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英雄愿望」
赫斯缇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不能毫无根据地说「我有不祥的预感,你今天就别去了」吧。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可是胸中的这份骚动又确实无法忽视。她瞄了一眼报凶般断裂的杯子,低沉地呻吟起来。
「啊,啊——……我是说,要不要更新一下【能力值】?最近都没帮你更新嘛?」
「呃……」
「没什么,马上就好了。不用担心时间问题。所以……好吗?」
赫斯缇雅本人脸上,则是浮现出连她自己都感到困惑的笑容。贝尔见她这样,拗不过她,便垂着眉毛笑了笑,答应了她的提议。
赫斯缇雅暂且把破损的马克杯搁在一旁,赶紧准备更新【能力值】。
「……嗯——,贝尔?你跟那个支援者小姐相处得还好吗?」
「神仙……你最近一直在问这个问题耶?」
「有、有吗?」
一句话都不说让她觉得坐立不安,只好随便找话讲,却遭到贝尔的苦笑。
因为许多原因,赫斯缇雅一直不放心只让他与莉莉两个人探索迷宫,才会忍不住问了好几次同一个问题。
赫斯缇雅坐在贝尔身上脸红,不自然地干咳一声后,用针刺破手指流出神血(ichor),动着她那小小的手,刻出【神圣文字(hieroglyph)】。
「不过话说回来,整整一星期吧?你让那个【剑姬】操得还真凶啊。『耐久』熟练度的成长幅度,比其他能力高出超多的喔?」
「……哈、哈哈哈。」
她没好气地听着贝尔的干笑,继续更新【能力值】。
该说是不出所料吗,更新得越多,赫斯缇雅的心情也跟着越来越坏。不用说,原因就出在【一心憧憬】造成的成长速度。
赫斯缇雅一脸老大不高兴的表情,问了一件从前几天就令她在意的事。
「贝尔,我这样老话重提,你别嫌我烦,我是想问你跟那个【剑姬】有没有……做出什么不应该的事?比方说……膝枕之类的。」
噗,贝尔趴着被口水呛到了。他重重地咳了好几下,耳朵在赫斯缇雅的眼底下变得通红。
可恶,天杀的华伦什么小姐……!赫斯缇雅恨得牙痒痒地。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贝尔的【能力值】成长突然变得更加显著。从这个少年的反应来看,是不是膝枕不知道,但赫斯缇雅可以断定,绝对发生了什么能增强(boost)他的感情的事。
可恨啊,妒火(jealousy)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烧。
「那、那个,神仙!除了与怪兽战斗之外,还有别的方式能强化【能力值】吗!比方说那个,训练之类的!」
转移话题啊,赫斯缇雅心想,但她刻意不指出来。因为赫斯缇雅是神(大人)。就放他一马吧,这点器量自己还是有的。
唉呀,手滑了。噗兹。
贝尔开始啜泣起来。她故意装傻,开始说明:
「嗯,会得到强化喔。重点不在实战或是训练,而是你们的体内能否累积到正当的【经验值】。只是玩票性质或是单调作业是绝对得不到【经验值】的,相对来说,就算只是训练,只要够认真,就会被当成【经验值】,确实帮助成长的。」
「这么说来……」
「关键大概就在于有没有学到东西吧。只要你们留下明确的足迹,之后我们自然会帮你们发掘的。」
这种说法其实比较接近发现「技能」的感觉,不过她也没有特别订正。她想这样讲对贝尔来说应该比较好懂。
不久,她结束了所有作业,专注地俯瞰着【能力值】……赫斯缇雅的嘴角,静静地抽搐起来。
「呜哇……。神仙,不好意思,我得出门了!」
一看时钟,贝尔脸色大变,爬了起来。
他巧妙地将赫斯缇雅推到一边,拿起包袱就往门口走。
「贝、贝尔,你的【能力值】有点……!」
「对不起,回来再听你说!我出门了!」
贝尔一脸慌张地离开了房间。
剩下赫斯缇雅放下了正要伸出的手臂,叹了口气。
她侧眼看了看桌上的马克杯,然后注视着贝尔方才背对着自己的地方。
她再度想起【能力值】的资讯。
【贝尔·克朗尼】
LV.1
力量:S982 耐久:S900 灵巧:S988 敏捷:SS1049 魔力:B751
「SS是什么鬼啦……」
赫斯缇雅以右手覆盖着自己的额头,仿佛抱头苦思。
◇
耸立于欧拉丽东方的山脉后方,太阳正要露出脸来。
从接近宅第最上层的这个房间,可以越过环绕都市的市墙,眺望整片光辉灿烂的群山。艾丝望着四方形窗户外的辽阔景色,轻轻眯细了眼。
沐浴在尚显熹微的朝阳下,她将金色长发往后一撩。
将唯一的武器——军刀插进腰际,喀叽一声,确定恰好符合手臂形状的轻薄护手装紧了,她静静转向前方。
映入镜里的是全副武装。
沐浴在阳光下,发出光泽的苍蓝铠甲、白银护胸、护腰具。
受人敬畏为【剑姬】,拥有少女外形的战斗狂,目不转睛地看着艾丝。
「喂,艾丝,还没好吗?你是要花多少时间做准备啦。」
「……马上,过去。」
回答门后伯特的声音,艾丝的视线离开了自己的站姿。
从艾丝升上LV.6以来已经过了十又二天。今天是期待已久的地下城攻略日。
集结了【洛基眷族】的团员,开拓深层的「远征」实行日。
这是变得太强的艾丝·华伦斯坦,几乎可说是唯一能够登上更高境界的绝好机会。
「艾丝,快走吧——!我们来比比看谁能猎杀更多怪兽——!」
「很吵耶……你怎么会在这里啊,蒂奥娜。」
「我才想问你咧。败犬就要有败犬的样子,乖乖卷着尾巴闪一边去啦!」
「我不是狗,是狼!而且我哪有输给什么啊!」
「你明明就彻头彻尾被甩了!人家说『我绝对不要跟败犬交往——!』呢!活该——!」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丝一派自然地忽视变得越来越吵的门后方,最后将视线抛向一个地方。
敲着耳朵的声响。响遍晨空的金属声音。
坐落于东方的高大钟楼,开始响起沉重的音色。
●
脖子刺痛了一下。
「……」
「贝尔大人?」
我伸手去摸脖子,环视着周遭。
这是个呈现木头色的壁面加上繁茂矮短花草的楼层。在第9层的「窟室」里,我无法隐藏讶异的表情。
也无法对就在我身旁抬头看着我的莉莉,找出任何借口。
「有什么令您在意的事吗?」
「……嗯,该怎么说呢。」
……好像有人在,看我?
对于也许存在于某个地方的视线,我自己都无法说个明确。
虽然完全感觉不到敌意或恶意,可是……漠然的不安,不知怎地重压在我的肩上。
今天为了正式突破第10层,我们从一大早就来到地下城。其他没看到几个冒险者。
来到这里的途中,也只有跟一个体格异样地健壮的兽人冒险者擦身而过。
应该不可能会有人在跟踪我们吧,可是……我渐渐开始觉得这并不只是我的心理作用。
「莉莉,我们就在这里换装备吧,可以吗?」
「啊,好、好的。」
大概是我紧张的样子异于平常,莉莉急忙将背在背上的护具与〖双刃短剑〗交给我。
我装备了塞在背包里的轻装(轻铠甲),做好万全准备。
本以为身上包裹着熟悉的装备触感会让我心情轻松点……但我依然紧皱着眉头。
心脏发出低呼,给我不好的感觉。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奇怪?」
「怪物的数量太少了。」
我说出从刚才就令我挂心的事情。「经您这么一说……」莉莉也回过头去看走过的通道。
自从抵达第9层以来,地下城当中就出奇地安静。我们目前的所在位置面对第10层,可说是深层楼层,至今却连一只怪兽都没遇到。
顶多就是正好瞄到一些哥布林四处逃窜而已。
(这是什么……感觉好不舒服。)
不协调感一再累积,令胃快要开始发酸。
就像被迫挖掘出不想回想起的某些事物。
对。
那时候也是这样,地下城中一片死寂……
想到这里,我摇摇头。
「贝、贝尔大人?」
「……走吧。去第10层。」
我捂着嘴,勉强说出来。
软弱的心情涌上心头,使我说不出「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我受到心中的某个部分催促,急着向前走。
窟室有两个出入口,我往通向第10层的方向举起脚步——说时迟那时快。
——来,让我看看吧?
咦。
突然直接传进脑海,似乎在哪里听过的,蛊惑人心的声音,使我睁大了眼睛。
下个瞬间。
「——哺——喔。」
双脚冻住了。
「……」
「这、这个声音是?」
莉莉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我没听进去。
我听到了什么。
有什么声音,传了过来。
与铭刻在脑中的那个呐喊极为酷似的声音片段,烧灼着我的每一条神经。
「……」
像是没上油的玩具,我以生锈般的动作将头转向背后。
声音的来源正好出自我们通过的那条道路。在那条道路的深处,有什么东西。
当注意到时,我的呼吸已乱成一团。指尖颤抖着使不上力。
代替喉咙,头脑疯狂喊叫着「不可能」。思绪像个小孩子般哭闹,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莉莉咕嘟咽下一口唾液,定睛凝视,而我,则是死命地祈祷着些什么。
继而,
「……哺呜呜。」
它竟然出现了。
「——咦?」
「……」
预感成真了。竟然成真了。
不对,真要说起来,我根本不可能忘记那家伙的声音的。
不知道梦见过多少次了。不知道多少次将那个的身影与其他怪兽重叠过。
我已经数不清楚,自己害怕过那家伙多少次。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弥诺陶洛斯。
「第、第9层,怎么会出现弥诺陶洛斯呢……」
我才想问呢。
啊啊,但是我知道。
知道这种无可奈何,毫无道理的情况。
知道这种无法言喻的绝望感。
我曾经体验过,这份战栗。
一样。
跟那时候,一样。
「哺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狂牛咆哮了。
如浪潮般涌来的,是无法等闲视之的威吓与超强魄力。轻易重挫对峙者斗志的巨大声音团块。
恐怖的海啸令我与莉莉差点后仰倒下。
接着,那家伙露出染满鲜血的银剑,一步踏在地面上。
「快、快逃吧,贝尔大人!现在的莉莉与您是对付不了它的!快点离开这……贝尔,大人?」
无法移动视线。
脚也动弹不得。
被那头红黑色的魔鬼直勾勾地瞪着,我丧失了行动能力。
也许比较接近放弃吧。
小时候,祖父常常照着英雄的模样,做稻草人给我玩……现在的我,就像那些稻草人。
「贝尔大人?贝尔大人!」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好可怕。
那头怪兽,让我怕得要死。
眼角渗出泪水。肺部几乎要开始抽泣。上下两排牙齿打颤。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呈现什么样的脸色了。
每当生着牛蹄的两只脚践踏过地面的花草,就觉得被践踏的好像是自己。
一直以来累积在心里的恐惧象征,在我的体内一口气膨胀开来。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弥诺陶洛斯化身为弹丸。
它以骇人的速度冲过窟室的正中央,咬向与我之间的距离。
我连武器都拔不动。束手无策。
完了。
转眼间逼近眼前的巨牛,举起大剑过肩,斜着一剑砍下。
「——啊!」
「咦?」
在视野翻转当中,细小的惨叫撞进我的耳朵。
我没去想到自己还活着,先感觉到趴在我腹部上的莉莉的体温。
还有从她头上潺潺流出的,大量鲜血。
「莉、莉莉……?」
我被抛到了地面上。应该是莉莉用身体撞飞了我。
由于有她奋不顾身,从旁飞进敌我之间,我才能撑过弥诺陶洛斯的攻击,由莉莉代替我受了伤。
大剑擦到她了?还是弥诺陶洛斯敲碎的坚硬岩盘,直接撞到了莉莉的头?
地面遭受到使出全力的一击,完全粉碎开来。硬质土块连着花草,掀起了好大一块。
莉莉扭曲着脸,发出小声呻吟。
霍然间,我浑身变得火烫。
「!」
我强迫吓得发软的肌肉使出力气。站起来。
好可怕。太可怕了。真的很可怕。
眼前吼叫的弥诺陶洛斯依然吓得我魂飞魄散。
可是,我更害怕——让这孩子丧命!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对不起了!我一边在心中道歉,一边将莉莉的身体用力往旁一扔。
我没去留意娇小的身躯怎么样了,弥诺陶洛斯将巨躯转向我,我从正面与之相持。
我用牙齿咬住打颤的嘴唇,咬破了它。在挥砍而下的大剑还没来得及杀死我前,我几乎是反射性地伸出右臂,叫喊:
「——火焰闪电!」
「哺喔!」
绯红雷电弹开了弥诺陶洛斯的进逼。
敌不过绽放火炎花瓣的【火焰闪电】之威力,那头猛牛后退了。
我睁到极限的双眼中,点燃了远远称不上致胜机会的一丝希望。
我像遭到附身似的,开始使用魔法。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射。发射。发射。
就像拿着剑乱挥,我不停地行使魔法。
锐利的火矛好几次刺穿对手的巨体,炸裂。猛火伴随着爆炸声肆虐。
发出苦闷声音的弥诺陶洛斯拖着脚步后退,消失在爆炸火焰的连锁中。
我依赖了魔法。
凭借着当时没有的这份力量,或许……我恳求这一线希望能够成真,胡乱发射【火焰闪电】。我在心中不断扣下魔法的扳机。
「哈啊,哈……!」
当我恢复理智,中断魔法时,视野已经被一整片黑烟所淹没。
土与草燃烧的焦臭刺激着鼻腔。也看不见弥诺陶洛斯的身影。
——成功,了?
面对没有任何反应,只剩火花残渣飞舞的空间,我正要放下伸出的右臂。
「嗯哺!」
「——」
咻,风的切割声重击了鼓膜。
黑烟中呈现一个摇曳的形体,突如其来地,一只巨腕从那当中伸了出来。
从下方画着弧线,岩石一般的拳头,像被吸进来般纳入我的腹部。
牛蹄刺进铠甲的触感。
冲击爆发。
「咕啊!」
视野震动。体内的空气被硬拖出来,还来不及把握状况,我已经飞向远方。
唯一知道的一件事,就是我被艾丝小姐救了一条命。
刚才情急之下,我往后一跳,减半了这一下殴击的威力。
当然,这不足以打消所有冲击。刚才那一击如果我呆站在原地,腹部早已被炸碎了。我以决堤之势弹飞出去,然后被砸在地下城的墙壁上。
「——!……啊,咿!」
壁面被撞破了。我一半埋在墙里,忍受着席卷而来的剧痛。
叫不出声音来。墙壁的一部分发出声响崩塌,我一屁股滑落在地面时,碎石子如雨点般打在我身上。
正中央遭到直击的轻装(轻铠甲),坏掉了。名符其实地。
砸在墙上的背后部分似乎有破损,一口气脱落下来。失去支撑的铠甲转眼间瓦解成一堆碎片。
要把我打到多惨,你才满意啊……!
上半身剩下一件破破烂烂的衬衣,我以发抖的双脚勉强站起来。
「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
颜面的肌肉,扭曲了。
没有伤害。
被【火焰闪电】打中了那么多下,弥诺陶洛斯却仍然四肢健全,没有一点明显的外伤。
我的魔法只能让厚重的皮肤受点烫伤,更别说致命伤了。
敌不过它。
紧盯着茫然若失的我,失去一只角的弥诺陶洛斯仰天高吼。
「哺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就是,冒险。
冒险者贝尔·克朗尼所挑战的,第一次冒险。
——赢不了。
凶猛地朝着天空呐喊的狂牛,看起来等同于绝望。

第五章 英雄愿望
地下城有个特征,那就是越往下层走,楼层的面积就越大。
第5层就已经以与中央广场同等宽广为傲的楼层,越往下走范围就越扩大,到第40楼时,据说面积足以与欧拉丽都市的全域匹敌。
即便中途也有些楼层不符合这项法则,不过原则上,我们仍然可以认为地下城是呈现圆锥构造。通道的宽度与各窟室等也会一层比一层开放。
有鉴于此,在进行「远征」……尤其是以几十人规模的小队攻略地下城时,进到定义为「深层」的楼层之后是没有问题,不过从开始地点的第1层到上层区域,难免会挤得寸步难行。
一大群人在狭窄通道与小间窟室当中移动,实在太不自由。就像军队行军一样,连前进都是件苦差事。
每次对付怪兽也要大费周章,况且真要说起来,在地下城内这种密闭空间大排长龙地行动,本身也是一种违反礼仪的行为。
因此,在成群结队地进行「远征」时,按照惯例会将部队分成两、三组人,在事前决定好的楼层(point)会合,再重新编队。
【洛基眷族】也不例外,分成了两支部队,开始「远征」。
「欸欸,蒂奥涅。为什么有其他【眷族】的人混在小队里啊?那些人应该不是雇来的支援者吧?」
「蒂奥娜你好笨喔。这么快就忘了上次远征的撤退理由吗?」
「?」
「他们是铁匠(smith)啦,蒂奥娜。」
「啊啊!」
以【洛基眷族】的领袖,小人族(帕鲁姆)芬恩·迪姆那为首,几名第一级冒险者组成的先遣队即将到达第7层。
大约十五个人结成的队伍移动着,蒂奥娜、蒂奥涅与里维莉雅依次发言。
「上次我们人还没怎样,武器就不行了,所以这次团长才会特地安排人手啦。」
「说的也是,只要有拥有『锻造』能力的铁匠同行,不管什么武器都能像新的一样!真不愧是芬恩,好细心喔!」
「嗯——,毕竟搬运物资时还要凑齐备用武器,太缺乏效率嘛。听说洛基与女神赫菲斯托丝交情匪浅,所以请洛基帮忙了一下。」
「我们不是锻造的【眷族】,做这种要求是有点太狂妄了,不过……还真想要一个铁匠团员呢。」
在到达中层之前,由【洛基眷族】的基层成员们……也就是远征时的支援者走在集团前方,第一级冒险者们则在后方悠闲地跟着。
到了深层就要正式上场的他们,看起来像是在轻松地聊天,实际上,却是在静静地养精蓄锐。
「艾丝,艾丝,你听到了吗!【赫菲斯托丝眷族】的高级铁匠(high smith)们跟我们一起来了耶!」
「嗯……听到了。好厉害喔。」
「就是啊——!这样就算到了深层也可以打个过瘾,我要大显神威啰——!」
「先声明,武器要是坏掉了,就算找【赫菲斯托丝眷族】的铁匠也修不好喔。」
蒂奥娜从后面抱住艾丝的肩膀,一语不发地走着的艾丝转过头来,轻轻笑了笑。
蒂奥娜看见她的笑容,自己也笑容满面。
看到好像生错了种族般爱与人亲近的亚马逊少女,就连出了名的冰山美人艾丝·华伦斯坦,也会流露出一点温情。
也可能是因为两人有着战斗狂这个共通点吧,不理会姐姐蒂奥涅的冷眼叮咛,她们就像少女该有的样子那样嬉闹。
「哦,如果是【赫菲斯托丝眷族】的人,那就绝对不会扯我们后腿了。我放心啦。」
「看,又来了——。伯特就爱摆架子。」
贴在艾丝的肩膀上,蒂奥娜给了一旁的伯特一个白眼。
「怎样啦。」本来嘴角上扬的伯特也看向蒂奥娜。
「我说伯特啊,你为什么老是喜欢这样讲话?瞧不起其他冒险者,你很开心吗?我很讨厌你这样耶。」
「你别误会了。我才没有可耻到会去瞧不起小咖,沉浸在优越感中咧——。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伯特用下巴指了指后方【赫菲斯托丝眷族】的铁匠们,说:「我这是在称赞他们耶?」
「那就控制一下你的言行吧。你嘴巴里讲出来的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希望人家误会你。」
「啊——啊——,吵死了,吵死了!精灵的说教我听腻啦!是说你凭什么插嘴啊,里维莉雅。」
摇晃着绑成紧紧一束的灰发,伯特别扭地皱起了脸。
从左边额头到脸颊、下颚的一道闪电形刺青稍微扭曲。
「我看你们那没料的胸部底下,八成也在想着差不多的事吧。你们敢说看到小咖,一点都不会觉得他们很逊吗?」
「人家的胸部都是被蒂奥涅抢走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拜托一下,不要随便怪在我头上啦……」
「没错,我不能说自己从来没可怜过他们。不过,别把我的怜悯与你的侮辱混为一谈。」
「我倒觉得精灵大人的怜悯,比我的态度恶劣多了,难道不是吗?」
唉,芬恩叹了口气,伯特与里维莉雅等人继续吵他们的。
不光是里维莉雅,精灵很容易与其他种族产生意见冲突。再加上兽人当中的狼人又特别喜欢独来独往,有时候就是无法互让一步。
他们本身并没有真的动气,已经是吵习惯了。里维莉雅虽然那样说,其实也只是在规劝伯特。
就是因为了解这点,包括队长在内,其他团员们都不会想上前劝架。艾丝也默默地旁观他们的争执。
「我只是看不惯弱小的家伙而已。明明就无能为力,却成天笑嘻嘻的,看了就想吐。」
「在我听起来,你这只是强者立场的骄傲罢了。」
「就是嘛,伯特自己以前也曾经弱小过啊。」
「我只是在说,人要衡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斤两,艾丝感受着双肩上蒂奥娜的重量,小声地念了一遍。
她有点想法。
不是哀怜,不是侮辱,也不是轻蔑,纯粹的疑问。
那时,被迫认清自己有多少斤两的一名少年,究竟有何想法,有何感受,为什么能够那样奋发图强。
艾丝隐约想起,记忆已经逐渐转淡的,那双泫然欲泣的深红眼睛。
继而,紧接着。
她毫无预警地霍然抬起头来。
「……四个人吧。」
「怎么,说人人到啊?」
跟她一样,其他人也各自做出反应。蒂奥娜继续黏着艾丝往那边看去,伯特头上的兽耳直立起来。
刚好是艾丝她们正要通过的十字路口,从右手方向传来激烈的脚步声。光听就知道那人的慌乱。
位于集团前卫与后卫的支援者们正要前去应对,但芬恩举起手来制止了他们。他做出指示,告诉大家不用离开定位。
不久,冒险者小队就出现在艾丝等人的视野里。
「他们看起来好——慌张喔。要不要叫他们一下?」
「算了吧,在地下城内,原则上是不准干涉其他小队的。」
「欸,你们怎么啦——!」
「……大笨蛋。」
无视于垂头丧气的蒂奥涅,事情继续发展。
频频回头往后看的冒险者们,被蒂奥娜突然这么一叫,肩膀震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你、你是谁啊?咦……不会吧!是、是【大切断(亚马逊)】!」
「蒂奥娜·席吕特!?」
「不,是【洛基眷族】!咦,他们在远征吗!」
从通道现身的总计四名队员看到蒂奥娜她们,大吃一惊,自然地变得退缩。
一瞬间发出的,好像世界末日到了似的惨叫让蒂奥娜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不过伯特没理她,走上前去。
「好啦,给我安静点,了吗?接下来,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在做什么?是不是被一群杀人蚁什么的袭击,把同伴抛下逃过来的?」
「你讲什么……!」
「喂,算了啦。」
「……比起那个,我还宁可遇上一百只杀人蚁咧。」
听到男人最后不屑地抛出的一句话,伯特讶异地翘起眉毛。
他以视线询问对方是什么意思,那些冒险者面面相觑之后,看似队长的人类才勉强挤出声音答道:
「……我们遇到了,弥诺陶洛斯。」
「……啊?」
「我是说,弥诺陶洛斯!那个牛怪物,竟然在上层这里到处乱晃!」
对方惊骇的面孔让伯特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猛然转向后方。
原本无言地旁观伯特与冒险者之间对话的芬恩他们,脸上也浮现诧异之色。
而艾丝的右手,也悄悄震了一下,没有被人看到。
「欸,该不会是……上次我们放走的那头弥诺陶洛斯?」
「不可能吧?我记得都解决干净了啊。」
「再说,就算是我们打漏的,那也不合理啊。那次远征到现在都过了一个月了耶?要是弥诺陶洛斯这种怪兽在上层逗留,第三级以下的冒险者们绝对会遭到严重被害的。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类传闻。」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几位,将看到的状况详细告诉我们吗?」
「呃,好……」
被态度毅然的芬恩仰头看着,对方的队长结结巴巴地开始述说。
他们跟平常一样钻进地下城,却在通往窟室的一条长长单行道的深处,一瞬间瞄到弥诺陶洛斯,以及白发少年的身影。
很快地他们就听到可能是那名少年发出的叫唤,还有弥诺陶洛斯远远的吼叫,于是吓得急忙逃到这个楼层。
而且那头弥诺陶洛斯,还装备了冒险者的大剑。
「大剑——?」
「不是『迷宫的武器库(landform)』吗?」
「不、不是,我没看错……」
「……在今天以前,你有听说过弥诺陶洛斯的目击消息吗?」
「没有,没有,有才怪啦!」
「团长……」
「嗯,事情越来越可疑了。」
听了事情经过的【洛基眷族】确定那头弥诺陶洛斯并不是他们打漏的,同时加深了对事件的疑心。
包括芬恩在内,直觉敏锐的人,都开始猜到这可能是坏心眼天神的恶作剧。
至少可以推测一定跟哪位天神脱不了关系。除此之外,无法解释这个状况。
芬恩他们的先遣队完全停止前进了。
「你们是在哪里看到那头弥诺陶洛斯的?」
其中,一名金发少女采取了行动。
她走向一名冒险者,平静地问道。
「嗄?」
「那个冒险者是在哪一层楼遇袭的?」
「第、第9层……如果他们还没移动的话……」
话还没说完,艾丝已经飞奔而出。
沿着冒险者们前来的通道,如一阵风般奔驰。
「艾丝!」
「你在干嘛啊!」
「喂,你们等一下,现在正在远征耶!」
「……芬恩。」
「嗯,我明白……队伍继续前进!按照当初的预定,以最短距离前往第18层!劳尔,队伍交给你来指挥!」
「遵、遵命!」
「指挥……难道你要跟去?」
「这个状况让我食指大动。我想去亲眼目睹一下。难道说,你打算留下来吗,里维莉雅?」
「……如果芬恩也觉得可疑,那不会错了。好,我也去看看吧。」
「哈哈哈。」
留下一脸茫然的【洛基眷族】与【赫菲斯托丝眷族】的成员们。
第一级冒险者各自怀抱着不同心态,抢先赶往第9层。
◇
祖父的脸庞。
我忽然好想,见到爷爷。
无父无母的我,名符其实的养育之亲。
他总是皱着一张脸呵呵笑着,常说「好想帮助可爱女生,跟她变得亲密喔——」、「让美女美少女随侍左右,是男人的浪漫——」、「花花公子有什么不可以」或是「啊,不过只有病娇我可不要喔?」什么的,虽然有时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真的是个快活的人。
祖父知道很多英雄的逸闻,就像自己亲眼目睹过一样,常常讲给我听。
直到祖父过世了一段时间,我才知道生日时收到的绘本是他自己画的。
——他们真的很厉害吧。
——就算对手比自己强大,也敢一个人对抗喔。
——要我的话,绝对办不到。
祖父总是一边说自己做不到那种事,一边欣喜地称赞那些英雄。
不过,他说自己不能像英雄一样,是骗人的。
祖父很帅。
年幼的我差点被哥布林杀死时,他比任何人都迅速,就像雷霆一般赶来,双手拿着锄头痛打那些怪兽。
平常隐藏在外衣下的身体,有如战士般强壮。
圆木似的手臂不允许怪兽们靠近。
大大的,大大的手掌,抱起了我小小的身体。
现在,回想起来。
我第一个崇拜的英雄,就是爷爷。
情况不妙时就逃跑。
害怕时就逃跑。
遇到生命危险时就求救。
女人快要发飙时赶快道歉。
就算被人瞧不起,被人指指点点,这也不是可耻的事。
最可耻的,是优柔寡断,裹足不前。
祖父总是这样说。
在爷爷离开我之后,只有他的教诲一直陪伴我心,让我下定了一大决心。
他的话语,将我送到了欧拉丽。
我忽然好想,见到爷爷。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爷爷。
现在的我,动不了。
「……呜,啊。」
弥诺陶洛斯抬起头,从口中喷出大颗唾液。
站在视线远处的怪兽,仿佛夸示着自身的存在,捎着大剑,正在发出嘶吼。
本身就有如重铠甲的体魄上,看不到一点重伤。伤口都只限于表皮。
面临魔法对敌人无效的现实,无力感支配着全身。
赢不了,这句话在脑中不断回响。
使不上,力气。
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双膝,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呼呜呜……!」
「……!」
朝向我的锐利视线,令我颈项一阵发寒。
引发而来的冰冷电流再度唤醒了恐惧,取而代之地,也一口气驱走了涌上心头的虚脱感。
在我的意识之外,本能正为了求生而开始挣扎。
再这样愣在原地,我会被杀的。
我与莉莉,都会被砍死的。
我得采取行动……!
我使尽全力握紧了手。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不能被逼到墙边!
看到弥诺陶洛斯进逼而来,我马上离开原位。
要是背对着墙壁,三两下就会被那头大怪兽挡住退路。
跑向与莉莉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我以回到宽广地带为第一优先。
朝着我一直线前进的弥诺陶洛斯,一看到我移动就转了一个大弯,咚咚咚地踩烂着地面追过来。
来自侧面的急速迫近。
颤抖的两眼当中,凶恶的牛脸越来越大——!
「哺呣嗯!」
「——呜!」
弥诺陶洛斯脚下一蹬。
对于对手飞扑而来,当头砍下的大剑一击,我也双脚蹬地,飞跃至空中。
面对来自横向的攻击,我以一头栽进前方的方式跳跃,闪避。
几乎在同一时间,脖子的正后方响起爆碎声,我一阵战栗,但仍然在地面上向前翻滚,站起来。
紧急转弯,接着后退。
眼前产生的土地裂缝让我冒出一身冷汗,我拼命与傲然瞪视着我的弥诺陶洛斯拉开距离。
「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韧的小腿跨步踏上地板的瞬间,敌我距离一口气缩为零。
在瞪大眼睛的我面前,敌人两手拿着的大银块来了个全力挥棒。
脑中变得一片血红。
受到尖叫般的风声催促,我全力膝盖一弯,以毫厘之差躲过这必杀一击。
大剑以惊人之势通过上半身原本的所在位置,削下几根头发。
「哺喔喔!」
「呜!」
雪白的白发飞散在空中时,弥诺陶洛斯将剑劈向弯下身子的我。我像弹簧一样往旁一滚。轰然巨响。
浊流般的猛攻开始了。
大力挥动的染血银剑令大气低吼、穿孔。以长距离攻击为傲的剑击紧追着我不放。不时还交杂着拳打脚踢擦过我的身旁,仿佛每一次削掉的是我的寿命。
呼吸、心跳滚烫而焦虑。
我被迫连续进行千钧一发的闪避,只要走错一步就会丧命的状况缩小了我的思考范围。
脑中警钟铿铿作响,从不停息。
鼓膜要破了。
「!……!」
当我发现时,自己已经遍体鳞伤。这是忘我地不断闪避弥诺陶洛斯的攻击,在地板上到处翻滚的代价。
没有多余精神。怎么可能有呢。我就要体无完肤了。
要是再这样攻击下去——
暧昧不明的未来景象开始带有现实感,在我脑中闪烁。
一瞬间,血淋淋的末路闪过脑海。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能延后死期,不能避免死亡。
要逃。
快逃啊,不逃不行!
不赶快逃走,就死定了!
「贝尔,大人……!」
视野角落,一小堆物体扭动了一下。
是莉莉。她支撑着摇晃不稳的身子站起来,模糊的视线飘向我这边。她还在流血。我表情急迫地喊道:
「莉莉,你快逃!」
近乎惨叫的声音使娇小的身躯震了一下。
闪躲着横扫过来的剑,我拼命叫她快逃。
可是,莉莉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泪水盈眶地看着我。
血液顿时冲上脑袋。
「快逃啊……我叫你快逃啊!」
莉莉哭着用力摇头。也许是神智不清了,像小孩耍任性似的不听话。为什么啊!
莉莉待在这里,我怎么逃啊!
莉莉离开这里,我才能逃走啊!
你懂吧?不懂?拜托你懂啊!
「快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吼一声,把莉莉赶走。
莉莉泪流满面,扭曲着一张脸转身背对我。
她拔腿就跑,伴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深处。
这样我也可以逃走了!
终于轮到我逃走了!
逃,走……
(……怎么,可能嘛……!)
我现在要是逃走了,谁来把这家伙挡在这里。
要是放这家伙离开这间窟室,现在让它走了,莉莉会死的。
万一这头牛怪盯上了莉莉,莉莉就,莉莉就会……!
「……畜生!」
我将右腕塞进护具里,拔出〖双刃短剑〗。
我斥责自己想转身就跑的双脚,与弥诺陶洛斯正面对峙。
我搞不清楚自己是想哭还是想发火。体内各种感情绞在一起,早已乱成一团。
我一脚踏进自暴自弃的境地,继续与弥诺陶洛斯展开单方面的战斗。
「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对手使出左直拳,我以〖双刃短剑〗从旁边砍开。
冲击使我的右手一阵酸麻,但我闪开了攻来的大剑。短剑弹不开那把武器。
立刻后退。距离被缩短了。
我激动扭曲的双眸,与弥诺陶洛斯的锐利两眼产生交错。
「噜哺,哺呜,呜呜呜!」
「唔,呜呜!」
没有保命的防具,我始终置身于死地之中。每当大剑震撼地面时,被砸碎的锐利石片,都如雨般将皮肤与黑色衬衣割得破破烂烂。
弥诺陶洛斯的呼吸很乱。可能是迟迟抓不到我,失去耐性了吧。
我的呼吸自不待言。大颗汗珠好几次滑过面颊。喉咙的干渴就要到达极限。
弥诺陶洛斯身上散发的力道余波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草原沙沙作响。地下城里的一切声音都来自于我们的攻防。
在点亮整面天花板的磷光俯视之下,两个影子在广阔的窟室里不停移动。
「呼呜……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弥诺陶洛斯发出怒吼。
就像在怒喝我「不准逃」。
我动员所有勇气,开始使用短剑防御时,早已注意到自己的速度——「敏捷」勉强能与对手抗衡。
可是,我无法向前踏出一步。
擦过耳际,毁灭性的风切声,夺走了身体的热度。使我裹足不前。扩大了我的恐惧。
不要往前。
继续难看地后退吧。
到处逃啊,逃啊,逃啊,能争取时间就够了。
只要能撑过这个瞬间,就……!
就够了吧……!
「哈,啊!」
我放着急促的呼吸不管,闪避刚剑。
不晓得是第几次与死相邻的逃脱戏,压榨着我的心脏。产生的风压切割着我的面颊。
我边发抖边奔跑。
我打算绕到向前挥剑造成姿势前屈的弥诺陶洛斯的侧面。那是对方的死角,也就是唯一的安全地带。
而当我一脚踏入该处的瞬间,弥诺陶洛斯的眼睛,发出了锐利的光芒。
「——」
呼,呼,断续发出鼻息的弥诺陶洛斯,将视线从陷入地面的大剑上拉回,紧接着,将自己的头颅一口气向我甩了过来。
「——什么!」
从歪斜的姿势使出的横向头槌。
长在坚硬牛头上的是——角!
弯曲的独角,急袭瞠目结舌的我!
「呜啊!」
明知毫无意义,我还是举起了护具,弥诺陶洛斯的角轻易地贯穿了它。
侥幸的是没造成致命伤。由下往上捞的牛角攻击,贯穿护具时角度稍为偏斜,只浅浅地割伤了我的左臂。
但是。
弥诺陶洛斯的角,还插在护具上。
我被稳稳地插着的角拖了起来,连同左臂被举到弥诺陶洛斯的头上。
「咿!」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被甩来甩去。
弥诺陶洛斯每甩一次头,我就像钟摆似的左右摇晃。
在距离地下城地板二M以上的空中,全身遭到摇动。
地面好远。视野无法稳定下来!
遭受到猛烈力道的甩动,呕吐感直冲喉咙。
连接身体的左臂咯吱作响、呻吟,关节快断了。
弥诺陶洛斯发狂般甩了两、三次头后,护具终于比我先超过了极限。
早已半毁的防具连结部分断裂开来。
弥诺陶洛斯的头往斜上方大大一甩的同时,左臂得到解放,我被抛上了高空。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急速逼近第9层楼超过十M以上的天花板后,我立即成了自由落体。
画出弧形的抛物线,我被拉向地下城的地面。
无法重整态势,天花板转眼间越离越远——坠落。
「咿!」
背部激烈地撞上地面。
以背脊为起点,惨叫窜过全身上下。脑中一明一灭。
手脚丑陋地痉挛。
要不是有【能力值】的「耐久」加成,我早已没命了……!
「啊……!」
眼前一闪一闪的。
一波波袭来的疼痛令我发出呻吟声,我皱着眉头,紧闭双目。
不久,透过躺着的地面,传来了弥诺陶洛斯的脚步声。
不妙,虽然这样想,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有喉咙在喘,寻求氧气。
而当我一不能动了,勉强压抑下去的恐惧感就轻易复苏。
牙齿咯咯作响。瞳孔开始摇摆不定,眼眶泛出泪水。
好可怕。
我还是,好怕啊。
又难受,又痛苦,又难熬。
但是,这些都比不上……
害怕。
害怕到了,再也站不起来。
「唔唔……!」
可以清楚感觉到地鸣正在徐徐靠近,浑身汗毛直竖。弥诺陶洛斯正慢慢靠近我。
这样太折磨人了。恐惧感从脚尖逐渐侵蚀身体。
我快发疯了。快失常了。如果真能发疯,或许正好一了百了。
我只能仰望耀眼的地下城天花板。好几朵磷光烧灼着我的眼,泪腺静静地即将碎裂。
——我已经,不行了。
受到恐惧感所束缚,哈,口中吐出一口潮湿的气息。
「……?」
地鸣,停止了。
一刻刻慢慢宣布的死亡宣告,不自然地中断了。
取而代之地响起的,是一阵微风。
我感到讶异。对于造访的寂静,产生纯粹的疑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扭曲着脸,扭动了一下身体。
挪动还没停止发抖的身躯,勉强抬起脖子来。
于是我看到,
「——」
那个人,就在那里。
「……」
明亮的黄金色长发。苍色铠甲。白银军刀。
就像过去曾在某处目睹过的光景,那名女剑士,背对着我站在那里。
我的时间停止流逝。
「呜,哺喔喔……!」
弥诺陶洛斯畏怯了。
被一语不发的她注视着,弥诺陶洛斯一点一点地后退。
风声不断响起。
气流围绕着一名少女起舞,静谧地震撼了窟室。
有如利刃的压迫感,袭卷四周。
——【剑姬】艾丝·华伦斯坦。
「找到了!艾丝——!」
「啧,不要为了一点无聊小事到处乱跑啦!」
虽然陆陆续续又有脚步声与说话声飞进耳里,但我的眼睛与意识都固定在那背影上。就在我的眼前。
艾丝小姐挡在我面前,与弥诺陶洛斯对峙。
脑袋一片混乱。思绪跟不上状况。
发生了什么事?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
我没发现自己像受到吸引般坐了起来,茫然地仰望着她的背影。
「……还好吗?」
——你还好吗?
就像那场最初的邂逅。
纤匀的侧脸稍微转过头来,对我说出了同一句话。
怦咚,心脏重重地震了一下。
「……你尽力了。」
——尽力,了?
跟那时候不一样。
她加了一句慰劳的话。
咕沙,心脏发出呻吟。
「我马上就救你。」
——救,我?
心跳声开始失控。
视界里的光景恢复了颜色。
灼热的色彩亮起。
救我?
我要被救了?
又一次?
让这个人?
一样?
重蹈覆辙?
谁?
——就是我。
「!」
脑中像燃起一把火。
直到刚才的所有感情被一扫而空。
像个傻瓜似的,专一的气焰超越了恐惧。
可悲的好强心,永无停息之日的这份情感,粉碎了丢人现眼的德性。
站起来。
站起来吧。
站起来啊!
你想躺到什么时候!
要让人家救你几次,你才满意啊!
我不要再重复同样的状况了。
我,绝对,不会再接受只能受她帮助的弱小自己!
「——!」
吓得缩成一团的身体滚一边去吧。
有时间害怕,不如快点做好觉悟。
在憧憬的对象面前,不能再丢脸了。
面对我最想传达心意的这个人,不能再让她看到自己难看的样子了。
那种事,我无法容忍,无法容忍,无法容忍!
不趁现在耍帅,什么时候才耍啊!
不趁现在争气,什么时候才争啊!
不趁现在站起来,什么时候才站啊!
不趁这时候伸手构向高处,什么时候,我才能到达啊!!
我的脚狠狠踹在地上。
我站起来,重整旗鼓。
「!」
「……不能。」
我抓住她的手。
执起她那一用力仿佛就会折断的纤纤玉手,我将她推到自己的背后。
我,以自己的意志走向前。
「我不能,再让艾丝·华伦斯坦救我了!」
我发自内心地吼叫,架起匕首。
弥诺陶洛斯睁大眼睛看着再次出现的我,然后明确地,狰狞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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