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绽风景
她的心中有冰冷的认知。
她的心中有动弹不得的认知。
然而——她并没有因为寒气包覆着全身而起了鸡皮疙瘩;也没有为束缚感而焦躁不已;更不会对衣服被剥光而全裸示人感到羞耻。所有的感情根本就不存在。就连思维也停止了。
唯有……认知存在而已。
思考一直被冻结住而无法运转。
因此,她并没有让思考流转到各式各样的层面上。也没办法这么做。
所以像是自己置身的立场、事情的开端、以及今后等待着自己的未来等等——能够思考这些事情的意识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她既不会为空腹感所苦,也不会为了急促的尿意而羞耻地扭动身躯。
那就是敕使河原花梨现在的状态。
她现在……正被束缚在一个巨大的冰柱之中。
不。正确地说来,那既不是“冰”,也不是“束缚”。那只不过是花梨单方面的认知罢了。如果借用他们的语言来形容的话,那是个“停滞场”,也是一种“保存”方式。就像是把食材放在冷冻库里保存一样,他们把花梨封装在一个隔绝了时间流逝的地方。
然而时间并非完全停滞下来了。
这是因为花梨可以透过封住她的透明“容器”,隐隐约约地看见人影。
她那双一直瞪大的漆黑大眼认知了那些人影。然而她却无法将这项认知和思考联系,仅只是认知而已。不过要是花梨可以思考的话,她大概会这样判断吧——如果“容器”内的时间停止的话,应该连光线都进不来才对。所以这并不是时间停止的状态。
直径约一米左右,高度约两米上下。
花梨正被关在圆柱状的透明“容器”之中。
犹如冷冻库里结冰的鱼一般——花梨连眨动眼睛都办不到。
——————————
——〈圣庙〉。
耗费了漫长的岁月挖掘出来的人工纵坑。
这里是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根据地,同时也是他们所引以为傲、对〈代行者〉的唯一最强兵器〈渎神之主〉的整备收纳库。
在仿佛会让人的距离感狂乱的巨大纵坑内壁——上头有好几个像是凿穿内壁而开的横坑。那些横坑化为通道,连接因应各种不同用途的房间。
其中的一间房间。
在位置上——还是在其他的意义上,这个房间都可说是位于最深处的场所。
构成〈雷涅盖德〉的大半成员们都不知道有这个房间的存在。连极少数知道这个房间的人们之中,也有半数的人不知道房间的确切位置。而知道在这个房间里进行着什么事情——这个事情有什么意义的,也不满二十人。就连站在房间的入口、只被容许进出的区区十几名警备员们,也未曾被告知这个房间的意义,以及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东西的意义。即便一无所知,这些警备员们依然能做好警护工作。
知情者只有五家族之长和直属于他们的姬巫女,以及他们挑选出来的四位奇迹术师而已。
这个房间既昏暗又狭小。
在房间的中央——放置着一个封装了一位少女的透明圆筒。
即使少女像刚出生似的暴露出白皙的肌肤,她的脸颊也没有因为屈辱与羞耻而染成一片通红。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晃动过,眼皮也没有眨过一下,宛如一具精雕细琢的人偶一般——或者该说像是尸体一般的少女就被放在这里。她并不是自愿待在这里的。从那维持着略为惊讶而固定的表情看来,她会在这里显然不是出于自己意志的结果。
圆筒的周围配置着某种钢铁制的机械。
如果是拥有相关知识的人一看,应该马上就知道那是奇迹术机关——固定型的大型拟神杖。那是需要高度精密控制的奇迹术时常使用到的装置。
“哎呀哎呀——尽管是匆匆忙忙凑合出来的,不过做得还不错嘛。”
房间里有几个眺望着少女与装置的人影。
其中一个身影是管理装置的奇迹师。
他们采用四人轮班制,确保装置经常性运转。
由于拟神装置需要有个控制奇迹术的“主体”存在,所以无法完全自动化。而且因为这个奇迹装置被特化成实行“保存”奇迹术的机能,所以要是不能常保装置运转的话,就没有意义了。正因为如此,这些奇迹师们之中总有某个人随时守在装置旁。
除了奇迹师之外的人则是——五家族的族长们。
秘密结社〈雷涅盖德〉。
创建这个组织的是弑神者——〈五罪人〉后裔的五家族之长。
也就是——
“这全都是因为有玛布罗家的协助啊——”
这么说的是脸上浮现浅笑的白皙美青年。
那端正的容貌与清爽的银发看来相当女性化,他微微歪斜嘴唇做出来的笑容极为甜美。不过——大概只有相当细心之人才能察觉到那份甜美蕴含的毒素,并且提起警戒心吧。
他是聂罗·欧托鲁奇。
也就是五家族之一,欧托鲁奇家的年轻当家。
“你说的固然没错,不过……”
大方地点头认同的是刚才那阵声音的主人。
容貌显得神经质的长发男性。
他具备了十足的学者风范——说得好听一点是理性,说得难听一点是显而易见的顽固。自尊心高、拘泥于自己的意见、将目光自眼前事实移开的人,出乎意料的以学者居多。
他是泰罗伊德·玛布罗。
也就是专精奇迹术研究的玛布罗家族之长。
“首先我要先称赞你一番——聂罗·欧托鲁奇。事前完成准备,在拘禁了花梨·敕使河原后的短短三天之内就组装出这个装置的本事——连我也不得不认同。”
“能得到您的赞美,让我备感光荣。”
聂罗殷勤地行了一礼。
“不过——”
开口插嘴的是一位圆脸的人物。
他把留长的头发横梳,借此来掩饰逐渐稀疏的发量。虽然他的容貌并不算是丑陋或是穷酸——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那对眼神的关系,他总是莫名地给人一种既狡猾又吝啬的印象。
他是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
在〈雷涅盖德〉中主要负责进行对外交涉与物资调度的路思波力提家族之长。
“正因为有我路思波力提家族的力量,你才能网罗贵重的材料吧?”
“您说得没错——多亏有五家族全心全力的协助。”
聂罗以艳丽的笑容这么回应。
“不过——”
巴尔玛斯的视线稍微往旁边掠过一下。
一位宛如磐石般的——不管就气质稳重的意义上也好,还是鲜少开口的意义上也好——男子正伫立在那里。虽然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发一语,只是持续地对装置投注静谧的视线,不过光是他的存在感,就蕴含着一股足以压倒他人的气势。
“似乎轮不到因培拉斯家族登场呢!”
听了巴尔玛斯揶揄般的话语,男子的表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是杰布隆·因培拉斯。
五家族中唯一创始者并非奇迹术师——而是以专精武艺为一族使命的家族之长。当然,因培拉斯家也拥有为数众多的奇迹术师,然而和其他家族比起来,数量就显得相对少了些,而身为家族之长的杰布隆更是完全没有奇迹术师的素养。
不过取而代之的是任谁都不得不认同的高超武艺——如果他有那个意思的话,在场的所有人恐怕在眼睛眨两三下的时间内,就会被他扑杀殆尽吧!
“没有这种事。正因为有因培拉斯家干锤百链的警护卫兵在,我们才得以安心地维持这个装置运转。”
聂罗打了圆场。
虽然这番话要说露骨,也的确是很露骨——但不可思议的是,由聂罗的嘴里说出这番话,却不会有假惺惺的感觉。杰布隆也没有表现出特别不悦的样子。
然后——
“说得没错。”
巴尔德·柯德兰像是做个总结似的这么说。
他一边以严肃的面孔环顾着周围,一边继续说道:
“现在是非常时期。不管欠缺哪一家的力量,都会让我们陷入窘境。千万不可以忘记这一点——路思波力提卿。”
“那……那是当然的。”
听了五家族之首所说的这番话,巴尔玛斯表情略为僵硬地点了点头。而泰罗伊德正看着这样的巴尔玛斯,嘴角浮现出略带嘲讽之意的笑容。巴尔德也注意到这一点了。
不成气候的小人物。
巴尔德这么想。
这两人的器量显然无法与一家之长的地位匹配。被眼前小小的权力斗争夺去目光,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控制。以身为支配者的立场——利用他人,让他人随心所欲地起舞,有的时候还得不容分说地命令他人去死——他们实在是太肤浅了。
果然应该注意的还是只有那两个人而已。
那就是聂罗与杰布隆。
聂罗的那份感性与智谋。
杰布隆的那股认真与武艺。
不过杰布隆耿直的性格使他不擅于揪住别人的弱点。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最大意不得的只有聂罗一人。即使以巴尔德的眼光看来,聂罗的身上还是有太多让人无法看穿他正在想些什么的部份。
“不过真的很了不起呢——这个装置。”
巴尔玛斯谄媚般地说。
巴尔玛斯大概以为刚才那番发言坏了巴尔德的心情吧!身为五家族之首,同时也掌握了最大权力的巴尔德,和其他家族之长们比起来,他的地位当然是高人一等。尽管巴尔玛斯和泰罗伊德的心里想着“总有一天”——不过他们现在还是有卑躬屈膝地窥探巴尔德脸色的倾向。
“就像个艺术品一样呢。花梨·敕使河原——她本人应该也感到很满足吧。”
被固定在停滞场中的少女就像是精致的雕刻一样。这位少女的面貌原本就相当姣好——因此以一丝不挂的状态被固定的姿态实在是无比地美丽。虽然她的身材绝不算丰满,但是那副成长中的肢体宛如初雪般不知人间污秽,拥有打动男性本能的魅力。
“如果只是固定的话,是不可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的。”
泰罗伊德呢喃似的说。
“这可不是用冰块盖起来固定住就好了。要能够栩栩如生、分毫不伤的话——就必须进行停滞场术式的微调整。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仿佛剪下了一瞬间似的,能够无损跃动感地把她给固定住。”
“就这个意义上来说,的确如此。不愧是玛布罗家的术士们所成就的工作。不只是奇迹术的开发能力,连术式的精度也领先群雄啊。”
聂罗以淡淡的口吻说。
这番话谦虚到不自然的地步。不过他绝不会贬低对方。他的语气就像是只把事实当作事实来陈述一般。比起堆砌华丽的词藻,这种说话方式大概更能取悦泰罗伊德的自尊心吧。
巴尔德明白聂罗会一边观察对方的性格与反应,一边选择适当的措辞。
不用多说,聂罗有足以这么做的从容——同时也有这么做的必要。
(虽然说是在〈圣庙〉的内部,不过却还是保存在欧托鲁奇家管理的房间里啊。)
〈圣庙〉内的设施全都由五家族各别拥有与管理。
而这个房间是在欧托鲁奇家族的管辖之下。这也就是说,花梨·敕使河原等同于是被聂罗一手掌握的状态。虽然说五家族的互相协助对至今为止的作业是不可或缺的,不过往后就形同于欧托鲁奇家独占了花梨。
当然——四位奇迹术师分别与各自的家族,也就是与除了因培拉斯家以外的四家族同出一气,不过这个房间的警备和周边设施的管理却全在欧托鲁奇家的管辖之下。
(——真是个精明的家伙。)
巴尔德按捺住不经意浮现出来的苦笑。
聂罗到目前为止的手段的确值得赞赏。不过在五家族中,欧托鲁奇家依然屈居于第四位——欧托鲁奇家的绝对性权势还是不足。如果是巴尔德的话,不管是采取政治上的谋略或是行使自己本身的实力,都还有好几种方法可以将这个可爱又美丽的“王牌”抢回自己的手中。而且也可以视情况把整个欧托鲁奇家给收拾掉。
(那就先暂时寄放在他那里吧。)
巴尔德这么想。
王牌也不一定总是能发挥身为王牌的机能。比方说——渎神之主的驾驶者省吾·香芝所依赖的对象也有改变的可能性。巴尔德打算先从那一方面确保住省吾。他要揪住的并不是省吾的脚踝,而是脖子。
“总之,这么一来,花梨·敕使河原的保存就万无一失了。”
泰罗伊德低语般地说。
“祈求我等救世主殿下能早日将那些可憎的〈代行者〉们全部消灭吧。在事态演变成必须‘使用’这个可爱的少女之前。”
巴尔玛斯笑了。虽然巴尔德的视线一角瞥见了杰布隆不快似的扭曲着脸颊——不过注意到这点的大概只有巴尔德而已吧。
“不过新陈代谢的——”
——泰罗伊德话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
那是因为圆柱表面反射的光芒隐约晃动的缘故。
有别的光源从一行人的背后射进了室内——五家族族长们回过头来。隔绝房间内外的坚实门扉敞开了。
一位少女正背对着通道的照明站在那里。
手持拟神杖的娇小身躯。
虽然因为逆光的缘故而无法看清楚那张覆盖着黑影的脸孔——不过巴尔德马上就注意到那是自己的其中一位养女。
“进来吧!”
“失礼了。”
巴尔德说完,养女——柯德兰家的姬巫女梅莉妮·柯德兰便举足踏入了室内。
然而。
(……嗯?)
巴尔德突然感受到一股违和感。
梅莉妮很美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那份文武双全的美貌正是身为侍奉〈救世主〉的姬巫女所必备的要素。只有美丽或只有聪明都是不够的。为了能够确实地媚惑、笼络男性,并且让他成为自己的俘虏,姬巫女非得在各方面都很优秀不可。正因为梅莉妮的一切都展现出过人的资质,巴尔德才会毫不犹豫地让她坐上代表柯德兰家的姬巫女宝座。
她身上穿戴的巫女服与首饰,也是为了衬托那美丽的脸庞与身材而精心设计出来的。
足以透出肌肤的轻薄布料与胸口大胆的开襟,全都是为了诱惑〈救世主〉而采用的剪裁。
也充份地强调出她身为“女性”的魅力。
是的。梅莉妮很美丽。
然而——
“…………”
梅莉妮走进房间内的举止与步伐没有一丝累赘。
就算只是走路,也要像跳舞一样美丽——她就是这样被教育成人的。
不过没有累赘和有缺陷是不一样的。
现在的她欠缺了某种——某种应该要把那份美貌衬托出来的重要东西。那是什么呢?要是这么具体地一问的话,巴尔德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救世主〉殿下现在的情况如何?”
把某种疑问搁置在一旁——巴尔德开口询问美丽的养女。
全身沐浴在五家族之长们的视线之下——梅莉妮轻轻地端正了身体的姿势。这番举止又是理所当然地毫无不自然之处。然而除了巴尔德之外,还有谁会察觉到她的动作中带有微妙的机械感又缺乏精气呢?
“开始进行报告。”
梅莉妮以淡淡的口吻说着。
——————————
梅莉妮的动摇比想像中要来得深。
所以梅莉妮一转眼便将自己的感情压抑在意识的最底部。如果养父知道连这点程度的光景都会让自己的内心产生动摇的话,自己一定会被断定成“废物”的。而一旦帮不上养父的忙,自己就会被舍弃——这就是梅莉妮·柯德兰的成长环境。
然而——
(花梨殿下……)
越过转过头来面对自己的养父巴尔德·柯德兰的肩膀,梅莉妮看见了停滞场的圆柱。
当梅莉妮看到被封装在圆柱内部的花梨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里产生了超乎预期的动摇。对她来说,敕使河原花梨应该只是“救世主的附属品”,同时也是自己在获得救世主宠爱上的“障碍物”罢了。然而——明明应该为花梨被封印的状况感到开心的梅莉妮,却在目睹了连眨眼都办不到的花梨之后,产生了极为难受的心情。
不行……如果不能毫不讶异地面对这种情况的话……
只要一瞥开视线的话,就会被养父发现的。梅莉妮模糊自己视线的焦点,尽可能地不去意识到花梨的身影。
“搭乘〈渎神之主〉之际所产生的各种压力正以多重面向,并且重度地折磨着省吾殿下。然而主治医师判断没有医学治疗的必要性。因此省吾殿下如今正在宅邸中的个人房间里静养。”
梅莉妮以淡淡的口吻结束报告内容之后,便闭上了嘴。
既不赞同也不否定。梅莉妮只是把事实当作事实陈述出来而已。
“只有这样吗?”
这样的内容还不够——养父的声音仿佛这么诉说似的重重响起。
“我们把花梨·敕使河原当作人质来使用这件事,在他身上看不出影响吗?”
“是的。”
梅莉妮点点头之后,又重复了同样的报告:
“包含这件事在内的压力以多重面向且重度地折磨着省吾殿下,现在他正在静养——”
“我知道了。”
不等梅莉妮说完,养父巴尔德就打断了报告。
巴尔德的打断方式仿佛诉说着不需要继续听下去了——或者该说是没有听的价值。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脑袋灵活的巴尔德拥有闻一知十的才智,不等听完所有内容就打断报告的事情时常发生。
而且——
光是为了模糊稍一松懈就会对上花梨的视线焦点,梅莉妮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同时——梅莉妮为了进入这里而特地压抑住的思考奔流,逐渐难以控制地激动了起来。到刚才为止还能勉强维持表面平静的水面,缓缓地荡起了波涛,而这些波涛正以措手不及的速度越演越烈。
就算梅莉妮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这到底是——什么呢?
(我……)
梅莉妮用力地握紧了拿着拟神杖的手。
“‘迁居’的准备没有延误吧?”
养父的话题一转——梅莉妮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切换到意识的表层。
尽可能地以平坦的语气应了声“是的”之后,
“作业工程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消化了预定的七成。明天应该就能进行迁居了。”
梅莉妮这么回答。
“嗯。我知道了——辛苦你了。退下吧。”
养父的声音比梅莉妮还要来得平淡,也更欠缺抑扬顿挫。至少在梅莉妮的耳里听来是如此。而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
可是——
(就好像……)
梅莉妮的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种自己全被看穿了的感觉。
她一边死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一边行了一礼之后,便退到了出入口前。
“我先告退了。”
梅莉妮一背手轻叩了门——在通道上负责警卫的人们立刻打开大门。
梅莉妮就这样低着头后退到通道上之后,身强力壮的护卫们便用手缓慢地关上厚实的门扉。
突然间——梅莉妮心底深处涌现出来的某种东西催促着她抬起头来。
借由紧握着拟神杖才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情感,又在梅莉妮的心里开始疯狂地肆虐起来。即使如此,她还是动员了所有的自制心,等待着门扉完全关闭——接着便缓缓地迈开脚步。
梅莉妮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每当踏出了一步,梅莉妮就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产生了龟裂。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梅莉妮在通道上前进着,并且在转角处转弯。
然后。
当梅莉妮的背部脱离了警卫的视线时,她的忍耐到达了极限。
“……!”
梅莉妮一边不成声地惨叫着,一边大步地奔跑起来。
虽然梅莉妮在几乎没有他人眼光的机密区域跑了一阵子——不过她马上就来到了维修〈渎神之主〉的作业员们与〈雷涅盖德〉的成员们出没的通道上。尽管总数或多或少有些变动,不过〈圣庙〉内部平常总是有接近上千名人员驻留。杳无人迹的场所可说是压倒性的少数。
梅莉妮以足以让众人惊讶地回过头来的速度,快步地奔跑在〈圣庙〉的通道上。
要是被人看见这副模样就糟了——尽管这样的意识不断在梅莉妮心中的某个角落运转,然而她还是无法控制心中汹涌的情感,就这样继续奔跑着。
(省吾殿下——)
梅莉妮的脑海中闪过了省吾的脸。
第一次见面时的惊讶脸庞。
梅莉妮提议侍寝时的羞怯脸庞。
接吻后交织了欢喜与困惑的脸庞。
还有——
(省吾殿下……!)
那张——失去了某种决定性的东西后的崩坏笑容。
每当回想起那张笑脸时,梅莉妮总是无法遏止内心的动摇。
把香芝省吾逼迫到那种地步的就是自己这一群人。而现阶段关于省吾的处置方面并没有产生什么太大的问题。他是〈救世主〉——也就是对〈代行者〉的最终兵器·巨大拟神〈渎神之主〉的驾驶者,他的存在意义只不过是〈渎神之主〉的中枢零件而已。只要他能够发挥那个机能的话,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不管他是高兴或是痛苦都没关系。
没关系——应该是没关系的。
然而。
(那样……那样的……)
梅莉妮第一次看见那样的省吾。
当然——他们相遇之后并没有经过多长的时间,不过梅莉妮认为自己对他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她认为自己明白省吾是个什么样的人类。
至少不该是个会表现出那种笑法的人类。
(是花梨殿下……)
让省吾决定性地崩坏到那种地步的,是将花梨从他身边分开的事实。至少梅莉妮是这么想的。省吾与花梨的羁绊大概真的有那么深厚吧?毕竟省吾之所以没有拥抱梅莉妮,也没有对其他的姬巫女出手,都是因为有花梨在一旁关注的缘故。
然而如今,那样的花梨从他的身边离开了。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个好机会。
和最爱之人分离的人类会寻求替代品。这是一个可以入侵他内心空隙的绝妙状况。恐怕其他姬巫女们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吧。
所以。
现在只要想着如何吸引他的注意就行了。不能去想其他多余的事情。
梅莉妮很清楚。这种事情——她再清楚不过了。毕竟梅莉妮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被柯德兰家收养,并且养育成人。
实际上——梅莉妮的心里也有喜悦的心情。
要是花梨不在的话该有多好,梅莉妮曾经这么想过无数次。
要是她不在的话,省吾就会看着自己。他的目光就不会转向其他地方。这样一来,梅莉妮有自信可以夺取他的欢心,获得他的宠爱,并且独占他的心。就算省吾想要拥抱其他的姬巫女,最后他还是会回到自己的身边,梅莉妮有自信可以把他“训练”成这种模样。
可是……一旦演变成这种情况。
花梨变成了那种状态。
省吾变成了那种状态。
自己却——
“——呜……”
梅莉妮落荒而逃似的搭上了通往〈圣庙〉外部的升降机。
她蹲在升降机的铁笼角落,剧烈地喘息着。
自己……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呜啊……呜……”
梅莉妮没有流泪。只有呜咽声从她的嘴唇里流泄出来。
不过梅莉妮——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从小就被彻底地施以姬巫女教育的她,在感情的成长与理解上怀抱着几个扭曲的部份。正因为如此,只要接受过普通教育的人都能马上察觉到的感情,梅莉妮却无法察觉到。
激情折磨着梅莉妮。
她还不知道那难以控制的情感是嫉妒——以及罪恶感。
——————————
(——果然还是有些问题也说不定。)
巴尔德一边回想着梅莉妮离去之际的模样,一边这么想。
(看她那个样子,她的身上果然还残留着虎头蛇尾的伦理观和道德观的部份……该不该干脆彻底地摧毁一次呢?)
按照巴尔德的说法,道德观与伦理观这些东西乃是余裕下的产物。
只要被逼迫到绝望的状况,所有的价值观都被摧毁的话,就能成就一个绝不被如此肤浅的事物弄得晕头转向的达观之人。毕竟人唯有历经孤苦无援的困境之后,才能体会到那只不过是弱者们的胡言乱语罢了。
而最简单的手段就是洗脑。
无聊的相互关系所造成的踌躇——举例来说,像是爱情或友情所造成的犹豫不决都会因此而化为无形。只要制定好目的的话,就能造就出一个宛如机械般实行命令的优秀道具。
然而……这也是一把双刃剑。
采用洗脑这种方法的确可以确实地改造人格,不过同时引发思考停止的可能性也很高。因此大多造就出虽然忠实,但却像是缺乏判断力的人偶般的人类。
然而这样一来,就不能把她当成姬巫女来使用了。
如果完成了区区一具牵线人偶的话,只会徒增操控的功夫而已,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这个人类不能自主思考自主行动的话,是不可能将〈救世主〉的缰绳之类的重责大任托付给她的。
人格改造等级的教育方式有伤害梅莉妮才智的危险性。所以巴尔德至今为止从未踏过这最后一道防线,也就是彻底地摧毁梅莉妮的人格。
然而巴尔德如今却觉得那样做产生了反效果。
梅莉妮只是在严苛的环境下接受严厉的“教养”而已。她现在的表现只不过是习惯的结果——一旦解开了外在的束缚,毁坏了原本的典型的话,梅莉妮马上又会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梅莉妮不知道足以将人类的本质彻底改造的——真正的绝望。
巴尔德觉得梅莉妮依然被安逸的情感耍得晕头转向。
(视情况而定——)
或许有必要赋予梅莉妮适当的绝望来纠正她也说不定。
或者应该准备其他的姬巫女呢?
就算程度上不及梅莉妮,不过柯德兰家还剩下数名拥有相近容貌与才智的少女候补人。如果巴尔德宣告替换的话,她们大概会兴高采烈地就任姬巫女的职位吧。
“——柯德兰卿?”
巴尔玛斯诧异似的问道:
“您怎么了?”
“没事——”
巴尔德的脸上浮现些微的苦笑,并且摇了摇头。
——————————
当梅莉妮回到“宅邸”的时候,她已经恢复到一定程度的冷静了。
“…………”
站在门扉前的梅莉妮不经意地抬头仰望天空。
现在明明还是白天,天空却黑压压地笼罩着一层阴沉的雨云。虽然天空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点昏暗——不过雨云的厚度却逐渐增加,最后遮蔽了洒落到地上的阳光。
天空并没有飘雨。尽管就算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也不奇怪——但就是不下雨。
梅莉妮一直仰望着这样的天空,并且呢喃自语:
“我是……姬巫女。”
她的语气显得相当空虚。
“对省吾殿下献身的……姬巫女。”
对救世主献身——借此成为救世主的缰绳。
为了柯德兰家。为了将曾经身为孤儿的自己养育至今的巴尔德·柯德兰。用这副身躯,甚至用上自己的心来获得救世主的宠爱。借由获得救世主的宠爱来操控他。
这是梅莉妮唯一又绝对的使命。
除此之外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切的优先顺序都在这个使命之下。不管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嗜好,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生命,自己的贞操,自己的未来,自己的过去,自己的——
“我……”
如果……洞察能力优秀的花梨如今在这里的话,大概会用一句话来表现梅莉妮的这番举动吧。
那是在自我催眠。
这是梅莉妮的其中一项能力。打从小时候开始,梅莉妮就拥有这个借由不断对自己诉说自己应有的模样,而能够舍弃多余思考的能力。正因为拥有这项能力,她才能够从巴尔德的数名养女中脱颖而出,并且获得了姬巫女的宝座。
不过——正因为如此,她的心中时常怀抱着某种矛盾与扭曲。
可说是梅莉妮唯一的好友——蓓尔提雅·因培拉斯曾经说过“有时候我还真是搞不懂梅莉妮你啊”。那些矛盾与扭曲大概正是蓓尔提雅那句话所指的部份吧。
“……我是姬巫女。”
让人产生下雨预感的暖风吹了起来。
风有如舔舐着梅莉妮伫立不动的肢体一般吹过。尽管夹带着微暖湿气的触感让梅莉妮感到几分恶心,不过她姑且镇压住精神上的混乱,并且为了进入宅邸而伸手去开大门。
就在这个时候——
——铿啷。
上方传来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梅莉妮吓得缩起了身子,并且抬头一看——声音似乎是从宅邸二楼传来的样子。而且不只一声。好几声破坏声零零星星地接连传来。
那是从省吾房间所在的位置一带传来的。
“又是……”
梅莉妮叹了口气。
同时——仿佛迫不及待地等候梅莉妮归来似的,宅邸的大门以惊人的气势弹开来。
“——梅莉妮!”
宅邸玄关的大门敞开之后,一位少女从里头冲了出来。
那头直达腰际的黑色长发以白色的缎带绑成一束。虽然那是以易于行动为第一考虑的发型,却很适合原本就活泼好动的她。至少那个发型不至于毫无情趣,同时也和她充满魅力的豁达性格相符。
她身上穿的衣服和梅莉妮一样同属姬巫女的服装。
除了施加在服装各处的刺绣是象征因培拉斯家族纹章的图腾之外,大致上和梅莉妮的衣服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也就是说,那是一件以足以透出肌肤的薄布为素材,以胸部上大胆的开襟为特征的服装。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由她来穿这件衣服,却不会让人产生淫靡的感觉。大概是因为那结实匀称的四肢所酝酿出来的不是颓废的妖艳,而是明朗的健康美吧。
要说这是当然的话,的确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就算在姬巫女之中,她也是首屈一指的武术能手。
从空手格斗到剑术——甚至连使用手枪或步枪的射击,只要所有冠上武术之名的东西,姬巫女之中便无人能出其右。
她是五家族的构成中,唯一不是“奇迹术师”的末裔,而是以“剑舞师”的身份加入其中的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同时也和梅莉妮是超乎姬巫女关系的好友——蓓尔提雅·因培拉斯。
“你回来得正好——又开始了哟。”
蓓尔提雅呻吟似的说。
她回头望向二楼——省吾的房间一带,并且用怜悯般的语气继续说:
“一天比一天严重呢。”
“是啊……”
当梅莉妮注意到蓓尔提雅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有些凌乱时,她顿时有种想叹气的心情。省吾大概闹到连擅长武术的蓓尔提雅都无法压制住吧。梅莉妮光是想像就觉得沮丧。
然而梅莉妮并没有将叹息表露在外。
因为她觉得一旦叹气的话,好不容易取回的觉悟又会消散殆尽。
“省吾殿下在房间里吗?”
“嗯。自从那次出击以来,他就一直像今天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已经过了几天了呢。今天还是连一顿饭都没有吃——”
蓓尔提雅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梅莉妮对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我去吧。”
“……梅莉妮?”
梅莉妮的身上或许有某种让人感受到违和感的东西也说不定。只见蓓尔提雅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并且注视着梅莉妮的脸。
梅莉妮只是轻轻地点头说:
“交给我吧。”
微暖的风……又再一次轻抚着她的脸颊。
——————————
房间里……已经极尽杂乱到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破坏的地步。
当作装饰品摆放在房间内的瓷壶、器皿和绘画全都被打破或撕破,并且凌乱地散落在地上。壁纸到处都被割破,或是染上血迹,可以移动的家具也被摔在地板或墙壁上而断裂。大型家具的内容物全都一股脑地被丢在地上,柜子的门或抽屉也被砸坏,碎片散落在各处。
那张放置在房间中央,附带顶篷的豪华大床——那四根支柱的其中两支也被折断,顶蓬也歪了。
姬巫女们一开始也打算等他冷静下来之后再来清理房间,不过现在似乎已经呈现半放弃状态的样子。
在这副光景之中——
“…………”
“英雄”宛如梦游症患者一般摇摇晃晃地徘徊游荡着。
破裂敞开又凌乱的衣服充份地显示出他本人的错乱状态。那件衣服大概就这样被穿了好几天吧,只见袖口与领口积满了污渍,附着在衣物各处的血迹恐怕也是来自于他本人吧。
“英雄”——香芝省吾。
“救世主”——香芝省吾。
某一天突然被召唤到名为索隆的异世界的——十七岁少年。
被人当作“救世主殿下”般尊敬,被人当作“英雄”般推崇,在这个被神诅咒的世界中,被人当成唯一可能拯救世界的巨大兵器〈渎神之主〉的“驾驶者”,而被三度送上战场的——高中生。
十七岁的高中生。
憧憬英雄故事。
略带御宅族的气质。
不过其他部份却是出奇地平凡。
他——
“呜呜……呜……呜……”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高中生才对。
然而他现在正面无表情地在房间中四处徘徊。有的时候还会发作似的发出怪声,并且抓住手边的东西往墙壁或地板上摔。省吾的模样显然并不寻常。
突然间——
“——呵呵。”
省吾的嘴里冒出了痉挛般的声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停下脚步的省吾开始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没有意义。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省吾只是为了笑而不停地笑着。就只是这样而已。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省吾的意识还在。
所以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大笑。
不知道是因为汗水还是湿气的缘故,那头平常总是很随性的头发变得油腻黏滞。省吾的刘海贴在眉毛一带,让他感受到有如针扎般的不快。即使如此,他依然不打算把额前的头发往上拢,并且疯狂地笑着。省吾察觉到自己现在的模样。虽然察觉到了,却无法停下来。
所以省吾继续笑着。
他就这样瞪大了半病态的双眸——只是不知所以然地持续笑着。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偶然问——省吾看向了自己的手。
那只是一只微微冒汗、没有任何奇特之处的十七岁少年的手掌。
然而省吾却在那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呵呵呵呵……啊啊……血……是血啊……呵呵呵呵……”
他的眼里只看见了一只被濡湿成红黑色的手掌。
当省吾继续凝视下去时,鲜血淋漓的手掌不知不觉地开始带有钢铁的色彩——最后与〈渎神之主〉的手掌重叠。
被巨大龙卷风卷起来的人们掉落下来,在省吾的手掌上噗滋、噗滋地撞烂。噗滋。噗滋。噗滋。没完没了地。大量地。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连绵不绝地,永无止境地。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他们的关节朝怪异的方向弯折。从受到冲击而破裂的肌肤中流出了鲜红色的体液。骨头穿破皮肤而外露,飞出头盖骨的眼球垂挂在视神经的细线上。
好几个好几个好几个好几个。
一群掉落下来而撞烂的人类。
“呵呵呵……血……呵呵呵……噗滋……呵呵……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虚幻的触感同样也出现在脚掌上。
每当省吾踏出一步,脚底便传来了噗滋噗滋地踩烂什么东西的触感。
明明这一个个生命都是无可取代的。明明这一个个生命一旦失去了,就无法再挽回了。然而他们却轻松、简单、又极为干脆地被省吾的脚踩烂、压扁、捣碎、摧毁、挤出体内的东西。分不清是血液还是胃液,又或者是脑浆还是脑脊髓液的东西溅满了整个地面——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英雄?救世主?啊哈哈哈哈——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喀擦——某种带着踌躇感的声音让省吾回过头来。
房间的出入口。省吾混浊的视线前方是三位伫立不动的姬巫女。
“哎呀。哈杰妲。爱菲妮耶。瑟妮卡。”
省吾一边露出恍惚的笑容,一边说:
“你们怎么了?”
“省吾殿下——”
三人之中个子最高的少女用呻吟似的声音说。
开口的人是哈杰妲·玛布罗。
那副高挑的身材与长脸给人一种利落的印象,特别是那编成三股而垂落下来的长发,更是造就出宛如好胜的女武术家的容貌。然而——实际上和其他的姬巫女们比起来,她是一位性格有点懦弱的少女,同时她所擅长的也不是格斗技之类的东西,而是对复杂又纤细的术式进行构筑与调整的奇迹术。
“那个……请您……”
“啊啊。对了。”
没有听哈杰妲说到最后,省吾便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说:
“告诉我吧。花梨人在哪里?你知道的吧?”
“那……那是……”
哈杰妲说不出话来。
和其他的姬巫女比起来,她在感情的控制上有一些天真之处。说得具体一点,就是会马上把感情表现在脸上。即使如此,她之所以还是被选为姬巫女,大概是因为那玛布罗家直系血统才有的卓越——不,应该说是超越他人的奇迹术技能之故。
哈杰妲恐怕已经知道花梨的下落。
而其他姬巫女们也都已经知道。
但是她们却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恐怕她们就是接收到如此严厉的命令吧——来自位居各个姬巫女之上的五家族之长们的命令。
这个事实再度将省吾逼向了疯狂的境界。
“诶……告诉我好吗?”
省吾一边笑着说,一边走近了哈杰妲身边。
身材高挑的姬巫女一瞬间想要往后退……不过她好不容易才打消这个念头。
她的身高比省吾略高。省吾一站到伸手可及的距离之后,便略为扬起视线凝视着哈杰妲的脸。
“诶。哈杰妲。告诉我嘛。我会好好地驾驶〈渎神之主〉的。我会乖乖地照你们说的话去做,什么也不想地用〈渎神之主〉杀掉那些怪物的。诶。求求你——”
省吾所说的话是迫切的恳求。
然而——说出这些话的省吾却在笑。省吾一边笑着,一边用往上翻的眼球瞪着哈杰妲动摇的脸。简直就像是以哈杰妲说不出话来的模样为乐……
“不行吗?不行吧。反正对你们来说——我只不过是那个巨大机器人的零件吧?”
“省吾殿下——”
哈杰妲僵着一张脸说:
“请您……请您原谅……”
“原谅?”
省吾露出了怅然若失的表情说:
“你说原谅?原谅谁?原谅什么?啊哈哈哈哈哈。别说傻话了。我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种事情呢?啊哈哈哈哈。我来,原谅你吗?那还真是——令我惶恐啊。我只是个人偶吧?只是个零件吧?啊哈哈哈哈——这样的我不可能有权利去决定要不要原谅你吧?所以我才会求你。我在恳求你哟。啊哈哈哈哈哈。我该怎么做才好呢?要下跪吗?还是要舔各位的鞋子呢?”
省吾快活地笑着。不过考虑到现状的话,那份快活显然带有爆发边缘的疯狂之气。
“省……省吾殿下。”
代替说不出话来的哈杰妲开口的是爱菲妮耶。
小猫般的可爱与小恶魔般的娼妇手段并存,童稚的脸孔中蕴藏了蛊惑般的魅力,这就是欧托鲁奇家的姬巫女——爱菲妮耶·欧托鲁奇。
她只要一逮到机会就夜袭省吾,为了抢先获得省吾的宠爱而日日采取积极的行动,不过就连这样子的她,似乎也对省吾现在脱离常轨的模样感到害怕的样子。虽然她的笑容就跟往常一样——不过声音却显得有些颤抖。
“请您冷静下来。”
爱菲妮耶说完……便轻轻地将自己的手缠上了省吾的手。
“我来听您倾诉吧——要不要去另外一个房间?就我们两个人。”
仿佛就这样用整个身体包裹住省吾的手臂似的,爱菲妮耶将自己的身体贴近省吾的手臂。光是这样子,爱菲妮耶的肌肤便透过充满开口的姬巫女服装,直接接触到省吾的肌肤。对于青春期的少年来说,这点小举动大概就算是不得不为之兴奋的刺激了吧。
然而——
“……放开我。”
省吾笑着拒绝了爱菲妮耶的提议。
被她的夜袭弄得仓皇失措的省吾已经不存在了。
“那……那个,省吾殿下?”
“我叫你放开我。”
省吾一边微笑着,一边揪住了爱菲妮耶巫女服的领口。
虽然在省吾强硬的拉扯之下,爱菲妮耶的胸口都曝光了——不过省吾依然带着某种透明般的笑容,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省吾正维持在一种非常可怕的稳定状态。
“还是我的话根本就不用听?这种只是偶然被选上的凡人所说的话根本就不屑一顾?”
“啊……不是的!没有这种事!”
爱菲妮耶慌慌张张地放开了手。
恐怕爱菲妮耶也察觉到省吾心里即将爆发的疯狂了吧。一旦爆发了会演变成什么情况,姬巫女们似乎也很清楚的样子。只要看过这房间的状况,就不可能有不清楚的道理。
所幸省吾本身并没有直接对姬巫女们施暴过——省吾曾数度在不受伤的前提下和来劝阻自己的蓓尔提雅和梅莉妮发生过推挤——不过也不能保证今后还能维持这种情况。
“花梨是在哪里啊……”
省吾一边摇摇晃晃地远离姬巫女们,一边说。
“省吾殿下——”
一个淡淡的声音这么说。
省吾回过头一看,站在他视线前方的是,第三位姬巫女——瑟妮卡·路思波力提。
她的鼻梁上稳稳地挂着一副小巧的眼镜,是个容貌姿态宛如文学少女一般的姬巫女。她鲜少开口又缺乏感情表现,而且大多担任辅助其他姬巫女们的角色,因此总是给人一种朴素的印象,不过她毕竟也是一位姬巫女——相貌看来清纯可怜又可爱。在五位姬巫女之中,虽然她总是给人略逊一筹的印象,不过像是生活必需品的准备和房间的打扫等等,负责照料省吾身边琐碎杂事的,实际上就是这位少女。
“不管您问多少次都是一样的。”
吓了一跳的爱菲妮耶和哈杰妲回头望向瑟妮卡。
瑟妮卡以欠缺抑扬顿挫的口吻陈述着事实:
“就立场上来说——我们是不可能将花梨殿下的所在之处告诉您的。”
“…………”
省吾——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然后。
“她在哪里!”
省吾大声叫嚷着。
到刚才为止的扭曲笑容已经完全消散了,省吾带着满是愤怒与疯狂的表情怒吼着:
“告诉我啊!告诉我!还给我!把花梨——把花梨还给我!”
他抓住手边的椅子——正确地说是椅子的残骸——往地上摔。虽然这阵恐吓般的声音让哈杰妲与爱菲妮耶吓得缩起身子,不过瑟妮卡只是用一副毫无动摇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省吾的狂乱而已。
“花梨!花梨,花梨……呜!咳,哈……咳……!”
省吾一边呼喊着花梨的名字——同时也被胸口中爆炸般膨胀起来的不安给呛着了。
爱菲妮耶和哈杰妲虽然露出一副担心的表情,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害怕自己的接近会让省吾更为激动,她们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
省吾跪在地上呻吟着:
“……花……梨……”
敕使河原花梨。
她是在省吾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时的同行者。是他有如把头脑清晰、文武双全、才色兼备画成一幅画的表妹,同时也是一位初中生。面对着不只被五位美丽的姬巫女迷得晕头转向,还被“英雄”这个词汇醺得飘飘然的省吾,她更是以监护人的身份自居。
——你要小心一点哟。
花梨总是不时地这么叮咛省吾。
正因为现在处于错乱之中,省吾才分外强烈地回想起这句话。
花梨,花梨,花梨。
尽管拥有不逊于姬巫女们的美貌,却不可能成为恋爱对象的表妹。曾几何时变成一个狂妄的妹妹般的存在。然而在这个世界里,她却是省吾仅有的,唯一一个,和原本世界的联系——
然而她却被人利用了。
花梨现在——被当作人质了。
(……我……我……)
在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里出生的人,是无法打倒身为神之诅咒的〈代行者〉的。就算拥有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的威力,人类还是无法战胜〈代行者〉。这既是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也是法则。
因此,以屠杀〈代行者〉为目的的秘密组织〈雷涅盖德〉需要一个不受神之诅咒影响的对象——也就是没有背负“原罪”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来当他们的〈救世主〉。
比方说像香芝省吾这样的“异世界的勇者”。
可是……
(……我……真是个笨蛋……)
花梨不知道提醒自己多少次了。
然而自己却为“异世界的勇者”这种词汇而兴奋不已,又陶醉在自己被选上一事,没有打算去好好理解花梨所说的话。明明花梨是那样地担心自己,对自己提出忠告。
英雄不管在哪里都不存在。
勇者不管在哪里都不存在。
存在的——只是一个随权力者们的想法而起舞的肤浅浑蛋罢了。
这种事情只要冷静想想就能明白的。
他们需要的,只有驱使〈渎神之主〉歼灭〈代行者〉的人才而已,对〈雷涅盖德〉那些人来说,省吾的人格或感情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换言之,对他们来说,这个名为香芝省吾的人类只有当作〈渎神之主〉的零件,以及当作“英雄”来崇拜的偶像价值罢了。
这么一来,一旦省吾拒绝的话会有什么结果——应该就不证自明了才对。
然而他却没有理解这件事。省吾只是一味地热衷于被美丽又可爱的姬巫女们包围、阿谀奉承,又或者是因为能够自由自在地操作那巨大的〈渎神之主〉,让他没有能够想到其他部份的余力。他只是遵照着〈雷涅盖德〉的吩咐,搭上〈渎神之主〉战斗而已。
多么地——丢脸啊。
这算什么英雄?这样只不过是奴隶……不,根本就只是家畜。这样的过程中根本就不存在着自己的意志。这样跟遵照命令拉动马车的马有什么不一样呢?只是鞭子不是以鞭子的型态出现罢了——到目前为止。
如果半个月前的自己出现在眼前的话,还真想掐死他。
省吾认真地这么想。
不过和这个比起来,更让省吾感到愤恨的是——
“失礼了。”
一个凉爽的声音这么说。
带着和往常一样优雅和蔼的态度现身的是姬巫女之首——梅莉妮·柯德兰。
省吾一见钟情的对象。
嘴唇曾两度交叠过的对象。
然后——
“省吾殿下——请您冷静下来。”
梅莉妮用甜美温柔的声音这么说。
如果是以前的省吾,大概会乖乖地听从她所说的话吧。不过现在是不可能的。在真实硬是摆在自己眼前的现在——她的这种声音反倒是让省吾感到焦躁的原因也说不定。
梅莉妮是欺骗省吾的代表人物。
用她那可爱的双唇。用她那清爽的双眸。用她那甜美的声音。
尽管她对省吾宣誓忠诚与献身,却在心底一一演练着能够拴住省吾的对策。在她的眼里看来,为了自己一举手一投足而仓皇失措的省吾一定显得很滑稽。简直就像是——窥探主人脸色的杂种狗一样。
什么侍奉救世主的姬巫女?
反过来了吧。她们正是为了支配愚蠢的得意忘形之徒而存在。
“你叫我冷静?哈哈——我很冷静啊。我再冷静不过了哟——梅莉妮·柯德兰殿下。我很清楚。我非常非常清楚。我和你真正的立场。”
“省吾殿下——”
哈杰妲坐立不安地将视线往返于梅莉妮与省吾之间。
然而——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和省吾殿下两人独处吗?”
梅莉妮却以洋溢着奇妙自信的口吻这么说。
“这个,可是——”
“没问题的。就算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也不用介意。就让我跟省吾殿下两人独处吧。我一定会让省吾殿下冷静下来的——”
梅莉妮对流露出困惑神色的爱菲妮耶这么说,并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这么回答的人是瑟妮卡。
“不过请你务必小心。”
“谢谢你。”
这么说完之后,梅莉妮露出了极为平静的笑容。
——————————
看到从走廊上走过来的三位姬巫女时,蓓尔提雅皱起了眉头。
“——什么?怎么了?梅莉妮呢?”
“她说想要两人独处。”
瑟妮卡回答。
同时哈杰妲和爱菲妮耶也点了点头。
“两人独处——等等。现在的省吾殿下……”
正怀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的激情与疯狂。
要是让他们两人独处的话——根本无法猜测他会对梅莉妮做出什么事情来。虽然蓓尔提雅认为省吾不至于会想要杀人,不过或许有对梅莉妮施暴的可能性也说不定。而且在激情的驱使之下,暴力往往会发挥出本人预料之外的威力,甚至可能会至对方于死地。
接受武术家教育的蓓尔提雅很清楚这种事情。
不能控制的暴力是可耻的——她是这样被教导的。
暴力是必要之恶。所以要冷静严肃地驾驭它,并且在必要之时行使最小限度的暴力,借此来达成目的。如此一来,无论何时都能常保平静之心,不被自己的暴力耍得团团转的修练,和肉体上的修练都是一样重要的。要是不这么做的话,使用暴力者总有一天必然会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暴力,而招致自身的毁灭。
“不行。太危险了。如果不阻止她的话——只要跟救世主殿下有关的事情,那女孩有的时候就会表现出像是迷失自己的举动。”
蓓尔提雅说完便往前迈开了步伐,不过却有一只手挡在她的面前。
“…………干嘛?”
“这样放着不管就可以了。”
瑟妮卡以淡淡的语气说。
鼻梁上挂着一副眼镜的她——外表有点恍惚老实的印象并没有改变。然而路思波力提家的姬巫女却用某种冷得彻骨的平静语气继续说:
“大致可以预料得到会发生什么事情。梅莉妮或许会很痛苦也说不定,不过那样做就可以让省吾殿下冷静下来的话,她大概也会忍耐下来吧。而且,要是因为这样而让她不堪使用的话——就会在省吾殿下的心中留下自卑感。我们说不定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瑟妮卡。你这家伙。”
蓓尔提雅用有如看着异类的眼光凝视着瑟妮卡。
“或许就算如此,她也会乐于接受吧。如果对方是省吾殿下的话,不管对她做了些什么,她都会很开心吧。”
“…………瑟妮卡。你到底在想着什么?”
“很多事情。”
瑟妮卡的回答很简洁。
然而——
“一切都是为了〈雷涅盖德〉——吗?真是了不起的忠诚心呢。你该不会是想要重振路思波力提家因为姐姐的背叛而没落的威势吧?”
蓓尔提雅宛如挑衅似的用别具深意的口吻说。不过瑟妮卡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动摇,她依然语气淡然的说道:
“……不。我只是感兴趣罢了。什么才是正确的,什么又是错误的。我只是想知道这点而已。除此之外,我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了。”
“…………”
虽然蓓尔提雅仿佛刺探着瑟妮卡似的直瞪着她瞧,不过——
“那……那个。有监视用的传声管在……那个,如果梅莉妮真的有危险的话,我们再赶过去就行了。”
哈杰妲像是居中调停似的这么说。
“…………我明白了。”
这么说完之后,蓓尔提雅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
初次见面的时候——省吾很清楚光是这样就足以让自己的心跳加速。
她实在是太美丽了。
所谓的魂被勾走了——指的正是这种情况。
光是这样子,就足以让自己的脑袋空白了好一会儿。其他的琐碎小事根本就无所谓。简直就像是只能存在于故事中的——称得上完美的少女实体就存在于那里。存在于那里,并且跪在省吾的面前。
真让人不可置信。自己居然可以认识这么美丽的少女。
不管是被带到陌生场所的不安,还是就在自己身边的花梨,在那一瞬间全都被抛到脑后。理想的女性——这种表现方式或许太过陈腐也说不定,不过省吾心里想像的充满魅力的女性应有的要素,她全都具备了。
省吾曾经对她一见钟情。
“——省吾殿下。”
梅莉妮一边温柔地呼唤着省吾的名字,一边靠近他的身边。
“省吾殿下。我明白您的心情。不过请您考虑我们的——”
“你明白我的心情?”
省吾露出了僵硬的笑容说道。
这番对话已经上演过好几次了。梅莉妮大概也已经预料到紧接而来的是省吾的破口大骂吧。
“啊啊——是啊,你应该很清楚吧。你当然很清楚啊,像我这种单纯的家伙脑袋里想的事情,你应该全都看穿了吧。一定很滑稽吧?一定很可笑吧?随心所欲地操纵一个笨蛋——”
“省吾殿下。不是这样的。我——”
“没有什么好不是的!”
省吾捶着墙壁怒吼。
无可奈何的焦躁在省吾的心中不断膨胀。
被她背叛了——这种心情极为强烈。
自己的心情被她背叛了。喜欢上她的心情被她利用了。不——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背叛。梅莉妮打从一开始就是心怀操纵省吾的意图而接近他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种美若天仙的美女是不可能对自己这般平凡的人类抱有好感的。
为他担心的话语也好。
为他鼓起勇气的吻也好。
为他展露的微笑也好。
一切只不过是谎言罢了。那是为了目的而装出来的赝品。沉迷其中的自己势必会招致〈雷涅盖德〉所有人的嘲笑吧。
正因为曾一度寄予信任,对于遭受背叛的愤怒才会越大。
在最近这几天之内——省吾拒绝接受出自于她嘴里的话,并且单方面地对她破口大骂。虽然还不至于动用暴力,却不知道斥责过她多少次了。
可是……尽管如此,梅莉妮依然随侍在省吾的身边。
依然伪装成一副奉献出一切的样子。
这让省吾又再度烦躁起来。
“省吾殿下。请您务必相信我们……”
站在省吾面前的梅莉妮恳求着他。
真可恨。真让人火大。省吾是这么想的。他不由得不这么想。
然而——
(……可是……!)
即使如此,依然有一部份的自己觉得这位背叛者是多么地美丽。
明明身处这样的状况之下,却依然有一部份的自己想要拥抱她。如果是花梨不在身边的现在,自己就不用顾忌他人的眼光,把她当成抒发情欲的对象——依然有一部份的自己正莫名其妙地想着这种下流事。
(什么英雄啊……什么东西……可恶……可恶……!)
“省吾殿下……”
梅莉妮并没有任何畏怯的模样,她伸手触摸省吾的胸膛。
“拜托您……请您务必相信我们……请您务必相信我。我由衷地对侍奉省吾殿下一事感到喜悦,绝对不会做出背叛您的举动……”
说着说着,梅莉妮便伸出双手——轻轻地抱住省吾的胸膛。
“…………”
省吾只是沉默不语。
尽管被梅莉妮抱着——不过省吾却无力地垂下两只手臂,并没有回抱梅莉妮的意思。如果省吾回抱她的话,就代表原谅。代表省吾原谅梅莉妮的背叛,原谅他们夺走了花梨。代表省吾接受了再次对他们言听计从,像只拉马车的马一样莫名其妙地任劳任怨。
所以省吾只是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可是……
“…………省吾殿下。”
梅莉妮的姿势正好让她的乳房按在省吾的心窝一带。
虽然不丰满,但也不能说是贫乏。她的乳房描绘出绝妙的曲线,同时也具备了让男人目不转睛的柔软度。带有年轻的张力——不过却能随男人的手掌变换成各种形状的圆润双峰,透过衣服碰触到省吾的肌肤。
好温暖。
省吾的下半身毫无节操地起了反应。然而尽管如此,省吾还是没有移动他的手腕。即使是赌气,省吾也不愿承认自己对这个背叛者产生了情欲。
然而梅莉妮的大腿一带一定感受到省吾想藏也藏不住的兴奋了——尽管脸颊染上了羞涩的红晕,梅莉妮却没有往后退开,反而在缠上省吾腰间的双手中灌注了比刚才更强劲的力道。
“省物殿下……”
甜美的耳语骚动着省吾的耳朵。
从她嘴里流泄出来的温暖叹息滑落在省吾的胸膛上。
缠在省吾腰间的娇嫩手臂缓慢地爬上了省吾的背。纤细的指尖,以及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柔软的手掌,开始温柔地抚摸着省吾伫立不动的身体。
往上。往下。舒适地——而且娇媚地。
不知道梅莉妮是不是把省吾毫无反应的情况当成了认可,她又往双手灌注了更强劲的力量,并且紧紧地抱住省吾的身体。
“不行呢。这样一来——”
梅莉妮用呢喃自语般的声音说:
“虽然我本来打算让省吾殿下冷静下来——不过反倒是我先感到安心了……”
“…………”
省吾用半睁开的眼睛俯视着抱住自己的梅莉妮。
然后——
“……安、心?”
省吾就像是复颂意义不明的辞汇似的说:
“哈!安心?安?心?安心?哈哈哈哈哈哈!那真是太好了,梅莉妮!”
“省……省吾殿下?”
梅莉妮惊讶地抬起头来。
“不过不好意思,我可无法安心啊。啊哈哈哈哈哈!没错!可以让我安心的理由和场所——根本就不存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殿下——”
“安心了?开什么玩笑!”
省吾说完之后,他的哄笑也戛然而止。
寂静萦绕在两人独处的荒废房间里。
不知不觉之间,太阳也西沉了。在昏暗开始沉淀的房间里,省吾和梅莉妮只是默默地伫立不动。
过了不久——
一道突如其来的闪光造访了沉默的室内。
间不容发之际——一阵轰然巨响震动了紧绷的空气。那阵沉重又剧烈的声响仿佛让宅邸本身颤抖了起来。紧接着又划过了第二道、第三道闪光,宛如被诅咒的怪物咆哮般的雷鸣,粉碎了两人之间的寂静。
像是以这几道闪光为信号一般——在夕阳早已完全没入地平线的窗外开始卷起了强风,下起了猛烈的雨。眨眼之间,雨势增长,雨水在窗玻璃上形成了好几层流泄而下的水流。
“…………”
省吾的身体颤抖着。
轰轰作响的风雨声无法拯救省吾——不,反而让省吾听见了被〈渎神之主〉的钢铁双足或手腕撕裂的死者们的怨怼之声。偶尔响起的雷声听起来也像是他们的怒吼一般。
禁不起在心中开始膨胀的某种深黑色情感,省吾嚎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唐突地举起了无力垂落的双手,竭尽全力地抱紧了梅莉妮。他的举动与其说是紧紧抱住,倒不如用紧紧勒住来形容说不定还比较正确。
“省……吾……殿……下…………”
梅莉妮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这个声音——决定性地破坏了省吾心中的某个东西。
“…………”
省吾松开了抱紧梅莉妮的手臂。在压迫感变弱的同时,梅莉妮也同样地放松了手腕上的力道。就在这个时候,省吾硬是把梅莉妮从自己的身上扯开,并且一把推倒了她。
尽管铺着一层厚实的绒毯,地板仍旧是地板,更何况现在地上还散落着各种东西的残骸。
也许是身上有哪里受伤的缘故吧,梅莉妮露出了一脸痛苦的表情——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忍住呼之欲出的惨叫声。
如果梅莉妮这时大声惨叫又谴责省吾的话,或许等着自己的就是不一样的未来也说不定。
或许省吾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而清醒过来也说不定。
然而……
“省吾殿下……”
蓝色的双眸悲伤地、哀切地仰望着省吾。
——〈救世主〉殿下。请您赐予宠爱。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梅莉妮依然给人一种会这么说的感觉……这让省吾爆发了。
“不要!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省……省物殿下……?”
“反正又是为了〈渎神之主〉吧?要是我不搭乘的话,你们会很困扰。我知道的哟,梅莉妮,我很清楚哟。一切都是为了〈渎神之主〉吧?抓走花梨也是!你们装出那种表情来诱惑我也是!所以——”
自己的脸正逐渐笼罩着卑贱的笑容。
省吾能够自觉到这一点。卑贱烧干之后,逐渐转变成危险的焦躁。省吾虽然能够自觉到这一点,却没有阻止它的方法。他也没有阻止的打算。
“我——”
“所以!”
省吾喊叫着跨坐在梅莉妮的身上。
“你想要我的宠爱吧?”
从窗外射进了一道闪光。间不容发地响起了雷鸣。
好近。或许这道雷落在宅邸的某个地方也说不定。
然而省吾却完全不在意。
毫不在意地——开始撕破梅莉妮的巫女服。
“那就给你吧!啊啊——就如你所愿吧!”
省吾的手粗鲁地蹂躏着梅莉妮的衣服。
有如发狂的野兽——有如将无法抵抗的尸体毫不留情咬断的野兽一般。
过了一会儿,梅莉妮的肢体暴露在昏暗的室内。
洁白,淡薄,又带着微红色——
“省吾物殿下……”
那声音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要来得虚无飘渺。
梅莉妮——是一匹被放在因空腹而呼吸紊乱的狮子前的白兔。抵抗是没有用的。恳求也是没有用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没有用的。她只不过是——为了被蹂躏而存在的生物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声叫嚷的省吾像是要把皮肤撕下来似的,也把自己的衣服——虽然到处都已经破烂不堪,称不上是一件衣服的状态——撕破。省吾迫不及待地脱掉身上穿戴的所有东西之后,便压在梅莉妮的身上。
所谓的浑然忘我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省吾几乎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些什么。几乎在本能与情欲的促使之下,他试图用暴力去征服名为梅莉妮的存在。
所以。
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流泪。
“…………”
相对地,横躺在地上的梅莉妮反而一脸平静的表情。
她只是毫无抵抗,将宛如刚出生的姿态暴露在省吾的面前。
她的脸颊上没有泪水。她就这样紧闭着蓝色的双眸——就像做着一个似醒非醒的梦一般僵硬不动,并且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
“我……没关系的……请您……照您的意思去做。”
这句话让省吾更为焦躁。
就像面对着一个言语不通的外星人似的。
然后——
“…………”
“…………”
只有不成声的喘息混杂着风雨的咆哮。
肉体与肉体的碰撞声——显得极为异质又空虚。
省吾一边蛮横地摆动自己的腰,一边在异常清醒的心底一角想着这种事情。
这只是单方面又无法唤起共鸣的性行为。
“……!”
“……啊…………”
只有这么一次……两人的气息重叠了。
在脱离了快感与恍惚又毫无感动的兴奋中——省吾脱力了。
仿佛嘲笑着省吾笨拙的行为似的响起了雷声。
省吾——缓缓地将自己抽离少女的身体,并且坐起了上半身。
“…………我……”
香芝省吾。十七岁。高中生。
初体验——强奸。
“……我……”
省吾的下巴微微地颤抖着。
省吾怀抱着做了什么无可挽回之事的心情,将视线垂向了自己的脚下。他的视线前方是……梅莉妮依然摊开带着几分潮红的四肢,并且紧闭着眼睛横躺在地上。简直就像是坏掉的人偶一样无力。
一阵恶寒窜过省吾的背脊。
自己真是一个最糟糕,又最差劲的人了。
虽然省吾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他只明白了这件事。
正因为明白——所以他只能大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犹如恸哭般的喊叫声让潮湿的空气震动起来。
打在窗户上的雨变得越来越剧烈了。
——————————
(……总算……)
梅莉妮只把自己的意识从痛苦打颤的身体切割开来——并且只就结果进行分析。
(总算……获得了省吾殿下的宠爱……)
破瓜的痛楚还在。因为被省吾粗暴地侵犯,使得梅莉妮的身体各处都疼痛不堪。
不过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身体上的痛苦与伤痕都是达成目的之前就预料得到的必须耗损。最重要的只有达成目的之一的事实而已。
(省吾殿下主动索求着我。)
在五位姬巫女之中,省吾殿下不是选择了其他人,而是选择了我——梅莉妮·柯德兰。
我赢了。
赢过爱菲妮耶、蓓尔提雅、哈杰妲、瑟妮卡。
还有最重要的是——赢过了花梨。
这是令人开心的事。自己漂亮地完成了使命。
今后应该也能继续达成才是。
(因为我是背负着柯德兰家之名的姬巫女。)
所以现在应该委身于喜悦才对。
自己的心里不应该产生其他情感才是。
(因为我是侍奉〈救世主〉殿下的姬巫女。)
所以……梅莉妮并没有察觉到。
她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中潜藏了几个矛盾之处。不管是目的与手段混淆不清也好——还是自己的感情与理性正浑沌地交杂在一起也好,她全都没有察觉到。
尽管用满足的笑容来掩饰自己的表情……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体里涌现出来的黑暗冲动,让她紧握的双手不停地颤抖。
她并没有察觉到,只是一味地告诉自己这样就好。
(我是姬巫女。柯德兰家的姬巫女。侍奉身为救世主的省吾·香芝殿下,并且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束缚他的项圈与锁链的姬巫女。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奉献一切的人。我是姬巫女——)
梅莉妮·柯德兰。
有如喘息般的叹息从她的嘴唇里恍惚地流泄出来。
——————————
被欲望的满足加热的意识急速地冷却下来。
战栗不已的理性。然而往往为时已晚。
与僵硬的表情互成对照,那无力垂落的下半身就这样暴露在昏暗之中——省吾像是逃离梅莉妮身边似的往后闪身。后退,后退,然后当背部撞上了墙壁而无法继续后退时,省吾才停下来。
“省吾殿下……”
梅莉妮摇摇晃晃地慢慢站起来。
突然迸发的闪光从她的背后照亮了白皙的裸体——萦绕着一股幻想般的妖艳气质。
缠绕在她大腿上的是鲜红色的处女证明。
“省吾殿下……”
也不知道梅莉妮有没有注意到省吾的表情,她踩着柔软的步伐接近省吾身边之后,便将自己的身体靠向贴在墙壁上的省吾。
“……我好开心。”
梅莉妮那欠缺抑扬顿挫的话语让省吾感到一阵愕然——也感到一阵恶心。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啊。
她被强奸了啊。自己强奸了这位少女。被情欲所驱使。连一丁点体谅之心也没有。把对方的未加抵抗当作借口,单方面地——
“省吾殿下……?”
梅莉妮以一双出奇纯洁的双眸仰望着省吾。
恐惧——混合了后悔、战栗与厌恶,诞生了浓烈至极的恐惧。这份恐惧如今满溢而出。
“……去。”
“是的……有什么吩咐吗?省吾殿下。”
“……叫你出去。”
“——咦?”
“我叫你滚出去!”
省吾怒吼着。
如果不怒吼的话,自己的脑袋似乎就会变得不正常。或许早就已经不正常了也说不定……不过省吾不想让自己变得更不正常。没有什么比自己明白自己正一点一滴地崩坏要来得恐怖。
“出去。滚出去。快,现在马上出去!”
省吾冲向自己撕得乱七八糟而扔了一地的巫女服。他像是被什么追赶似的慌忙拾起巫女服,并且把它推向赤裸的梅莉妮。
“出去!出去!给我滚出去!”
省吾明白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这是身为男人最应该被唾弃的差劲行为。然而事到如今,他再装出一副好心人的面孔也于事无补。因为自己强奸了这位少女。
可是——
“——是。”
梅莉妮以一副淡然的模样穿起了巫女服,并且用手指轻轻地梳理凌乱的头发。
她的态度丝毫感觉不出对省吾的责难与不满。
省吾感受到自己的价值观被扭曲了。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就算他们说着同样的语言——感情上却有如不同的生物一样无法契合。明明那么相似,却存在着某种决定性的鸿沟。
“快,快点出去!梅莉妮!快点!快。快……拜托你……快点……出去…………”
有如和省吾半带哽咽的声音消失之际重叠一般,轻轻地响起了一阵关门声。
当省吾抬起头时,姬巫女的身影早就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
独自被留下来的省吾走向房间的角落——并且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墙壁与地板。墙壁与墙壁。在三条分隔线的交叉点,如同字面上所说的房间角落之中,省吾仿佛把自己的身体镶上去似的坐在那里。只要坐在这里的话,是不是就会消散到某个不一样的世界去呢——这种愚蠢的想法在省吾的脑海一角不停摇晃着。
“英雄”就只是像这样在房间的角落里发抖。
持续微微地颤抖着。
不知不觉之间雨势渐歇,唯有雨滴轻轻敲打窗户的单调声响充满了这个房间。过了不久,仿佛宣告着什么的终结似的闪过了唯一一道雷光——延迟许久的远雷轰声透过窗户渗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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