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英雄失踪
窗外是一片令人沮丧的阴暗天空。
这几天以来——天候总是欠佳,也不见恢复的征兆。虽然没有再下过之前那样的雷雨或是倾盆大雨,不过小雨却反复地下个不停。尽管对于植物来说,雨水也是重要的成长要素之一……然而一旦过度的话,土壤就会常保泥泞,也会导致植物的根部腐烂。而且要是这种阴郁的天气持续下去的话,花草也会因为缺乏光照而失去绿意。
在这阵低气压之中……宅邸里总算暂时保持平稳的状态。
省吾总算也暂时冷静下来了。
虽然他每天依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过只要有人为他送上餐点,他一定吃得一滴也不剩,也不再错乱地大吵大闹了。由于没有〈代行者〉出现的通知,省吾也没有硬是被赶上战场……前几天的狂暴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场谎言似的,省吾渡过了平静的每一天。
姬巫女们也逐渐恢复了以往的步调。
勤快地来房间打扫并且更换毁坏的日常用品的是瑟妮卡与爱菲妮耶。轮流为省吾送来饭菜的则是蓓尔提雅与哈杰妲,以及梅莉妮。
总之,目前的情况看起来就像以前——回到了花梨不在之前的生活一样。
那当然……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此而已。
花梨没有回来,姬巫女们之间也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然而即使如此,她们似乎想积极地像以前那样行动,借此来维持省吾的安定状态。
不过——
“省、吾、殿、下~☆”
总之,她们之中也有误解了表面的平衡……又格外起劲的人存在。
爱菲妮耶的夜袭也完全惯例化了。
大多数的情况之下,蓓尔提雅会适时地找出爱菲妮耶,并且把她撵出房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爱菲妮耶从未在进入房间之前被人发现……拜此所赐,省吾时常一睁开眼,就看见身缠薄布的爱菲妮耶窝在自己身旁。
或许蓓尔提雅察觉到的是省吾发现爱菲妮耶之后的动摇之气,而爱菲妮耶拥有能够完美地消除自身气息的方法也说不定。尽管有分擅长与不擅长的差别,不过不管是哪个姬巫女,都有一身杰出的体术。毕竟她们既是省吾的护卫,同时也身兼监视者的角色。
“今晚让我来抚慰您吧。”
“……我不需要。”
省吾冷淡地呢喃着。
特别是在这二天之内,比起被恶梦惊醒,省吾大多先察觉到爱菲妮耶的体温与呼吸而醒来。可说是省吾只要一睁开眼,就必然会看见爱菲妮耶那张可爱的脸庞。带着微微吐出的舌头与微笑仰望着自己的那张脸——虽然是张童稚的脸孔,却显得分外煽情。
“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您这话还真是不讲情理……爱菲妮耶好寂寞呢。”
爱菲妮耶有如对饲主撒娇的小猫一般偎近省吾的身体。
除了性无能或大幅地偏离了本身的守备范围之外,只要身为男人,大概都不得不为眼前的状况起反应吧。
然而——
“我叫你回去。”
“呜……”
虽然爱菲妮耶用愤恨般的眼神仰望着省吾——甚至还带着蛊惑的色彩——不过省吾依旧只用冷淡的表情凝视着她而已。
“——回去。”
“是~~~是。”
被省吾宛如吩咐般地用力一说……总算认输的爱菲妮耶心不甘情不愿地撑起身子。不过她却没有马上回去,而是一屁股坐在省吾的身旁,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或许她正等着省吾改变心意也说不定。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说老实话……现在的省吾无法拥抱女性。
直截了当的说,就是无法勃起。
“人家是那么希望能够在宅邸停留的这段时间内获得省吾殿下的宠爱……看来是没办法了呢。这个愿望就留待搬家后再实现吧。”
“你说什么——‘搬家’?”
不知道是不是对省吾产生兴趣而感到开心——爱菲妮耶立刻回过头来回答:
“是的。这么说起来,好像还没有对省吾殿下转达过这个消息——我们要搬家了。”
“…………什么时候?”
省吾皱起脸来问道。
光从爱菲妮耶的说法听来,似乎也不是多久远的事。
“今晚。”
“今晚……?”
这并不是匆促之间的决定。
说不定早就已经决定好了,只是不让省吾知道罢了。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因为瑟妮卡从好几天前就开始勤奋地打包行李了呢。您不知道吗?那女孩……虽然有些冷淡,却很擅长这方面的调度指挥呢。”
省吾也很清楚这一点。
不过——省吾以为瑟妮卡只是为了让房间恢复原状才来整理房间。因为他的衣服和餐具等生活相关物品并没有放置在这个房间里,所以对除了上厕所和洗澡之外几乎没有踏出房间一步的省吾来说,大概也无法察觉到宅邸内的变化吧。
“……不过,为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省吾并不想离开这里。
他的想法并没有什么深远的意义。只是……如果花梨因为什么缘故而回到了这里,却发现省吾不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很沮丧吧。或许她会觉得走投无路也说不定。省吾是这么想的。当然,花梨凭自己的力量回到这里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最近……这一带似乎有教会的人来捣乱的样子。”
爱菲妮耶突然绷紧表情说。
“……教会?什么教会?”
“那当然是指——‘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啊。”
“艾克诺德拉耶……”
初次听到的名字让省吾困惑地歪着头。
“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才对。”
复述这个名字的并不是爱菲妮耶的声音。
虽然要说突然也真的是很突然,不过因为这种事情每天都会发生,省吾也早就已经习惯了。毫不惊讶的他回过头一看,他的眼前正站着一位用白布扎住黑色长发的少女——蓓尔提雅。
“让您受惊了。真是非常抱歉,省吾殿下。因为我看见您房间的门在这种时间还是敞开着……”
话说到这里,蓓尔提雅便行了一礼,并且走进房间里。
“你还真是学不乖。”
“你才是纠缠不清呢。”
说完了惯例的台词之后,爱菲妮耶便走下床。
“那么——那个叫做什么的教会是……?”
“如果您希望的话……”
爱菲妮耶又再度走近床边说:
“由我来慢慢地告诉您吧——就我们两个人。顺便说些枕边细语。”
“…………”
咻——蓓尔提雅的拟神杖旋转起来,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拟神杖的前端勾住了接近省吾的爱菲妮耶的衣领之后,便利用回转的劲头把她强行拉开。在空中漂浮了一瞬间便被丢在地上的爱菲妮耶,看起来就像是恶作剧的小猫被人给揪出来似的。
“关于他们。”
蓓尔提雅若无其事地开口说:
“今晚在到达迁居地——也就是在您抵达新宅邸之后,我们会为您设席讲解。在那之前,请您稍安勿躁。”
看来那个教会似乎不是可以一语道尽的对象。
不过至少可以知道那个教会和〈雷涅盖德〉并非处于友好的关系。
(不过……)
〈雷涅盖德〉的目标是抹杀〈代行者〉。
虽然省吾不清楚这一点是不是盛传于一般坊间……不过如果那个教会是刻意与〈雷涅盖德〉敌对的话,那他们就不可能不知道〈雷涅盖德〉的目的。可是这样一来,就代表那个名为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组织并不乐见〈代行者〉被抹杀。
〈代行者〉是所有人类的天敌。
反对打倒这种家伙的人们——到底会是什么人呢?
“……那我们要搬到哪里去呢?”
省吾姑且先把这些疑问丢到一边,并且开口询问。
“这个还不清楚。”
“还不清楚?今天晚上不是就要搬家了吗?”
姬巫女们是不是又在隐瞒什么了——省吾纳闷地想。
没有什么事情比一无所知更可怕的了。尽管〈雷涅盖德〉的干部们表面上拿搬家当作名目,不过或许他们想要舍弃可能拒绝搭乘〈渎神之主〉的省吾,所以要把他丢到某个地方的设施里,供作人体实验之用也说不定——这种想像在省吾的心中急剧地膨胀起来。然后,已经化为尸体的花梨就躺在那里……
这是毫无根据的妄想。
不过又是什么样的想像才会带有现实感呢?来到这个名为索隆的异世界之后,省吾体认到的几个骇人的现实,远远超过在和平的现代日本出生长大的十七岁高中生的想像力。
省吾感觉到自己面无血色。
不过——没有漏看省吾异状的蓓尔提雅用有点急促的口吻继续说:
“今天日落之前要先顺道去〈圣庙〉一趟。五家族之长们应该会在那里下达指示吧。在那之前为了要保持机密,连我们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蓓尔提雅说完——便望向爱菲妮耶。
爱菲妮耶也像是肯定蓓尔提雅所说的话似的点了点头。
“不过省吾殿下,请您放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要去哪里,我们五位姬巫女都会尽全力保护您的。”
“…………我知道了。”
省吾只能点头。
蓓尔提雅的表情是如此地真挚。如果是不久之前的省吾,大概会二话不说地相信她所说的话吧。毕竟除了梅莉妮之外,和省吾最亲近的就是这位姬巫女。
然而……省吾已经无法再天真地相信她了。省吾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言语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东西罢了。只是说过就算了,并没有任何保证。省吾根本就不知道蓓尔提雅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反正——在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里,省吾的价值只不过是〈渎神之主〉的零件罢了。
只不过是个物品罢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所以……省吾也不可能有拒绝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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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莉妮没有把暴风雨那晚的事情跟任何人说。
不过……其他姬巫女们应该都知道了吧。省吾的房间里原本就安装了几个监视装置。尤其是以蓓尔提雅的性格看来,一旦考虑到省吾对梅莉妮施暴的可能性,她应该会使用装置来掌握房间里的状况才对。
正因为察觉到这一点,梅莉妮才会刻意在那个时候说了“没问题的”。虽然那句话也有针对省吾的意思在,不过也有牵制蓓尔提雅她们,要她们不要闯进来的意义。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梅莉妮还有充份的余力可以这么想。
“…………”
梅莉妮一边感受着从脚底窜上来的震动,一边咬住了嘴唇。
她——现在在蒸气式汽车的包厢里头。
不用说,当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而已。其他四位姬巫女与省吾也一起接收了关于“迁居地”的指示,并且乘车移动中。
顺道一提,大体积的东西早就已经搬运到迁居地了。
因此,在郁郁苍苍的茂密森林中,蒸气式汽车只载着他们六人与简单的行李,左摇右晃地奔驰在小径上。
蒸气式汽车从刚才开始就行驶在极为复杂的路线上。
这主要是为了瞒骗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派遣的——说不定有派遣——监视人员的眼光。虽然还没有确认他们的存在,不过小心警戒总是再好不过的。毕竟听〈雷涅盖德〉的人们说,对方可是不怕死的疯狂信众呢。
他们之所以故意绕远路,尽走些没有意义的小路——这也是为了或多或少扰乱说不定会存在的监视者而下的苦心。如果这样牵着对方东奔西跑的话,对方露出破绽的可能性也会提高。
当然,今晚从宅邸出发的车辆并不是只有梅莉妮他们乘坐的那一台而已。
总计五台的蒸气式汽车各自奔驰在不同的道路上,也开往不同的目的地。
老实说,如此复杂的路程安排还有另外一个用意。
这是为了不让身为“救世主”的省吾掌握至今为止居住过的宅邸的位置关系。他是〈渎神之主〉的重要零件。万一让他逃走的话,那就麻烦了。
不过……省吾原本就不具备这个世界,也就是索隆的地理观念。
况且为了要回到原来的世界,省吾也只能仰赖〈雷涅盖德〉拥有的次元移转用大规模奇迹术式。花梨被当作人质,语言也不通,不具备常识,又没有其他知心好友,还身无分文……在这种状态之下,就算省吾逃得出去,也绝对跑不了多远。省吾的潜逃之行大概会马上碰壁而以失败告终。
然而即使如此,无法预测的事态还是有可能发生的。如此大费周章便是为此而投注的保险。
“一直都没停呢——这场雨。”
在驾驶座握着方向盘的哈杰妲呢喃似的说。
哈杰妲这番话大概是对坐在助手席上的梅莉妮说的吧……不过梅莉妮只是咬着自己的嘴唇,没有回应哈杰妲的意思。
她不可能没有听见。
只是——梅莉妮的意识一直被拘禁在一件事情上,没有余力去注意到其他的事情。
(……省吾殿下。)
她应该侍奉的〈救世主〉正坐在后方的第一列座位上。
他的左右两边分别坐着瑟妮卡与蓓尔提雅,最后面的座位上则坐着爱菲妮耶。虽然在这样的天候中应该不会发生——不过为了因应万一发生的狙击或类似的远距离奇迹术攻击,才会有这样的安排。
(自从那一天以来……连一次也没有……)
自从暴风雨的夜晚以来,省吾就没有和梅莉妮交谈过了。
他根本没有正眼看着梅莉妮的意思。就算梅莉妮和瑟妮卡一起来打扫房间,他也是一直凝视着窗外,坚持不看梅莉妮一眼。虽然梅莉妮问候“早安”时,他会轻轻地点点头——不过也就只有这样而已。
他大概是在躲避着梅莉妮吧。
省吾的心情也不是无法理解。
梅莉妮之所以会对他打招呼,或是为了通报餐点或入浴的准备结束而对他搭腔,都是因为梅莉妮位居姬巫女之首的立场。不过要是梅莉妮没有照料救世主生活起居的义务的话,她说不定也会犹豫着要不要对省吾开口。
梅莉妮总觉得——存在着某种违和感。
省吾和梅莉妮的确有了关系。他们以男人和女人的身份联系在一起。省吾显然沉溺于梅莉妮的身体——沉溺于从她的身体深处挖掘出来的快乐。
这种情况大概很异常吧。
不过事实就是事实。身为柯德兰家姬巫女的梅莉妮冷静地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功绩接受了。甚至也为此感到高兴。如果把这件事对养父报告的话,大概能获得他的赞赏吧。
然而……梅莉妮的心里却不由得兴起某种决定性的奇怪感觉。
而且她也觉得感受到这种违和感的,仿佛不是姬巫女之首梅莉妮·柯德兰似的。
这样一来的话——感受到这种难以名状的不适感的自己又是谁呢?
如果所谓真正的自己真的存在的话——那到底又是什么人呢?柯德兰的姓氏被剥夺之后,自己身上到底还剩下什么呢?存在自己身体里头的会不会尽是空虚呢?
我不知道。
梅莉妮像是求救似的转头望向后方的座位。
(省吾殿下——)
梅莉妮把冲到喉咙的声音给吞了回去。
就算自己像平常一样对省吾搭腔,省吾恐怕也不会回话吧。在狭窄的车内——而且还是其他姬巫女们都在场的状态下,如果自己发出了不上不下的叫唤声,一定会产生任谁都会感到无地自容般的气氛吧。
蒸气式汽车一边和缓地左右晃动,一边持续奔驰着。
(为什么……?)
就连梅莉妮也不知道自己正不知不觉地把双手交叠在胸口。
梅莉妮觉得呼吸困难。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抓住自己心里最重要的部份一样。自己好像就要不由自主地喘起气来了。只不过是吸气吐气——就连这么简单的行为,如果不时时意识到的话,自己就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为什么……?)
省吾就在自己的身旁。他正坐在自己回过头去就伸手可及的地方。
然而——
(为什么……?)
为什么如此地……遥远?
梅莉妮并没有让其他人知道,只是一个人静静地为揪住胸口的沉闷喘气。
——————————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派遣治安修道士部队,似乎在〈圣庙〉附近散开来的样子。”
在门的另一边,杜梅里莉耶·普提罗菲拉姆的声音这么说。
“血族”,或者是“被掩盖的一族”——她是被这么称呼的特殊集团中的一员,也是一位擅长谍报技术的人物。
最惊人的是,她就算没有拟神杖也能施展奇迹术。这是一般常识中不可能存在的技能。
就算杜梅里莉耶的武装完全被解除了,她依然能够发挥远超过寻常人类的战斗力。而且由于她能够以不携带拟神杖的状态接近对手,对手也不会对她产生戒心。杜梅里莉耶能够像这样让对手大意,并且使用奇迹术来操纵对手的意识——进而抽取出必要的情报。
“比想像中要来得早呢。”
雷奥一边在床上翻身,一边说。
在他身旁的是,和他一样全裸的安洁莉特,她正发出平静的鼻息。虽然这个女孩平时总是欠缺表情变化——不过唯有像这样结束了男女情事后,因为疲倦而沉沉入睡时,她的脸上才会浮现出些许像是笑容般的表情。
所以知道她这种安稳表情的只有雷奥而已。
她大概是在相当压抑的环境下成长的吧。虽然雷奥觉得这样的她很可怜——不过一想到自己是拜此所赐才能和她相遇,雷奥也无法痛恨起〈雷涅盖德〉的人们。
“教会那些家伙的情报收集能力也不容小觑呢。”
“似乎也不是那样的。那帮人似乎还没有得到确切的调查结果。在那附近散开应该只是单纯的偶然吧。”
杜梅里莉耶的声音透过门扉传了过来:
“……有必要介入吗?”
“不。不过要继续监视。视情况变化,把情报散播给教会那群家伙们也是一种手段——不过,毕竟那群家伙不懂得变通。他们也有可能不容分说地把身为教敌的第四代救世主殿下给杀了。”
雷奥一边坐起身子,一边说:
“这样的话就麻烦了。毕竟现在〈渎神之主〉大概是配合他而进行调整——要是能把他拉拢过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知道了。”
“这也就是说——”
雷奥一边露出了微笑,一边说:
“要是也能转告你那边的内应,那真是帮了我大忙呢。请他们不要做出多余的举动。”
“…………”
杜梅里莉耶默不作声。
不过她惊讶地倒抽一口气的情景却透过房门传了进来。
“我说了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吗?‘血族’的人还真的没见过世面呢。”
“…………”
“总之你放心吧。毕竟在得到〈渎神之主〉之前,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所以你应该能帮忙吧?反正你那边的内应大概也会同意这种协议吧。”
回应雷奥的只有——沉默。
雷奥一边露出了苦笑,一边伸手去拿放置在床边的水壶,并且直接用嘴含着壶口喝水润喉。
过了一会儿——
“……所谓的异世界人都是像你这样吗?”
一阵带有些微感叹的声音传了过来。
“还是你的脑筋动得太快了呢?”
“谁知道。”
雷奥说完之后耸了耸肩。
——————————
夕阳早已西沉——夜晚的帷幕也垂落下来了。
自从为了“迁居”之类的目的而搭上蒸气式汽车之后,省吾就一直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窗外。不过因为省吾被两旁的姬巫女蓓尔提雅与瑟妮卡紧紧夹住,所以他是越过她们的头眺望着窗外。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宽广的黑暗世界。
省吾只是毫无意义地将视线投注在这片景象当中,同时也尽量什么也不想地让意识四处飘荡。
从暮色渐浓的时候开始,又再度下起雨来。
现在依然持续下个不停。浙沥浙沥地——而且阴郁地。
(到底要开到哪里啊——)
这种想法突然零零碎碎地浮现在省吾的脑海里。
然而——
(不管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吧。)
这些想法随即就像这样子结束,并且马上消失。
车内寂静无声。
虽然爱菲妮耶与蓓尔提雅似乎不时对自己说了些什么……不过省吾不记得自己曾回应过她们。或许自己曾经在半出于无意识的状态下回答过也说不定——反正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内容吧。
她们大概明白这样做是徒劳无功的吧。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一位姬巫女会向省吾搭腔了。
蒸气式汽车毫无怨言地持续奔驰在森林的小径上,有的时候还行驶在不成道路的道路上。只是持续默默运转的机器——和为了目的而能够把自己的感情当成琐碎小事舍弃的姬巫女,似乎也给人一种印象重叠的感觉。
有的时候姬巫女们会用省吾听不懂的这世界的语言,来进行事务性的对话,要说刺耳也真的是很刺耳。
——省吾殿下。
突然间——省吾感觉到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或许那是省吾幻听也说不定。不过省吾却很清楚那呼唤声的主人是谁。就算是幻听,省吾也不可能会认错。
是梅莉妮。
然而省吾依然把视线朝向窗外,没有转头面对她的打算。
省吾用视野一角看见了梅莉妮转头面向这里。所以省吾就更不愿意面对她了。
他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们的视线交会呢?
自己到底该拿什么样的脸,去面对自己在下流的欲望与激情的驱使下强奸的对象呢?
(梅莉妮……)
省吾取而代之地在心中呼喊那个名字。
(梅莉妮……梅莉妮……)
省吾——已经不知道自己对她是怎么想的了。
说不定是爱怜。
说不定是憎恨。
说不定是轻蔑,也说不定是恐惧。
省吾不明白。
在那个暴风雨之夜——梅莉妮完事后的样子让省吾感到恐惧。
简直就像是为了被强奸而感到开心的她,让省吾感到相当毛骨悚然。以对救世主绝对奉献身心的姬巫女来说,那种行为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也说不定。
不过即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省吾才会觉得毛骨悚然。
个人的感情根本就不存在。不管是什么价值也都不被承认。
“救世主”。“姬巫女”。“组织”。“世界”。
人类只是任由巨大的洪流摆弄——他们的喜怒哀乐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身上并没有“个人”存在,只有立场与职责罢了。他们只是在额头贴了一张写上记号的纸,又不停运转的无脸人偶罢了。
对这种情况心中没有任何疑问的梅莉妮她们让省吾感到恐惧。
不过同时——他利用这个立场而强奸了梅莉妮也是事实。
省吾觉得很恶心。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很恶心。不管是梅莉妮她们,还是他自己。
所以——
好想逃走。
不知道从哪里浮现出这种零碎的句子。
好想逃走。
舍弃一切——省吾连思考都放弃了,只是一心想逃到某个地方。
所以。
“窗户——”
省吾并没有特定对哪个姬巫女说话——他出声说道:
“窗户可以打开吗?我觉得不太舒服。”
省吾毫无前兆地发出声音,让车内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率先作出反应的人是蓓尔提雅。
“嗯……好的。如果时间不会太久的话。”
“啊啊,别担心。外面还下着雨呢。”
省吾说完,便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
“……哈杰妲,把车——”
当蓓尔提雅突然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开口的那一瞬间。
响起了霹哩一声。
“——!”
蒸气式汽车的挡风玻璃变得一片白茫茫的。
“狙击!”
蓓尔提雅一边大叫,一边抓住省吾的衣襟,强迫他弯下身体。
枪声从下雨声之间缓缓地传过来。还很远。
“请原谅我的无礼!”
蓓尔提雅一边喊叫着,一边从腰间拔出手枪。由于拟神杖在狭窄的车内很碍事,所以全都一起堆放在后车厢里了。换言之,一旦不停车拿出拟神杖的话,姬巫女们持有的最大攻击力与防御力,也就是奇迹术,就无法使用。
不过——
“不要停下来!就这样继续开——”
蓓尔提雅的声音响彻了骤然升起紧张感的车内。
“——!”
在一声轰然巨响之下,黑暗被撕裂了。
剧烈的爆炸声与闪光一瞬间改变了世界的形状与色彩。由于正面承受了冲击,再加上大雨让道路变得泥泞不堪,使得蒸气式汽车激烈地往旁边打滑。撞上了路旁生长的一颗大树之后,蒸气式汽车便停住不动了。
看来对方似乎使用了投掷式炸弹——或者是迫击炮之类的武器。
“~~~~~~~~~~~!”
不知道是没有使用日语的余力,还是故意的——姬巫女们用索隆的语言迅速地交谈着。不过省吾的耳朵也听出了混杂在她们对话里的单字“艾克诺德拉斯”。
紧接着又来了一击。
在爆炸声与熊熊窜起的火焰中——蒸气式汽车简直就像兔子似的从路面弹跳起来。
车内一片惨叫声。
车体被吹倒了,框架扭曲而迸开似的车门也敞开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哪个姬巫女被甩到路面上——车外传来了苦闷的哀嚎声。火焰马上就消散了,车的照明灯也熄灭了,因此这一带被封闭在一片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零星的枪声不断响起。
恐怕就是姬巫女们对话中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成员袭击了他们吧。
某个人——大概是瑟妮卡吧——拉着省吾的手,把他拖出车外。
“~~~~~~~~~~~!”
“~~~~~~~~~~~!”
混杂在雨声里的叫声此起彼落。
不时闪过黑暗中的火光应该是射击的火花吧。
发生了什么事情?谁在哪里?她们又在干什么?
因为混乱、黑暗与雨水的关系,省吾完全没有头绪。
咚——某个人撞开了省吾。
步履蹒跚的他两步三步地走着。当省吾愣愣地停下脚步时,他似乎听见了某个人呼喊“省吾殿下”的声音。
省吾并没有多想。
不过他却朝着那个声音的反方向迈开了步伐。省吾已经受够了一切。他想要逃离所有人、事物。就算在这里中弹死掉也无所谓。
然后——
“……!”
脚下的感觉突然一空。
当省吾察觉到自己从悬崖般的地方掉下去时,他已经在陡峭的斜坡上翻滚着了。停不下来,也没有人可以帮他停下来。省吾分不清楚哪边是头上哪边是脚下。
穿过生长在斜坡上的茂密草丛,省吾继续朝下方滚落而去。
远方似乎传来了水流的声音——不过或许是自己听错了也说不定。
总之,省吾一味地滚落。滚落。滚落。滚落。滚落——
(……啊啊……就这样……)
死了的话——就可以从形形色色的苦恼之中解放,那样一定很轻松吧。
想着这种事情的省吾因为痛楚与冲击而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即使如此,他依然不断地往下滚落。
——————————
“——这是相当严重的事态。”
一边扭曲着不假掩饰的焦躁表情,路思波力提家族之长——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一边环视着全体人员。那张圆脸涨满红潮,呼吸也相当紊乱。即使如此,他似乎还有不至于大吵大闹的自制力。
“我坚决要求追究这件事情的责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用一脸险峻的表情回应的是玛布罗家族之长,泰罗伊德·玛布罗。
一派学者风范的他乍看之下显得冷静沉着——不过实际上他的性情却相当急躁。他的思虑浅薄到会为了低俗的挑衅而马上开口反驳的地步。这大概就是学术研究与政治交涉的不同吧。
“报告指出,他们被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派遣治安修道士部队袭击——关于该路线的警备与安全确认,应该是玛布罗家的管辖范围吧?”
“情报管理是你那边的管辖范围吧。”
泰罗伊德轻蔑地说。
“首先——你不觉得应该确认移动路线的情报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吗?如果要追究责任,也应该先从那里开始吧。”
“真是太失礼了!难道你想说我等一族之中有人与教会的疯狂信徒私通吗?”
巴尔玛斯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泰罗伊德一边用宛如嘲笑般的眼神看着这样的巴尔玛斯,一边说:
“哎呀?难道你忘了吗?路思波力提卿。”
泰罗伊德用犹如嘲弄似的矫情语气接着说:
“路思波力提家过去曾经出过叛徒。会先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你们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那也不代表我们会跟教会私——”
“都是一样的。”
泰罗伊德连珠炮似的说:
“放弃了我们的志愿,为我们带来了损失,在这一点上并没有什么差别的。”
“唔…………”
带着因为愤怒与屈辱而僵硬的表情,巴尔玛斯再度坐回椅子上。
〈圣庙〉内——五家族族长专用会议室中。
柯德兰、玛布罗、路思波力提、欧托鲁奇,还有因培拉斯。
身为〈五罪人〉的五家族之长们组成了秘密结社〈雷涅盖德〉,其最高意志决定机关乃是五家族族长会议——该机关的中枢就在这里。
在朴实宽广的房间正中央,只放置着一张巨大的圆桌与附带的几张五脚椅而已。没有其他像样的家具或日常用品——由于内部装潢全都统一使用暗色系的缘故,所以房间内飘散着一股可怕又冰冷的氛围。
室内如今有十个人影。
五家族族长们——还有分别直属于他们的姬巫女们。
不过和族长们不同的是,姬巫女们并没有坐在座位上。她们简直就像是等待行刑的罪人一般沿着墙壁站成一排。
没错——这不是单纯的会议。
而是定罪的审判场。
“不——不过。”
巴尔玛斯的视线转向墙边的姬巫女们。
大概是因为形势不利于自己,他才想将矛头转向更容易指责的对象吧。
“你们在干什么?五个人都在,居然还发生这种事!”
“……真是非常抱歉。”
代表一行人——姬巫女之首梅莉妮深深地低下了头。
其他姬巫女们也同时低下了头,将自己的视线落向自己的脚边。
她们没有试图反驳的迹象。
不过姬巫女们原本就被期许能够成为省吾的爱人,同时也得身兼护卫与监视者的角色,才会被安置在省吾的身边。一旦省吾身边的警备发生了问题,她们是最先被追究责任的人。当然——省吾的身边还部署了其他警卫,不过最后一道防线是随侍在省吾身旁的她们,她们应该要能更确实地管理守护着省吾。
因此关于这次的大失态,姬巫女们并没有作出任何辩解。
〈救世主〉香芝·省吾——下落不明。
“‘真是非常抱歉’。——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本来就是你们没有把〈救世主〉——”
泰罗伊德也加入了谴责姬巫女们的行列。
当然——这些姬巫女们之中也包含了他们选出来的瑟妮卡与哈杰妲,不过追究责任之际的众矢之的,却是姬巫女之首的梅莉妮。泰罗伊德与巴尔玛斯没有直接责备柯德兰家的权势与气魄——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尽是责骂梅莉妮也说不定。
不过——
“好了,你们两位——就到此为止吧。”
一阵与现场不搭调的平稳爽朗之声,插进了破口大骂之中。
“姬巫女们似乎也在反省的样子——你们也把头抬起来吧。”
梅莉妮她们遵从声音的指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银发青年。聂罗·欧托鲁奇。他既是欧托鲁奇家的年轻当家,也是其中一位姬巫女,爱菲妮耶·欧托鲁奇的亲哥哥。那张纤细端正的脸孔与粗壮和汗臭味无缘——反而有些女性化。不过那份气质并不是未受污染的少女,而是比较接近优美却又含有致命毒素的魔女。
他一边拨起银色的刘海——因为那副秀丽非凡的容貌之故,就连若无其事的举动看起来也极为优美——一边说:
“就算现在在这里追究责任,也没有什么好处。现在应该以确定事态的应对方针为优先。关于这一点还得整合各位的意见——总之就让姬巫女们一律接受闭门思过的处罚吧,我想这样做也比较妥当。”
虽然聂罗的语气就像是提议玩乐一般极为轻松惬意——不过他所说的话却是合理至极。
“…………”
梅莉妮感到不安。
梅莉妮知道养父巴尔德——虽然不是直接从他嘴里听说的——不管在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都对这号人物另眼相看。这也就是说,这位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是应当警戒的人物。要是能够拉拢他的话,的确让人信心倍增,不过要是他沦为敌人的话,那可就出奇地麻烦了——因此,应该时时注意这号人物的动向。
最近像这种会议的场合中,下达结论的人大多是聂罗。
虽然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似乎没有注意到的样子——不过这表示他正朝向目的酝酿着什么事情。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最年轻的他跳出来主导会议只有招致不满的危险性,没有什么利益可言。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在美丽微笑的遮掩之下,让人看不透他的真心。
“赏罚分明是组织的基础。虽然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却也不得不给你们一些教训。”
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充满会议室的沉重空气似的——聂罗用可说是轻浮的语气对姬巫女们这么说。
“爱菲妮耶,要怎么处罚你好呢?鞭打?磔刑?嗯?”
“哥……哥哥……”
爱菲妮耶的表情僵硬起来。
就某种意义上最机伶,或者该说个性最厚脸皮的她,居然也会像这样露出胆怯的表情,这是相当罕见的情况。那是因为她体会到这次事态的严重性吗?或者只是因为她的心里埋藏着对聂罗这号人物的某种恐惧感呢?
“少把人当傻子!”
巴尔玛斯用拳头重击圆桌桌面,并且怒吼:
“应该以确定事态的应对方针为优先——这么说的人可是你啊,聂罗·欧托鲁奇!”
“啊啊,真是非常抱歉——”
脸上浮现些微苦笑的聂罗说:
“现在的确不是虐待妹妹的玩乐场合呢。毕竟这可是相当严重的事态啊。”
虽然是在谢罪,聂罗的措辞却依旧从容坦然。梅莉妮觉得自己仿佛又看见了潜在他体内的黑暗之物。聂罗从容又讽刺地模仿巴尔玛斯的说话方式——而且巴尔玛斯本人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然后借由让自己扮演丑角,让巴尔玛斯他们的意识自发性地转向对策的检讨上,这也是聂罗为了停止无意义地追究姬巫女们的责任而刻意施展的花招。
“那么关于这次的状况,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应对方式呢?我想先请教柯德兰卿的意见。”
如果说五家族族长会议是〈雷涅盖德〉的意志,那么要说五家族的意志被养父巴尔德一手掌握也不为过。他的发言权远胜过其他四位族长。尽管这是因为背后有柯德兰家的权势存在的缘故,不过就算以个人的身份来说,他也具备着足以让人认同的逻辑性与洞察力,这就是梅莉妮的养父巴尔德。
“立刻开始搜寻省吾·香芝。搜寻的进行要比隐密行动还要隐密。而且负责搜寻的搜寻队成员必须分别从五家族里平均地选拔出来。一旦发现了省吾·香芝,便迅速地掌控他。接着将他本人收容在这次的‘迁居’地点,再度交由姬巫女们看管。在那个时机到来之前,五位姬巫女全员待命——”
巴尔德严肃地说完这些话之后,便环顾着四位族长们的脸。
“——这是我的意见。”
“还有召唤第五代救世主的方案在——”
这么说的人是——泰罗伊德。
准备新的〈救世主〉的确可以解决问题。〈救世主〉也不是一定要香芝省吾来担任不可。只要是异世界的人类,任谁都可以成为〈救世主〉。
“不过召唤法必须用上〈渎神之主〉全部的圣遗物,而且圣遗物的调整最少要耗费两天,术式的启动本身也得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要是召唤了新的救世主,而且又准备了新的姬巫女,再加上还要和对方沟通,让他为我们战斗,这样恐怕必须得耗费十天的时间。要是〈代行者〉在这段时间内出现的话,我们就无计可施了。再说——省吾·香芝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语言和常识。这样的人就算逃走了,也跑不了多远,而且也不可能不引人注目。发现他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
巴尔德环视了众人之后,又补充说:
“姬巫女们的处罚内容就交给各家族族长吧。如果由我来处罚路思波力提卿和玛布罗卿的千金,大概也算是越权行为吧。”
“这……的确如此。”
泰罗伊德点了点头。
打从会议开始就完全像个磐石般一动也不动的杰布隆——还是沉默不语。不过把他的沉默当成“没有异议”处理,是五家族会议中早已达成的默契。
这样一来,五人中就有四人同意了巴尔德的意见。
不过——只有巴尔玛斯一个人提出了异议。
“好不容易掌控了救世主之后,还要交给她们看管吗?交给出了这种大洋相的——这些人吗?”
姬巫女们又再度缩起身子。
不过……只有作出这番发言的巴尔玛斯的亲生女儿瑟妮卡,仿佛现在弹劾的是别人似的一脸超然的面无表情。
“那么路思波力提卿。如果您对自己挑选的姬巫女,而且还是您的亲生女儿也信不过的话——那就没办法了。您要替换姬巫女也可以。不过前提是要有人可以替换吧?”
泰罗伊德一边嘲讽似的笑着,一边说。
“唔……”
巴尔玛斯为之语塞。
正因为巴尔玛斯判断瑟妮卡作为姬巫女的综合能力是候补者之中最高的,他才会让瑟妮卡坐上姬巫女的位置。并不是因为瑟妮卡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才特别偏袒她一个人而已。不过巴尔玛斯的正妻与侧室合计共有五位——她们生下的女儿人数超过十人。瑟妮卡是从他的亲生女儿中选出来的其中一人。
况且,正因为无法信任他人,巴尔玛斯才会创造出为数众多的血缘者来当作手里的棋子——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可能把姬巫女这种重责大任交付给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
“——就这样决定了。”
巴尔德简短地宣告。
不过巴尔德所说的这句话——
“请等一下。”
却被梅莉妮的声音盖过去了。
“……什么事?”
被养父那双让人联想到猛禽类的锐利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梅莉妮一瞬间露出了畏缩的神情……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竭尽全身的气力说:
“要在省吾殿下被发现之前持续待命,实在令我坐立难安。请您务必让我们,让我们五位姬巫女也加入搜寻队——”
“不行。”
巴尔德直截了当地舍弃了梅莉妮的恳求。
不过梅莉妮并没有放弃。虽然她知道有可能会招致养父的不满……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无法耐住性子乖乖地讨好巴尔德。
她往前踏出一步说:
“出了这样的洋相却还要袖手旁观,这更是姬巫女之耻。请您务必……请您务必给我们一个机会!”
“我说过不行了。”
巴尔德用更为低沉凝重的声音断言: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派遣治安修道士部队依然分散在〈圣庙〉附近。要是大意行事的话,被对方察觉到的可能性很高。”
“可是——”
“你们在搜寻队里活动太显眼了。而且在上次的袭击事件中,也不能确保你们的脸没有被对方看见。”
尽管犯下了省吾下落不明这种失败,不过在前后行驶的护卫们察觉到异常之后,便立刻赶了过来——袭击她们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派遣治安修道士们应该都被歼灭了才是。
不过那是一场在黑夜中的混战,所以也不能说是必然。
梅莉妮她们不能确定没有人逃脱,也不能肯定如果存在的逃亡者没有看到她们的脸。的确,光是梅莉妮她们的外貌出众这点,就已经不适合作为秘密行动的人才了。
“你想说的话只有这些吗?”
“是——是的。”
“那就退下吧。处罚内容随后通知。”
巴尔德用冷淡的口吻如此宣告。
——————————
强烈阳光曝晒着的荒野正中央。
在蒸腾的热气之中……有个蠕动的影子。
无力地前后摆动的四肢。蹒珊的步伐。宛如过熟的果实即将从枝头掉落般垂下的头部。就好像被人用石头追打的犯人一般……他的身影欠缺生气,似乎现在就有可能当场倒下的样子。
“啊呜……呜……”
就连呻吟声也是断断续续的。
香芝省吾一边费力地呼吸着——或许有哪个内脏受损了也说不定——一边徘徊在荒芜的大地上。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抬头眺望自己行走的荒野,也无法组织出正常的思考。在朦胧的意识中勉勉强强感受到的,只有喉咙的干渴与空腹感。无论是什么都超出了界线——他开始产生了一种宛如看着别人似的冷淡感受。
他的记忆极为零碎。
他从斜坡上滚落下来。他在河水中漂流。他被冲打上岸。他迈开步伐。
省吾还记得自己从陡峭的斜坡上滚落下来。
不过却不记得自己被河水冲到哪里,又是在哪里被冲上岸,以及自己是如何开始迈开步伐的。同样体验了一切的褴褛衣衫,只是像条破破烂烂的抹布似的挂在省吾的身体上——却什么也不愿意说。
“……啊……啊……”
现在唯有往前走,才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他并非想要走到某个地方去。省吾只是本能地领悟到,停下脚步之时就是自己的死期。明明早已经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了——然而省吾被置于极限状况下的生命却贪婪地渴望自身的延续,他的身体也无关乎自己的意志擅自动了起来。
不过……
“……呜啊……哈……”
吐出宛如疙瘩般的喘息之后,省吾终于当场跌倒在地上了。
曝晒的阳光丝毫不留情面……就好像连对死亡的恐惧也要一起晒干似的强烈。
省吾几乎无意识地舔舐着自己的嘴唇。大概是倒下的那一瞬间附着上去的沙子,在舌头上留下了不快的触感。然而当那股粗糙的异物感在舌头上滚动时——省吾的心底却莫名其妙地涌现出想要笑的感觉。
“…………哈……”
省吾已经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他只是扭动嘴角。
救世主。英雄。勇者。
随着想笑的冲动涌现而出,这一类的辞汇也闪过了他的脑海。
多么肤浅的辞汇啊。
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就算有也不会是自己。省吾唯一能确定的是,那种辞汇指的不是这种——在分不清楚是哪里的荒野上,如今正可谓即将曝尸荒野的可怜人渣。名不符实——省吾现在真的是这么想的。要是能够早一点察觉到这个事实就好了,不过如今的省吾早就没有为此感到惭愧的念头与惋惜的气力。
所以他只是不住地痉挛着。取代笑声的是,身体有如临终前的颤抖。
“…………”
突然间……在那双连眼皮都忘记合上的眼睛里,隐隐约约地映照出某个移动的东西。
省吾一开始无法认出那是什么。自己的眼睛连视力的存在都忘记了。省吾只是含糊地想着自己是不是正看着临死之际的幻影罢了。
“…………”
在省吾一直睁大又逐渐干燥的眼球中——那个移动的物体渐渐变得越来越大。那个东西正在接近这里。虽然因为逆光的缘故而无法看清楚,不过省吾知道那是一个人类的轮廓。
那也是——一位娇小少女的身影。
(……啊啊……)
伴随着犹如观赏电影般的距离感,省吾在认知里感觉着那只伸向他的手。省吾感觉自己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察觉到那只手是伸向自己的——实际上或许只有一瞬间也说不定。
那只纤细的——而且显然是少女的手触摸着省吾的脸。
对方大概是在确认省吾还有没有呼吸吧。
那只手像是疼惜自己一样温柔地触摸着自己,那股触感——唤起了关于美丽少女的记忆。
(…………梅莉妮………)
省吾并没有奢望有谁能来照顾自己。
如果对方是那位被他玷污的姬巫女——那该说是命运的恶意?还是善意呢?那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触感让省吾觉得快哭出来了。不过他的身体里早就没有能够以眼泪的型式流出来的多余水分了。
“?”
异国的语言搔弄着省吾的耳朵。
那阵清爽的声音传进耳里——省吾终于完全耗尽了气力,他的意识正逐渐往微温的黑暗底层下沉。
——————————
背上隐约的痛楚将意识拉向了清醒的层面。
“…………”
省吾缓缓地抬起宛如贴在眼球上的眼皮。
同时他也试图抬起自己的头——不过他却办不到。宛如搅动脑髓的头痛与恶寒让他发出了短促的呻吟。只要一不小心在肌肉上使力,隐约的痛楚就会转变成剧痛袭向省吾。迫不得已的省吾只好放掉全身的力气,姑且只专注在睁开眼睛这件事上——不过就连这样做,也会伴随着宛如剥掉结痂般的痛苦。
过了不久……省吾发现自己的额头上盖着什么冰凉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块湿布。至少省吾并不是还倒在那个荒野正中央的样子。
“……这里是?”
省吾的视野逐渐扩展开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木头梁柱裸露的天花板。梁柱上到处都是发黑的部份——显然是年代相当久远的东西。建筑物本身大概相当老旧了吧。
省吾在眼球能够移动的范围内,大致环顾了房间一圈。
房间里头只摆放了最小限度的日常必须用品,而且不管是哪个东西,都看得出和建筑物本身度过了同样的岁月。
房间并不宽敞。说得不客气一点,这是一间狭窄的房间。
头顶上似乎有道窗口,不过现在百叶窗却紧紧地关闭着。因此,整个房间都给人一种昏暗的印象。不过……从百叶窗的缝隙洒落进来的阳光,却让人清楚地感受到它的柔和与温暖。
省吾似乎躺在一张俭朴的木床上。
背上的痛楚似乎也是因为这张木床的关系。床本身没有床垫,省吾的身体底下似乎只铺了一条稍厚的毛毯罢了。不过他的身上却盖着一条仔细洗过的纯白床单——感觉并不差。比起还在宅邸里时,那张供一个人用太大又附带顶蓬的奢侈大床,省吾觉得这样反而比较能够冷静下来。
正当省吾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
响起了一阵声音。
省吾仿佛被那阵可爱的声响引诱似的转过视线。
在那里的是——
“……梅莉……”
省吾没有说到最后,便把话给吞了回去。
站在那里的是,和梅莉妮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虽然她们的年龄跟身高差不多——不过反过来说,她们的共通点也就只有这点程度罢了。
和姬巫女们相比,这位少女的容貌可说是相当不起眼。
不过那终究只是比较下的结果罢了。
她的年龄大约在十五、十六岁左右。
她的身材娇小又有一张圆脸。与其要说是胖——倒不如说是天生的娃娃脸。她的眉毛有点粗,轮廓较浅,鼻梁也没有那么高。虽然还算端正,却缺乏纤细感。是一副和优雅或洗练……和这种概念完全无缘的容貌。
那双略小的黑色眼睛让人联想到某种草食性野兽。
她的黑色头发大概切齐到肩膀一带。身上穿的衣服也给人一种很像工作服的印象——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方便行动而做得很宽松的缘故,那件衣服很难看出身体的曲线,也很难让人感受到身为女性的风采。
真的是很不起眼的一位少女。
然而……这位少女虽然没有奢华的美艳,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朴素的美感。
如果姬巫女们是装饰在花店店头的大朵鲜花,这位少女便可说是开在路肩的野花。虽然没有足以让路过的行人驻足的光彩——不过却有细心之人才能注意到的羞涩可爱。
少女坐在椅子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凝视着省吾。她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书,脚下也有一个打满水的水桶。这位少女大概一直在省吾的身边看护着他吧。
“是……是你。”
耐不住沉默的省吾挤出话来。
“是你……救了我吗?”
省吾说完之后——才想到自己问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从前后的状况看来,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省吾对少女露出了些微苦笑,等着她从嘴里说出肯定的话语。
然而——
“…………?”
少女却愣愣地注视着省吾的眼睛。
她听不懂——日语。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里又不是日本。这里既不是省吾出生的国家,也不是他成长的世界。
这里是——索隆。被邪神临死前的诅咒不断侵蚀的绝望大地。
“啊啊…………”
要是醒过来时,有个可以沟通的对象——不知道该有多好。
省吾痛切地这么想。
〈雷涅盖德〉。〈渎神之主〉。〈代行者〉。
“救世主”。“勇者”。“英雄”。
爱菲妮耶。哈杰妲。瑟妮卡。蓓尔提雅。
还有梅莉妮。
讨厌的记忆——全都是梦境一场。
一切都可以当作睡梦中的梦幻泡影。
不管是搭上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巨大兵器也好。用它的双脚把活生生的人类像蝼蚁般踩烂也好。花梨被抓去当作人质也好。还是明明对方是自己最喜欢、连碰触都会感到犹豫的女性——自己却用这副身躯侵犯了她也好。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所有的事情应该可以当成梦境一场一笑置之才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听到省吾的呻吟声,少女担心地从椅子上起身,并且出声问候。
用省吾听不懂的异国语言。
语言不通。这个事实清楚地告诉省吾至今为止的记忆并不是一场梦境。
这是现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的声音不成言语。他说不出像样的话来。
就算说了,那种东西也派不上用场。
所以省吾只能哭泣。
省吾挤出了嘶哑的声音,鼻水也流出来了。他只能从床上凝视着一动也不动的少女,抽抽搭搭地哭泣着。
“~~~~~~~~~~~~~”
少女说了些什么。
那双黑色的眼眸——带着仿佛看着路边弃犬的怜悯。
不过省吾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快。
那和现在的自己很相称。
不受期待。不被高估。不被利用。不被掠夺。
只是一个受人怜悯的无力生物。
毕竟那就是现在的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
省吾一边感受着少女温柔的——像是安慰似的抚摸自己的指尖,一边像个不知停止哭泣的婴儿般继续啕嚎大哭。
——————————
对人类来说,语言是重要的。
那是区分人类与野兽的重要界线——也是构成人类智慧的根本之物。
正因为如此,为了要以人的身份活在人群之中,人类需要语言。
反过来说……如果连语言都不知道的话,世界就会把这个人弃置在无知的荒野中。不会运用语言的人就无法和他人建立圆满的关系,只能走投无路地呆呆伫立在同一个地方。
(所以必须先让这男孩……)
——茉莉·瑟拉菲姆这么想。
(……学会语言才行。)
茉莉回过头去,看见了她从荒野上捡回来的少年。
打从醒过来开始,这个少年就一直哭个不停——现在好不容易安静地睡着了。
茉莉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几岁。茉莉原本以为他比自己年长,不过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只是持续哭泣的他,那身影就像是被双亲抛弃的幼儿一般……看起来极为幼稚。
(就算只有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须单字也没关系。)
如果可能的话,茉莉还想教他一些简单的文法。光是能够和他人进行对话,世界就会扩展了好几倍。其他还有许多层意义存在。
教会这个少年这些事情。
茉莉认为那是自己的使命。
在他醒来之后——在两人的视线第一次明确交会的那一瞬间,他露出了极为胆怯的表情,那个表情深深地烙印在茉莉的意识中。不……那并不是恐惧之类的情感,反而比较接近绝望也说不定。
茉莉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他一定经历了形形色色的残酷遭遇吧。他说不定被好几个人残酷地折磨过。也说不定对各式各样的事情感到绝望——特别是对人类这种生物。
茉莉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事情。
茉莉只是觉得不断哭泣的他很可怜——然后,为了拭去他的泪水而伸手触摸他的脸颊而已。然而光是这样的举动,就足以让他的表情缓和下来。仿佛是第一次接触到人类的善意似的,他用依赖般的眼神凝视着茉莉——然后便精疲力竭地沉沉睡去。
看了少年的这副模样,茉莉像是突然发作似的下定决心。
我来照顾这位少年吧——她这么想。
那或许只是——少年可怜的身影刺激了她的母性本能也说不定。不过生性死心眼又虔诚的茉莉认为那是命运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责任与义务。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背负着罪孽而活。
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罪孽就像是人影一般纠缠着每一个人。
活着是罪孽,而生命则是罪孽的集合体。
因此所谓的人生,指的就是如何借由每天的修行来减少自己背负的罪孽。努力地累积自己的努力,借此逐渐消除压在自己身上的原罪。如此等到一切都结清之时——人类就会从永恒的罪孽之中解放出来。
不过年轻的茉莉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削减自己的罪孽。
人生经验浅薄的她,对于罪孽的概念还有一些模糊之处。在不知道具体上该如何是好的情况下,她就这样渡过了闷闷不乐的每一天。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她和这位少年相遇了。
没有了茉莉的庇护,恐怕连活下去都很困难的少年。
(能够为自己减轻罪孽的——一定是这个男孩。)
茉莉这么想。
照顾这个少年,一定是神赋予自己的赎罪机会。
“没关系的。我会保护你的。”
一边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似的,抚摸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少年的头——茉莉一边露出微笑呢喃着。
——————————
省吾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红通通的和煦阳光从头上的窗户射进房间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气干燥的缘故,切进室内风景的光带中看得见正在飞舞的细小尘埃。
少女——并不在这里。
不过省吾可以肯定她到刚才为止都在自己的身边。在夕阳酝酿出来的佣懒热气之中,只有额头感觉到冰凉的舒适感。省吾一坐起身子,还带着湿气的布巾便从额头上滑落下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呢……全身的肌肉都很僵硬,光是移动上半身,就有一种到处嘎吱作响的感觉。
不过头痛已经消退了。
省吾的上半身什么都没有穿。反正那件衣服几乎变得跟破布没什么两样了,所以省吾并没有很在意,而且那件衣服里也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话虽如此……无意义地裸露肌肤还是会让省吾感到尴尬。
省吾一边环顾周遭,找寻着能够拿来披在身上的东西,一边把脚从床上放下来。
省吾伸直了承受体重的膝盖。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站立动作。
不过——
“呜……”
省吾的身体各部位果然还是衰弱了。踉踉呛舱的省吾反射性地将手伸向附近的木制椅子。那是少女曾经坐过的椅子。
尽管省吾能够将手靠在椅背上,不过要修正靠在椅子上的身体姿势的话,那把椅子似乎太轻了。被省吾跌倒的动作波及,椅子也跟着翻倒了——发出了碰咚的巨大声响。
在下一个瞬间,房门竖然而开。
倒在地上的省吾转过头朝那边一看,刚才的黑眼黑发少女正站在门口。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之后,便慌慌张张地冲向省吾身边,并且滑进省吾的怀里,协助省吾站起来。
她的头发轻飘飘地掠过省吾的鼻尖。
那是既朴素又极为温柔的香味。那并不是香水之类的气味,而是像堆放在向阳处的牧草般的——随性的气味。
省吾借助少女的肩膀回到了床上。
“对不起——谢谢你。”
说完之后——省吾再度想起了语言不通的事实。
自己出奇低劣的学习能力让省吾感到厌烦不已。
对于露出了自嘲笑容的省吾,她是怎么想的呢——少女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了省吾之后,便突然以一副察觉了什么的样子温柔地微笑着。她的笑容就像一位母亲诉说着“尽管你的成绩不好,却依然是我可爱的孩子”一样。那单方面的微笑里没有敬意,也没有信赖,不过却——极为温柔。
省吾并不觉得讨厌。
“谢谢你”——就算省吾想要传达这个意思,也没有适切的方法。
就连这种简单又理所当然的概念,一旦语言不通的话,也很难传达给对方。
心情变得极度悲伤的省吾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这时——少女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把椅子摆正,并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坐在床上的省吾和少女形成了面对面的状态。
少女依然一脸平稳的笑容。
然后少女一边注视着省吾,一边用手指着自己的胸膛,缓慢地动起了嘴唇:
“……茉……莉……”
“咦……什……什么……?”
省吾立刻这样反问。
少女一度停下嘴边的动作,身体稍微往后退了一下,然后便挺直了背脊,轻轻地做了个深呼吸。接着少女像是重振架势似的向前倾身。少女一边伸手指向自己的胸口,一边像是确认省吾是不是做好心理准备似的望向他的眼睛。
【看清楚啰。】
省吾觉得少女仿佛是这么说的。
“茉——莉——”
少女的嘴唇里缓慢地发出混杂着吐息的声音。
这次的声音,音量比刚才更大,声音与声音的间隔也更长。就算是省吾也能够听懂一定的程度——省吾试着模仿她。
“茉、莉。”
少女开心似的笑着点头。
在那个笑容的促使之下,省吾又反复了好几次这个发音。
“——茉莉。”
少女大大地点头,并且握住了省吾的手。
就算是省吾也能理解这样做的意义。
是名字。她正在说自己的名字。
少女的名字大概就叫茉莉吧。
尽管语言不通,不过自然表现出来的动作大致上似乎都有相同的意义。
“茉莉?”
慎重起见,省吾指向少女试着问道。
“…………”
少女又大大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茉莉一边用食指触碰省吾赤裸的胸膛,一边表现出歪着头的动作。省吾也明白这个举动的意思。初次见面的对象做完自我介绍之后,会反过来向对方寻求的——自然就是对方的名字。她正在问省吾的名字。
省吾指着自己的脸——
“——省吾。”
“省吾?”
尽管她的发音有些不同,不过省吾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茉莉的表情啪地绽放光彩,并且把手伸向省吾。
啊——当省吾这么想的时候,他已经被一股柔软的黑暗包围了。这回少女真的紧紧地抱住了省吾。不过她的拥抱却极度欠缺性方面的触感……只是像母亲拥抱自己孩子一样地温柔。
(…………)
虽然被比自己矮小的少女抱在胸口,省吾却不经意地想起了梅莉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闪烁的炮火。轰隆隆的爆炸声。
在那场混乱中的她是不是平安无事呢?省吾想着这种事情。其他的姬巫女们也都没事吧?应该没有受伤吧——
想过了这种事情之后,省吾突然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真是太愚蠢了。
自己从她们的身边逃开了。尽管从悬崖上摔下去而失去意识是不可抗力——不过省吾想逃离她们身边却是事实。事到如今才来担心她们的安危,未免也太自相矛盾了吧。
只是……省吾的心里只有轮廓暧昧的罪恶感。
(……我正在这里做什么呀?)
省吾的心里,有一部份的自己正嘲笑着自己的窝囊。
不过同时——
(在这里不是很好吗?)
甜蜜耳语的自己也存在某个角落。
这位少女不知道省吾的来历。
在这里的省吾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救世主。只要待在这里的话,省吾就不必搭上〈渎神之主〉。讨厌的事情也可以全部忘记。
少女——茉莉用始终充满母性的手势静静地抚摸着省吾的头。
省吾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靠在她的身上,陶醉在她手掌的触感之中。
时间冉冉流逝。
然后——
“…………”
咕噜——省吾的腹部发出了难过的声音。
就算再怎么样被自我厌恶苛责,毫无关系的肚子依然会饿。
省吾羞耻地扭曲着脸——不过茉莉似乎抱持着别的感想。她一边嗤嗤笑着,一边放开省吾的身体,接着像是说着“等一等哟”似的举起了双手之后,便走出了房间。
省吾等待的时间恐怕不到五分钟吧。
不过怀抱空腹感等待的身体却觉得过了相当漫长的时间。
好不容易……茉莉带着刺激食欲的香味回来了。她的手里有一个木制的小碗。省吾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子望向碗里……碗里盛满了用某种肉和根茎类蔬菜煮成的浓汤。
“我——我开动了。”
明明语言不通,省吾却还是半出于反射性地这么说——从茉莉手上接过同是木制的汤匙之后,省吾便狼吞虎咽地用汤匙将浓汤送进嘴里。好好吃。不知道间隔了几天的这顿饭菜,美味到让省吾几乎都要流泪的地步。慌慌张张地试图咽下食物的省吾虽然做出好几次像是噎到般的无礼举动,不过茉莉却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她一脸跟母亲一样温柔的笑容凝视着省吾。浓汤之所以是温的,或许是因为她预见了省吾会洒得到处都是也说不定。
“很好吃呢。”
“~~~~~~~~~~~~”
不可能相通的语言。
不过少女却仿佛知道省吾的意思一般,温柔地对他点了点头。
——————————
和巴尔德的预期相反,〈救世主〉的搜寻进展困难。
自从〈雷涅盖德〉失去了省吾·香芝的行踪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的时间。然而他们连一点线索都掌握不到。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袭击当天下的一场大雨,成了妨碍搜寻进展的要因。因为足迹或移动的痕迹都被雨水冲刷殆尽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在事情无法顺利进展的情况下,人往往会把原因归咎在某个人的责任上。
单纯的偶然,运气不好,无法用一句话就接受现状的人出乎意料地多。这样的人会先寻找一个对象,把自己容易接受的理由推卸给对方。如果没有的话,就算强迫也要让某个人背上责任。
这在秘密结社〈雷涅盖德〉里也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五家族之间开始产生了某种不信任感。
柯德兰家。玛布罗家。路思波力提家。欧托鲁奇家。因培拉斯家。
在这些家族之中,会不会有哪个家族已经掌控了〈救世主〉省吾·香芝,并且暗中藏匿起来了呢……?
虽然这种疑虑是从五家族选拔出来的搜寻队成员之中产生的,不过在接收来自于他们的报告时,身为族长之人里,也有人受到了他们的影响。
尽管梅莉妮本人并没有提出报告……不过省吾·香芝拥抱过她的事实,已经是五家族族长会议中的共有情报了。也就是说,关于驯服救世主的作业方面,如今是由柯德兰家抢先一步。
是不是某个柯德兰家以外的家族对此感到焦虑,因而混入了袭击的混乱局面中把省吾·香芝藏匿起来,并且试图驯服他呢?这样的疑惑开始甚嚣尘上。当然,柯德兰家也不能排除在这种嫌疑之外——他们会不会是想要更确实地笼络省吾·香芝呢?也有人私底下流传着这样的意见。
真是无聊——巴尔德这么想。
每个人都只把目光的焦点放在自己的眼前。
当然——能够顾全大局地俯瞰事物全貌的观点,本来就是余裕下的产物。在这个任谁都被背负罪孽而活的现实穷追不舍的世界——在索隆里,无法用这种观点看待事物的人占大多数。
不过要是身为组织之长的人还这样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巴尔德有一点点——真的是只有一点点同情路思波力提家与玛布罗家,以及隶属于这两个家族旗下的人们。虽然巴尔德没有否定世袭制的意思,不过他认为这样创造出来的制度至少不应该局限在父母亲的感情上,而是为了从为数众多的人才中挑选出最有才能的人来继承族长的位置。
不过……正因为有装模作样的小人物当上家族之长,巴尔德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地继续保有五家族之首的地位。
“——聂罗·欧托鲁奇。”
巴尔玛斯用纠缠不清般的语气说。
这里是五家族族长会议的现场。
“卿太过于独断独行了。不管是〈渎神之主2〉的事情也好,还是拘禁花梨·敕使河原也好。这次卿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却故意保持沉默呢?”
“这还真是——荒腔走板的揣测呢。”
聂罗·欧托鲁奇一边快活地笑着,一边否定了巴尔玛斯的疑惑。
“您应该也听说过现场的状况了吧。怎么样才能在那种情况下藏匿〈救世主〉,我还想请您务必赐教呢。”
“唔……”
“当然——”
聂罗耸耸肩说:
“做出招人怀疑的先例的我也有问题。关于这一点,我也只能道歉了。”
“那你是承认了吗?”
“但是——我并没有做出如同路思波力提卿怀疑的行动。如果一定要在五家族的某个人身上寻求原因的话,您不认为积极谴责他人者反而比较可疑吗?毕竟在矛头指向自己之前先指向某个人的话,自己就可以位居安全范围之内了。”
“你——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巴尔玛斯涨红了脸。
聂罗摇着头补充说:
“我的意思是,要是怀疑起来的话,就会变得没完没了了——或许因培拉斯卿隐瞒了什么也说不定呢。”
虽然听了聂罗恶作剧般的话语后,杰布隆一瞬间对他投射了锐利的视线——不过他却表现出不随着戏言起舞的态度,架势也闻风不动。然而聂罗所说的话似乎煽动起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的猜疑心——他们对鲜少开口的因培拉斯家族之长投以试探般的眼神。
“因培拉斯卿,是这样吗——?”
“仔细想想,位居末席的因培拉斯家应该才是最感到焦急的吧。”
“您有没有什么话想说呢?因培拉斯卿。”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接二连三地说出了肤浅的疑念。
然而——
“两位有——证据吗?”
听到巴尔德的这一句话,两人的表情宛如头上泼了盆冷水似的僵硬起来。
巴尔德用仔细解说般的口气说:
“尽管搜寻的确是进展困难,不过很难想像这件事情里有人为的因素存在。”
“可是……”
“现场附近有条河川流过吧?”
巴尔德转过头来向聂罗确认。
“是的。山崖底下有一条。虽然是条相当小的河流——不过那样的雨天的确足以让水势变得湍急。如果省吾·香芝从悬崖上摔下来,又被河水冲走的话,很可能已经被冲到相当远的地方了。”
“不过那条河川的周围已经——”
已经进行过范围相当大的搜寻了。
然而他们至今还没有确认省吾·香芝的存在。溺死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不过他们还没有发现省吾的尸体。
“我想说的是河川的流速问题。在省吾·香芝没有淹死而被冲走的情况下,他的移动量并不是徒步所能够比拟的。而且如果省吾·香芝被冲到了一定的距离以后,又爬上陆地徒步移动的话……他很有可能不在河川的附近了。河川大致上都位于比周围的土地还要低的地点,无法掌握自己现在位置的人类,应该会先移动到可以瞭望附近的场所,比方说略高的丘陵等视野良好的地方。”
“……原来如此。”
泰罗伊德仿佛被巴尔德的气势压倒似的点了点头。
关于自己专精的奇迹术方面,泰罗伊德拥有惊人的知识量与思考的柔软性,不过他在其他方面的想法却出奇地笨拙。他大概就是所谓的典型书呆子吧。
“我们现在最好再一次以河川沉积的流域或浅摊——以容易登陆的地点为中心,来扩展搜寻范围。”
“再说,很难想像省吾·香芝拥有在远离人烟之境生存的技能。从姬巫女们的报告书看来,他是典型的都市居民。这样一来,如果他没有曝尸荒野的话,那么我们应该可以认定他在附近的城市里受人庇护,或是遭人拘禁。如果不具备语言与常识的人四处打转的话,别人是不可能会放着他不管的。而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可以解释我们为什么迟迟找不到他了。”
聂罗补充意见。
“…………嗯。”
巴尔玛斯也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不过……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大概还没有抛开所有的疑虑吧。他们只是没有能够对巴尔德与聂罗条理分明的一席话提出异议的根据罢了。
“随便编个理由,让几个里威斯公司的员工也加入搜寻的行列吧。如果要在城市里搜寻的话,搜寻成效应该纯粹受到投入人数的影响吧。”
聂罗说。
“因培拉斯卿。我记得你的手下也有骑兵部队吧。”
“……没错。”
杰布隆简短地回应巴尔德的询问。
“城市姑且不论,不过在荒野与平原领域的搜寻上,问题就纯属于搜查部队的机动力了。我想请求骑兵部队的派遣与协助——你意下如何?”
“如果是〈雷涅盖德〉的重大事件,那就没办法了。”
杰布隆用宛如恐吓般的低沉嗓音说:
“虽然这支部队本来不是用来搜寻或侦查敌人……不过我会马上准备。”
“麻烦你了。”
巴尔德点点头——然后又再度环视着众人。
“那么今天的族长会议就到这里散会。请各位——全力以赴地克尽职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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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瑟拉菲姆。
那似乎是茉莉的全名。
省吾完全知道这个名字是在清醒之后的第二天。在那天之内,茉莉教了省吾好几个单字。椅子,床,天空,面包,水,还有其他诸多单字。遇上抽象难懂的单字时,茉莉会用像是墨水的东西在桌上画画来教导省吾。
这天内学会了五十几个单字之后——其中也有很多和梅莉妮她们一起生活时耳熟能详的单字——省吾已经能够和人进行最低限度的沟通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将近两个礼拜的时间。
不过省吾体力的衰退似乎比想像中要来得严重,而且身体上还有出乎意料外的大量淤青——如果考虑到他从陡峭的斜坡上滚下来,又被汹涌的川流摆弄的话,这样的伤势反而可说是奇迹般的轻伤了——连要下床走动也花了刚开始的几天时间。
在这段期间内——而且之后也几乎都是茉莉在照顾省吾的生活起居。
她真是一位具有献身精神的少女啊!
虽说因为自己的身体状况并非常态,会有这样的情况也是无可奈何的……省吾还是感到很不好意思。
不过……
(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这样的疑惑涌上省吾的心头。
省吾并非怀疑她的献身是不是别有用心。就算有,省吾也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如果真的有,而她又要求省吾报恩的话,省吾也不会说不的。
(……话说回来,这里到底是哪里呢……?)
当然,省吾不谙索隆的地理。
不过他却明白这里并不是普通的建筑物。
这里似乎原本是栋废弃的房子。身体能够活动之后,省吾试着稍微在附近走动了一下——建筑物本身极为老旧,房间里的墙壁也有塌陷的部份。外墙上也到处龟裂,却没有修补过的迹象。尽管粱柱看起来似乎很牢固,感觉不出有崩塌的危险,不过照这种荒废的情况看来,这栋房子显然曾被过去的持有人遗弃。
然而……就算在这样的建筑物里,省吾却时常看到除了他以外的人出没。
为了要上厕所或入浴,省吾曾经数度在建筑物里让茉莉牵着手带路——省吾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除了茉莉以外,这栋房子里总是有十个人左右出没。
各种年龄层的人都有。有年长者,也有年轻人。有男人,也有女人。
只不过——他们似乎不是茉莉的家人。虽然他们看似亲密地交谈着,却没有家人之间毫不拘束的感觉。就省吾所看到的——如果在他知道的范围内找出印象最接近的辞汇来形容的话,他们给人的感觉反而像是“同班同学”。不过如同之前说过的,并非所有人都像学生一样年轻。该怎么说呢……从他们对待彼此的态度里,可以看出某种事务性或形式性的“框架”。
而且他们穿的衣服也有整体的统一感。
他们的衣服大概是个别手工缝制的吧,到处都可见细节部份上的差异,所以要断言是制服也不甚妥当。不过却能让人马上明白每件衣服都是出于同样的灵感而制作出来的。
他们大概是怀有某种目的的集团吧。
这栋建筑物似乎也不是他们最终的栖身之处,只是临时决定的居所罢了。附近系着好几头马和牛——虽然长相和骨骼都和省吾熟知的牛马有着微妙的差异,不过应该是同样的生物吧,大概——也看得到像是大型载货马车的东西停靠在附近。
他们并不是只对茉莉亲切而已。
茉莉时常一边在纸张或桌上画着简单的图,一边教省吾单字或简单的动词,不知不觉间,这种情况几乎变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不过在这个过程之中,必然会有人跑过来帮忙“授课”。
其中个性最活泼的是盖尔柏。
虽然他似乎是集团里仅次于茉莉年轻的人,不过他的年龄也已经过了二十五岁的样子。拜那仿佛每天都剃不干净的胡子所赐,他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五岁左右。他和茉莉一样有着一头黑发与一双黑色眼眸。不过皮肤却被阳光晒成了浅黑色,整体酝酿出一种活泼的印象。
“~~~~~~喜吾~~~~~~~”
他用爽朗的语气对省吾说个不停。
省吾没办法完全听清楚盖尔柏过于急促的话语,而且话里也有很多省吾不知道的单字,不过盖尔柏依然不以为意地说个不停。
面对着将手靠在省吾的肩膀上说着什么的他,茉莉仿佛诉说着“你很碍事”似的鼓起脸颊说了什么之后,盖尔柏才哈哈大笑,并且亲密地拍了拍茉莉的头,接着便坐到房间的角落,以一副“请吧请吧,你们请继续”的样子挥了挥手。
虽然这幅“授课”的景象乍看之下似乎有些马虎,不过在第二周结束时,省吾也能够零零星星地听懂他们的对话了。
虽然没有其他事情可做而能够集中精神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最重要的是,实际置身于该种语言的日常生活当中,大概是这一点让省吾的学习往好的方向发展吧。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外语的学习乃是实践重于理论。举例来说,一个利用十年间从教科书上学到的知识来进行形式性会话的人,和独自在把该语言当成国语使用的国家留学了两年,又时常凭感觉进行会话的人……能够更“栩栩如生地”说出易于理解的话语者,无疑的,是后者。
而且,茉莉的教法也很高明。
她的教法极为浅显易懂,又让人学得很开心。
当她要教几个简单的单字或动词时,她会事先做好所谓的单字卡——这些字卡有些是纸制的,有些是布制的,感觉很像是拿各式各样现成的东西来凑合——然后她会改变单字卡的顺序来做出句子。
主词和动词的排列方式也很像英语,这样做了好几次之后,就连不擅长外语的省吾也总算学会了。如果是花梨的话,大概还会加上自己的应用能力来让学习成果倍增吧。
茉莉的字卡排列教学法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当为了“参观授课”而来访的人数众多时,茉莉就会用他们做像是“何时、何地、何人、什么事、为什么”的游戏。“何时”是谁,“何人”又是谁,像这样决定每个人负责的角色,并且想出对应他们的单字。准备完成之后,就让他们依序说出自己的单字,然后以句子荒腔走板的程度为乐——就是这样的游戏。
就算在异世界里,这种游戏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这么说起来,我记得自己小时候也这样玩过呢。)
省吾兴起了怀念的心情。
不过……茉莉明明比自己还要小——省吾已经知道她只有十六岁——不过她对省吾做出来的举动却有种像是姐姐或母亲的感觉。或许她是希望大家都能抱持着像父母亲疼爱自己孩子般的心情——来疼爱省吾也说不定。
除此之外的某些场面中,她也会像个母亲一样地对待省吾。
比方说吃饭的时候。
一旦省吾的身体恢复到能够走出房门外时,在茉莉的判断之下,一直以来都在房内用餐的省吾便跟着大家一起在食堂里用餐。
木制的坚固椅子与铺着白布的朴素大桌子。桌上的餐点虽然简单,却飘散着引人食欲的充份香气。
省吾在椅子上就座后,便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来——
“省吾。”
——茉莉抓着他的手,并且把他的手给拉了回来。
省吾因为羞愧而涨红了脸,不过坐在桌边的其他人却用温暖的笑容包容他。
真是新鲜的——不,是遗忘很久的心情。
只是为了让省吾随心所欲地起舞,姬巫女们献上表面的尊崇,毫不在意地尽是朝满足省吾欲望的方向而动。被她们包围时,省吾绝对不可能体会到这种心情。
自己的心情仿佛回到一介普通的学生一般。
不是完美的“英雄”,而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年——香芝省吾。
“省吾。”
茉莉对省吾使了个眼色之后,便像围在餐桌旁的所有人一样,仿佛在胸前十指交扣似的合起了手,接着开始用省吾不懂的语言小声地呢喃着什么。
用餐前的祈祷——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吧。
(不过……在这个神已死,又被邪神诅咒的世界里,到底是要向什么祈祷呢?)
尽管脑海里思索着这样的疑惑,不过省吾当然没有说出口。
而且省吾本来就还没学会“神”或“世界”等抽象性高的单字,所以也不可能提出质问。
餐桌上顿时洋溢着严肃的气氛。
唯有省吾以外的人们口中的嘀咕声,宛如咒语似的飘散在空气中。不过那像是咒语般的呢喃不久之后就平息了,接着大家便一同开始用餐。刚才的某种隆重气氛瞬间消散,人们一边快乐地交谈着,一边用餐。
盖尔柏来回指着省吾与茉莉,并且说了些什么之后,茉莉便满脸通红地反驳了什么。周围的人们听到他们的对话后,更是看着这样的茉莉同时大笑了起来。
(……啊啊…………)
这是个尽管很简朴,却充满喜悦的餐桌。
至少在这个时候的省吾眼里。
看起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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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奈克特雷亚城。
省吾·香芝人在该城市外围的废屋里头。当这样的报告传来时,已经是他行踪不明后的第二十天了。
幸运的是这段时间内〈代行者〉并没有采取行动,所以就算〈救世主〉人不在,也没有造成什么不便。而迫近〈圣庙〉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治安修道士们,也对他们的行动没什么信心的样子——在近几天之内,他们的调查范围逐渐远离了〈圣庙〉附近。
然而五家族之间的疑心暗鬼却与日俱增……在发现省吾·香芝的报告送达之时,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对聂罗与杰布隆的怀疑,已经到了露骨地说出口的地步了。
(……真是脆弱。)
看着这样的他们,巴尔德心想。
就算〈雷涅盖德〉号称秘密结社,也绝非坚若磐石。经过长达五百年的潜伏期,〈雷涅盖德〉的凝聚力也已经徒具形骸了。不——或许连身为始祖的〈五罪人〉们是否真的团结一致也很令人存疑。如果只是利害关系一致的话,那么一旦彼此之间产生了对立,组织自然会就此瓦解。
只要有三个人聚集在一起,就会开始争吵。
一个人会孤独地叹息,两个人会为彼此的存在欢喜,不过一旦有了三个人,就必定会分成一人与两人,并且产生派系斗争。多数派会开始歧视与迫害少数派。这是必然的事。
所以——
(就像是蚂蚁或蜜蜂一样。在人类的社会里,上情下达的命令体系也是必要的。)
在这个意义上——从群体生物的角度看来,人类大概是比蚂蚁或蜜蜂还要低劣的生物吧。为了弥补这个不足,就必须有某个人立于支配者的立场不可。
(就算在〈雷涅盖德〉这样的少数派社会里,也是这副不成体统的德行。我们的未来还很遥远呢。)
巴尔德没有把苦笑般的感情表现在脸上,只是默默无语地思考着。
不过——发现省吾·香芝的报告姑且算是消弭了家族之间的疑心暗鬼。接着就只剩下如何回收他的问题了,不过……
“居然在亚奈克特雷亚城——他被冲得真远呢。”
在〈圣庙〉内飘散着无机质空气的会议室里——响起了巴尔玛斯带着苦笑的声音。
的确,亚奈克特雷亚城与遇袭地点的距离相当遥远。
而且又和河川有一段距离。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自己从河川里爬上岸的……不过恐怕是某个人发现了在某个地方昏倒的他,再用车子或马匹之类的交通工具运送到城市里吧。
“不过……发现是发现了。但是该如何回收呢?”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聂罗用略带讽刺的语气说。
“既然下落都已经查清楚了,马上派人把他给带回来就好了。他可能会感到不情愿也说不定,不过所谓的救世主毕竟还是个小鬼——让五个人都去,应该也能硬是把他给带回来吧。”
“问题是他受人保护的地方。”
巴尔德仿佛要盖过泰罗伊德的话似的插嘴说。
接着换巴尔玛斯开口问:
“——您说的是?”
“亚奈克特雷亚。听到这个名字还想不起来吗?”
荒野之城——亚奈克特雷亚。
在数百年前受到〈代行者〉的影响而化为雨量稀少的干燥地带中,孤零零地残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城市。拜流经附近溪谷的河川所赐,这个城市总算能勉强维持作为人类生活场所的机能……不过要是没有那点恩惠的话,这个城市大概早就灭亡了吧。
这绝对不是一个富饶的城市。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人类会为了能够忍受过于严苛的环境而去依赖些什么。
比方说——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先察觉到的是泰罗伊德。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统一政府消灭后的五百年——在这片索隆的土地上,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是唯一拥有世界规模联络网的组织,甚至还是一个能发挥警察机能的集团。
不过他们崇拜已毁灭的神、把〈代行者〉当成神像供奉的教义,与〈雷涅盖德〉水火不容。而且他们过去曾多次和〈雷涅盖德〉发生了武力冲突。在他们的教义之中,〈雷涅盖德〉是应该二话不说地直接歼灭的敌人。
这个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中枢原本就没有固定的设施。
他们就像游牧民族一样,乘坐着数达几十——有时甚至数达几百的马车,巡回在这片索隆的大地上。因为他们的教义以灭私与赎罪为基本,所以他们不拥有土地,也不积蓄超过必要以上的财产,只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味地追赶一般,不断地徘徊在这个世界上。
不过……即使如此,既然他们也是一个组织,就需要某种土地上的立足点。
像是驻留各地的治安修道士们的执勤办公室,为了获得新信徒的宣传据点,或是同胞之间联络的中继站等等,这些地方无论如何都得设置出固定的设施不可。
然后——省吾·香芝的存在获得确认之处,正是他们设置了其中一个据点的城市。
“莫非省吾·香芝被那群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失败主义者们给藏起来了?”
“正是如此。”
听了泰罗伊德所说的话之后,聂罗点了点头。
“他们似乎把亚奈克特雷亚城外围的废屋当成联络中继站来使用的样子。另外还发现了几个状似治安修道士的人。”
“唔……”
巴尔玛斯皱起脸来呻吟着。
艾克诺德拉斯的治安修道士们是非常麻烦的存在。身为一种盲信者的他们并不畏惧自己的死亡,反而积极地渴求死亡。毕竟在他们的教义里,所谓的人生只不过是罪孽的清算期间,而所谓的死亡则能够让他们从苦行中获得解放。
特别是他们提倡将〈代行者〉当成“御尊影”来崇拜,并且以被它杀死为至高无上的喜悦。如果〈代行者〉出现的话,别说是逃跑了,他们反而会和忏悔的祈祷一起献身于“御尊影”的脚下。这就是艾克诺德拉斯的信徒们。
对他们来说,死亡不是应当畏惧的东西,而是令人憧憬的东西。
不过因为教义里禁止自杀——死亡是被当成奖赏而赐予的东西,擅自“解放”自己似乎是一种亵渎他们信奉的〈代行者〉的行为——所以一旦面对着犯罪者或教敌之类的对象时,他们会采取完全不顾自己生命的战斗方法。
没有什么比与不怕死的人类为敌更麻烦的了。
“那些家伙们知道他的来历吗?”
——杰布隆突然开口问。
他的意思是说,省吾·香芝是被当作〈雷涅盖德〉的一分子而“拘禁”起来呢?还是单纯被当成个连话也不会说的可怜流浪汉而受人保护呢?
如果是后者的话,要夺回省吾·香芝就比较简单,不过要是前者的话,教会的人们应该也会预料到〈雷涅盖德〉的袭击而加强防卫吧。夺回他所需的战力总量与素质都会随情况而改变。
“他似乎没有被拘束或幽禁起来的样子。我认为以少数人的秘密行动来进行夺回作业比较适当。”
巴尔德说。
“监视还在持续进行吧?”
“当然。”
巴尔德点头回应聂罗的问题。
“那么——暂时先维持现状就可以了。”
“你是说袖手旁观吗?”
泰罗伊德惊讶似的说。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都明白随便出手乃是大忌的道理。
不过回收省吾·香芝却是最优先事项。悠闲地说了维持现状的聂罗到底有什么意图,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完全搞不清楚——他们的脸色都惊讶地垮了下来。
“只要洒下网等着就可以了。只要看过来自于姬巫女们的报告书,就能大致掌握住省吾·香芝的性格。以他的性格与价值观是无法容许〈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教义的。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想从他们那里逃走吧。到时候再捕获他就可以了。”
“可是——”
泰罗伊德一边来回看着聂罗与巴尔德,一边说:
“就算真要这么做好了,〈代行者〉也不见得不会在现在这个瞬间出现啊。”
“那样的话,只要把出现的情报散播给教会的疯狂信众们就可以了。这样一来,教会的那群家伙们必然会慌了手脚。这个时候派遣兵力的话,夺回作业也比较容易进行吧。”
这话也有一番道理。
“嗯……”
巴尔德大方地点了点头。
巴尔玛斯、泰罗伊德,以及始终保持沉默的杰布隆,都姑且露出了认同的表情。这大概是受到发现省吾·香芝的安心感影响吧。只要下定决心地面对一些麻烦与牺牲,随时都可以把他抢回来——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在这里我有一个提议。”
聂罗用像是窥探众人脸色般的视线环视了一圈后,便开口说:
“让五位姬巫女们担任监视与捕获职务的中心如何?不,用捕获这样的字眼似乎不太好。让她们——去迎接救世主殿下如何?”
“嗯?”
“她们应该也期望能够有挽回名誉的机会吧。我想她们应该会全力以赴的。”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惊讶地互望了一下。
他们大概是无法参透聂罗的真正用意吧。的确,姬巫女们必然会乐于赴任。不过单就战斗能力方面来看,〈雷涅盖德〉里还有比她们更优秀的人存在。
“在语言不通的世界里,他应该会感到不安才是。如果是姬巫女们的话,很有可能会让他自发性地回到我们这里来。”
聂罗补充似的说。
“我明白了。总之先继续监视,伺机而动。以姬巫女们为中心编成战力,不过务求有了〈代行者〉出现的消息时,能够随时夺回救世主。夺回部队的编成就交给因培拉斯卿吧。”
“了解。”
“这样可以吗?”
听了巴尔德所说的话,全体人员都点了点头。虽然泰罗伊德与巴尔玛斯似乎对因培拉斯家负责夺回部队的编成一事感到若干不满,不过他们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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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能力与“听”的能力。
这两者是不一样的东西。
世界上有阅读理解能力优秀,擅于抓住书写文章的要领,又能理所当然地在英语考试中获得高偏差值的人。不过要说他能够和以英语为国语的人一样流畅地对话——那可就未必如此了。
主动地组合单字,并且展示给对方的能力;被动地接收解析对方的话语,并且掌握文句意义的能力。具备了这两种能力才有可能进行会话。
拜茉莉的教导与她同伴们的帮助所赐,省吾已经能够粗略地理解他们的日常会话了。
不过他增长的只有听力而已。
他依然不擅长开口说。不过他原本就没有什么能够对茉莉他们说的会话内容。虽然他还有一些想问的事情,不过却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好。这里是哪里——在这么问的情况下,如果不知道当作前提的基准点地名,以及该片土地位于这个名为索隆的哪个位置,那么就算得到了答案也没有意义。
所以很自然地——大多是由周遭的人主动跟省吾说话。
因为省吾为了尽可能地获取情报而集中注意力的缘故,结果造就了他的听力急速增长。
“准备好了吗?差不多该出门了。”
在经过了一个月的现在,只要刻意注意听的话,省吾就能一字不漏地听懂茉莉所说的话。当然,那大概也是因为茉莉特地用省吾容易听懂的发音方式说话的缘故。
这是省吾的第一次外出。
至今为止,省吾也曾经外出到在建筑物周围走动的程度。不过根据茉莉的说法,今天是要“带省吾去一个重要的地方”。在其他居民的随行之下,茉莉带着省吾走在城市里。
他们快速的步伐,暗示着目的地早已事先确定好的事实。
在前往城市中心部份的途中,同行的人数逐渐增加。不知道是不是认识茉莉或其他同居人,人群之中有几个人上前打招呼。
(——?)
他们之间的气氛并不像是邻居熟人在打招呼的样子。
因为住在城市外围的那种破房子里头,所以省吾以为茉莉他们搞不好是什么流浪汉集团——不过看来似乎并非如此。如果他们是流浪汉之类的人,城里的居民们应该会对他们投注侮蔑的视线,而非对他们表示敬意才是。
(他们也不可能是地方上的望族或是权力者。该不会是教师之类的吧?)
省吾一边回想起茉莉出色的语言教导方法,一边思考着这种事情。
而且——茉莉又给省吾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一行人抵达了像是广场般的场所。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为数众多的人们。他们都表现出一副等待着什么的样子,各自在适当的地方铺了板子坐着,或者是站着交谈——不过一看见茉莉等人出现,他们便立刻端正坐姿,并且让开路来。
(怎么了?这到底是——)
“你在这里等一下。”
这么说完之后,茉莉便面对着省吾指着地上的一点。
茉莉他们就这样继续往广场的中央前进。附近貌似城里居民的人将拿来垫在屁股下的木片递给了困惑地伫立不动的省吾。
人们蕴含着某种期待的视线聚集在茉莉他们身上。
这是——
(要开始演戏了吗?)
不——不对。
这里没有像是为了观赏戏剧而聚集起来的享乐气氛。省吾反而觉得这里的空气孕育出可说是严肃的紧张感。
省吾起了鸡皮疙瘩。
他知道这种气氛。
刚到这个异世界索隆的时候,省吾也置身在受同样气氛支配的场合。同样往趋近危险的方向性提升的意志集合体。不容许异物的团结——与随之而来的排除个性和停止个别的思考。
茉莉他们之中最年长的男性——省吾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做雷普特——在人们的视线集中的地方缓慢地举起双手。
广场顿时回归寂静。
然后。
……我等乃罪人。
这样的话语传进了省吾的耳里。
(……咦?)
乃承受“原罪”,一心“忏悔”之人。
我等之生为赎罪。我等之命为业苦。
诚然如此,我等应竭尽己身所有,以赎与生背负之罪。
生为恐惧,亦为痛苦。
死为解放,亦为安宁。
至高之神,请赐与我等宽恕。
(他……他在说什么?)
虽然还是有很多地方夹杂了省吾不知道的辞汇,不过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省吾还是能大致听懂这些话的意义。省吾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
死为喜悦……
守候死亡,迎接“来者”……
“御尊影”赐死者实乃万幸……
是为无上的解放约定……
(这是——这是……)
理解就像是迟效性的毒似的,逐渐扩散到整个意识之中。
宛如赞美着死亡的话语。
带着真挚的表情诉说这些话的男人与认真聆听的群众。
这也就是——
“——省吾!”
茉莉那犹如责备般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被那个声音一骂……省吾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
雷普特也中断了讲话。周围人们的视线正往自己的身上集中。
省吾感受到惊讶的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无言压力,心情顿时不舒服起来。
“茉……茉——”
省吾求助似的看着茉莉。不过她却带着极为可怕的眼神冲了过来,并且猛然抓住了省吾的手。接着像是把省吾拉下来似的让他坐回木板上。
“安静。仔细听。”
茉莉说。
雷普特的演说——不,他的传道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再度开始了。
“…………”
省吾颤抖着。不停颤抖着。
虽然茉莉一脸担心地在旁边凝视着他,不过另一方面却又像是不让他再擅自站起来妨碍传教似的紧紧握住他的手。
不久之后,雷普特的传教结束了,众人同时起立。省吾也被茉莉半出于强迫地拉着手站了起来。
然后大家开始唱起歌来。
这大概是——圣歌吧。
这是既明朗又平静的一首歌。好几重的人声支撑着美丽的旋律,朗朗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然而……歌曲的内容还是跟传教内容如出一辙。
赞美死亡。
为生绝望。
把即将到来的死亡解释成解放,把存在于当下的生命断定为苦行。全面地肯定这个时常与死比邻而居的残酷世界,赞美崇拜带来死亡的东西。然而另一方面却又不允许自杀。那是——越权行为。
省吾觉得自己好像快发狂了。
多么地卑躬屈膝。多么地凄惨。又多么地——愚蠢。
或许正因为省吾对这个世界来说是永远的异乡人,所以他才能够理解也说不定。
他们原本就出生在绝望的世界里。
所以他们需要能够肯定绝望的价值观。他们不得不认为自己身为生物应该要本能肯定的生命本身是污秽的,唯有舍弃它才是正确的道路。
借由彻底卑躬屈膝地谄媚死亡,试图让自己忘记每天的不安。
省吾没有责备这种行为的权力。
毕竟他是在比这个索隆平稳又富足了好几万倍的世界中出生长大的。如果省吾也在这个索隆里出生长大的话,或许他不依赖这种价值观,就会被恐惧逼得发狂也说不定。
不过即使如此……省吾的心情依然很差。
“……呜……”
歌好不容易唱完了——不知道是不是就此结束了,广场里的人们自顾自地起立,并且朝各个方向散去。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洋溢着安心感,表情僵硬的只有省吾一个人而已。
“……省吾?”
茉莉对省吾搭腔。
不过省吾却没有回过头去看她。
一想像起她也和其他人一样露出了安心的表情——省吾就不想看她的脸。省吾不愿意相信拯救了自己又教导自己语言的她,会像这样——露出阴暗的笑容,同时还极其重视地怀抱着这种像是舍身般的价值观。
“第一次参加或许让你吓了一跳也说不定。”——她这么说。
她也希望省吾理解那个教义。
然后一起获得心灵上的平稳。
“你们——是什么人?”
省吾只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问题似的说。
茉莉的回答……有一半命中了他的预测。
“我们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修道士哟。”
茉莉温柔地微笑着。
——————————
一边对夜空投注着无意义的视线,梅莉妮一边短短地叹了口气。
自从姬巫女们接受了来自五家族族长会议的命令,而潜入亚奈克特雷亚城之后,刚好是第十天的夜晚。
她们已经确认了省吾的所在之处。
他就在〈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联络所。即便是构成人员分散各处,中枢部又时常移动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为了维持组织,无论如何还是需要这种固定的据点。根据他们基本上以生为业苦的教义,持有超过生存必须的财产乃是一种罪孽,所以他们大致上都是整修再利用废屋之类的房子,或者是在城市尽头兴建具备最低限度设备的建筑物。
而且像这样的联络所大多是驻留治安修道士的执勤办公室,或者是派遣治安修道士的旅途休息处。
所谓的驻留治安修道士,是指影响力遍及世界全区域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送到各个城市或村落进行传教活动,同时也负责维持当地治安的人。他们为了维持治安而努力,代价便是得到了人们的敬畏——以及信仰。
他们将〈代行者〉称为“御尊影”,并且极度地崇拜它。当然,以打倒〈代行者〉并且构筑出人类支配的社会为目标的〈雷涅盖德〉,对他们来说自然就是教敌,同时也是最该唾弃的存在。
那样的家伙们正保护着省吾。
如果他的真实身份曝光的话,可不会就这样了事的。
姬巫女们已经确保了方便监视那问联络所的房屋。位于能够看清楚联络所人员进出之处的房屋里,先行抵达并控制住这间房屋的〈雷涅盖德〉工作人员束缚了这里原本的居民,并且把他们监禁在储藏室里。
以省吾所在的执勤办公室为中心,总数达数十几名的姬巫女们以外的工作人员也潜藏在附近,并且洒下了包围网。〈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修道士们就不用说了,他们的伪装连城里的居民们都无法察觉到。
总之,这是个很麻烦的状况。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与〈雷涅盖德〉。
公然与隐密。水和油。
两者的立场完全相反——在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情况下,因为〈雷涅盖德〉是秘密组织的缘故,他们失去的东西还是会比较多,也比较不利。而且因为五家族族长会议判断〈雷涅盖德〉应当维持秘密结社的身份,所以也不能让〈雷涅盖德〉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省吾殿下……)
梅莉妮在心里呢喃着他的名字。
根据梅莉妮收到的报告,今天——省吾第一次离开联络所,省吾参加了教会在城里的广场举办的劝世大会。因为那时刚好是梅莉妮的休息时间,而且她又睡着了,所以她并没有看见省吾的身影,不过——
(省吾殿下就在那里——)
只要一这么想,梅莉妮的心情就变得坐立难安。
梅莉妮恨不得现在马上冲出去把他给抢回来。
不过梅莉妮知道联络所里最少也会有五名治安修道士在。他们的战斗能力应该相当高强才是——虽说教会的人不会使用奇迹术,但是据说只要有了枪械的武装,他们就会以不怕死的勇猛势均力敌地和倍于自身的战力正面交锋。
包含姬巫女们在内,〈雷涅盖德〉派遣过来的人总计十名。
如果一个不小心耽搁太久的话,除了治安修道以外的修道士,甚至连城里的信众们都很有可能变成敌人。所以如今的情况就算能够以数量取胜,也不能随便出手。
虽然这种状况让梅莉妮不得不感到焦躁——
【只要张开网的话,救世主省吾·香芝很快就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不过五家族族长会议却是这样宣告的。
然后网子最好要强而有力,同时又兼具柔软的特性。为了能够确实活捉的强韧,以及为了后续的利用而尽可能不伤害到人的柔软性,这两者都是必要的。
正因为如此,梅莉妮她们五位姬巫女才会在这里。
这次也是挽回名誉的机会——梅莉妮这么想。
尽管五家族族长会议上也曾经出现反对之声,不过最后还是只有确实地完成下达的命令,才是身为姬巫女的自己应尽的使命。
可是——
(在那个命令完成之际……)
梅莉妮的心里也这么想。
当姬巫女们——当自己完成了命令,再度确保了省吾本人之际,省吾大概还是不得不被迫搭乘〈渎神之主〉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而花梨也依然会被〈雷涅盖德〉当作人质。
压在省吾身上的压迫感恐怕是非比寻常。
如果这个状态持续下去的话——省吾不久之后就会完全崩坏吧。
这样一来,〈雷涅盖德〉必然会舍弃他,并且着手准备下一位救世主才是。
(到时候……省吾殿下到底会变成怎么样呢……?)
梅莉妮无法想像。
无止境的不安感涌上了她的心头。
不过那是出于在“废弃”省吾的同时,身为姬巫女的自己也会被解任,进而当作无用之物舍弃掉的恐惧呢——或者只是纯粹为省吾的未来担心呢?
如果是以前的话,梅莉妮能够确信是前者。
然而——
“……莉妮,梅莉妮!”
听到叫唤自己的声音——梅莉妮惊慌地眨了眨眼。
她回过头一看,蓓尔提雅的脸近在鼻尖都快碰到的距离。
“——啊。蓓尔提雅。”
“我叫了好几次,你都没有反应。这回又在想什么曲折离奇的事呢——首席姬巫女殿下?”
连退后都忘记的梅莉妮说不出话来。
梅莉妮她们现在的所在位置是房屋的二楼。她们正从窗户眺望着藏匿省吾的联络所。瑟妮卡、哈杰妲、爱菲妮耶,以及三名工作人员们正在楼下休息中。除了梅莉妮以外,还有蓓尔提雅与两名工作人员持续进行监视。
当梅莉妮一将视线从蓓尔提雅的身上移开——她看见了一个伪装喝醉的工作人员消失在执勤办公室旁的小巷中。她们并非只有定点监视而已,有的时候还会像这样派人接近联络所窥探里面的情况。
“什么曲折离奇的事……我才没有这么想呢。”
“那你只是睁着眼睛打瞌睡吗?”
蓓尔提雅苦笑着问。
“才不是那样——那个。我在想省吾殿下是不是平安无事。”
“应该没事吧?”
蓓尔提雅用无忧无虑的口吻说:
“如果省吾殿下的来历被拆穿的话,恐怕早就被杀了吧。他们——对待一般人反而格外亲切。”
“话是这么说没错……”
说着说着,梅莉妮叹了口气。
(或许——该跟蓓尔提雅说说会比较好。)
虽然姬巫女们彼此是一同负起照顾〈救世主〉的生活起居与护卫的“同伴”,不过也有让自己抢先接受省吾殿下宠爱的“敌人”一面存在。能不能顺利地获取救世主的宠爱,直接左右了五家族之间在十六具〈代行者〉全部屠杀之际的立场,也就是足以左右一族的未来。
正因为身负这样的使命,所以姬巫女们之间基本上是不可能互诉真心的。
不过——对梅莉妮来说,只有蓓尔提雅是不同的。
她身为五家族之中唯一继承了“剑舞师”之血的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从小就接受父亲的教导而着重武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或许与生俱来的天性也有影响——她的性格开朗又爽快。不过这并不代表她不够机伶,反而该说她有着不吭一声地,把自己当作盾牌的温柔与强韧。
梅莉妮觉得这样的她很耀眼又令人羡慕——同时也对她充满好感。
梅莉妮和她原本就是从小就认识的友人。就算要说是“挚友”也无妨。而且在她们一同成为姬巫女之后,这份情谊也未曾改变。
所以梅莉妮在面对蓓尔提雅时比较不加掩饰,也能够坦率地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而且——借由和蓓尔提雅交谈而重新察觉到自己的心情或想法,这种情况也不在少数。
如今……梅莉妮自觉到自己的不安定。
虽然没有特别成为话题,不过蓓尔提雅她们大概都知道省吾在那个暴风雨之夜抱了自己的事吧。那件事本身也不是什么秘密。打从成为姬巫女的那一刻开始,她们就已经做好这一类的觉悟了。
然而大概没有人知道现在的梅莉妮内心是怎么想的吧。
就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期望着什么,又畏惧着什么;自己面对省吾时感受到的感情是什么;以及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份感情才好。
如果对蓓尔提雅说出来就能整理自己的内心的话。
梅莉妮这么想。
“蓓尔提雅。那个——我有一些事情想问你——”
然而梅莉妮却迫不得已地中途中断自己的话语。
这是因为蓓尔提雅举起一只手来制止梅莉妮。同时她观察着联络所的视线突然增添了几分锐利——简直就像猛禽决定了狙击目标而准备俯冲的前一刻似的。
明白了这个意义的梅莉妮也像是弹起来似的转头看向外面。
“那是——”
道路的另一边可以看见联络所旁的窄小巷道。
有个人影正从那里走了出来。
在微弱的星光下……无法看个一清二楚。道路大部份都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从梅莉妮她们所在的位置与距离也难以确切指认出该者的特定身份。
不过梅莉妮不可能会看错的。
自从他下落不明以来,自己没有一天没有想起过他。自己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近乎执拗地描绘出那个身影。连梦里也出现过。他的脸和身体就像是烙印在脑海里一般未曾离开。
然后……那个人影在几个点上完美地吻合了梅莉妮记忆中的省吾。
“省吾殿下……!”
“等——等一下,梅莉妮!”
蓓尔提雅一脸惊讶地大叫。
梅莉妮几乎像是突然发作似的冲出了房间。
她被连自己都摸不清楚的冲动催促着。
——————————
当他们从广场上回来时,刚好是正午时分。
不过茉莉过来叫省吾用餐时,省吾却回绝了——也完全不回应其他人的招呼声。这天剩下来的时间里,省吾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待时间流逝。
他只是躺在床上发呆。
从敞开的百叶窗口里,可以看见狭窄低矮的天空。
在切割下来的苍穹之中,云朵不时出来露脸,然后又悄然无声地逝去。天空的颜色缓慢地变化……不久终于涂满了一片灰暗。
沐浴在微弱的星光下,省吾还是傻愣愣地仰躺在床上。
“茉莉……盖尔柏……”
省吾呢喃的声音犹如呓语。
从广场上的传教大会回来之后——除了午餐与晚餐的通知之外,茉莉还走到省吾的身边说了些什么。虽然省吾没有很仔细地听,不过她似乎是对省吾传授〈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教义。
“今天的劝世大会对省吾来说或许还太难懂了也说不定”“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混乱”“我来简单明了地说明一下”,茉莉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摊开了自己带来的绘本,并且开始朗读起来。
只有一次……省吾曾将视线撇向那本绘本。
书里描绘的是——
即使像垃圾一样被龙卷风吞食,却依然泪流不止的人们。
即使像蚂蚁一样被洪水摆弄,却依然泪流不止的人们。
即使像树木一样被雷电劈打,却依然泪流不止的人们。
平伏在黑色巨人的脚下——幸福至极而泪流不止的人们。
连省吾也知道书里最后描绘的黑色巨人是什么。
那是〈代行者〉。
为了赋予人们凄惨的死亡而存在的邪神诅咒积众体。
不……省吾已经察觉到了。
〈雷涅盖德〉当初告诉省吾的那些事情未必是事实。如果是他们的话,反而会做出为了自己方便而扭曲了事实与传承的事情来吧。
听了雷普特的传教与茉莉他们零星的只字片语,省吾也能明白一个大概。
创造〈代行者〉的是神。
遭人类背叛……在憎恶与愤怒中被杀害的神之怨恨。这份怨恨开始向人类们报复而采取了某种形式,这大概就是〈代行者〉吧。这么一想,很多事情都变得合乎逻辑了。就算在〈雷涅盖德〉里,省吾也时常感受到一些奇妙的矛盾感,不过只要想到不久前听到的那些事情的话,那么一切都变得可以理解了。
简而言之,〈雷涅盖德〉的始祖们试图自己独揽霸权而在五百年前杀了神,如今却要省吾去清算他们所犯下的罪。而且还是以最糟糕的形式——并非赎罪,而是借由将定义罪孽、弹劾罪孽的东西全部抹杀,让罪孽本身消失。
省吾也明白了〈雷涅盖德〉那么神经质地对待〈渎神之主〉的意义了。
他们试图再利用自己杀害的神的遗体,来驱逐神之怨念。
(……神…………)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省吾也只能想像而已。
不过……如果〈渎神之主〉是神的肖像的话,那么神的外表应该还是跟人类很接近吧。
神遭受背叛时在想些什么呢?
当它知道献身般地侍奉自己的那些人心底,其实卷起了黑色阴谋的漩涡时。当弛明白自己被本应服侍自己的人杀害时。
憎恶。愤怒。或许还有——
“…………”
当茉莉发现省吾对绘本兴趣缺缺时,她叹了口气后便离开了房间。
她大概也是别有居心吧。没有人会毫无理由地对他人亲切。就算乍看之下是一种慈善行为——不过这种行为里也的确存在着名为“自我满足”的报酬。而对于提倡以否定现世为中心的极端教义的宗教来说,“自我满足”是任何东西都难以取代又独一无二的报酬。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因为他们的监视更严密了,所以才要“迁居”。
省吾回想起姬巫女们说过的话。
那个时候的省吾只把他们当成〈雷涅盖德〉的“敌人”而已——在不知道他们真实身份的状态下。虽然还不至于把他们想成〈代行者〉那样的异形,不过既然是“敌人”,省吾便毫无根据的认为是一群很像“邪恶组织”的严厉家伙们构成的组织。而且——是不是刻意的先姑且不提——姬巫女们说到有关这些人的事情时,她们的语气也像这样引导着省吾的想像。
所以……省吾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和“敌”方的人们相遇。
不。原本——
“……人类?”
省吾感觉到想大笑的冲动突然涌了上来。
原本省吾对它们的认知只有称为“敌人”的暧昧记号而已。是没有生活感的概念性“恶人”。有如只允许存在于抽象概念上的纯粹之恶。
没错——就像〈代行者〉一样。
“哈……哈哈……”
人类,人类。
省吾回想起平静度过的一个月。平稳的每一天。宁静的每一天。
像是谎言一般的和平日子。
“……谎言……?”
不。不是谎言。
茉莉的确存在。就算她是个靠宗教心支持的人——她的慈爱本身却是货真价实的。省吾自己很清楚这个事实。温暖的、亲切的、严格的、凛然的茉莉就存在于这里。身为人类。身为和自己一样的人类。
省吾无法想像这是虚构的。他也无法把它当成虚构来舍弃。
“……那么……敌人……?”
到底谁才是“敌人”呢?
是为了利用省吾而说谎,并且挟持花梨为人质的〈雷涅盖德〉呢?
还是否定顶撞〈代行者〉之人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呢?
“…………”
省吾流泪了。
自己该怎么办才好。虽然说只有短暂的一段时间……不过连这个自己认为是安居之处的场所,都不会是自己的容身之处。不管走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自己永远是个无依无靠的异乡人。
是的。省吾不能依赖任何人。
只要一依赖的话,那份依赖一瞬间就会变成枷锁。
“……我……”
等到茉莉的气息远去之后,省吾便坐起身子。
不经意之间,省吾看见枕头边放着茉莉读过的绘本。
赞美死亡的教义。否定生命的教义。尊崇被诅咒残酷杀害的教义。
省吾不痛恨、不憎恶、也不蔑视她。那是她觉得很好的事情。省吾可以理解,要在这个过于残酷的世界中生存,只有靠这种极端的教义才能获得心灵的平稳。
不过——
“谢谢你……”
省吾用索隆的语言呢喃着。
一旦用语言说出口,反而意外地更能断然下定决心。
——离开这里吧。
省吾缓慢地站起来。
——————————
等到大家都入睡之后,省吾走出了房间。
幸好——走廊上并没有人影。
只有和夜晚的冰冷湿气一起潜入屋内的昏暗充满了整个走廊。虽然在没有携带式油灯的情况下难以前进,而且也难以察觉到是不是有人潜藏在哪里……不过大概也没有必要过于神经质地介意这一点。
在这栋建筑物里生活的短暂时间内,省吾已经能够掌握住大致上的内部构造。隔着一间房间的对侧是当做餐厅使用的大厅,大厅深处还有一间当作厨房使用的小房间。小房间里有一扇用来运出垃圾与搬入食材的侧门,可以从那里通往建筑物的外面。而且移动距离也不算太遥远。
一旦走出外面的话,应该会有很多隐藏在暗夜中的地方才是。
当然……因为自己并不是遭人拘禁,所以也不需要像这样偷偷摸摸地逃走。
不过省吾的心里还是有必须默默离开的自卑情结。
餐厅前面的房间是茉莉当成自己卧室的房间。
当然,门是关起来的——不过地板与门之间的缝隙却隐约地透出光线。省吾仿佛斩断留恋似的加快脚步通过房门前。
(……再见了。)
省吾只在心底如此呢喃着。
叽……
突然间,年代久远的木头走廊响起了声音,让省吾捏了把冷汗。
不过——走廊上依然鸦雀无声,不管是哪个房间的门都没有打开。省吾不发出声音地做了个深呼吸之后,便继续前进。
省吾一路上都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他走进了餐厅,并且从厨房跑出了后院。
不知道是不是从天而降的星光的关系……户外比省吾预料中的还要明亮。
尽管省吾感到些许不安,却不打算就此转头回到房间去。
反而——
“——!”
这份明亮救了省吾。
当省吾绕着建筑物,试图走向大马路时,突然看见了一个往自己的所在之处走来的人影。
省吾连忙潜身在建筑物的阴影处,并且屏住呼吸。
“…………呃……呜……呃……”
伴随着像是打隔般的声音,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逐渐走了过来。
看来这个人似乎是喝醉了。他大概是在哪里喝过几杯之后,便宛如被夜晚的冰冷空气诱惑一般摇摇晃晃地出门散步吧。男人以拿不定该往左往右的步伐走着,一身像是平常穿的衣服也凌乱不堪。
这种景象之所以在异世界里也是那么地相似——是因为同样都是人类的缘故吧。
省吾静静地苦笑着。
然后——
“~~~~~~~~?”
你在干什么——响起了貌似盘查的声音。
虽然省吾反射性地弯下身子,不过那个声音的对象似乎是那个醉汉的样子。有某个人正在对醉汉说话。
省吾听过那个声音——那是盖尔柏。
省吾慎重地从隐蔽处探出头来,看见了盖尔柏穿着剪裁和平常有些微妙不同的衣服,手持长棍的背影。腰间还挂着几个腰包,里头放着状似手枪的东西,另外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
“~~~~~~~~”
虽然省吾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似乎都是些无意义的争吵。
醉汉不久之后便获得释放,盖尔柏一边用挑在肩上的棍子敲着自己的肩膀,一边往和醉汉不同的方向走去。
省吾也知道这些同居人们会轮流在晚上出门,看来他们似乎是去巡逻了。省吾记得有个叫做治安修道士的单字。恐怕盖尔柏就是这治安修道士的其中一员吧。在这个没有统一政府的索隆大地上,唯一一个能够发挥警察机能的武装集团。
(……盖尔柏是……)
茉莉和雷普特说不定也是一样的。
省吾一边咬着嘴唇,一边往和盖尔柏相反的方向迈开步伐。不发出脚步声,宛如穿梭在阴影之中一般,省吾离开生活了将进一个月的建筑物。
走了一会儿之后,省吾回过头去。
他并没有在临走之际看最后一眼的想法。
只是——
(……对不起。)
省吾只是这么想而已。
在夜晚的黑暗底下——那看起来就像随处可见的老旧木制建筑。
住在那里的人们让省吾回想起阔别已久的人类应有的生活。既亲切又温暖,尽管时而严格,不过却乐于帮助人,更重要的是存在于每个地方的——同为人类的生活。
然而……即使如此,这里也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省吾遗憾的只有未曾好好道谢过就离开了。
他就这样走着——走到了早上前往广场时的大道上。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电灯之类的东西几乎还未普及一般大众之间,在这个连油灯使用的兽脂或灯油都显得不足的世界里,夜晚早早地让行人从街道上消声匿迹。
不过那也就是说,在夜晚的街道行走之人会变得分外显眼。
省吾快速地横越过小巷,藏身在建筑物的阴影之中。
在盘踞房子与房子之间的黑暗中缓缓前进。
老实说,省吾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才好。省吾原本对这个城市的地理一无所知。不过即便如此,省吾依然一味地走着。
他不能回去。
更重要的是他也不想回去。不该回去。
如果就那样和茉莉他们一直生活下去的话,省吾觉得会失去某种无法挽回的东西。
(去哪里找匹马吧……)
省吾一边这么想,一边在黑暗中前进。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某个人抓住了他的手。
“——!”
在大感惊愕的同时,省吾回过了头。
并且顺势甩掉了抓住自己的手。
然后——
“…………”
省吾当场僵住了。
如果不赶快逃的话——在某个地方的另一个自己耳语着。
然而省吾却无法动弹。
那只轻轻握住他手心的手,既白皙又纤细。
省吾曾经看过那只被他甩开之后,就这样无所事事地高举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缓慢摇曳地从黑暗深处走了出来。不过在看见对方的脸之前,省吾就已经察觉到对方是谁了。因为那只手曾在那个暴风雨之夜奋力地抓住他的背。
流泄着光辉的黄金长发。
澄澈又深遂的碧眼。
“梅莉……妮……为什么……”
尽管省吾半出于无意识地这么问——不过他却有自己说了蠢话的自觉。
她必然是来找省吾的。为了把省吾带回去。
为了再把他当成那个巨大人型兵器的“零件”使用。
可是……
“……省吾殿下。”
梅莉妮这么呼喊他的名字时,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对逃跑的他感到蔑视或愤怒的样子,更没有想把他当成物品处置的傲慢,仅仅只有——再次和他相会而感到安心的表情而已。
当然,那或许只是演技也说不定……
“梅莉妮……”
“…………”
梅莉妮只是露出了感动至极的表情而已,并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取而代之的是——省吾背后传来的声音。
“省吾殿下。请您原谅。”
省吾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后脑勺就传来一阵钝重的冲击。
“……梅……莉…………”
感受着急速覆盖了视野与意识的黑暗,省吾就这样当场倒地不起。
——————————
夺回省吾·香芝的报告马上就送到了巴尔德的手里。
“……出乎意料地快呢。”
他最初的感想就是这句话。
在聂罗的建议之下,决定姑且先不使出强硬的手段,并且继续监视的那时候,巴尔德认为就算得监视两个月或三个月都是无可奈何地的事。当然,那是在〈代行者〉没有出现的假设之下。
不管怎么说——
“……总觉得不是滋味。”
巴尔德一边在自己的房间里浏览着简易的报告书,一边呢喃着。
或许自己在无意识中把他当小孩子而小看了他也说不定。以为他的行动不脱自己能够预测的范围。实际上——也没有偏离太大。不过巴尔德却发现不时可见一些预测上的微妙误差。
就算外表看起来是多么相像,对方毕竟还是异世界的居民。
雷奥那个时候也是一样——他们的身上存在着像是抗拒巴尔德等人理解般的最后一道防线。这是生物面的差异吗?还是单纯因为成长环境不同呢?巴尔德并不清楚。
梅莉妮也时常这样。
巴尔德原本以为她能更冷静地发挥身为〈救世主〉缰绳的机能……不过她的身上却时常看见被感情冲昏头的部份。这是名为梅莉妮的姬巫女原本就包含的缺点吗?还是和名为省吾·香芝的异世界人接触后造成的呢?巴尔德也不清楚。
不过,如果是后者的话——
“不……语言应该也有关系吧。”
人类的思考会受语言左右。
在〈雷涅盖德〉中,除了姬巫女们之外,能够用省吾·香芝使用的“日语”和他沟通的只有几位而已。她们掌握理解了“日语”的概念。而这也就是说——“日语”的影响或多或少会波及她们的思考与价值观。
比方说,大多以诗句表现的抒情语言,与极端精简又着重实际效益的语言。
分别学习这两种语言的人当然会产生价值观与情绪上的差异。
虽然巴尔德也不是很清楚索隆语和日语有什么具体上的差别,不过或许就是持续使用同一种语言,才让姬巫女们的意识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也说不定。
比方说——过度地为〈救世主〉着想。
在混杂了不同语言的环境下,说同种语言的人之间——就算细节混杂了方言之类的差异,而非本质上的差异——大多会产生奇妙的连带感,巴尔德曾经读过这样的研究报告。
所谓使用同种语言的认知,不单只是便于沟通,同时也能缩短双方的距离。
“这么说起来,成功解析了日语的是路思波力提家的女儿啊……”
尽管身为巴尔玛斯的女儿,却背叛了父亲,背叛了〈雷涅盖德〉,和第二代救世主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一起逃亡的女孩——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现在的姬巫女们之所以能够使用日语,大多也是靠她解析了语言构造,以及和雷奥对话而积蓄了大量的知识。
她是个头脑聪明的女孩。巴尔德也记得她。
也可以说是——聪明过头了。
“无论如何……”
差不多到了该把套在梅莉妮脖子上的项圈给勒紧的时候了。
替换的姬巫女也已经进入了准备阶段。
总之,因为有梅莉妮接受省吾·香芝宠爱的事实,所以并不会现在立刻进行替换……不过视情况而定,巴尔德也不得不考虑让梅莉妮“在事故中死亡”,借此来动摇省吾·香芝。
曾一度体验过依赖他人的人,在失去了依赖的对象时,为了填满身边突然空出来的空虚,就会养成缠住身边之人不放的习惯。就算梅莉妮死了,只要在他的身边配置一个气质相似的女孩,应该就能轻易地转移他的宠爱吧。
如果梅莉妮过度倾向省吾·香芝而忘了柯德兰家姬巫女的本份,在为时已晚之前替换掉她才是上策。
巴尔德是这么想的。
不过……就像之前说的一样,预测上的误差却到处发生。就连预料外之处也是。
巴尔德·柯德兰还没有察觉到自己对养女的这种想法本身——虽然只有一丁点——早就为时已晚了。
——————————
新宅邸——话虽如此,基本上的构造却没有太大的差异。
尽管兴建这栋宅邸的地方和以前那栋宅邸的位置相距甚远,不过却可以利用奇迹术打通的地下道,马上移动到〈圣庙〉之中。
宅邸里头放置了几个低调奢侈的设备。
像是这个世界还很稀有的蒸气机关发电装置,以及使用它所供给的电力来运作的照明装置或空调设备等等。还备有直接使用蒸气力来运作的升降机。
因为姬巫女们至今为止的报告指出,省吾·香芝在美术品或装饰品之类的东西上并未表现出兴趣——所以他们才改变了金钱使用的方向而造就出这样的结果。
不过之前的宅邸原本就是为了准备这栋宅邸而做的试用品。
总之,对索隆的一般民家来说,设置在这栋宅邸里的设备都可说是梦幻逸品。
“不过……”
说完之后,梅莉妮叹了口气。
“就算做了这种事,我想大概也是没用的……省吾殿下他……就算我们不这样布置宅邸,也不管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只要花梨殿下还被当作人质,我想他就会搭上〈渎神之主〉……反过来说,只要花梨殿下还被当作人质,不管怎么做,我想他都不会原谅我们〈雷涅盖德〉的……”
“……大概是吧。”
蓓尔提雅耸耸肩说。
两人身处的地方是新宅邸里的——一间赋予省吾的房间。
或许和以前居住的宅邸没什么不同,不过却变得更宽敞了。大得过头的房间会不会进一步煽动起省吾的孤独感呢?虽然梅莉妮这么想,不过另一方面,或许那份孤独感会让他向某个姬巫女寻求慰藉也说不定,这样的意见也存在于姬巫女们之间。而且那既是〈雷涅盖德〉的期望,也应该是每一位姬巫女都期望的事情才是——
“应该”。
多么暧昧的表现方式。梅莉妮认为正是这份轮廓不明确的暧昧凝聚成现在的自己,同时也为此感到痛苦。她原本以为只要和省吾再度相会就能整理好这份心情,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某种像是漠然的不安与焦躁之物反而逐渐在她的心中增长。
梅莉妮凝视着横躺在床上的省吾。
在依然附带顶蓬的豪华大床上,省吾正静静地沉睡着。
因为要是省吾在移动中大吵大闹的话就麻烦了,所以在借由蓓尔提雅的手让他昏厥过去之后,她们便让省吾服用安眠药,并且将这种状态下的他运送到这里。拜此所赐,在抵达宅邸后过了整整一天的现在,他依然继续在床上沉睡着。不过一想到他不时说些梦话也不时翻身的情况,距离他醒来之时大概也不远了吧。
顺道一提,由于省吾熟睡的关系,梅莉妮与蓓尔提雅都没有使用日语。
差不多快到和爱菲妮耶与瑟妮卡换班看护的时间了——不过就算轮班之后,梅莉妮也打算继续留在房间里。梅莉妮不想离开省吾的身边。在省吾清醒过来之际,梅莉妮无论如何都希望自己能够在场。
虽然她自己还不能理解这种想法是出于什么样的情感。
“不过——”
蓓尔提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明明已经接受了省吾殿下的宠爱,你也还是没有变呢。既然已经领先我们一步了,就算你再放松一点也没关系啊。”
“啊……”
梅莉妮不小心叫了出来——然后低下了头。
“那个……不是那样的。”
因为那天还夹杂着暴风雨的声音,所以利用窃听管偷窥房内的蓓尔提雅她们大概无法明白详细的状况吧。
所以她们的理解是错误的。
在省吾不在之后……梅莉妮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那个暴风雨之夜的事情,最后终于明白了。
那种行为才不是什么宠爱。
一时认为那种行为是宠爱的自己让梅莉妮感到作呕。
她很害怕。
她不愿意承认那晚的行为有爱情介入。那只不过是暴力。
然而,即使如此,有个自己的确为被他拥抱而感到喜悦;有个丑恶的自己的确只把肉体交合当作唯一又绝对的价值观依赖着;也有个自己只因为这样就自以为“赢过了”其他的姬巫女。
省吾很可怜。她认为省吾很可怜。
然而要自己承认那种——那个单方面的行为是他的宠爱,却让梅莉妮感到恐惧。
“我想……省吾殿下……并不是……在宠爱我。”
“…………”
蓓尔提雅皱起脸来沉默不语。
“那是……该怎么说呢……省吾殿下……因为花梨殿下的事情而焦急……所以才会。”
“……我明白了。你不用再说了。”
蓓尔提雅交织着叹息的声音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又开口说:
“是我太冒失了。抱歉。”
“没有这种事。”
梅莉妮摇摇头。
蓓尔提雅并没有错。是梅莉妮自己为了不让她们闯进来而忍着不出声,还为了能够让自己的声音确实地传进窃听管而清楚地说了“没问题的”。
两位姬巫女之间盘踞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唯有在宅邸某处的蒸气机关运转的低沉声音传进房间里。
然后——
“诶——梅莉妮。”
犹如心意已决一般的蓓尔提雅说。
她的声音与表情都没有同情或怜悯的色彩。蓓尔提雅只是淡淡地确认事实一般,平静地接着说:
“你——喜欢省吾殿下吗?”
当然——正要这么回答的梅莉妮一瞬间困惑了。
这是因为她明白蓓尔提雅这么问的意义。
她问的并不是梅莉妮身为柯德兰家姬巫女的“官方见解”。
而是在追问……梅莉妮身为一个普通女孩子的心情。
还有——是不是后悔和省吾结合了?
“我——”
梅莉妮突然说不出话来。
不过出乎意料地……梅莉妮却干脆地点头了。
没错。自己或许只是被侍奉〈救世主〉的姬巫女身份束缚,而无法正确地理解其他事情吧。
一开始的确是出于义务。
但是她的“救世主殿下”却远超过预料外地爱护她。
他越是温柔地对待自己,梅莉妮就觉得自己心底的罪恶感也堆得越高。所以她只能拿姬巫女的义务不断地欺骗自己。
在她的心里,与省吾的关系不知不觉地开始分裂成两块。
以姬巫女的身份侍奉〈救世主〉,借此成为束缚省吾之锁的义务。
还有身为一个没有任何盘算的普通少女,自然而然地被普通少年的省吾吸引的感情。
这两者的关连性让梅莉妮感到混乱。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打从懂事的时候起,她就一直以柯德兰家姬巫女候补的身份被养育成人。
然而——
“蓓尔提雅……”
“……什么事?”
蓓尔提雅歪着头——就像姐姐对待妹妹一样温柔地问。
“我不想离开他……”
“嗯。”
蓓尔提雅的附和声听来似乎有些高兴。
“这次和他分开让我彻底明白了。我……不想离开省吾殿下身边。我想要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
一旦说出口,梅莉妮就停不下来了。
当梅莉妮仿佛水坝溃堤一般不住地吐露心声时,她就像看着别人一样模模糊糊地意识着这样的自己。梅莉妮的心里满是羞耻的心情,不过另一方面,梅莉妮也知道每堆砌出一个字,她的胸口深处就轻松了几分。
“可是〈渎神之主〉的事,花梨殿下的事,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事情,让省吾殿下逐渐崩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如果省吾殿下被拔除〈救世主〉一职,我们一定也会被拆散的,所以——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嗯。”
“越是想着省吾殿下,我的心里越是难受……所以就算我想贯彻身为姬巫女的义务……也办不到……”
“嗯。”
“被省吾殿下拥抱的时候……我一开始一定高兴极了吧……不过事实上却很可怕……省吾殿下非常粗暴……不过觉得很高兴的心情又确实存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不过……不过……不过其实我想让更为平常的省吾殿下……拥抱……所以……那个……”
话说到这里——满脸通红的梅莉妮说不下去了。
蓓尔提雅露出苦笑地注视着这样的梅莉妮一会儿——
“——你做得很好。”
说完之后,蓓尔提雅便啪一声地将手放在身材比自己高挑的首席姬巫女头上。
“什——什么……?”
“啊哈哈哈哈。”
蓓尔提雅笑了起来。
同时梅莉妮也察觉到自己正在哭泣。
“太过份了——蓓尔提雅。哭泣的我有那么好笑吗?”
“很好笑很好笑。”
和这句话相反,蓓尔提雅露出了极为温柔的笑容说:
“不过这也没办法吧?”
“什么没办法……”
“我们的交情也算够久了——不过这可是我第一次看到呢。用认真到不行的态度说话的梅莉妮。”
“…………”
被她这么直截了当地一说,梅莉妮难为情地默不作声。
“不要再装出奇怪的样子了,只要你对省吾殿下也这么说就好了啊。”
“……可是。”
可是他或许不会相信。
自己一行人对他做了那么过份的事情。生性会为别人的死——甚至还是毫无关系之人的死而忧虑的他,却被一次又一次地送上有如恶梦一般的场所。为踩烂了无数人类的触感而胆怯,为无数人类在身体上撞烂的触感而疯狂……自己都已经逼迫他面对这种事情了,如今就算说什么“喜欢”,还能有多少真实感呢?
“话说回来,差不多也该到换班的时间了——”
蓓尔提雅突然想起来似的说。
“我要留在这里。”
“嗯……那我去叫醒瑟妮卡她们。”
蓓尔提雅一边轻松地说,一边站起身。
然而梅莉妮却苦笑着说:
“不用了。我会照顾他的——我想照顾他。就让其他人休息吧。”
“…………”
蓓尔提雅一边眨着眼,一边看着梅莉妮一会儿——
“梅莉妮。”
“什……什么事?”
“你又再说些奇怪的场面话了。让我们两人独处吧——这么说就好了啦。”
“啊……不……你……说的话……或许……也没错吧。”
梅莉妮低着头。
“不过省吾殿下应该也累了才是……所以就算他醒了,你也不能撒娇地随便要求哟!医生说过了,必须先让他的体力恢复。”
“随便要求……体力……?”
梅莉妮一瞬间没听懂她的意思而感到困惑。
然后——
“——蓓尔提雅!”
“拜拜——碍事的人要先闪了。请慢慢来吧。”
轻轻地挥了挥手之后,身材娇小的姬巫女就这样走出了房间。
梅莉妮一瞬间露出苦笑,注视着蓓尔提雅离去的方向——不久之后,她短短地叹了口气。梅莉妮并没有特别想要蓓尔提雅为自己做些什么,实际上她也只有听自己说话而已……不过梅莉妮却觉得她帮了自己很大的忙。改天再跟她好好道谢吧。梅莉妮心想。不过蓓尔提雅或许会装聋作哑地说“有这回事吗?”也说不定。
梅莉妮的视线又转回床上的省吾。
她伸出指尖轻轻地触碰着尚未清醒的他的脸颊。
真令人怜爱。
就算只是一直像这样陪在他的身边,梅莉妮也觉得很幸福。
关于形同强奸地被拥抱一事,梅莉妮已经几乎不在意了。自己骗了省吾的确是事实。梅莉妮觉得那就是惩罚。一直欺骗喜欢的人而不敢说出真相的惩罚。反而因为有了这一件事情,自己心里的罪恶感才减轻了几分。
那绝不是什么正常的关系。
省吾打算伤害梅莉妮而侵犯她,梅莉妮试图束缚省吾而被他拥抱。就算身体上有了联系,彼此的心里却没有任何东西连接在一起。彼此的情事只不过是肤浅的,没有任何东西啮合在一起。
所以这一次一定要——梅莉妮这么想。
为崩溃的省吾做些什么——不管做什么都要让他恢复原状。
然后再一次接受他的宠爱。将自己真正的心意全盘托出,向他撒娇吧。就算一次两次可能无法获得他的信任,那也无所谓。
“…………”
梅莉妮突然察觉到。
不知不觉之间,省吾睁开眼睛注视着这边。
“省……省吾殿下!”
梅莉妮愕然地往后退了一步。
刚刚才下定决心的梅莉妮又动摇了。一想到可能从省吾口中冒出来的破口大骂与冷言冷语,她的身体就不由得僵硬起来。她已经有所觉悟了。尽管有所觉悟——不过被所爱之人怒骂依然令人难受。
“真——真是非常抱歉。”
梅莉妮只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流畅的日语。那是省吾出生长大的世界的语言。
和索隆的语言比起来,日语有很多极为复杂又多余的——暧昧的单字,不过同时也有很多抒情的美妙单字。亦是构成他内心的无数碎片之一。
(让您看见了无谓的眼泪——真是非常抱歉。让您服用了安眠药——真是非常抱歉。我们依然无法将花梨殿下还给您——真是非常抱歉。我们将您逼到不得不逃亡的地步——真是非常抱歉。真是非常抱歉。真是非常抱歉,真是非常抱歉……)
虽然脑海里冒出了无数的话语,然而梅莉妮却无法说出口。
梅莉妮有好一段时间都悄然地低着头,等待省吾的嘴里发出第一道声音。
不管省吾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她都已经做好默默接受的准备了。
可是——
“……对不起。”
这样一句话让梅莉妮的想法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是责难。不是愤怒。不是嘲笑。
没有任何修饰,却也没有任何搪塞,只是一句直接的——谢罪。
“……省吾……殿下……?”
煎熬身心的激情让梅莉妮没有注意到。
不管是省吾所说的语言——是他本来应该不会使用的索隆语。
还是自己的双眸又再度开始滑落了几道泪水。
——————————
省吾想说的话无以数计。
然而他却没有能够开口的道理。
自己的确对她做了过份的事情。自己被周围的状况逼得走投无路,而没有好好地看着这个陪在自己身旁的少女,也没有好好地理解她。
所以与其要开口说些什么,省吾反而决定沉默地等待她的责难。
老实说——蓓尔提雅还在房间里时,省吾就已经恢复意识了。
所以在模模糊糊听着梅莉妮与蓓尔提雅对话的期间内,省吾都无法张开眼睛。虽然不是全部都听得懂,不过省吾大致上还是能理解她们的对话内容。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己对梅莉妮做了多过份的事情。所以既羞耻又难为情的他,实在无法在那个时候起身。
可是……
在蓓尔提雅离开了房间,只剩下梅莉妮一个人的时候……省吾总算下定决心起身了。他也不能一直躺在床上装睡。那么唯有现在,唯有其他旁观者不在场的现在,才是自己能够对她坦率道歉的唯一机会。
所以省吾只有一句道歉。
用索隆的语言——说了“对不起”。
省吾也不知道梅莉妮会做出什么样的回应,只是默默地等待着她的反应……然后她又开始哭了起来。她并没有出声,不过那双湛蓝的大眼却滚落了几颗泪珠,滑过了白皙的脸颊。
“那……那个……!”
她的眼泪让省吾焦急起来——虽然他试图说些什么,然而脑袋一片空白的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省吾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最后还是再度反复了同样的一句话。
“对不起……我……对梅莉妮做了过份的事情。”
“省吾殿下……”
时至此刻,梅莉妮似乎才注意到省吾嘴里说的语言。
“索隆的……语言?”
“啊……嗯。”
省吾点了点头。
“虽然我还不会说太困难的字句,不过简单的句子还没问题。”
“是谁教您的呢……?”
“暂时……藏匿我的人。”
省吾的脑海里闪过了茉莉的身影。
那在他的胸口留下了微弱的痛楚。
“那我所说的话也?”
“还算……听得懂。如果说得太快就听不懂了。”
他们两人的对话是索隆语。
“是……是这样啊。”
梅莉妮带着一脸困惑般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不语。
省吾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而保持沉默。
尴尬的沉默就这样盘踞在两人之间。
省吾并不想难看地说一些谢罪的话。而且他也无来由地明白那不是梅莉妮的期望。如果她说出了什么责备的话语,省吾也会默默地承受。如果她提出了让自己赎罪的方法,省吾也愿意尽全力去做。
要是她叫自己舔她的鞋子,省吾也打算真的去舔。
要是她叫自己去死——唯有这一点省吾会拒绝。毕竟自己要是死了,就无法救出花梨了。
总之,省吾会竭尽全力地寻求梅莉妮的原谅。
就算有什么事情要做,全都以后再说。
这么想的省吾等待着梅莉妮的话语。
可是——
“…………”
“…………”
两人就好像等待着对方率先表态似的不发一语。
不久之后,焦急的省吾无可奈何地开口了。
不过因为省吾没有自信能表达意义上的微妙之处,所以他用了日语。
“那个……我知道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我想我真的做了很过份的事情……所以我想对梅莉妮……做些什么补偿。我不会要你就那样原谅我,不过至少能不能……给我一个洗刷污名的机会呢?不管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虽然要我去死或杀人大概是没办法的……不过只要是我办得到的,不管是什么都可以。总之,可以告诉我吗?什么才是‘只要你这样做,梅莉妮就原谅你’的事。”
“省吾……殿下……?”
“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省吾呢喃似的说。
“我好像稍微明白……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地方了。”
茉莉的事。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事。
〈雷涅盖德〉的事。
被杀死的神的事。
“不管是谁都很拼命。姑且不论手段是不是能够认同,每一个人只是拼命地想从恐惧与绝望之中逃离而已。不管是〈雷涅盖德〉,〈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我,还是梅莉妮。大家都——”
所以事到如今,省吾不会再过问孰是孰非。也不能过问。
只不过——
“所以我想要改变。我应该能够改变才对。那样是不对的。不管是为了从死亡的恐惧逃离而赞美死亡,还是为了消除威胁而无视于人性,这全都是不对的。至少在我成长的世界里,这种思考方式是错误的。”
“省吾殿下的……世界……”
那或许是沉迷于和平的世界也说不定。
那或许是没有残酷的世界也说不定。
或许正因为在那样的世界里成长,自己才会陶醉在天真的决心之中也说不定。
可是。
沉迷于和平的天真之人才会提倡的理想也存在才是。也可以存在才是。
“所以要改正。我要改正。用我熟知的平凡来改正这个世界。或许这是种傲慢的想法也说不定,不过我——我无法忍受这个世界。所以为此,我需要梅莉妮的力量。还需要〈渎神之主〉的力量,大概也需要其他姬巫女们的力量。也要抢回花梨。我想像这样对这个世界做些什么——毕竟难得被赋予了改变的力量。”
“省吾殿下——”
“所以梅莉妮,给我赎罪的机会吧。我不再迷惘了。为了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为了不要再犯下同样的错误,给我一个改正自己失败的机会吧。虽然我知道这样说很自私,不过还是拜托你。”
“省吾殿下。”
梅莉妮像是紧接着省吾的话似的说:
“说什么原不原谅的……我……”
“……嗯。我明白。”
省吾点点头。
“不过那个跟这个是两回事。我——我无法就这样原谅自己。我想要补偿你。”
“省吾殿下……该不会。”
梅莉妮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下一个瞬间就满脸通红了。
“您听见了……我刚才和蓓尔提雅的对话……”
“啊……这个。对不起。我听见了。那个时候我已经醒了。”
“…………”
“…………”
两人同时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
然后——
“您好过份……”
“啊……那个……对不起……”
“如果您真的有一点点这么想过的话,就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梅莉妮带着又哭又笑的表情深深地看着省吾的眼睛。
“省吾殿下……请您告诉我,您真正的心情。”
“…………”
省吾抬头仰望天花板——并且深呼吸。
“如果说了的话……你就会原谅我吗?”
“是的。”
省吾又再度深呼吸。
然后——
“……我喜欢你。我爱你,梅莉妮。”
省吾说了。
“我好开、心……”
感动至极的梅莉妮探出身子,握住了省吾的手。
“真的……真的……高兴到……不知如何是好了……”
突然间——省吾反握了梅莉妮的手。
伴随着某种确信,他拉了那只手。
“…………”
梅莉妮轻轻投入了省吾的怀抱。
省吾紧紧地抱住她。一边紧紧地抱住她,一边又倒回了床上。
并不是由哪一边先开始的。他们一闭上眼睛——嘴唇就交叠在一起了。极其自然。因为明白彼此互相渴求,所以他们毫无顾忌地贪恋着对方的嘴唇。梅莉妮柔软的吐息流泄过来,从体内暖起来的触感让省吾感到幸福。
抱着梅莉妮的省吾缓慢地褪去她的衣服。
一边将手掌贴上她火热的身体,笨拙地爱抚了起来——省吾一边问:
“你没事吧?”
虽然省吾也觉得这话很不识情趣,不过即使如此,省吾还是很担心之前强迫的初体验是否在她的心中留下了对这种行为的恐惧与厌恶。
可是——
“是的。”
梅莉妮眼眶含泪地点头。
这让省吾完全下定了决心。这次他再也没有任何顾虑地让嘴唇游走在梅莉妮的白皙肌肤上。
“…………啊。”
少女挺起形状姣好的双峰,白皙的身体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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