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与日本与不懂的语言
人家与日本与不懂的语言
☆
「美波,想留在德国吗?」
晚饭桌上,爸爸这样问我。
「如果留在德国,美波就要一个人生活了……」
妈妈有些伤脑筋地用手扶着脸颊说。
因为父母的工作这种司空见惯的理由,我十四年的德国生活将在二月宣告结束。
「哎?姐姐不一起去吗?」
妺妹叶月不安地仰望着我。虽然她好奇心旺盛且活泼好动,却很粘我……要是我不一起去日本的话,她一定会感到不安吧……
「你的决定呢,美波?如果你坚持的话,爸爸可以想办法让你留在德国……」
虽然爸爸嘴上这么说,不过他应该也希望我一起去日本的吧。说的也是呢,让正值妙龄的女儿独自留在海外,做父母的肯定会担心了。而我其实很困扰,就算突然说要回日本,自己也完全没法想像。我从懂事之前就一直在德国,而且因为就读本地学校,所以朋友也全是当地人。爸爸妈妈似乎也没料到会回日本,在家里也说的是德语。拜此所赐,我几乎完全不懂日语。对我来说,日本人才是外国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直在这边和朋友们留在一起。就算留在这边,长期休假时也能见到家人。但是搬到日本后再来见这里的大家——一定会很难的。那样的话,我……
「姐姐……不一起去吗……?」
在我这样想时,叶月哭丧着脸看着我的面孔。
这孩子真的很粘我呢……是啊。父母因为工作经常不在家,大多是我代为照顾她,所以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样一想,我心里就自然决定了。即使回到日本,爸爸妈妈的忙碌多半也不会改变。那样一来,如果我不在的话,这孩子独自一人的时间就会增加。那对年纪还小的她来说太可怜了。
所以,我对爸爸妈妈、还有可爱的妹妹笑着明确表示道。
「不,我也去。和爸爸妈妈还有叶月一起在日本生活。」
听我这样说完,大家脸上都展露出安心的表情。
☆
本来就很无聊,又因为听不懂而变得更无聊的入学式结束后,我在将要于此度过今后一年的教室里进行自我介绍。
「——亮。今后请多多关照。」
我前面的男生结束自我介绍,回到座位上,接着轮到我了。
我有点紧张地走上前去。是否习惯日本一事,会因为这第一印象而大大改变。必须注意不要做出奇怪的事!
我在脑中回想昨晚练习过的自我介绍,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身面对大家大声说道。那个——
「我叫岛田、美波。请多多指教。」
我这么说完后,教室里的大家都瞪大了眼睛。哎?什么?我这么快就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我全身冷汗直冒。为什么大家都是那种表情?
「岛田同学是从德国回来的归国子女。因为她最近才刚刚回国,所以请大家多多照顾。」
班主任老师用日语说完后,大家都一副原来如此般的表情点点头。虽然说太快听不懂……是在说明我的情况吧?啊,这样啊。我看起来明明是日本人,说话却一字一顿的,因此大家才会惊讶吧。
明白原因后总算放了心——我刚这么想,大家却又开始窃笑起来。什、什么?怎么了?
「岛田同学,不要紧张。汉字只要慢慢记住就可以了。」
不知为何,老师在看过黑板后对我笑道。黑板上应该只有我刚才写下自己的名字才对……?
我环视四周,发现教室里的大家都看着黑板上我的名字。奇怪?哪里出错了吗?
我从口袋里取出字条确认。难道说,我搞错了自己的名字!?
「岛田美波。」
字条上那样写着。而我写在黑板上的字是——
「岛由美彼。」
啊……!细微的地方好像有点不同……!
「……!!」
我慌忙擦掉黑板上的字,重新用大大的罗马字母写下「Minami Shimada」。什么啊!搞错了告诉我不就好了!却一言不发地窃笑之类的,这边的人难道都很阴险吗!?
「请多多指教!」
因为觉得很丢脸,所以自我介绍到此为止。我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呜呜……一开始就搞出奇怪的错误……
「神无月中学毕业,坂本雄二。」
我之后的男生做完简短的自我介绍回到座位。粗鲁——不如说是感觉粗暴的男生,似乎也不太容易相处。看着那样的他,周围的人开始小声嘀咕起什么来。
「他就是那个神无月中学的……」
「被称为恶鬼罗刹的……」
「听说是相当厉害的家伙……」
「……哼。」
那个男生对那些吵杂声嗤之以鼻。嗯,坂本……吗?虽然有点勉强,不过那样的人在日本还算普通吗?爸爸也说过「日本的治安在世界上也是非常好的,所以不用担心」。那个人一定也只是外表如此,在日本算是普通的男生吧。嗯,不要紧。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我说服自己,聆听下一个人的自我介绍。这次好像是个女生。
「老朽是木下秀吉。请多指教。」
???虽然是句尾很奇怪的日语,不过也算普通吧?明明是女生却穿着男生制服,说起来还是有些奇怪,但这种程度并不算奇怪吧?一定是因为不习惯裙子之类的缘故。
不要紧,不要紧。我一定能够习惯日本的。因为,爸爸说过「日本没有可怕和奇怪的东西」。
我驱散一瞬涌起的不安,将注意力集中到下一个人的自我介绍上。这次似乎是男生。
那个男生嘀咕般慢慢地、用我也能听到的速度说道。
「……土屋康太。兴趣是偷——没什么。特技是偷——没什么特别的。」
他这样说着,口袋里微微露出数码相机和录音机的一角。
……普、普通……吧……?兴趣一定是摄影,录音机——肯定是为了录下课堂讲义才用的。没错,肯定是那样的。那种程度的事,并不能证明日本很奇怪……吧?爸爸,我可以相信爸爸的话吧……!
我重振起精神。下一个人也是男生。
「我是长月中学毕业的吉井明久。请多指教。」
那个男生这样说着并低下头去——不知为何,他和别人不同,上身穿着水手服。
「……」
被骗了。我绝对被爸爸骗了……!
今后的生活已经完全被不安所充斥。什么日本没有可怕和奇怪的东西啊!这不是只有可怕的人、奇怪的人和危险的人吗!
因为太具冲击性的三人的缘故,我完全无法留意其他人的话,回过神来自我介绍已经结束了。
班主任老师宣布完联络事项,离开了教室。今天的课程似乎只有入学式和HR,直接回家吧。来看入学式的爸爸他们应该已经到家了。
当我这样想着准备起身时,发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哎?怎么了?
「岛田同学是归国子女吗?什么时候回日本的?」
「是在日本出生的吗?还是在海外呢?」
「擅长英语吗?」
我面对接二连三的质问,不禁哑口无言。哎?归国……什么?出生虽然是在日本,但英语和日语都不擅长——啊,这些用日语要怎么说啊?
「现在住在哪里?」
「有参加社团活动吗?」
「那边有没有男朋友之类的?」
质问在我思考时不断增加。人家正在想怎么回答,稍微等一下啦!
「兴趣是什么?」
「喜欢的食物呢?」
「胸部的尺寸是?」(风:这位同学想必是不想升学了)
啊啊,真是的!不安静下来根本没法回答嘛!用日语说「请安静」就行了吗?
当我涌起想抱头的冲动时,脑海中无意间闪过今早遇见的那个女生所说的台词。被男生搭话感到厌烦的她,只凭一句话就让对方安静下来。我也学学她吧。
那时她说的话的确是——
「闭……」
「「「闭?」」」
「闭嘴,猪猡们。」
我为了尽量不让他们产生厌恶感,面带微笑地说道。
那时,有着钻头般发型的女生就是这样说的。
我想说的话传达到了吗?我这样想着定睛一看,发现周围的人都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的脸。
「这、这样啊。抱歉。」
「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面就被叫作猪猡……」
「在外国那种话很普通吗……」
班上同学都一脸尴尬地离开我身边。哎?奇、奇怪?你们不用走吧。我只是希望能稍微等一下。我是不是选错了说辞?
虽然我想订正,却没法好好说出口。
「Warten Sie bitte. H? ren Sie meine Geschichte bitte.(等,等,听我说。)」
我一着急便冒出德语。大家困惑地陪笑着离我而去。呜呜——!有没有懂德语的人啊!?
「啊,那个,Do not misunderstand. Please.」
因为我说不好日语,所以只好试着用简单的英语沟通。虽然我也不太擅长英语,但总比日语要强。
「啊……I can’t speak English.」(风:那你现在说的是什么)
可是大家都只是这样回答,没人停下。转眼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
第一天就突然搞砸了……
班上同学一边和我保持距离,一边攀谈结交新的朋友,或者准备和熟悉的友人(可能是同一中学毕业)出去游玩。
……真好啊……
我也想尽快交到朋友,也想和熟人一起玩。
「哈啊……」
我深深叹了口气,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教室。
那时。
「啊,那个……是岛田同学吧?」
从身后传来男学生的搭话声。太好了!虽然刚才好像失败了,不过还有人愿意和我说话!
「什么?」
我充满期待地转过身去。结果——
「……哈……」
「哎?什么?为什么看到我的脸就露出非常失望般的表情?」
是那个穿着水手服的奇怪男生。让人感觉希望落空……
啊,不能以貌取人。交谈后也许会发现他其实是个非常好的人,再说这身打扮可能也有什么理由。
「???」
看到我使劲盯着他,那个男生不解地歪起脑袋。啊……像小动物似的,也许有点可爱……的确是叫吉井吧?
「请问。」
「嗯?什么事?」
我向他搭话后,也许是考虑到我说不惯日语,他清楚而缓慢地回答我。什么呀,他人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你的衣服……?」
总之先问问最在意的事情。
「哎?啊啊,这身打扮?那个,这身打扮是……」
男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不禁吞吞吐吐起来。
「因为今早睡过头,所以慌慌张张……」
日本的学生一慌张就会穿水手服!?虽然不太明白,不过似乎需要很高的读解能力!
「喂,笨蛋。不要挡住出口讲蠢话。」
在我绞尽脑汁去理解对方发言时,旁边又传来一个声音。
「别这样,坂本同学。岛田同学只是还没习惯日本,怎么能喊她笨蛋呢。」
「我在说你啦,吉井。」
板着脸回答的人是名叫坂本的粗犷男生。
被喊笨蛋的吉井一脸不悦地瞪着坂本。
「唔……你说我哪里笨啊。」
「那身打扮和言行。」
「你说什么!不要靠外表和内在判断人啊!」
「没有其他判断要素了吧!?」
吉井和坂本在争执着什么。
???在说什么呢,但说得太快听不懂……
「如果说我是笨蛋,那你还不一样是笨蛋!那么漂亮的女生向你搭话都无视掉!」
「她、她的事和你无关吧,混蛋!」
「你说什么,混蛋!」
气氛不断升温,两人越来越激动。请问,我该怎么做……?
「说起来,我从早上第一次见面就看你不顺眼了!特别是这种蠢脸!给我再像个男人一点!」
「那是我的台词吧!居然一见面就喊别人笨蛋,你这个无礼之徒!」
「穿着水手服来参加入学式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谈礼仪云云啊!」
两人把困惑的我抛在一边,在眼前相互怒吼起来。虽然源源不断的言语让我连单词都听不明白,不过还是有一点很清楚,如果和他们扯上关系……大概会再也无法重回普通的学生生活。
「那、那么,再见。」
我瞥了眼相互瞪视、无暇他顾的两人,赶紧离开了那里。
☆
我,能顺利适应这间学校吗……?
一想到今后的事情,就一直叹气。我自以为很清楚日本和德国的文化差异,不过这让人感觉好像是文化之前的问题……
总之,今天在更加疲惫之前先回家吧。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沿走廊朝玄关走去,在前方发现了一个眼熟的女生身影。明明是女生却穿着男生制服的同班同学——一个叫木下的人。
木下没有察觉到走在后面的我。怎么办?毕竟是女性的同班同学,应该打个招呼吧。
我仔细打量起打个背影。木下和刚才那两个脑筋不好的男生不同,似乎是普通人。虽然没有穿女子制服的裙子,不过我也知道会有女生讨厌裙子,应该不算很奇怪。在这里相遇也算是缘分,去打个招呼回去吧。
我下定决心,在心中回忆日语的问候语。离别时的问候应该是「再见」。「木下同学,再见」这样说应该就行了。
我微微深呼吸一下,准备上前从身后搭话——木下突然改变主意似的转换路线。奇怪?要去哪……啊,什么啊,洗手间呀。
虽然并不打算追到那里去打招呼,但我也跟着木下朝洗手间走去。因为自我介绍时粉笔的粉末沾在手上,所以打算去洗下手。
「……」
木下推开洗手间蓝色的门,走了进去。哎……在日本蓝色的门是女子用,粉色的门是男子用呢……跟在木下后面真是太幸运了。要是不知道的话,差点就进去男洗手间了。
我一边对文化的不同感到新鲜,一边推开了门。结果——
「「「噢噢噢!?为什么有女生进来!?」」」
如厕的男生们一同发出尖叫。等一下!?为什么有男生在啊!!
「等、等等!冷静点!老朽是男人——」
「「「怎么都好,快点出去!!」」」
「Gehen wir heir. Kinoshita!!(出去啦,木下!)」
「误会啊!」
我抓住想说些什么的木下的胳膊,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洗手间。
「哈、哈哈……」
然后就那样全速飞奔,我们回到楼梯口。
「唔……为什么老朽必须逃走啊……」
木下一脸不满的表情。难道说,她还没理解自己所做的事吗!?
这、这个人真是……!
「Sind Sie dumm!? Treten Sie nicht ins Badezimmer der M? nner ein!!(你是笨蛋吗!?怎么能进男洗手间啊!?)」
「什、什么!?为什么岛田会发怒!?」
木下好像不明白我生气的理由,眼睛直打转。即使是从海外回来的我也知道搞错了男女洗手间很糟糕,为什么这家伙却不明白呢!?既然是女生,就好好去女洗手间啦!拜她所赐,连我都被当成怪人了!
「岛田,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虽然经常被弄错,不过老朽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Gehen Sie in Zukunft zum Badezimmer der Frauen!! Es ist gut fur Sie!!(为了你好我才说的,今后一定要去女洗手间才行!)」
我用德语忠告了似乎还想说什么的木下(多半没能传达到),便离开了。啊啊,真是的……!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顺带一提,今天好像是春一番(一年中的首次强南风)什么的,风势很强,很多女生在玄关前按着裙子——旁边有个小个子的少年倒在血泊中。日本到底是怎么回事……?
☆
我和因为入学式而请假的爸爸妈妈,还有学校尚未开学的叶月吃饭时,爸爸很关心地问道。
「美波,日本的学校怎么样?能习惯吗?」
「……」
要是习惯了那些,我好像会变成笨蛋或变态。(风:就是这样)
「?姐姐,有什么讨厌的事吗?」
叶月不安地看着我的脸。不好不好,可不能让她担心。
「嗯嗯。完全没有。那个学校非常有特色,有好多奇怪的人!」
应该说,好像只有奇怪的人。
「是吗?似乎很有趣,太好了。」
「要是能交到很多朋友就好了呢,姐姐。」
「是、是呀。」
老实说,那样的话还不如没什么朋友比较好……?
「美波,说了自己是归国子女后,有没有被围住问很多问题?」
妈妈一边削着饭后点心的苹果一边问。
「嗯。因为一次被问得太多,所以稍微抱怨了一下。」
「抱怨?用日语?」
「嗯。」
「哎~姐姐好厉害呢,已经能很好地说日语了!」
「当然了。我可是好好地用日语说了『闭嘴,猪猡们』。」
听我这么一说,爸爸和妈妈顿时哑口无言。哎?什么?
「美、美波……」
「?怎么了,爸爸?」
爸爸的似乎有些扭曲。怎么了?
「那用德语来说是『Werden Sie achweigsam. Ein Schwein.』的意思……」
爸爸小心翼翼地告诉我。
哎?「Werden Sie schweigasm. Ein Schwein.(闭嘴,猪猡)」?那、那就是说……不但是粗口,还是非常狠的脏话!?
「「……」」
爸爸妈妈从心底感到担心地看着我。怎、怎么办!?必须解释一下!
「那个呢,是今天交到的朋友开玩笑般告诉我的……!」
我赶快说谎打圆场。虽然不是朋友,但模仿她所说的话并没有说错,算是勉强过关吧?
听我这么说,爸爸妈妈安心地长吁一口气。
「美波你真是的。转校第一天就学到奇怪的日语,真讨厌。」
「就是。交到朋友开开玩笑不要紧,但不小心的话会突然冒出奇怪的日语哟。」
「是、是的。」
就这样,我前途多难的转校第一天拉下了帷幕。
☆
「——ari·ori·haberi·imasokari,这些的活用——」
入学式十天后,学校生活也开始步入正轨,对我而言一头雾水的话今天也在继续。
虽然有考虑到及格率的问题,但针对班级全体进行的课程,依然进行着归国子女的我完全听不懂的讲解。数学还能理解(证明问题除外),古典文学和现代国语则完全不行,根本无法理解在说些什么。
「哈啊……」
这是只能边看窗外边叹气的无聊时间。最近,每天都感到忧郁。
上课听不懂还不算什么,那早已在预料之中。问题是,我很难融入到班级之中。
「哈啊……」
第一天「猪猡们」的发言后果比想像中的更严重。刚刚入学无暇他顾的班上同学,看来没有工夫理会做出那种奇怪发言的归国子女。这几天接近我的人屈指可数。
「那么,吉井同学。这个情况下『haberi』的活用形是?」
「那个……是『hannari』。」
「我问的是古语的活用形,得到的回答却是京都方言。真是错得让人无话可说的解答呢。」
「哎?奇、奇怪?」
班上的笨蛋一手拿着古文词典,一边说出奇怪的话引得教室里的人哄堂大笑。那个叫吉井的家伙,到现在还没见他回答正确过。居然比语言不通的我正确率还低,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啊。难道说不知道词典的用法吗?
尽管我非常惊讶,不过周围发笑的人却不是那样。惊讶归惊讶,不过怎么说呢,「忍俊不禁」的感觉要更强一些。还能听到诸如「吉井真是个没办法的家伙呢」的话。
明明入学才没多久,那个笨蛋和同学就已经如此熟稔。这让我莫名地感到不爽。
「很遗憾,『hannari』不对。正确答案是——」
老师苦笑着说出答案。虽然也有解说,但那内容我完全听不懂。如果是数学还好,可古典文学和现代国语、还有日本史之类的,对我来说都是异国语言的罗列。日常会话的单词程度暂且不提,固有名词和旧有的语法完全超出了我理解的范围。
「哈啊……」
结果,我只能再次边往外看边叹气来打发时间。怎么说呢,没有去学习日语的干劲……周六的日语特别课程也翘掉吧……反正每周一次这种程度的学习也没什么大的效果。
我就那样呆呆地等着下课。无聊的古典文学课程,时钟的指针感觉也走得很慢。
「——那么,课就上到这。」
老师走出教室,痛苦的时间终于结束了。好了,回去吧……
「啊,岛田同学,要去哪里?」
正当我抱着书包准备走出教室时,被人从一旁喊住了。这个毫无紧张感的声音,是那家伙,那个让人不爽的笨蛋。
「有什么事?」
我不由得在句尾加重语气。
「那个……」
难得人家做出回答,过来搭话的笨蛋——吉井有些困惑地挠挠脸颊。什么啊,没事却过来搭话吗?
「我、想、回去、了。」
我不高兴地表达出自己的意志。与其和这种笨蛋交谈,还不如赶快回家准备晚饭呢。
「哎?『What a sea』?」
「wa ta si!」
我对反问的笨蛋再次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用力说道。谁会在这种情况下说「What a sea」啊!我的「wa ta si」发音就那么奇怪吗!?还是说在作弄我!?
「啊啊,你是说『我想回去了』啊。」
吉井终于明白了我想说的话,自顾自地拍了下手。就连那个动作,对我来说也只是让人火大的因素罢了。
「——想回去,但还不——啦——后面有HR——的——」
吉井没察觉到我的心情,继续说道。不过对因为生气而久缺注意力的我来说,只听到了HR这个单词而已。
「……」
我针对他所说的内容稍做考虑。
HR?啊啊,这样啊。这么说来,上课结束后还有那个呢。我光想着赶快回去,完全忘记了。
「所以,还不能回去。再等一下。」
吉井对我微笑道。什么啊。我忘记HR准备回去就这么奇怪吗?还是说,他在拿我因为不懂日语而伤脑筋取乐?
不知怎么,一看到这家伙笑嘻嘻的脸,我就越来越觉得生气……!
「啊啊——过,HR结束——怎么——就——去——」
眼前的笨蛋又在说些什么。还不能回去的事已经说完了吧?还是说,还有什么想对我说吗?
虽然是没有集中注意力听人说话的我不对,但因为不懂对方在说什么而感到烦燥,不禁狠狠瞪起面前的吉井。
结果,吉井更加笑眯眯地对我说道。
「那个——cyuu——dore——buniiru——monari?」
……啥……?他在说什么啊……?
「cyuu——dore——buniiru——monari?」
他笑着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尽管这次集中了精神,却还是没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
吉井脸上浮现出疑问之色,一副仿佛「为什么没听懂?」似的表情。什么为什么……因为对我来说这里是外国,你们的语言是外语,听不懂也没什么奇怪啦!
「那个——」
「不明白!」
我大声打断了准备再次重复的吉井。他一定是因为我听不懂日语而幸灾乐祸,在愚弄我!因为自己总是被当作笨蛋,所以就作弄还不如他的我来取乐!肯定是那样!
「我、回去了!」
一想到被这个上课听不懂的笨蛋轻视,就感到无法忍耐。管他什么HR,要算早退还是别的都随便你们!
「「「……」」」
尽管我清楚班上同学的视线集中过来,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就算因此被更加疏远也没关系,反正原本就已经被疏远了!
我比平常更早离开学校——兼顾打发时间在商店街买了晚饭材料后回了家。
☆
「姐姐,这个土豆饼真好吃。」
晚饭时,妹妹叶月边笑眯眯地吃着我买的咖哩味土豆饼边这样说道。
「是吗?太好了。」
「嗯,虽然很喜欢奶油土豆饼,不过这种也喜欢。」
她提到奶油土豆饼时好像一瞬间很失落。我知道叶月喜欢奶油土豆饼,我自己也喜欢。今天本来也打算买那种的。可是……摆在餐桌上的是咖哩味土豆饼,酱汁也是伍斯特沙司和牡蛎油两种。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没法顺利购物。
我看到一无所知的的妹妹纯粹感到高兴的身影,心情变得有些忧郁。
「美波,谢谢你帮忙准备今天的晚饭。」
「嗯嗯。没什么,妈妈。」
妈妈很过意不去地向我道谢。
也许是搬家告一段落、工作步入了正轨吧,今天妈妈回来得很晚。而爸爸则还没回来,看来今晚需要加班的样子。
「所以,工作还有点忙乱,暂时回家都会很晚……」
妈妈又对我和叶月两人说道。爸爸和妈妈在同一间公司工作。如果爸爸回来得晚,那么妈妈也是一样。因为很清楚这点,所以我和叶月都没有抱怨。
「没关系,妈妈。叶月有姐姐在。」
叶月说出让人欣慰的话。当然,我也不会丢下叶月不管,为此,我甚至愿意来到日本。
「别担心,妈妈。家里的事就交给我吧。」
我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回答。听到这话,妈妈露出安心的表情——那个表情,让撒了谎的我感到有些内疚。
真正的我,其实在学校和购物时一点都不顺利。
☆
自从来到这间学校,已经快三周了。
周围的班上同学已经交到朋友,到了午休就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兴地吃着便当。
「哈啊……」
在那气氛融洽的教室中只有我一个人叹着气。
我依旧没能融入班级里,购物也仍然会出错,没法顺利找到想要的东西,也有好几次先回家一趟查出日语后再去商店的情况。
「哈啊……」
日语也几乎没有长进,因为基本上都没有用过。没法沟通就交不到朋友,没有朋友也就没法说日语,真是典型的恶性循环。自己都感到自我厌恶了。
「哈啊……」
叹息的次数已经多得连数都不想去数。
我会一直这样叹息着继续在日本的生活吗……
决定来这边时很有干劲的日语学习,到现在也完全没了激情。因为就连生活必需的日语学习都是那种程度,所以对上课的干劲就更不用说了。课本和笔记都丢在学校里,没有预习和复习,就像崭新的一样……啊,不,不对。姑且还有写上名字,不能算是新品。入学式的前晚,我带着今后要加油的决心,用汉字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话说回来,那名字其实也记错了……
我回想起入学式的自我介绍时丢人的一幕。「岛由美彼」和「岛田美波」,真是容易搞错的字啊,会弄错也是没有办法的吧。真是的,从最初的那个失误开始,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开始乱了套……
我感觉自己现在的状况全都要归罪于那件事,情不自禁地拿出课本朝写着自己名字的姓名栏看去。结果,那里就如同像徵着我在不适应这里的生活般,写着错误的名字「岛由美彼」——
「???」
错误的名字——不见了。为什么?
写在那里的,是我正确的名字「岛田美波」。奇怪?之前写的名字是错的啊,难道是我记错了吗?
也罢,我改变主意把课本再次塞进课桌里。虽说是一切的元凶,毕竟只是感觉而已。就算写在那里的名字没错,我现在所处的环境也不会改变。
「喂,明久。C班曙中毕业的人说要拿购买的面包做赌注比赛打篮球,怎么办?」
「赌上面包的篮球赛?参加参加!这个月的伙食费很少,这下得救了!」
「很好!那么,召集成员吧。」
我收起课本不经意地眺望教室,看到那个笨蛋和粗暴的男生在讲台旁谈论那件事。还以为他们关系很差,不知何时却变得要好起来……我才没有羡慕呢。
「……帮忙。」
「老朽也参加吧,似乎很有趣。」
另外两个奇怪的人也加入其中。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笨蛋聚集起来做蠢事,好像白痴一样。
在我冷眼观察笨蛋们时,察觉到我视线的吉井急冲冲的走了过来。干、干嘛啊?
「那个——cyuu——dore——buniiru——monani——?」
他又在说莫名其妙的日语了。「cyuu」是指中学吗?他说的是「回到中学的话???buniiru???monani」吗?「bu」是指「社」吗?在中学的社团——啊啊,受不了!完全不明白!这家伙不只是外语,就连日语的语法也很奇怪吗!?够了,无视他!
「……」
加上焦躁的情绪令人更加恼火,我一直无视他。笨蛋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话。
「——cyuu——doreba、dobuniiru——monani.」
因为不打算理会,所以只有奇妙的发音传进耳朵里。还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过,句尾的「monani」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不是「monani」而是「minami」!明明连名字都没记住,不要很熟似的对我直呼其名!
一旦开始那样思考,那种不快就在心中越胀越大。
再说,为什么他总是这样纠缠不休啊!难道看不出我在生气吗!?
「???」
眼前的笨蛋毫不知情地笑着。
「别、和我、说话,笨蛋!」
我明确地用日语表达出拒绝的意志。结果,笨蛋不解地反问道。
「嘿?梨——不要踢?」
啊啊,真是火大!为什么没法沟通啊!你想说我的日语就那么奇怪吗!?好啊!那我就用英语说,这个大笨蛋!
「What a shit man you are!!」(风:作为一个美国留学生我实在感到压力很大…这什么东西啊)
两人彼此都不熟悉英语。如果是这种程度的简单英语,就算是这个笨蛋也应该能听懂才对——
「嘿?哎?那、那个……我也是男人……?」
正当我这样想时,吉井用日语做了奇怪的回答。
他的话我姑且听懂了——我也是男人……我也是男人?这个笨蛋在说什么?为什么这里会冒出性别来?
「喂,明久。为什么这里会冒出性别的话题?」
一旁看似粗暴的男生——坂本向吉井问道。结果,吉井理直气壮地这样回答。
「因为刚才岛田同学说『我是man,you呢?』,你没听到吗?」
哎?我是man,you呢?就是说,他以为我说的是「我是男人,你呢」?
「我因为开学第一天穿着水手服,所以好像被误解了性别 。」
虽然笨蛋又说了些什么,不过完全没有传进我的耳朵。哎……我明明穿着裙子,头发也长长的,这个笨蛋听到「我是男人」这句话却丝毫没有疑问。
「……」
那就是说……在这个笨蛋看来,我不是女生而是男人,是这个意思吗……?
「不对,明久。虽然岛田说得很快,听起来像『我是man,you are』,但是对那句话分开发音的话,是What a shit man you are.也就是说,她的意思是你很烦人。」
「哎?是那样吗?」
「偏偏把生气的女生说成是男生,你真了不起啊。」
胆子不小呢,这个笨蛋……!因为是海外的转校生,所以认为我会一直默不作声就大错特错了!就算是我,也没有温厚到被说成是男生还能保持沉默!
「Halten Sie mich nicht in Holn!! Ich nehme eionen Streit!!(这种侮辱还是头一次遇到!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我瞪着吉井怒吼道。谁怕谁啊!不管是吵架还是别的,我都奉陪到底!
吉井面对饿虎扑食般架势的我,慌忙摇晃双手说了些什么。
「不、不是的,岛田同学!我并没有因为岛田同学的胸部小,就把你当成男生。不是这样的……!」
「Verdanmmt!!(你说什么!!)」
「哇啊啊啊!肘关节反向了!?」
虽然不知他想说什么,可是「胸部小」的部分我听得清清楚楚!这家伙彻底把我当傻瓜了!我才不是胸部小,只要发育有点迟缓罢了!一年以后绝对会成长为傲人身材的!
「哈哈,这还真是杰作。那种状况下还能说出胸部小这种话,你真是厉害呢。」
「……呜呜……不小心说漏嘴了……」
坂本对倒在地上的吉井说道。哼!有会担心自己的朋友真好呢!这个笨蛋!
我看到那两人的举止冒起无名火,最后再一次简单明了地指着他说道。
「What a shit man you are!!」
啊啊,心情真差!我可不想在这教室里再多呆一秒!
我一把抓起书包,就那样离开了教室。
「喂,岛田。」
在前往大门途中的走廊上,坂本在背后喊我。不过,我没有停下。反正,他也无非是要说「我的朋友受你照顾了呢」之类的话吧。好的好的,你们关系不错,真是太好了!
坂本无视大踏步前进的我,继续说道。
「因为我也是才认识他,所以不太了解——」
也许是没指望我能听懂,坂本用的是普通的说话方式。
「——那个笨蛋,也许是相当有趣的家伙哟。」
被他那样一说……自己也不知怎么搞的,一瞬停下了脚步。
「查一查他说过的话吧。」
然后,坂本只在最后改变语气,对我说出清晰易懂、间隔明确的台词。
清晰易懂、间隔明确的台词。
那语气中似乎包含着憧憬——我有点在意地回头一看,走廊上已经看不见坂本的影子。
☆
尽管顺势冲出了学校,不过回家也无事可做,我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没有东西要买,而且在叶月放学时还要提前离家,假装正常地从学校回来。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仰望着天花板。激昂的感情已完全冷却,现在反而变得情绪消沉。
(即使现在也好,没法回德国吗……)
不,即使不是现在也可以。比方说,等叶月习惯这里后。那孩子既友善又不怕生,肯定能很快交到朋友的。那样的话,在她那个吸收力很强的年龄,应该马上就能学会日语。即使我不在也一定不要紧的!
(——喂,怎么可能啊……)
我摇摇头驱散自己的想法。即使那孩子习惯了日本,双亲的工作忙碌也不会改变。一想到年幼的妹妹在家里独自吃晚饭的身影,我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结果,我习惯日本是最好的呢……)
无论考虑几次结论都没变。我习惯这个国家、学会日语,那才是最好的方法。那点我明白,但明白是明白……
「哈啊……」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干劲。因为,学会了语言又能怎么样?班上除了对我敬而远之的人,就是那些看不顺眼的笨蛋们。为了和他们交流特地去学习吗?真是蠢透了。
(话虽如此,也不能保持这样下去……)
没办法,我叹着气拿起放在枕边的日德辞典,然后漫无目的地随便翻了起来。
(「batari『遭天谴』」是「verdammter」的意思。「ba]i『倍』」是「doppelt」的意思。「ba]ibai『买卖』是「Kauf und——)
会话暂且不提,使用汉字和平假名、片假名三种词汇的书写让人感觉根本不可能掌握。为什么不只用平假名呢?这种事,不是在日本长大的人哪里办得到啊!
我忍住抛开辞典的冲动,翻动书页。「bai[ten」是「Kiosk」,日语的「ba]ka」是「dummkopf」……
我从笨蛋一词突然想起学校发生的事。说起来,我在回去时被说了什么。
一开始回忆,怒气就从肚子里再次沸腾翻涌而上。被那个笨蛋作弄得好惨……!正好,反正很闲,看我用日语来回答那个笨蛋所说的话,向他报一箭之仇!
我从床上起身,一手拿着辞典走向书桌。
(我想想,他说的应该是……)
我搜索记忆试着写出句子。多亏那个笨蛋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重复了多次,只有那音调我记得很清楚。
「cyuunubudorebuniirumonami.」
我随便查了查感觉相近的单词。「cyunu budore」?还是说「cyuu nubudore」?还是说「cyuu nubudore」?
调查了一会儿,完全找不到合适的日语。「中(学)是哪个社团?在羽毛球社,美波」吗?可是,辞典里既没有「中的社」这种表现,而且文脉也很奇怪……
(嗯?说起来……)
Monami这个部分让人有点在意。一开始还以为是「美波」的误读……可仔细想想,那个笨蛋是称呼我「岛田同学」的。如此说来,这难道不是「美波」而是别的单词吗?
(monani、monani……monanii?)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说起来,在叶月还没出生时全家曾去旅行。那时我曾觉得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而多次回头张望。每到那时,爸爸和妈妈就笑着告诉我说「那不是『minami』而是『monamie』。那的确是……」。
我离开书桌,从书架上拿下相册。在翻阅了几本后,找出了那时的照片。
在那张照片下面,贴着写有妈妈笔迹的纸条。
[Minami 3 Jahre alt In Frankreich。(美波,三岁,在法国。)]
「!」
我再次审视笔记本上那个笨蛋所说的话。
「cyuunubudorebadobuniirumonami。」
总觉得这日语的发音很奇怪……难道说,这些全都是法语!?
一想到那不是日语,就莫名地对那个笨蛋所说的话感到有些在意——我迅速收拾好笔记用具离开家。这附近应该有图书馆吧……!
☆
到达图书馆后,我从语言学书架上借出法英辞典和英德辞典,开始调查单词的含义。虽然因为我穿着制服让图书馆工作人员一瞬皱起眉头,不过并没有被说什么。
「cyuunubudorebadobuniirumonami」……
我伸长脖子在辞典里调查记在笔记本上的单词。因为没有找到法德辞典,所以先从法语翻译成英语,再从英语翻译成德语。那项工作非常费劲……最让人头痛的是,线索只有那个笨蛋的发音,拼写完全不知道。
我一直呆到闭馆时间,总算翻译出了文章。
「『cyuunubodorebadobuniirumonami』→Tu ne voudrais pas devenir mon amie?」
「Tu ne voudrais pas」是英语「could you」的第二人称形,「devenir」是「become」的变化,再加上「mon amie」的英语翻译。
「Tu ne voudrais pas devenir mon amie?」
将其翻译成英语——
「Could you become my friend?(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我一瞬间忘了呼吸。
这根本不需要翻译成德语。只凭英语的这句话,就能理解那个男生所说的内容。
为什么要用法语?脑海中浮现出他的面孔。难道说,他把我的出身地德国错当成法国了吗……?普通来说是不可能的。虽然不可能……但那个笨蛋的话,即使会那样也一点不奇怪。
「Tu ne voudrais pas devenir mon amie?」
我回想起第一次听到他这么说时的情景。那是入学后大约过了十天的时候——无法融入班级的我连HR的存在都忘记准备回去。
「Tu ne voudrais pas devenir mon amie?」
在没有任何人留意那样的我时,他叫住我并这样对我说。明明是个笨蛋,明明是个不要说是英语了,就连日语都很奇怪的笨蛋,却偏偏用一无所知的法语这么说。
我端详起自己为了调查这句话而草草写在笔记本上的字。我为了知道这行字的意思所耗费的时间、劳力,那绝不算轻松——对那个笨蛋男生来说,大概也是一样。不,因为是那个男生,所以比我要费功夫也毫不奇怪。把日语翻译成法语,用辞典调查单词的音标,再调查音标的读法。翻译并读出未知的语言是多么困难的事,我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那个笨蛋为了我。
为了相识仅仅十天、几乎没有交流的我,一手拿着用不惯的辞典调查。
他一定是笨手笨脚,做事不得要领的人吧。不然的话,他就不会把德语和法语搞混,更不会特意以此向我搭话。是我的话一开始就会请教老师,对发音没自信也会写在纸上交给对方。再说现在是在日本,慢慢用日语来说就行了。明明只要那样我就不会误解他的。
可是他却一直弄错了我的出身地,自己特地去花心思调查法语,还因为误会被我发火痛骂。即使如此,他还是继续向我搭话。受不了。真是大傻瓜,实在太笨拙了——但这是多么的温柔啊。
我顾不得图书馆这种公共场所,忍不住眼眶发热。
好高兴。
单纯地这么想。在没有任何熟识的人、连语言都无法沟通,本以为会一直孤单度过的学校里,竟然有关心我的人存在。对我来说,光是那个事实就如同无可替代的宝物一般。仅仅因为那个事实,我似乎就能够继续努力下去。
「那个……」
不知何时,图书馆理员已站在我身旁,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没什么。」
我擦了擦眼角,笑着对她说。管理员虽然有点惊讶,但似乎是接受了我的说辞。
「我马上、就走。」
我收拢四散的物品,开始收拾。管理员看了看我,准备返回自己的岗位。
「请问……」
我喊住了她。难得来一趟图书馆,借本书再回去吧。
「?是,有什么事吗?」
我面对转过身的管理员,询问书的位置。
「有、学习、日语会话、的书吗?」
书写没什么所谓,我只想能够尽快掌握会话……为了理解那个笨蛋在说些什么。
☆
「吉井!」
第二天早上,来到学校的我一看到那个笨蛋的面孔,就赶过去搭话道。
「哎?什么事,岛田同学?」
也许是我主动搭话很意外吧,吉井瞪大了眼睛。无论怎么说,也不用那么惊讶吧——啊,不过那也是当然的吧,毕竟他昨天才被我狠狠教训了一顿呢。
我一字一顿、准确无误地对惊讶的他说道。
「我、说、啊,吉井。」
「嗯、嗯。」
「wa·ta·si」
「『What a shit』?对不起。我又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么……?」
也许是因为停顿的关系吧,吉井开始误会了。
这个笨蛋,这次又以为不是「wa ta si」而是「What a shit」了。就算听起来很像(风:士可忍孰不可忍,这根本完全不像吧),为什么他认为在这个情况下会被骂啊?我「wa ta si」的发音就那么奇怪吗?还是说,「What a shit」这句话的印象太强烈了?
「不是的。我——」
说到这里,我也冒出这样的想法。自己所说的「wa ta si」可能的确和「What a shit」很像。(风:就算发音很像也没有人会对着另一个人说What a shit的好不好)
怎么办呢?我稍作思考。那样的话,稍微改变一下对自己的称呼吧。我也不愿意每次提起自己时都吓到他。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之前晚饭时电视中播放的很有特徵的第一人称。
没办法。虽然有点奇怪,不过今后还是不要使用「wa ta si」了……因为,今后一定……和这个笨蛋在一起的时间会大量增加。
「我说啊,吉井。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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