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水邊的獵人
第四章 水邊的獵人
「振作點,千草!?」
櫻花先生的喊叫一次又一次迴盪。
在第25層的一隅,以水晶組成的一間窟室。
受到青苔巨人的強襲,我們為了避免與其他怪獸交戰,從通道移動到這間窟室。我們迅速弄傷壁面並派人看守出入口,同時著手為千草小姐與盧維斯先生做治療。
「【陽光啊,願你擊退毀滅】──【索爾之光】。」
我們讓千草小姐他們躺在地板上,治療師卡珊德拉小姐發動了「魔法」。
橫舉的法杖發出宛如太陽光的清輝,溫暖光芒擁抱著傷患。稀有的治療魔法雖讓染血傷口全數癒合……但折磨兩人的「藤蔓」並未消失。
豈止如此,藤蔓受到治癒魔法光的照射,還進一步成長──活性化,使葉片部分更加繁茂。
「嗚、嗚咕唔……!」
「不、不行,無法除去『藤蔓』……!我的力量治不好這個!」
面對又是冒汗又是呻吟的千草小姐,卡珊德拉小姐慘叫出聲。
我們已經把靈藥(potion)、解毒藥之類道具全試過了。然而全都沒有用,無法除去從傷口長出的「藤蔓」。若想硬是扯斷「藤蔓」,千草小姐他們會痛苦地叫出聲,用劍割斷也只會重新長出來。
盡了一切手段,卡珊德拉小姐顫聲說:
「恐怕是侵入體內的『種子』生了根,以千草小姐他們的體力為養分……使用靈藥或回復魔法,只會收到反效果……」
「妳是說治不好嗎!?」
「正確來說,是體力一恢復就會立刻被吸走……對吧。」
櫻花先生激動地探身向前,達芙妮小姐表情凝重地低聲說。
傷口的話已經癒合了。但最重要的體力每分每秒都被奪走,別說不可能繼續戰鬥,最糟的情況下連性命都……
背對大家朝向出入口,運用【八咫黑烏(技能)】當看守的命小姐也難掩擔憂,頻頻偷看千草小姐。
「這不是治不治得好的問題了,等於是被怪物(怪獸)寄生。」
「正可說是……『寄生樹』?」
「遭到怪物(怪獸)寄生」。「寄生樹」。
聽到韋爾夫與莉莉的形容,櫻花先生他們的臉色變得慘白。
「千草……!」
隨侍在旁的春姬小姐噙著淚,握住兒時玩伴的手。
其間,我默默聽大家說話,然後看看千草小姐旁邊的盧維斯先生。
他跟千草小姐一樣滿臉汗水。右臂雖然受過治療,用布綁起,但上臂以下失去的部分再也不可能回來了。他的手臂被怪獸捏爛,非但原形盡失,而且已開始腐爛,接不回去。
「嗚,咕啊……!」
盧維斯先生即使失去意識,仍受到名為痛苦的噩夢侵擾,緊緊閉起的眼瞼歪扭著。
這個人失去一隻手臂,可說冒險者人生的大門已經關上了一半。他將面臨失業,或是必須背負起沉重的枷鎖。
坦白講,我跟盧維斯先生沒講過幾次話。我連他是怎樣的一位精靈,為何鑽進地下城都不知道。即使如此……看到有過一面之緣的人陷入無可挽回的事態,這種光景比想像中更具有衝擊性。
在讓人功成名就的同時,也隨時出現犧牲者,這就是地下城的現實,迷宮的黑暗面。
被迫認識到這項事實,我感到一股寒意。假如剛來到歐拉麗的我面臨這種事態,搞不好會臉色發青,渾身顫抖,只能呆站原地。
(但是,現在……)
面對變成獨臂的同行,我靜靜握起拳頭。
我抬起頭來,在我身旁,卡珊德拉小姐雙臂無力下垂,悲不可抑。
「我從沒看過這種症狀……!用我的力量,治不好千草小姐他們……!」
目睹既非「異常狀態」亦非「詛咒(curse)」的「未知」症狀,她可能對身為治療師卻無能為力的自己感到絕望,給人乖巧印象的三角眼泛著淚光。
面對這樣的她,我說:
「有什麼方法可以救千草小姐他們?」
我硬是出聲插嘴。
用足以斬斷小隊中瀰漫的焦躁氣氛、令人驚訝的強硬語氣。
「咦……?」
「就算是直覺也好,我想請教卡珊德拉小姐做為治療師的意見。」
我將視線降到跟雙膝跪地的卡珊德拉小姐同高,用右手包住她的左手。
為了給她增添勇氣,我握著她的手,對著眼角含淚愣怔的她,慢慢說道:
「還沒有任何人喪命。」
「!」
「我們有同伴(大家)在,只要同伴(大家)一起想辦法,一定救得了。」
眼前的雙眸睜大開來。
我用毅然決然的眼光直勾勾望著卡珊德拉小姐,她的臉頰忽然紅了起來。
我放開手後,她先是變得有些手足無措,然後就像按住心臟般將左手擁進懷裡。我感覺到莉莉他們欲言又止地看著我,但現在只好請他們忍忍……這時,卡珊德拉小姐視線左右飄忽,同時怯怯地回答:
「要、要不就是火速趕回地表,找比我更優秀的治療師……最好是【迪安凱特眷族】的【戰場聖女(Dea Saint)】診治……」
「是。」
「或者是……如果能打倒種下這種『種子』的『本體』……」
聽到卡珊德拉小姐缺乏自信,但將自己的看法清楚地告訴我,我點了點頭。
而且面帶笑容,以表示感謝。
「還有其他人有別的看法嗎?有的話,請告訴我。」
「貝爾大人……」
「貝爾,你……」
「我很笨,頂多只會戰鬥,現在幫不上任何忙,所以……希望大家能幫助我,為了救千草小姐他們。」
我轉頭環顧大家的臉,莉莉與韋爾夫看我這樣,都顯得很驚訝。
無法用道具或「魔法」做回復。這在地下城探索上是致命危機。只要是冒險者,都很清楚這種狀況的可怕。面臨身處迷宮內,回復手段卻遭到封印的「未知」狀況,此時所有人無不狼狽。
我試著想驅散小隊的這種動搖情緒。
就算只有形式也好,只是故作鎮靜也好。
我要擺出隊長的架勢。這一定就是我現在的「職責」。
突破困境的策略,就如同我對卡珊德拉小姐說的,呃,雖然很不負責任……但我有同伴。
我要盡我所能,辦不到的事別不好意思,找人幫忙就對了。這樣做並不丟臉。因為同伴(小隊)就是這樣的存在。
看我一邊訴說自己的不成熟,一邊向同伴尋求幫助,莉莉他們彷彿感慨良深──又或是感到喜悅,破顏而笑。
「交給莉莉我們吧,貝爾大人。貝爾大人不足的地方,有莉莉我們幫忙。」
「貝爾他們說的對,談點有建設性的事吧。大家集思廣益,總能撐過難關的啦。」
「是啊,時間也有限。」
莉莉、韋爾夫與櫻花先生異口同聲地說,達芙妮小姐她們也點點頭。
「……真是,我完全被晾在一旁了不是?」
阿伊莎小姐先是半張著嘴,接著露出好像出場機會被搶走的表情。不過,她臉上隨即浮現滿意的微笑,用手肘輕輕頂了頂我的背,說:「嘴巴變得挺會講的嘛,你真的成長很多呢。」我差點往前摔倒,一面苦笑,一面將意識悄悄轉向自己的內心。
神仙他們好幾次都說我「成長」了,我的這種變化,必定是起因自「覺悟」。
要變強的「覺悟」。
願為偽善者的「覺悟」。
或者是如同眼前的盧維斯先生一樣,不惜失去手腳的「覺悟」。
以往的我,可能就是缺乏這種能稱為「覺悟」的部分。我不認為我與祖父約定到地下城尋求邂逅很庸俗,只是,我之前只懂得嚮往英雄譚的表面榮耀,想成為那種光榮事蹟中的人物。
但是,其實不是這樣的。英雄也好,任何人也好,都可能在一瞬間後墜落黑暗深淵。有時也會失去信賴或名聲,而陷入絕望。
現在也是,一定有很多人嘗過挫折的滋味。就像卡珊德拉小姐這樣的治療師,或是保護同伴的戰士,或是為某人歌唱的魔導士。
誓言會一再受挫,我想,一定沒有誓言是不會受挫的。
但是有一些不肯放棄的人,會一再讓誓言重生。
那些不肯放棄的人──做好「覺悟」邊擦眼淚邊前進的那些人,一定就叫做「冒險者」。
然後……
重生的心意,想必會變得更強烈,更自然而高傲。
就像現在的我。
胸中懷藏銘記在心的「覺悟」,我要盡可能前進,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
「事實上,莉莉認為現在能採取的手段,也只有卡珊德拉大人說的這兩種。」
「就是回地表,或是討伐怪獸吧。」
「莉莉建議選擇前者,也就是歸返地表。」
我將意識轉回正面,只見莉莉他們正迅速交換意見。
以參謀莉莉為中心,大家踴躍發言。
「莉莉大人,妳為何有此見解?」
「那種怪獸八成是『強化種』,恐怕攝取了相當多的『魔石』。看牠與貝爾大人的交戰狀況,可以確定實力在Lv.4以上。那不是在第25層該遇到的怪獸。包括那種『種子』彈丸在內,攻擊方法也是未知數……討伐風險太大了。」
命小姐一邊當看守一邊詢問,莉莉流暢地回答。
「強化種」是殺害同族,以攝取「魔石」的方式增強能力的怪獸總稱。里德先生他們「異端兒」大致上也可歸為這一類。藉由弱肉強食的道理強化潛在能力的怪獸,會被視為一種「異常狀況」,實力過度突出的個體甚至會被列為懸賞對象,下達討伐命令。而據說每次這種狀況出現,都會造成不少的被害。
「真要說起來……那種植物怪獸,到底是什麼的『強化種』?」
「我想應該是『苔蘚巨人』。不會出現在『下層』,是『中層』的怪獸……」
聽到韋爾夫的問題,我翻閱起灌進大腦的迷宮圖鑑書頁。
「苔蘚巨人」是出現在第24層的稀有種。以苔蘚構成的肉體有如植物人偶,不像大家看到的那樣有著木質骨架,或是能破壞迷宮牆的怪力,我一開始也沒認出那是苔蘚巨人。
牠的一大特徵是被砍傷時,會生出不具「魔石」的分身,據說冒險者常常會說,打倒的其實是分身,本體卻狡猾地溜走了。這種怪獸並不好戰,應該比較喜歡運用擬態、埋伏或逃跑手段,智力很高。……難道是多次攝取「魔石」使得身心都變了樣?
變樣到讓牠從出身樓層降到「下層」,尋求更高品質的「魔石」?
「來到下面樓層,低Lv.的怪獸得到強化……原來還有這種『異常狀況』呢。」
如同我在「上層」遭受過「彌諾陶洛斯」襲擊,一般「異常狀況」都是怪獸從下面樓層爬上來而被視為威脅,而這次恰恰相反。
面對地下城的這種事實與現象,達芙妮小姐皺起眉頭。
「回到原本的話題,與『強化種』戰鬥有危險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莉莉我們不見得能在廣大的第25層找到那個怪獸。不如說根本就很難。與其如此,莉莉寧可做更確實可靠的選擇。」
莉莉將小隊安全擺在第一考量,不肯改變意見。而且聽起來極其合理。
就在我們傾聽莉莉的說法時──
「不……那隻怪獸一定會……出現在我們面前……」
橫躺在地的盧維斯先生微微睜開眼睛。
「盧維斯先生!您醒了啊。」
「【小新秀】……不對,現在是【白兔腳】了吧。想不到會受你搭救……」
仰望待在身旁的我,盧維斯先生臉上浮現滿是冷汗的苦笑。
精靈瞥一眼失去的右臂,俊秀的相貌因死心與悲傷而扭曲。接著他憎恨地看過自己手臂、肩膀或右腳上爬行的「藤蔓」後,將視線轉回我們身上。
「我的同伴(隊友)被留在這個樓層裡……希望你們能消滅那個可恨的妖怪,救出我的同胞……」
我們正為了這番懇求驚訝時,阿伊莎小姐傻眼地彎著眉毛。
「怎麼,你這精靈,拋下同伴跑了嗎?」
「別說……蠢話!我豈會拋下同胞逃命……!我是『誘餌』……」
可能是種族的驕傲使然,盧維斯先生即使氣喘吁吁,仍氣憤地辯解。卡珊德拉小姐急忙安撫他說:「別勉強自己!」這時,莉莉從她身旁露出臉來。
「您說『誘餌』是怎麼回事?還有您方才說牠會出現在莉莉我們面前,又是……」
聽到小人族想盡早整理資訊而這樣問,盧維斯先生瞇起一隻眼睛。
他任由以男性來說較長的金髮黏在脖子上,讓卡珊德拉小姐攙扶著,從懷裡取出一件物品──拳頭大小的「袋子」。
「『那傢伙』為了這個……在獵捕冒險者。」
就稱那個怪物(怪獸)為「他」吧。
他在呱呱墜地之時,是個弱小的存在。
即使依從怪物本能大鬧,也只會被踐踏迷宮的人族盡情蹂躪。那些人用劍刺他,用火燒他的皮膚,用鎚子把他打飛。在初期戰鬥沒丟掉小命,幾乎算是奇蹟。
無庸置疑,他屬於遭人強取豪奪的一方。
不過,他只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點,比其他同族稍稍有點頭腦。
他好幾次拿同族當誘餌或是運用能力,逃出了人族的魔掌。受到銘刻於己身、名為宿命的怒火所焚燒,他學不乖地襲擊人族,又一次次存活下來。
突然間,事情有了轉機。
有一天,他不是與人族戰鬥,而是跟同族之間相爭。可能是不小心削掉了對方的一部分身體,他似乎惹惱了對方。他不想死而拚命抵抗,用上下顎咬斷了同族的咽喉,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咬碎對方的身體。
然後,他連同同族的胸膛,把那顆「核心」吃下肚了。
咬碎藍紫結晶時,他顫抖了。光芒竄過視界,那是觸犯禁忌所得到的禁斷高潮。
全身漲滿力量,每條可稱為神經的神經流入大量刺激。感覺就像自己的身體膨脹了一圈,那是弱小的他首次獲得的全能感。他獲得了力量。
起初他沉醉於這種全能感,慢慢地他開始耽溺於這種快感,變得不停追求、吞噬。換言之,就是殺害同族。他從背後偷襲同族,一次次將牠們拖進樹洞。隨著吞噬的數量越來越多,自己從身體內側脫胎換骨的感覺,他掌握得一清二楚。
不久,他開始懂得思考如何有效率地吞噬同族。在一語不發地旁觀、有如母親的迷宮當中,他堆起塵土小山,蹲踞在地,狼吞虎嚥地貪食無數藍紫結晶。貪婪地,執拗地,熱中地。
當注意到時,他已經成了剝奪的一方。
靠蠻力揮動的拳頭打爛同族易如反掌,是多麼令人痛快的事啊。使用身體的一部分刺穿人族,是何等愉悅的感受啊。
在這件事情上,他依舊沉醉於暴力與蹂躪的滋味。
一天比一天增強的力量,從來不曾受過抑制。
然後,那天來臨了。
走上同類相食之路的他,漸漸失去對人族的興趣,但對方可不願放過他。成群結黨來襲的人族相當煩人,比其他同胞更難對付。戰鬥能避免就避免。換做平常,他會盡可能躲藏起來,然而那天的那群人族死纏爛打。因此他好久沒那樣順從本能的使喚,擊潰了那些人。
他將人族虐殺得一個不剩後,發現淪為屍塊的人族身上帶著「那個」。
而且數量很多。
他這才知道人族跟自己一樣。偏偏被他知道了。
知道那些人族也在從同族身上拔取、收集「那個」。
那些人族擁有「那個」──大量的「魔石」。
「冒險者收集的『魔石』,成了怪獸的目標!?」
聽了盧維斯先生的說明,莉莉臉色驟變。
「莉莉從沒聽過有這種事!」
「但這是事實……襲擊我們的小隊之際,那傢伙第一個就襲擊兼任支援者的後衛,奪走了裝滿『魔石』的隨身包(pouch)。牠在我們眼前吃了『魔石』……變得連『魔法』都不具效果,我們只能從牠面前落荒而逃……」
我也是在那時候被種下了「種子」。盧維斯先生如此回答莉莉。
據盧維斯先生所說,他的小隊是四人組合,所有人都是Lv.3。而且他們似乎慣於探索下層,這樣的一群實力派居然會慘遭蹂躪。
「說起來,我們會來到這座『水之迷都』,是因為承接了冒險者委託……。目的是搜尋失蹤人口,或是遺體。除了我們【摩迪眷族】之外,你知道的多魯木爾所隸屬的【曼尼眷族】也承接了同一份委託,一路上我們爭執不休……」
「咦!多魯木爾先生也在這個樓層嗎?」
「是啊。」盧維斯先生點了點頭。自從抵達「下層」後,雙方似乎就分頭行動,各自進行冒險者委託。
「牠一直在追我們。然而小隊幾乎所有人都傷痕累累,為了回復體力,只能不擇手段……」
「所以你就為了同伴,抱著剩下的『魔石』當起『誘餌』來了?」
「正是……」
阿伊莎小姐鼻子一哼,盧維斯先生對她重重點頭。
然後他重新正色,向我們訴說:
「那隻怪獸是個禍根。牠知道了何謂效率,將會變強到與以往的『強化種』無法相提並論……甚至凌駕於那個『血腥巨怪』之上。」
聽到他急迫訴說的事,櫻花先生他們正臉色大變時,卡珊德拉小姐抬起頭來。
「我記得『血腥巨怪』應該是……」
「……就是這十年來,造成了嚴重傷亡的『強化種』之一吧。當『公會』認識到牠的存在時,已經有為數眾多的高級冒險者慘遭殺害,前去討伐的第二級以上精銳小隊也反遭擊退。聽說死了超過五十人。」
「五、五十……最、最後怎麼樣了呢?」
「在公會苦苦哀求之下,【芙蕾雅眷族】解決了牠。據那幫人所說……對手的實力好像相當於Lv.5喔。」
聽了阿伊莎小姐的說明,春姬小姐啞然無語了。不只是她,達芙妮小姐還有櫻花先生聽見某個「強化種」帶來的悽慘事件,也都倒抽一口冷氣。
而比起如此可怕的「血腥巨怪」,那個「強化種」竟然暗藏著更大的危險性?
……的確,或許有可能。
專挑收集了大量「魔石」的冒險者下手──與其在廣大地下城狩獵同樣身為怪獸的存在,這樣做要來得有效率多了,最重要的是收益(return)極大。一路來到「下層」的冒險者,保有的「魔石」無論質或量想必都是一流。再加上強化種除非自己出手,否則不會受到同族(怪獸)襲擊。
最棘手的是,那隻「強化種」漸漸學會了襲擊冒險者的技術。
種下「種子」後的撤退行動,就是個很好的證據。
長於獵殺冒險者的「強化種」……無庸置疑地是個異類,也是威脅。
「繼續這樣放著不管……將會造成史無前例的一場浩劫。」
聽到盧維斯先生斷斷續續說出的話,窟室維持了幾秒的死寂。
如今,所有人無不面露緊繃神色。
「真是,偏偏在這麼糟的時期跑來『遠征』。」
阿伊莎小姐粗魯地撩開掛在脖子上的長髮,體認到現況的嚴重性,而如此鄙厭地說。
她讓大家的視線集於自己一身,繼續說道:
「確實是不能放任那種東西撒野。不過是由我們撲滅,還是收到消息的『公會』派出討伐隊就另當別論了。」
「可是,給牠越多時間,就會越加難以對付,這是自明之理。也許會有許多冒險者因此犧牲。更重要的是,在下我們不能捨棄盧維斯大人的同伴於不顧……」
命小姐神色緊迫地闡述。
彷彿肯定她的見解,櫻花先生與韋爾夫也連聲說:
「再說,歸返地表至少得花上一日。千草他們的體力撐不撐得住不知道。更別說地表的治療師們……是否真能治好這種『寄生樹』也還沒個準。」
「只要我們手上擁有一堆『魔石』,那個『強化種』自己就會靠近過來,對吧?哪種做法比較省時間,用膝蓋想也知道。」
「可是,打倒『強化種』本體,也不能保證就能除去這種『寄生樹』……」
「不,可能性應該滿高的吧?記得『苔蘚巨人』分裂出的個體(青苔),不是只要打倒懷藏『魔石』的本體就會變成塵土嗎?我想這種『寄生樹』應該也一樣吧。」
莉莉對男性陣容提意見時,達芙妮小姐打岔說道。在莉莉欲言又止的雙眸注視下,她聳聳肩說:「我其實也不想打啊。」
「可是,整件事聽起來……總覺得那怪獸不會放我們走喔。」
這是高級冒險者懷有的共同預感。也可說是「直覺」。
知道我們一轉身背對那個「強化種」的瞬間,牠就會露出獠牙。
「……莉莉已經講完所有意見了。再來就……」
「聽見沒?你怎麼做,貝爾•克朗尼?」
隨著莉莉的視線,阿伊莎小姐也朝我出聲說道。
我站起來,斟酌剛才聽到的眾人見解,最後自己做決定,告訴他們:
「打倒那隻怪獸吧。」
「好!」韋爾夫說著將拳頭捶進掌心,「戰吧。」櫻花先生猛地扛起大戰斧。莉莉她們支援者互相點頭,也馬上開始做出發的準備。
地下城的「遠征」意外地改變了其目的。
面臨無法預測的「異常狀況」,派系聯盟(我們)挺身而出討伐「強化種」。
他得知人族帶有大量「魔石」後,第一件做的事,是觀察人族,從中學習。
首先他注意到在集團後端演奏「歌曲」的那些傢伙很棘手。那些人的「歌曲」一再焚燒自己的身體,差點要了他的命,是種凶惡的玩意。因此他必得先擊潰後端的傢伙。
待在集團前端的人族很強壯,在他屏氣凝神的觀察下,不知殺死了多少隻同族。在人族當中,那些人往往出類拔萃。不過假如一對一,贏的會是自己。有鑑於此,他關注的另一個焦點,就是如何削減人數,使對手無法成群結夥。
而身上帶著「魔石」的人,會受到他們的保護。他為了思考如何贏過人族以搶到結晶,研發出多種武器。「種子」也是其中之一。
準備妥當,他勝券在握地襲擊了人族們。
唱「歌」的大抵來說都是長耳人,只要打死她們,人族總是動搖到好笑的程度。他趁這個空隙毆打他們,敲破他們的腦殼,使他們腦漿四溢。能夠蹂躪原本把他整得那麼慘的存在,給了他陰狠的興奮與歡悅。
母的人族很會叫,很會哭。聽到那些,心情就莫名地好。感覺好像某種部分逐漸獲得滿足,他抓住她們枝椏般細瘦的手腳亂揮,一次次砸在地上,一次次又打又咬。「求求你!」「住手!」她們頻頻大哭大叫,但他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只覺得那種歌聲的音色聽了心曠神怡。口吐血沫的母人族,肉質吃起來似乎比其他人族更美味。
──啊啊,好想殺人。
──好想咬死他們,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越多越好,越多越好。
──就算墜落死亡崖岸,投胎轉世──
不過,他始於弱者身分,決不委身於本能。
他優先聽從一向解救自己的智慧。而這樣做是對的。
他絕不放過試圖逃走的人族。若是讓他們逃走,這些人一定會像他一樣「改變」。這是直覺,而且又被他猜對了。他從自己的出生場所下樓來到水域,是為了尋求更高品質的「魔石」,也是為了不讓人族逃走。水流轟鳴能打消人族的慘叫,幫助了他。他也學會了「水」的用法。只要把咬死的屍骸扔進水流,誰也不會發現。
當他判斷解決不了所有人時,他會種下「種子」然後撤退。自己的分身不但能長出「藤蔓」弱化人族,還會告訴他對方的位置。衰弱的人族很容易吃。他將「種子」視為重寶。
另一方面,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學習。同時,他也曾感覺到恐懼。
他最害怕的一次,是在他看到一個金髮金瞳的少女,以及他們整個集團的時候。光是遠遠一看,那些人就嚇壞了他。那個「不行」,不能扯上關係。在對方靠近之前,他就一溜煙逃進了迷宮深處。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其他類似的人族。有一些絕不可交戰的存在。至少力量劣於對方的現在還不行。他也學到了這點。
他也注意到有些同族很奇怪。那是一群背叛了他與其他同族的「異端」之人。他受到盛大厭惡感與焚身般的怒火支配,好幾次險些沒衝動行事,但智慧的呢喃勝過了情緒。那些傢伙成群結黨,自己一人贏不了。必須獲得能單獨戰勝的力量。他為了用獠牙啃咬「異端」的同族──特別是那個看起來很柔嫩的歌人鳥──而變得更渴求力量。首先第一步,他要對定居此地的那個「雌性」下手。
他學會了在適當的時機狩獵。
曾幾何時,他開始對自己的「獵人」本領有了自負。
嘶,嘶,他拖著水晶鎚矛,於水晶道路上前進。
在白水晶微光的照亮下,他用粗肥樸鄙的手指撫摸了身體。被刀刃砍傷的胴體,如今已經復元。
他想起方才的「狩獵」。
雖說是追殺帶著「魔石」逃走的獵物時偶然發生的事,但他終究沒獵殺完那些人。
特別是傷到自己的那個白髮人族。
那個恐怕會有點麻煩。
待在後頭候命的褐色母人族也令他在意。撐過了「種子」跳彈的其他傢伙也不可小覷。他切身體會過,有能耐的人族組成隊伍會非常棘手。
有必要設下「陷阱」。他決定了。
他停住腳步,用鎚矛打壞他在找的水晶柱,將身體滑入打出的縫隙。
裡面有個小洞窟。
腳邊掉落著抓來藏好的剩菜。
拿這些來用好了。
「噫,噫咿……!?」
「不要過來……!」
長耳朵的人族們在發抖。眼睛堆著水滴。
他知道很多人族不會對同胞見死不救。只要稍微抓傷同胞弄哭他們,那些人族不管傷勢多重都會憤不顧身,勇敢地挺身而出,最後反遭擊敗。
要不要把母的這一隻折磨至死?他原本這麼想,但作罷了。他學到獵物還在就伸舌舔嘴是愚蠢的行徑。直到最後一個人族斷氣前,絕不可以大意輕敵。
他慢慢舉起右手握著的鎚矛。
「拜託住手啊────…………」
他對意味不明的哀求無動於衷,毫不考慮就把手臂高舉揮下。
緊接著,「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耳難聽的醜陋亂叫迸發。
我們出發後,首先前往盧維斯先生與小隊分手的區域。
失去一隻手臂的精靈弓箭手(archer)讓達芙妮小姐扶著,眼神恍惚地俯視莉莉攤開的地圖,雖然疲憊,但仍指示出方向。千草小姐由卡珊德拉小姐揹著。
「對不……起……」
「不、不會!不要緊的!我雖然是治療師,但也有Lv.2,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聽到千草在背上細聲呢喃,卡珊德拉小姐堅毅地搖了搖頭。
我們沒讓傷患先離開這個樓層,分散戰力。
在「下層」將小隊一分為二,不是明智之舉。要用最大戰力迅速除掉「強化種」。我是聽了莉莉、達芙妮小姐與阿伊莎小姐的忠告,才這麼決定的。
「不過話說回來,至今從未傳出那個苔蘚巨人的目擊情報,讓我挺在意的。」
「想必是行動時會避人耳目吧……牠判斷無法確實殺死對手,就會躲藏起來。這點小事牠做得到,那隻怪獸很狡猾。」
呼吸紊亂的盧維斯先生回答阿伊莎小姐所言。
「慎防……那隻怪獸不一樣。」
他如此告訴大家,再三嚴重警告。
就在這時……
「……!這是……」
帶領小隊前進的我,在前面不遠的十字路口發現了一樣東西。
那是從右手邊道路起,在地板上畫出的赤紅粗線……簡直就像拖著某種沉重物體前行的痕跡。
「這個紅色紋路,莫非是……」
「……是血跡吧。」
命小姐猶豫著不敢說出口,由櫻花先生接下去說。
我們抿緊嘴唇,不知不覺間腳步越來越快。與怪獸交戰過數次,我們彷彿受到誘導,沿著這道血痕不斷前進。
不久,我們來到了一間「窟室」。
這裡的水流如蛛網般流漫,與岸邊融為一體。陸地各處長滿白色水晶簇(cluster),好似巨大冰塊。此處可能離「巨蒼瀑布」不遠,迴盪迷宮的大瀑布聲響聽起來更為響亮。
在這當中,我們的視線被吸引到廣大的「窟室」中心。
「那是……!」
在坐鎮於中央地帶,一支格外巨大的水晶柱,它的根部。
兩位精靈冒險者仰躺著被人扔在那裡。一位是男性,一位是女性。他們被植入了「寄生樹」,腿部像被鈍器捶打過般粉碎得不成樣子。
「嗚……!?」
春姬小姐會以手掩口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原形盡失的血紅下半身,只能用悽慘來形容。看那樣子,是不可能站起來移動了。
而就在他們身旁的水晶台座上……
「……」
「是那個『強化種』……!?」
正如韋爾夫所說,苔蘚巨人就坐在那裡。
牠略為收起下巴,保持著一貫沉默。
對倒臥眼前的兩個人族毫不關心,只像是在等待什麼。
「夏利歐、菈娜……!」
「……是你的同伴沒錯嗎?」
「對。但是,少了一個人……!艾力克……!」
被阿伊莎小姐這麼問,盧維斯先生虛弱蒼白的臉染上怒色,悔恨地歪扭眼眉。精靈的雙眸覆上薄薄水幕。
聽到他說的話,我的心臟也發出了討厭的聲音。
如同龍族少女(薇妮)的時候那樣,又沒救到了……有這種念頭可能是一種傲慢。然而我無法阻止難以言喻的激情瘋狂暴動。
就在我緊緊握拳時……恰如受到地面畫出的血跡吸引,剛好就在這一刻,窟室中複雜交錯的水流各處出現了怪獸。
以金屬藍蟹為首,牠們開始往「強化種」與兩位精靈待著的中央河岸移動。
「啊,啊啊……!」
氣若游絲的女性(精靈)冒險者不禁發出沙啞慘叫,兩眼含淚,不具意義地反覆扭動身子。
「喂喂……難道那是『釣餌』嗎?」
「拿動彈不得的冒險者做誘餌,想引誘我們過去!?」
韋爾夫與櫻花先生的推測想必是對的。這種情況,根本無從否定。
那個「強化種」拿冒險者當成人質,想把我們拖進這間窟室。
不敢置信。怪獸居然會設下「陷阱」。
──那隻怪獸不一樣。
盧維斯先生方才的警告在腦中閃爍。
我們在通道口的前方,躲在水晶柱背後窺視情況,我與韋爾夫他們都不禁面露不寒而慄的表情。
「……喂,小不點,那個『強化種』會不會搞了半天其實是『異端兒』?我從沒聽說怪獸會耍這種狡詐的手段。」
「莉、莉莉不知道!別說各位『異端兒』,就連費爾斯大人也沒給過這種情報……!」
阿伊莎小姐也壓低聲音,與驚慌的莉莉交談。
亞馬遜悍婦皺眉蹙眼,惱怒的情緒溢於言表。
「是打算釣到我們之後,趁我們被迫應付怪獸時散播那種『種子』嗎……?【絕†影】,知不知道有多少怪獸?」
「不,不行。這間窟室裡怪獸太多了……!水流裡也還藏了很多……!」
運用【八咫黑烏(技能)】搜索敵人的命小姐臉龐著急地扭曲。
那個「強化種」是全都了然於心,才把這個場所選為「陷阱」嗎……
「強化種」可能是尚未察覺到我們的存在,還沒有任何動靜。
「阿伊莎小姐……!」
「我知道啦。本來最快的方式是從這裡用『魔法』炮轟,但這樣會波及那些精靈。」
看到怪獸們每分每秒都在逼近兩位精靈冒險者,我按捺不住挺出上身,阿伊莎小姐可能是對於事情照怪物(怪獸)的企圖進行相當不滿,厭惡地點了點頭。
我們不可能選擇捨棄盧維斯先生的同伴。
就算那是「強化種」的「陷阱」也一樣。
「我跟貝爾•克朗尼對付『強化種』。【絕†影】,你們對付其他怪獸。把兩個精靈帶離那個大傢伙後,就先把他們扛出去。」
「在下明白了。」
「春姬妳們移動到沒有迷宮牆的開闊地點。這個通道口不行,要是怪獸突然誕生,那可是慘不忍睹。」
「好、好的!」
命小姐與春姬小姐點頭回應阿伊莎小姐的迅速指示。
兩位精靈由阿伊莎小姐與命小姐、櫻花先生與韋爾夫,以及我前去救援。
留下的人員有莉莉、春姬小姐、卡珊德拉小姐、負傷的千草小姐與盧維斯先生。為了保險起見,我們留下達芙妮小姐當他們的護衛。
「──大夥兒上!」
沒時間了。為了救出同行,我們一口氣衝出去,發動電光石火的攻擊。
從位於窟室東南的通道口出發,我們趕往中央地帶,莉莉他們則在使用「技能」檢查過有無敵人的命小姐指示下,前往窟室南端。怪獸都聚集在「強化種」的身邊,南端岸邊沒有敵人的身影。
由阿伊莎小姐帶頭,我們一邊跳越水流,一邊不停加速。
怪獸雖然注意到我們而試圖攻擊,但我們要麼甩開,要麼彈飛,不跟牠們磨蹭。眼看著就快到中央地帶了。
然而……
(……還是不動?)
這時,我皺起了眉頭。
跟其他怪獸一樣,「強化種」不太可能沒注意到我們的急速接近。然而牠卻穩坐在台座上,動也不動。
這是怎麼回事?牠在做某種攻擊的準備嗎?或者是有其他目的?
只要是遇過一次的怪獸,都無法逃離命小姐【八咫黑烏(技能)】的知覺範圍。既然命小姐什麼都沒說,可見那個應該是方才交戰過的「強化種」沒錯。我瞥一眼身旁,命小姐自己也凝視著文風不動的「強化種」,好像在看某種不可理解的東西。
韋爾夫與櫻花先生,還有阿伊莎小姐也都難掩詫異的表情。
我感覺到某種詭異的氣息,但除了前進也沒有其他選擇,這時……
「……不,可以……」
夾雜在周圍的水流聲中,被扔在地上的男性(精靈)發出的隻字片語,傳了過來。
精靈冒險者彷彿拚命訴說,動著痙攣的嘴唇。
「……這傢伙,不是……不可以,過來……!」
就在聽覺清晰接收到這句話的瞬間。
掉了。
穩坐台座的「強化種」眼睛附近,有部分苔蘚剝落了。
「────」
從剝落苔蘚中露出的,是人族的肌膚。
是衰弱無神的人族眼瞳。
跟倒在地上的兩位冒險者一樣,是精靈。
是盧維斯先生的,另一位同伴。
當我一陣毛骨悚然,心臟被緊緊抓住的瞬間,我清楚聽見了命小姐呼吸暫停的聲音。
──我有聽過。
命小姐的技能【八咫黑烏】雖能搜索怪獸,卻無法辨識個體。發動中的感覺近乎腦海裡攤開一張黑紙,紅點浮現其上,而顯示怪獸的紅點無論大小或顏色全都統一。
她的【八咫黑烏(技能)】的確正確地做出了反應。
只不過,是對外殼做了反應。
是對「強化種」貼在冒險者身上形成擬態,使用的大量苔蘚(分身)。
切割出身體一部分的怪獸,騙過了我們。
我從沒聽說「苔蘚巨人」會以這種方式運用苔衣。
「!?」
一瞬間後,命小姐像被電到般,把臉轉向南邊。
就像察覺到了什麼──就像注意到有敵人的蹤影不像其他怪獸受血腥味吸引聚集到中央地帶,而是以猛烈速度接近莉莉他們,臉色霍然驟變。
「快逃啊,莉莉大人!!」
我視線急速轉向那邊,也目睹了那幅景象。
莉莉他們被突如其來的大吼嚇了一跳,就在他們背後,一個綠色身影緩緩從水流中現身。
那東西淌著水滴,右手拿著水晶鎚矛,臉上不帶感情地注視著莉莉他們的背影。
「──!!」
爾後。
還來不及認識那副光景,還來不及聽見命小姐力竭聲嘶的喊叫。
我的雙腳已先緊急煞車。
我一邊挖削水晶地面一邊果斷地強行轉換方向,甩脫凶惡的慣性,脫離大吃一驚的阿伊莎小姐他們身邊。
我轉往南邊,使出渾身解數加快速度。
「──」
怪獸高舉鎚矛揮下。
我的左腳跳越水流,移到下一個岸上。
達芙妮小姐總算注意到無聲逼近的身影。
我的右腳踹碎了當成立足點的水晶簇。
太晚了。趕不上。達芙妮小姐確信到這點,臉色為之凍結。
我的嘴唇顫抖著吸氣。
回頭看向背後的莉莉他們也原地凍住,「強化種」就要揮下那把死亡鐵鎚。
然後,我即將再度踏出的左腳──鈴,鈴。
它奏響鐘鈴的音色,發出白光。
兩秒的蓄力。
高舉踏下的腳炸碎了地面,我化身為彈丸。
「呼!!」
我將砸在地上的腳踢威力變成名為反作用力的推進劑,穿越空中。
硬上蠻幹地斷然加速的我,一瞬間就將敵我距離化為零,拔出〖女神之刃〗。
「去你的────────!!」
我用上丹田的力氣嘶吼出聲,賞對手一記躡影追風的斬擊。
漆黑的刀光,將朝著莉莉他們揮下的水晶鈍器斬為兩段。
他瞠目了。
運用「釣餌」與「替身」設下的陷阱應該成功了。
他也應該搶到了母人族的背後位置。
然而,憑著誇張加速趕來的白髮少年,阻止了他的行動。
水晶武器被砍斷,飛上空中。
他氣急敗壞。「狩獵」的既定結果被打亂,吞噬「魔石」的機會也被奪走了。
在憤怒之情的驅使下,他與刨削著地面降落的少年相對峙,打算先把這人解決掉。
「──」
但就在這時,他看到少年抬起頭來時的目光,產生了直覺。
這個人族果然很危險。
深紅眼光穩如泰山,冷冰冰地,而且帶著專一的戰意射穿他。
很久沒看到一個人的眼光,就心生近乎恐懼的戰慄了。
那雙赤瞳中亮起的,是瞋恚之火。
這人因為人族同胞受到傷害,同族陷入危機,而情緒激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族手持雙刀突擊而來。
好快,好快,好快。
黑白斬擊交互飛來,要將他砍成碎片。
然而──目前他還稍微強一點。
「!?」
他無視於切入體內的刀刃,高舉拳頭揮下。
少年有驚無險地閃過,在地上翻滾。從他身上吹飛的部分苔蘚,很快就重新長好了。
他的身體很方便,能夠再生。吞噬越多「魔石」,全身上下所有細胞也會隨之增生。
人族爬起來,對他露出驚愕的表情。人族隨即展開攻勢,但其速度與氣勢與其說是「兔子」,毋寧說簡直像頭脫韁野馬。至少在一直以來狩獵過眾多人族的他看來像是如此。對手倉猝慌亂,只是速度快而已,不會讓他驚慌失措。
犀利但細弱的斬擊儘管來,全部擋下就是了。
「貝爾大人!?」
看到少年的臉孔苦澀地歪扭,小隻的母人族發出尖叫。那隻身上散發出「魔石」的香味。等把這個人族打個稀爛後,就換那隻母的了。
「嗚!?」
遭受到他揮動雙臂,少年招架不住而拉開距離,筆直伸出左手。
他很清楚,那是人族常用的招數,稱為「魔法」。
在他還很脆弱時,他與其他同胞不知有多少次險些被那招燒光。最需要提防的,就是人族們的炮擊。
不過他知道,想射擊「魔法」必須歌唱,需要時間。不管歌詞多短,自己現在使出攻擊的速度都比較快。
白癡。他嗤笑了。
他一個箭步拉近距離,正要將少年打成肉餅的瞬間──意想不到的事態發生了。
「【火焰閃電】!」
一瞬間。
火光瞬時之間擊發而出。
他僵在原地,面對未曾體驗過的那種「魔法」,白白允許它直接命中。
他的喉嚨迸發出慘叫。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獸的慘叫形成回聲。
搶在怪獸接近前發動的「速攻魔法」狠狠命中軀體中央,苔蘚巨人揮動雙臂,痛苦掙扎。
(這隻怪獸,想趁我進行詠唱前擊潰我……!)
從對手的動作,能夠看出這一點。
這是個可怕的事實。並非「異端兒」的怪獸居然能理解冒險者的攻擊方法與「魔法」的結構,並做出應對。
這也是地下城催生出的「異常狀況」,而且極其怪異、危險。
絕對要在這裡解決掉牠。
我下此決定,飛撲過去。
「哈啊啊!」
「吼喔喔……!?」
我以右手的漆黑匕首削落敵人的肩膀,接著以左手的雪亮刀刃斬向對手軀體。面對我左右開弓的連續攻擊,苔蘚巨人苦悶不已,一再扭動熊熊燃燒的身體,試圖逃離火焰與斬擊的凶猛威力。
牠不顧一切地甩動身體節節後退,後面有著湍急奔騰的水流。
──你休想!
看到怪獸企圖投身水流再次撤退,我橫眉豎目,雙腳蹬地。我身體前傾,打算賞牠致命一擊。
「──」
就在這時……
原本只會抱頭鼠竄、心焦氣躁的怪物,黃色眼睛閃出了淫邪妖異的殺氣,變得如鷹隼般銳利。怪獸即使身處於困境之中,仍沒看漏敵人的急切心思。
從我身體浮動的腳下,木鞭猛地射出。
「什麼!?」
樹根纏住了長靴,膝蓋被緊緊勒住。
捉住了腳的樹根來自苔蘚巨人的小腿,從我視野的背光死角處潛入地下,是由包覆怪獸全身的木質骨架伸縮打出的間接武器。
我中計了──不,是輸在心理戰上。
擁有智慧的「強化種」打出隱藏的殺手鐧,在這一刻,牠的「戰術」的確凌駕於冒險者(我)之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伴隨著因痛苦與憤怒而變得火熱的咆哮,「強化種」將身體拋向後方,把我連同自己一併拖進水裡。
「貝爾大人!?」
樹根撞碎水晶地面出現,莉莉的尖叫響徹四下。
我姿勢浮空,腳又被纏住,無從抵抗,被繃緊的樹根拉向對手,就這麼摔落奔騰的水流。
「嗚──!?」
先是衝擊力與水花,然後是吞沒全身的河水觸感。
視界變成一片蒼藍水色,聲音彷彿覆上一層膜般遙遠。陸地情報盡皆遭到阻斷的冷水世界包圍了我。我只嘗受了幾秒類似漂浮感的感覺,繼而在離水面有五M以上的水中,我的身體被一路沖走。
「中招了」。被水侵犯的腦中,閃爍著這一句話。
說時遲那時快,用細長樹根與我相連,令人作嘔的身影,一邊掄起拳頭一邊急速逼近過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大量氣泡,咆哮震動在水的傳播下騰湧而來。
苔蘚巨人握緊的大拳頭,捶進了我的咽喉。
「喀啊!?」
肺裡的空氣化做碩大氣泡嘔吐而出。
被揍飛的身體無視於區區水壓,如箭矢般橫越水底。迫近而來的「強化種」也是一樣。
我的背部猛烈撞碎水晶牆時,怪獸再次接近,毆打我的顴骨。
「〜〜〜〜〜〜〜〜〜〜〜〜〜〜〜〜〜〜〜〜〜!?」
我就這麼被震飛,讓流動的河水將我擄走。敵人不放過這樣的我,將連繫雙方腿腳的樹根變成削減性命的束縛鎖鏈,目眥盡裂的「強化種」果斷進行恰如海嘯的追擊。
我從衝擊當中硬是振作起來,好不容易才以雙手持握的匕首應戰。
然而即使配合接敵時機揮出〖女神之刃〗,卻來不及。太慢了。相對於在前方游動的匕首橫掃,怪獸的拳頭深深刺進我的肚子。口中再次吐出氣泡。
跟陸地相比,攻擊時機與動作的感覺差太多了。
我的手腳被水纏住,使我的行動總是落於「強化種」之後。穿在身上的蒼藍衣裳雖然散放幽光,我卻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身體。即使借助了在水中給予恩惠的「水精護布」,都還是這副德性。不習慣在水中行動的我,對怪獸而言就跟溺水孩童相差無幾。我被迫做出與陸上截然不同的身體動作,在無法對應的狀態下,丟臉難看地遭敵人玩弄於手掌心。周圍水道的形狀變得全然不同,使我直覺發現自己被沖到了窟室外的水流。
美麗的蒼藍水流世界雖然美麗,卻也殘酷無情。
無法呼吸帶來恐懼感,而且越是慌張,性命也隨之確實受到削減。在被揍飛的視野邊緣,沉沒水底的冒險者骨骸與手臂對我招手,說著「你也到我們這邊來吧」。
身體旋轉,頭下腳上,這種狀況一再重複發生。
平衡感逐漸受到破壞,我已經不知道哪邊是水底,哪邊是水面了。只不過是雙腳踩不到地,就能讓一個人變得如此不安定?
理應已到達Lv.4的能力(能力值)面臨「壓倒性的地形劣勢」,簡直一籌莫展。
到這時候,我才明確理解到水域地下城的恐怖,「水之迷都」的真髓。
這就是──水戰!!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苔蘚巨人明明不是水棲怪獸,身手卻比我強出一截。
牠運用木質骨架,朝我擊出觸手。而且形狀上似乎做了工夫以減輕水的阻力,有時還會以觸手捶打牆壁或是纏住水晶,藉以進行加速或轉換方向。對手早就將地盤擴及這座「水之迷都」,技術比我略勝一籌。
我的反擊全都以揮空告終。
我勉強以穿在身上的護手或鎧甲部分,抵禦來自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攻擊。若不是有「水精護布」,我根本來不及應對,早就慘遭殺害了。可能多虧升級的效果,異於常人的肺活量還有餘力,但誰知道能撐多久。我一再想前往岸邊,然而纏住了腳的束縛不准我這麼做。
從遭到毆打而裂開的嘴,以及尖銳樹根刺進防具隙縫造成的傷口,不斷漏出鮮血。
流出的血液把蒼藍水底弄得又紅又髒,像煙霧一樣。而有種東西彷彿受到這片血霧吸引,巨大身影在視野遠方扭動身體。
(那是──「大水蛇」!?)
是從其他水流會合而來的大型級怪獸。
於水中炯炯發光的眼神,與牠的威儀相輔相成,如同恐懼的化身。
「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正的水棲怪獸以超越苔蘚巨人的速度襲擊而來,不容許我應戰,一口利牙咬進了我的肩頭。
「嗚啊!?」
這記攻擊引發了燒灼般的痛楚與更嚴重的出血,牠的上下顎想把皮肉連同骨頭一起咬碎,正令我感覺到生命危機時──纏在腳上的鐐銬倏地消失了。
(咦?)
苔蘚巨人放開了樹根,目不轉睛地注視我之後,開始試著離開此地。牠伸出木質觸手逆流而行,身影消失在其他支流裡。
(牠解開了拘束?明明是解決獵物的大好機會?)
難道是害怕大水蛇(aqua serpent)?我雖感到狐疑,但顧不得那麼多了,以右手匕首捅進咬住肩頭的怪獸身上。
「〜〜〜〜!?」
大蛇痛苦地扭動龐大身軀,就在我被牠搖來搖去,拚著命想掙脫獠牙時……
我這才終於注意到透過水中傳來的,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
(──)
來自背後的聲音振動,使我回過頭去。
只見視野遠方,是水流的斷絕處。
正如同宣告終點就在眼前,水流往下方墜落而去──
(──不會……吧……)
樓層的水流全都通往「巨蒼瀑布」──
這是埃伊娜小姐教我的知識,是我自己講過的話。
我的身體一路隨波逐流,即將到達樓層的中央地帶,也就是大瀑布。
「!?」
瀑布口近在眼前的水流已經形同激流。流速太快了,我無法停止加速。將一切沖到正下方砸個粉碎的瀑布開口,把所有事物全吸進去。
我霎時臉色鐵青,擠出所有力氣想拉開大水蛇。我不顧三七二十一,握著漆黑匕首就往牠的脖頸、臉孔、眼珠子上刺。怪獸淒厲慘叫,紅色鮮血四處潑灑,長條身軀大幅扭動的反作用力,使我的身體升上水面。
「咕哈!?」
我將臉部露出水面。
理應期盼已久的空氣完全嘗不出味道。在有如火燒的焦躁感之中,我把〖白幻〗捅進大水蛇的頭蓋骨,這才好不容易從失去力氣的上下顎獲得解放。
然而,太遲了。
那裡已經到了終點,迫近眼前的瀑布口狠狠從背後把我吸走。
我伸出手,卻抓不到任何東西,一瞬間,恐怖的漂浮感包住了我。
緊接著,我隨著水流被拉往下方──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洪流傾盆而下,龐大的水花碎片打在我的皮膚上。
高聲慘叫被飛瀑嘶吼吞沒,我被捲入迷宮的最大懸泉「巨蒼瀑布」,往下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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