她這邊。

  在變薄的怪物(怪獸)高牆那一頭,牠就像好心回答阿伊莎的疑問那樣,把那個東西露給她看。

  握在巨人雙手當中的,是散發藍紫光輝的無數「魔石」。

  (──────)

  征戰無數、勇武過人的女英豪,時間為之暫停。

  她那美麗的黑色長髮,毛骨悚然地一陣戰慄。

  阿伊莎不幸地察覺了。

  敵人的目的,並不是以多欺少,也不是讓冒險者們疲憊。

  (那個,混帳──)

  而是為了收集阿伊莎等人打倒怪獸的結果,產生的大量「魔石」。

  「強化種」與她視線相對,這時才第一次表露出情感。

  咧嘴一笑。

  牠大大撕裂嘴角,拖著黏答答的唾液,的確嗤笑了。

  隨即,牠將整堆「魔石」扔進張開的大嘴。

  「!!」

  一咬碎大把藍紫結晶的瞬間,不是譬喻,「強化種」的身體確實膨脹了。

  每一片倒豎的苔蘚簡直像龍鱗般尖銳,覆蓋全身的樹木骨架劈嘰劈嘰地伸長,鬚根一直延伸到手腳指尖。才剛看到嘴巴與眼角大幅裂開,接著產生的,是一張好似惡鬼的嘴臉。

  增強了存在感的怪物慢慢抬起頭來,看著阿伊莎。

  如今那雙眼睛已然發紅而徹底混濁,怪物眼露凶光,踢踹了地面。

  「!?」

  怪物踩爛其他怪獸,又一邊驅散牠們一邊猛衝向前。

  面對迫近而來的威脅,阿伊莎高舉大朴刀過頭。

  大朴刀與撕裂氣流揮出的拳頭,爆發衝突。

  「嗚!?」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一陣令人想塞住耳朵的驚人鈍重聲後,阿伊莎的姿勢向後晃動。

  她如今已獲得「等級昇華」的力量,卻仍然必須斷言:這一拳的威力實在太重太強。沉醉於全能感的「強化種」像個壞掉的音樂盒般發出狂喜吼叫,再三揮拳,自樹木骨架連續擊出樹根大釘。

  阿伊莎敢肯定,「強化種」來到這裡的途中,順便把他們一路上打倒後放著不管的怪獸「魔石」一顆不剩地、貪婪地全吃了下肚。

  牠吸取了多達幾十、幾百隻怪獸的「核心」。

  (這傢……伙──到底要……)

  行動到底要超出冒險者(我方)的預測多少次才滿意?

  她原本以為一切都只是怪物的小花招,如今她不得不承認怪獸夠狡猾。

  汗珠自阿伊莎的額頭飛濺。

  而一瞬間的動搖與焦慮,在她身上造成了破綻。

  能力(能力值)還是自己為上,還有辦法扭轉局勢。她才剛這樣想的時候──

  苔蘚巨人的粗肥脖子,簡直像龍族一樣伸長了。

  「!?」

  褐色雙肩遭到對手抓住的同時,「強化種」的獠牙咬住了她的頸根。

  皮肉被撕裂,骨頭被咬碎,血花濺起。

  莉莉還有韋爾夫等人察覺到異狀,一齊轉過頭去,那幅光景讓他們啞然無語。

  「──!」

  阿伊莎雙唇間吐出鮮血,杏眼圓睜。

  她將渾身力量加諸於握緊的拳頭上,搥進敵人的下顎,連同被咬下的皮肉將敵人推離自己。她又對原地踉蹌的「強化種」補了一記迴旋踢逼牠後退。

  「阿……阿伊莎姊姊!?」

  視線迷濛地癱坐在地的春姬,發出了裂帛般的尖叫。

  「強化種」縮回伸長的脖子,用苔蘚填補被打碎的下巴時,氣喘如牛的阿伊莎以左手按住少掉整塊肉的肩頭。

  她鮮血直流,恨恨地笑了。

  「我搞砸了……」

  一放開手,傷口就長出「寄生樹」,「藤蔓」嘶溜嘶溜地爬上她的褐色肌膚,滿布左肩與左臂,從肚臍到腰肢,甚至延伸到豐滿的乳房。

  這幅光景造成一股衝擊,竄過冒險者之間。

  她在遭到啃咬的瞬間,被敵人直接將「種子」植入了體內。

  「哈啊啊……」

  「這個醜八怪……!!」

  看著自己的分身寄生在亞馬遜人體內,苔蘚巨人獠牙淌著唾液發出嗤笑。

  敵人就這樣毫不留情地襲擊而來,阿伊莎開始異常盜汗,但也只能應戰。

  「!──滾開!」

  韋爾夫離開守備位置,衝了出去。

  他高舉長劍型「魔劍」,連同阿伊莎周圍的怪獸與「強化種」一併瞄準射擊。

  「紅牙!」

  『〜〜〜〜〜〜〜〜〜〜〜〜〜〜!?』

  大通道上爆發了今天第四場大火。

  阿伊莎抽身跳開,在她的視線前方,怪獸身影在紅豔烈火的包覆下瘋狂起舞。當重重交疊的臨死慘叫直達空中時……一個雙臂在胸前交叉的巨人身影,悠然佇立於焚燒殆盡的怪物們之中。

  「什……!?」

  「竟然撐過了韋爾夫大人的『魔劍』!?」

  韋爾夫大驚失色之後,莉莉接著驚叫出聲。

  「強化種」任由被火焚燒的苔蘚一片片剝落,慢慢抬起頭來。

  然後從剝蝕脫落的苔蘚內側,露出了蒼藍閃亮的布料。

  「那是……『水精護布』!?」

  「難道牠是從冒險者的屍體上剝下來的!?」

  命與櫻花,還有達芙妮或卡珊德拉都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塊被撕成一條條硬捆在身上的,的確是「仙精護布」無誤。正如櫻花的猜測,那是牠著眼於自己唯一弱點「火焰」的抗性,從冒險者的屍骸身上搶來的。

  「適性差到極點了……!」

  看見怪獸穿在身上的裝備,韋爾夫皺眉蹙眼。

  「克羅佐的魔劍」是繼承了「仙精之血」的家族運用技法打造而成。換言之就是「仙精魔劍」。而與「護布」相關的力量也同樣來自「仙精」。因此仙精之間的力量引發了過剩反應。

  更糟的是「紅牙」的魔劍屬性為火,換言之就是火精(salamander)之力。

  它與身懷水之力量的水精(undine)適性極差,而使兩者互相抵銷。

  「該死……!」

  雖說互相抵銷了,但「強化種」的身體仍然受了燒傷。韋爾夫本想再賞牠一擊,豈料──劈哩!劍身冒出了裂紋。

  紅彤長劍就這樣發出尖銳聲響,破碎四散了。

  「魔劍」到了使用極限,為了迎擊怪獸大隊,連續發射造成了反作用力。看到劍刃碎塊灑落一地,不只韋爾夫,連莉莉等人也愕然無語。

  『──────────────啊!!』

  屋漏偏逢連夜雨,剩下的最後一批大隊抵達了大通道。

  命等人被回濺鮮血與其他東西弄得又紅又髒的臉龐,整個焦躁地發熱。

  「吼喔喔喔喔喔喔!」

  「嘖!?」

  發出吼叫的「強化種」無視於韋爾夫等人的存在,執拗地針對阿伊莎下手。「強化種」是看穿了她的實力,判斷只要她屈膝,就等於給冒險者們致命一擊。一名凶惡戰士的登場彷彿讓怪物恢復了氣勢,其他怪獸也開始胡亂暴動。牠們與會合的大隊一起發威,想把命等人壓成爛泥。

  「喂,情況不太妙耶!?」

  「撐不住了……!」

  眼看怪獸們氣勢洶洶地縮窄包圍圈,手持盾牌的達芙妮與櫻花都在大叫。

  揮舞大刀與利刃的命與韋爾夫進行反擊,但無異於螳臂擋車。卡珊德拉扔下武器,想用回復魔法維持戰線,但才剛治好,又有新的傷口蓋過傷疤。

  附加身上的「等級昇華」數不勝數的光粒彷彿發出呻吟般搖曳。

  「嗚,啊……!?」

  看到韋爾夫他們一邊保護自己一邊慢慢受到壓制,莉莉的臉上失去了血色。

  她顫抖著手揮動雷電「魔劍」做掩護,但怪獸的身影就是不肯消失,數量已經多到快要淹沒整條通道。阿伊莎消失在怪物圍牆的後方,遠離了小隊,無法請她提供幫助。不如說被種下「寄生樹」的她,自己都快被正在對付的「強化種」蹂躪踐踏了。

  下錯判斷了。

  竟然下錯判斷了。

  錯判了「強化種」的異常性質(Irregular)、「下層」的威脅、地下城的深不可測。

  做為指揮官,竟然下了錯誤的判斷。

  經驗與實績。

  莉莉欠缺這些,在最後的最後錯看了。

  莉莉沒能成為【勇者】。

  「斧頭,借俺……!」

  「咦……多、多魯木爾大人!?」

  「縱然是失去了手臂之身,至少也能挺身為盾吧……」

  「連、連盧維斯大人都這樣……不行,不可以!?」

  在愣怔的莉莉身旁,多魯木爾站起來,盧維斯也跟上。

  矮人們也借用武具,有意與韋爾夫等人並肩抗戰。沒人將莉莉的制止聽進去。他們毫無勝算,只想掙扎到最後一刻,貫徹做為冒險者的志氣。

  「啊,啊啊……!?」

  不行。大家都血氣衝上腦門,失去了冷靜。

  所有人都把這裡,視為必死之地了。

  無法擺脫濃厚的「死亡香氣」。

  始終戴起指揮官面具故作堅強的莉莉,此時眼中泛起一層淚光。

  「用我們當誘餌!可能的話就快逃!」

  「必須要有誰把那隻怪物,報告給地表知道……!能救一個是一個,要活下去啊!」

  盧維斯與多魯木爾帶著悲壯的決意,如此大聲說道。

  癱坐在地的春姬倒抽一口氣,莉莉睜大的雙眸搖擺不定。

  「拋下,我們吧……【赫斯緹雅眷族】。」

  ──莉莉的本性,匍匐在地啜飲泥水活過來的骯髒少女,慢慢抬起頭來。

  她把指揮官的立場當成光明正大的擋箭牌,面露陰冷笑容,想撲向那個選擇。沒辦法,事到如今,只能盡量多救幾個人,我(莉莉)不想死──所以丟下他們吧。

  心跳異樣加速,喘不過氣來。

  剎那間,令人眼花撩亂的思緒與情感產生交錯。

  快點!快點!快點!

  別猶豫了,說啊,快做決定!!

  身為現實主義者的莉莉在喊叫,說這樣做一點都沒錯。

  汙泥少女在嚷嚷,說我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事到如今又何必猶豫。

  小巧的嘴唇顫抖著,打結的舌頭想發出那個聲音。

  最後……

  在變得一片空白的心中平原,另一個莉莉按住胸口,哭著主張:

  我們要救大家。

  「──!!」

  莉莉的左手一閃。

  穿過精靈與矮人們之間的空隙,「魔劍」雷擊燒光了正要撲向他們的怪獸。

  盧維斯與多魯木爾啞然無語地望著莉莉,她在兩人的視線下,震動著喉嚨:

  「換做是那位大人,絕不會見死不救!」

  腦中復甦的,是在某個迷宮中的光景。

  是救過遭到大群可怕巨蟻包圍的莉莉,那樣火熱美麗的炎雷,以及少年對自己伸出的援手。

  「那位大人,並沒有棄我於不顧!」

  淚滴從莉莉的眼角飛濺,她不停吼叫。

  莉莉沒能成為【勇者】。在最後的最後,一腳踢開了最好的抉擇。

  她狠不下心,太重感情了。

  浮現於腦海一隅的芬恩身影,失望地嘆了口氣。

  但是,不對。莉莉的目標不是【勇者】。

  莉莉真正想成為的,想追逐的,是那個救了自己的背影。

  是沒有棄滿身汙泥的自己於不顧,那隻溫柔的手。

  「所以,我也要……!莉莉也決定要改變!!」

  少年邂逅了種種人事物,開始抬頭仰望遙遠的頂峰,產生了改變。

  既然如此,莉莉也該改變。莉莉也該奔馳。

  不然,哪有資格站在他的身邊。

  「所以,所以!莉莉不會對你們見死不救!絕對不會放棄!!」

  莉莉手腳打顫,情感如潮水氾濫。殘酷的怪物咆哮輕易壓潰了她那嬌小身軀,即使如此莉莉仍將淚訴化為覺悟;盧維斯或多魯木爾等人見狀,附於臉上的死相消失了。

  栗色的淚眼,墜下一道淚痕。

  「因為莉莉,是那位大人的支援者!!」

  她的話語也傳到了韋爾夫等人的耳裡,使他們面露汗水淋漓的笑靨。

  然後,就在這時。

  「──!!」

  耗盡體力動彈不得的春姬,登!耳朵豎了起來。

  她睜大翠綠眼眸,咬緊嘴唇,擠出僅有的力氣伸出手臂。

  「莉莉大人……!」

  莉莉的「水精護布」衣襬被春姬抓住,使她驚訝地轉頭。

  「要來了……!」

  「咦?」

  「他要來了……!」

  在大混戰中,獸人少女聽到了那個「聲音」,帶著豔羨與激勵,臉上浮現微笑。

  「那位大人,要來了……!」

  下個瞬間。

  「莉莉────────────────────────────!!」

  莉莉的耳朵,也聽見了少年呼喚自己的大嗓門。

  「────」

  比誰都更快,比任何事物都更快,往這邊接近。

  她在視野的遠遠那一頭,自大通道的遙遠彼方,看見了少年擺動雙臂的身影。

  那副模樣,恰似那天從凶惡蟻群當中解救了莉莉的形像。

  匍匐於泥土地,滿身泥濘的另一個少女(莉莉),將手往地面上敲。

  她咬緊牙關,將身體硬是剝離地面,站起來。

  胸口變得火熱,莉莉淚腺破碎的眼眸,終於流下了一道道淚水。

  「!……春姬大人,請借過!!」

  與此同時,莉莉明白了少年呼喚自己名字的真正用意。

  他相信自己而讓右手發光,為了回應他的期待,莉莉付諸行動。

  莉莉急中生智,把手裡的「魔劍」往腳邊一刺,炸碎地面。強烈雷光在水晶地面形成了深深窪地(撞擊坑)。

  「各位,到洞裡來!快點!!」

  聽見她急迫的喊叫,韋爾夫等人二話不說採取行動。多魯木爾等人也一樣。

  眾人結束所有戰鬥,並且抱起無法動彈的春姬與傷患們,跳進洞穴中。

  大群怪獸瞬即進逼而來,莉莉從身上剝下黑巨人防護衣(歌利亞長袍)蓋住洞口,於前一刻喊道:

  「阿伊莎大人!請躲開!」

  「!」

  與「強化種」持續交戰的阿伊莎睜大雙眼。

  那是怪獸無法理解的語言,是對怪物而言不構成意義的人族叫喚。

  這一點判定了她與怪物的勝負。

  亞馬遜悍婦強行打退對手的攻擊,跳進只可容納一人的橫穴。

  緊接著,趕到現場的少年──敲響鐘聲的貝爾,踏緊地面筆直刺出右手。

  整整四分鐘的最大蓄力(full charge)。

  他瞄準映入視野的一切事物,吼出炮聲:

  「火焰閃電──────────────────────────!!」

  大火狂飆。

  「────────────」

  亞馬遜人一消失在視野之外的瞬間,「強化種」看見了那赤熱的巨顎。

  殺向洞穴的怪獸們,正要用爪子抓開漆黑長袍的那一刻,星飛電掣的火焰將牠們焚燒殆盡。

  洗刷大通道的火焰濁流,把大群怪獸囫圇吞下。

  「吼,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伴隨著淒厲慘叫活活燒死的怪獸們當中,「強化種」遭到火焰巨浪吞沒,以決堤之勢吹飛到遙遠後方。「仙精護布」使牠免於葬身火海,跟著緋火爆衝一起撞上、炸裂盡頭的迷宮牆。

  水晶牆爆炸粉碎,貫通成道,火柱沖破了地下城。

  全身遭到焚燒的「強化種」掉進破牆後方的大窟室中央,背朝下摔在地上。


  「……貝爾,大人。」

  掀開披覆洞口的〖歌利亞長袍〗,莉莉從洞中探頭出來,如同過去某個時刻那樣,呼喚了他的名字。

  大通道裡所有怪獸被一掃而空,水晶燒熔而充斥著濃厚熱氣;在它的深處……

  在即時形成的熱光爍影中,一名少年走來。

  於火星瀰漫的空間中靜靜步行的身姿,甚至可說英勇雄壯。

  莉莉看見那幅景象,確實為之震顫了。

  探出頭來的韋爾夫等人也倒抽一口氣。

  莉莉很想衝出洞穴,抱住他的身體。對不起,謝謝你。她很想向少年發洩謝罪與感謝紛亂交雜的情感,大哭一場。

  然而,戰意之火尚未從少年眼中消失。

  他只是定睛注視前方,讓瞋恚之火焚燒己身,決意誅殺那個強大的敵人。

  既然如此,莉莉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她連滾帶爬出了洞穴,從腰間隨身包拿出試管,用塞的交給他。

  「貝爾大人!」

  「──謝謝。」

  貝爾收下娜扎的新藥──高等雙屬性靈藥,只回了這麼句話。

  不過,這樣就夠了。

  「……貝爾•克朗尼!趁我們還沒翹辮子前,把那傢伙解決乾淨唷?」

  「抱歉,貝爾!拜託你了!」

  貝爾走過命等人挨肩疊背的洞穴向前進,走出橫穴的阿伊莎對那背影彎曲起嘴唇,自窪地爬出的韋爾夫則是帶著懊惱的語氣,對他投以笑臉。

  少年不曾回首,而是舉起一隻手回應。

  他喝乾高等雙屬性靈藥,一邊用手臂擦拭嘴角,一邊走向迷宮牆上開出的破洞。


  他氣急敗壞。

  怎麼搞的!

  剛才那是怎麼搞的!?

  他本來應該無懈可擊地獵殺了獵物。本來預定等解決掉那隻褐色母人族後,就把剩下的人族也殺一殺,吃掉他們的「魔石」。誰知道──

  那個人族怎麼還活著!

  你應該已經摔落瀑布了!

  為什麼沒死!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他第一次碰到這種事。

  豈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身為「獵人」的他想怎樣就怎樣,不許任何人族違背。

  因為那些傢伙只是獵物,只是食物罷了。

  燒焦的身軀,冒出憤怒與憎惡的煙霧。

  蒼藍衣裳與怪物的皮膚互相接觸而發出呻吟,並且因為承受不住濫用,而發出了哀號。

  他一邊把獠牙咬得吱吱作響,一邊站起來。

  「嗚喔喔喔喔……」

  要來就來啊。他已經吃了夠多的「魔石」。

  與數小時前的自己已不能同日而語,力量暴漲遠勝從前。要把那隻人族的細瘦手臂擰爛還不簡單。

  火焰也不再有效了。他也可以再次把對方拖進水裡。

  這裡是母親般的迷宮。自己與其他怪獸在母體胎內,要變多強都行,但你們人族毫無辦法獲得力量。這次我一定要讓你死透。

  他以殺意填滿雙眸,怒目瞪視隨後出現在洞口的少年。


  貝爾站在炎雷撞破的洞穴邊緣,眺望視野下方鋪展開來的景色。

  那是個水淥淥的靜謐窟室。廣大空間有一半以上被水占滿,中央有個直徑少說達五十M的水晶岩塊,簡直就像浮於巨大湖泊上的「島嶼」。看不到半隻怪獸的影子,除了島嶼中央,眼神滿溢殺氣瞪視自己的那隻「強化種」以外。

  貝爾從洞穴邊緣往下跳,踢踹伸出水面的水晶立足處,從這塊跳上那塊,移動到怪獸等候的島嶼。兩者之間沒有任何遮蔽,在天頂突出的無數白水晶光照下,站在蒼藍閃耀的平地上,貝爾與「強化種」展開對峙。

  「嗚咕嚕……!!」

  貝爾與朝他低吼的「強化種」視線產生交錯。

  面對讓身體變得大出一圈,化做異形巨人的怪獸,貝爾懷抱的情感恐怕是怒氣。

  同伴受到傷害,眾多同行死在牠手裡。精靈們被牠用殘忍刻薄的方式欺凌摧殘。見到怪物為了滿足欲望,憑著明確的智力嗜虐成性地蹂躪他人,貝爾沒辦法當個爛好人,放任牠為所欲為。

  但他也知道,這份怒氣對怪獸而言是不講道理的。

  受傷或喪命是「冒險者」付出的代價,全是自己的責任。義憤填膺地要替青年(盧維斯)失去的手臂尋仇,是找錯了對象。因為貝爾等人全都是擅闖並踐踏地下城的入侵者,是侵略者。

  所以貝爾決定以冒險者的身分,定睛注視眼前的敵人。

  遵從迷宮的至理,做為冒險者──打倒眼前的怪獸。

  「……」

  「哈啊……」

  貝爾沉默無語地握住兩把匕首。

  怪獸的眼瞳變紅,吐出殺意的氣息。

  一瞬間後,雙方身影一晃,踢踹地面。

  貝爾與「強化種」打破窟室的靜謐,將孤島化做戰場(擂台),爆發衝突。

  「呼!」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雙方的初回攻擊下,貝爾力氣不及對手。「強化種」超乎想像地增強了力量,剛強手臂彈開了斬擊,貝爾為了閃避追擊而在地上翻滾,躍身來到側面。

  苔蘚巨人一邊像冷笑般露出獠牙一邊撲來,貝爾也接受挑戰。

  「開始了……!」

  聽見高聲吼叫傳來,莉莉等人趕往壁面空出的洞口。

  除了氣喘吁吁的韋爾夫、抱著千草的櫻花、攙扶著春姬肩膀的命,以及受到「寄生樹」侵蝕的阿伊莎之外,盧維斯、多魯木爾、精靈與矮人冒險者們也都強撐著身體聚集而來,俯視揭開序幕的那場戰鬥。

  「欸,我說你們!不要只會看,都不去幫忙的嗎!?」

  看到莉莉等人眺望著激烈戰況,隨後追來的達芙妮粗聲叫道。

  她提出極其認真的意見,認為趁現在可以群起圍剿「強化種」。

  「算了吧。要是被撒下那種『種子』中了『寄生樹』,反而會變成貝爾•克朗尼的包袱。」

  「是、是沒錯……可、可是還是可以射箭,或是使用剛才的『等級昇華』什麼的,有得是辦法吧!何必讓【白兔腳】單獨對付那種怪物!」

  阿伊莎抱著「藤蔓」爬行的半個身體回嘴,讓達芙妮一瞬間畏縮,但又想繼續抗議,然而……

  「達、達芙妮……妳看那個……」

  卡珊德拉打斷了她,支支吾吾地伸出手指。

  達芙妮狐疑地將視線轉回窟室,只見……

  「咦?」

  刀光劍影連連閃爍。

  「吼,吼喔喔喔啊啊!?」

  「!」

  貝爾的匕首鑽過苔蘚巨人的剛強手臂,單方面地砍傷牠的軀體。

  他活用比敵人小的個頭,一下從左到右,一下又前傾到幾乎緊貼地面錯身而過,繞到對手的背後。

  貝爾始終停留在極近距離內,進行打帶跑……不對,是連擊閃避(rush and run)。

  躲避之後以藍紫與雪亮刀光重擊對手,將苔蘚肉體連同樹木骨架一併逐步剁碎。

  「那、那隻怪獸,不是吸收了『魔石』而變強了嗎!?」

  「應該是啊,但是,比起牠提升的能力……」

  「……貝爾•克朗尼的身手,好像比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更快了?」

  達芙妮忍不住叫起來,阿伊莎在她身旁瞇細眼睛,而她們身邊的櫻花更是慄然地低聲說道。在他的臂彎裡,千草微睜眼睛,臉上也滿是驚訝之色。

  (──莫非……)

  旁邊眾人在說話,命獨自一人,靜靜地流下冷汗。

  與小隊共同行動的貝爾,與現在的貝爾之間有所差異。命對那幅光景帶來的「感覺」有印象。

  不是貝爾變快了。

  只不過是身手變得更加俐落罷了。

  (就像在下我們從春姬大人手中,領受「等級昇華」時一樣……?)

  命用肩膀感受著狐人少女的體重,同時喉嚨發出咕嘟一聲。

  接受「等級昇華」之際,命時常會受到自己的身體擺弄。因為精神追不上急速上升的肉體出力。

  失散之前的貝爾,說不定──也是同一種狀況?

  肉體與精神的「落差」。

  那是感覺追不上「器皿」名為升級的巨變,而導致的現象。

  命經過一番思考後,倏然間,背脊因一陣寒意而顫抖。

  (貝爾大人,至今一直是──)

  如果是第一級冒險者的話,只要經歷一場大型戰鬥,也許就能將「那個」調整過來。

  然而貝爾尚未成熟──而且「成長速度」快太多了。

  比起常人,他的精神層面更追不上肉體成長。

  假如他經過「下層」的探索,終於消除了這種障礙的話……

  看到少年此時仍在揮動利刃,將敵人玩弄於手掌心,命的青紫眼眸搖曳了。

  她回想起遠征前,在鍛鍊過程中武神(建御雷)說過的話。

  (──在「器皿」與「心靈」不一致的狀態下戰鬥?)

  她猜對了。

  (身體比剛才靈活多了。)

  在與怪獸交戰的途中,貝爾獲得了實際感受。

  身體的軌道,配合得上腦中描繪的軌跡。原本不去意識就不會注意到的細小攻擊落差、防禦落差、閃避落差,全都得到了解除。

  全身上下的感覺前所未有地鮮明。

  (不協調感消失了。)

  原因是與整群「閃燕」進行的大戰鬥。

  巧的是將性命放在天秤上,把自己逼入絕境的那場交戰,竟讓貝爾的身心獲得一致。

  如今他能徹底駕馭自己的身體,因此他很清楚,不管是下來「下層」的時候,或是與「強化種」初次交手的那個時候,自己有多受到昇華過的「器皿」擺弄。

  如今就像齒輪之間互相咬合,身體能隨心所欲地行動。

  能對應對手的行動。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眼看貝爾展現出與前次戰鬥判若兩人的身手,「強化種」眼中蘊藏了動搖。

  粉碎水晶地面的怪力,碰都碰不到對手一根寒毛。自腳部伸出,從地下發動奇襲的樹根也遭到斬斷。長久以來折磨著冒險者的攻擊不管用。

  怪獸亂吼亂叫,彷彿要擺脫動搖。

  牠令全身隆起,對著近距離前方,往貝爾齊射出「種子」彈丸。

  ──閃燕比較快!!

  貝爾並不因此亂了陣腳。

  比起那些恐怖的猩紅色斜線,對手看起來簡直像靜止不動。

  貝爾看穿彈道,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屢屢閃動雙臂,砍裂了所有「種子」。

  「!!」

  「強化種」大驚失色,但貝爾可不給牠時間振作。

  他猛地踏步向前,施展出斬擊。

  「咕嗚!?」

  苔蘚巨人也不服輸,打出怪力一擊。這一擊是牠吞噬眾多同胞才到手的力量,擦過了加工超硬金屬的鎧甲,造成一陣震動。確切的損傷削減了貝爾的肉身。

  力量是對方較強。

  防禦力也是對方為上。

  從整體潛在能力來看,自己或許不敵對手。

  但是,速度是貝爾為上。

  如今貝爾身心合一,他的最大強項帶來了戰況優勢。

  不過,更重要的是……

  (──好慢。)

  眼前的敵人太慢了。

  貝爾知道。

  知道超乎常理的真正「怪物」。

  知道有個更不合理的存在,比眼前的敵人更快,更強。

  貝爾跟那種「怪物」戰鬥過。

  他發誓會與那位「勁敵」再戰一場。

  (──我想贏過那個勁敵(人)。)

  贏過即使投胎轉世,仍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那位武人。

  (──我想贏過那個勁敵(人)。)

  贏過憑著強勁臂力與雙刃斧(labrys),與自己搏鬥不休的那位戰士。

  (──這次,一定要贏過那個勁敵(人)!!)

  贏過在那個月夜,將敗北刻於己身的那頭雄壯猛牛。

  背部(能力值)燃燒起來。

  貝爾腦中想起漆黑的猛牛,他的情感,一直祕藏於內心的滿腔激情就在這時,以死鬥為火種爆發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連續斬擊令敵人的反應瞠乎其後,那是白兔猛攻(rabbit rush)。

  彷彿曾用來招呼閃燕的斬擊漩渦重新上演,貝爾描繪出漆黑與亮白的圓弧。身心皆得到加速的貝爾出手,從「強化種」身上削去分量驚人的苔蘚。

  以橫向一閃的斬擊做結,龐然大物往後方跳開,雙方拉開一大段距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身體的一部分吧噠吧噠地剝落,但才剛受到刮傷,苔蘚身軀又逐漸治好了傷口。看到苔蘚巨人受到那麼多斬擊都能痊癒如初,貝爾瞠目而視。

  再生速度好快。即使被砍得稀爛,那些有生命的苔蘚仍然能立刻開始修復。憑著以攻擊次數見長的斬擊,無法徹底了結吞噬了大量「魔石」的敵人。顯而易見地,纏在身上的「水精護布」也讓【火焰閃電】起不了多大效果。

  更糟的是,雖說使用了高等雙屬性靈藥,但最大蓄力的反作用力仍傷害著貝爾全身。戰鬥拖得越久,勝敗趨勢就會越偏向對方。

  斬擊或「魔法」都不管用。

  長期戰也斷然於己不利。

  既然如此──就用「一擊」。

  他要用無從修復,現在自己能打出的「最強一擊」,徹底擊敗對手。

  貝爾收起〖白幻〗,只舉起一把匕首──右手的〖赫斯緹雅之刃〗。

  他反手握著匕首舉到胸前,又筆直伸出左手。

  「【火焰閃電】。」

  然後他施放了魔法。

  施放了無須詠唱的炎雷光輝。

  目標──並非立於眼前的怪獸。

  而是反手握著的漆黑匕首刀身。

  「!?」

  怪獸以及阿伊莎等人看到那光景,都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貝爾將「魔法」打入刀刃,但行動並未就此結束。

  他一發動炎雷後,即刻開始「蓄力」。

  「────」

  鈴,鈴。

  在搖動聽覺的鐘聲中,苔蘚巨人看到了「那個」。

  本該在刀刃上爆發威力,散播大量火星的炎雷,理當擴散開來的火團,被出現的白色光粒按壓在匕首刀身上。

  不對──是在匯聚。

  「火焰,聚集在匕首上……」

  「附加魔法……?不,不對,那是什麼……!?」

  櫻花或達芙妮等人待在遠處啞然無語,從他們那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猩紅雷電受到凝聚、濃縮。匕首纏繞烈火鎧甲,外面又再包上一層數不盡的光粒。

  刻於刀刃上的【神聖文字】恰似產生共鳴般,放出了白光。

  「二重匯聚(dual charge)」。

  貝爾經過驗證、考察,著眼於【英雄願望】的「匯聚」特性。

  他運用這項特性,對技能做了新的應用。

  換言之,就是斬擊與「魔法」的同時蓄力。

  他用光粒將刀刃上引爆的炎雷連同匕首一起包住,藉此讓武器內藏兩種攻擊,並同時加以強化。

  匯聚力量的沸熱刀刃,使得〖赫斯緹雅之刃〗如今伸長了刀身。其刀刃寬如寶劍,長如短劍。與蓄力時間成正比,刀刃越來越熱,越來越亮,在廣大窟室中散放猩紅光彩。輸出的莫大力量使得部分火焰脫離匯聚,形成點點火星從刀身飄起飛舞。

  提升到極限使出的一擊,將會伴隨著火焰巨響擊破一切。

  這是貝爾苦思到最後設計出的,荒唐不經的蠻力招式。

  是為了有朝一日與「勁敵」相會時能戰勝他,而設計出的必殺技。

  沒錯。

  那正有如「永遠燃燒的聖火(火焰)」──

  「──神仙,借我一用。」

  貝爾右手拎著纏繞烈火與白光的匕首,定睛注視眼前茫然佇立的怪獸。

  鈴,鈴,鈴。

  彷彿為怪獸剩餘的時間倒數計時,鐘聲鳴響不止。


  他在發抖。

  那是什麼?

  那是什麼!

  那到底是什麼!?

  他不知道,沒見過那種東西。

  他聽過好幾次「歌聲」,沐浴過好幾次炮擊。受過火燒、冰凍、雷劈,一次次失去部分身體。

  但即使是他,也沒看過那種東西。

  沒看過那樣冷酷無情的光芒。

  沒看過即將打碎一切,將萬物歸為灰燼的明火與閃光。

  他一心只感到害怕。害怕到喪失了心中的殺意與憎惡。

  水。

  水裡!

  只要進了水裡,那傢伙就追不上來!!

  他轉身背對少年。

  什麼憤怒、驕傲、屈辱統統拋開,想逃進宛若母親的迷宮所帶來的水流之中。

  「冰鷹!」

  豈料……

  自上方射來的純白風雪,竟將整面視野的水流全凍結了。

  「!?」

  眼看水流變成無法潛泳的冰河,他愕然無語,視線往上一看。

  「別想逃。」

  只見右手握著蒼藍長劍的紅髮青年,獨自待在水晶大柱子上,一手撐著腰俯視著他。

  「你就在這裡被那傢伙幹掉吧,聽到沒?」

  面對那膽大包天的笑臉,他氣瘋了。他發出高吼,想在殺意驅使下大鬧一場。

  然而就連這個想法,自背後進逼而來的跫音都不允許。

  他呼吸不過來,回頭一看。

  只見白髮少年,正慢慢往他走來。

  激憤之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懼重回心頭。少年反覆匯聚著凶惡光芒,一步,又一步,靜靜地將他逼入絕境。

  他過來了!!他過來了!!他過來了!!

  即將滅殺他的毀滅來了。

  即將殺死他的人族來了。

  蘊含深紅眼光的白色「兔子」來了。

  「──決勝負吧。」

  拎著火光沖天的刀刃,少年宣告了。

  步履隨即變成起跑,起跑變成疾走。

  帶著星馳電走的加速,超速衝刺迫近而來。

  「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必殺之刃迫在眉睫。

  隨風飄揚的白髮留下一道軌跡,自匕首灑落的火星在半空中飛舞。

  他發出恐懼的咆哮,揮動了能夠擊碎一切的剛強手臂。

  然而……

  少年以凌駕其上的速度,刀光一閃。

  「──────」

  六十秒的鐘響。

  刻於刀刃的神祇文字閃爍光彩,解放了火焰高吼。

  「聖火英烈斬(Argo Vesta)。」

  緋紅與純白閃光為世界染色之時,他在前一刻心想:

  ──下次,若有機會投胎轉世。

  ──我絕對不會再接近白色「兔子」了。

  以這個念頭做為尾聲,他的意識炸得支離破碎。


  「聖火英烈斬。」

  猛火與閃光,然後是衝擊。

  這就是施展的一擊當中,所包含的一切。

  「────────────────────────────!?」

  怪物爆碎的臨死慘叫消失在爆炸火海深處,純白光華鑲邊的猩紅刀光熠熠閃亮。

  挾帶火焰的斬擊爆發威力。

  莉莉等人從高處看見這幕光景,視界中滿是潔白而赤紅的輝耀。熱浪與衝擊波一路湧向有段距離的這個位置,使得所有人無不以雙臂護臉。僅僅一瞬間之內降臨的炎雷斬擊製造出名符其實的閃焰(flare),將大火過境的空間燒得寸草不剩。

  閃爍不定的視界恢復色彩,莉莉等人慢慢抬起頭來。

  少年將匕首一揮到底之後……只剩失去上半身的兩條腿佇立原處,陷入沉默。不久,那雙燒焦的腿也化為灰燼,爆開四散。

  貝爾原本停在右手揮到最底的姿勢,此時靜靜解除了武鬥後的殘心姿態,俯視匕首。

  與他一同得到「成長」的神之刀刃,一個缺口也沒留下,將火焰與光芒的餘韻化成一縷輕煙升空。

  「貝──貝爾大……」

  『唔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莉莉還有春姬感動萬分地正想高聲叫他,卻被精靈與矮人們的粗嗓門歡呼蓋過了。韋爾夫、命與阿伊莎等人也加入高吼行列,達芙妮還有卡珊德拉拚命捂住兩隻耳朵。

  「千草!」

  「啊……櫻……花。」

  同時「寄生樹」也從冒險者們身上消失。

  束縛半身的「藤蔓」隨著本體消滅而步上相同末路,變做灰霧。看到千草雖顯出些許衰弱但仍面露漸漸康復的微笑,櫻花展顏而笑,將她擁入懷中。

  精靈們以及矮人們見到怪物枷鎖從身上消失,也喜極而泣。

  「貝爾大人!」

  「貝爾!」

  莉莉與韋爾夫等人從迷宮牆上開出的洞跳下,踉蹌著跑向貝爾,他瞇細眼睛看著大家。

  而就在他想告訴莉莉他們自己沒事,正要舉起一隻手時,啪唰一聲。

  在結凍冰河的反方向,貝爾背後傳來水花飛濺的聲音。

  「啊……」

  貝爾回頭一看,先是瞠目而視,繼而露出小小微笑。

  在視線前方,美麗的人魚少女從水面露出肩膀與頭。

  原來是貝爾前來搭救小隊之前,才在附近水流分頭的瑪琍。

  「謝謝,貝爾……『我最喜歡你了』!」

  將少年送到同伴身邊的「異端兒」少女染紅雙頰,展露笑靨。

  她就像個人小鬼大的小妹妹般以手指抵著嘴,然後往貝爾一拋──「下次見喔」。

  她動動櫻桃小口,揮了揮手。

  看到只有自己這個位置能看見的景象,貝爾面露苦笑,也輕輕揮手回應。

  用不了多久,少女等人就整個身體撞上少年的肚子,發出好大一聲。

  彷彿與他們輪替,魚兒的尾鰭拍打了水面。

  冒險者們熱熱鬧鬧的聲音變成溫柔泡沫聲從陸地方向傳來時,人魚少女臉上浮現一絲微笑,回到水中世界去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