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雪中重生
第三章:雪中重生
抬头仰望,天空一片灰暗。
低头俯视,世界一片苍白。
冰冷的手。
我,究竟该往何处去?
我,并不存在于此地。
我,明明是身在此处。
请找到我。
拜托请找到我。
我明明,就站在这里。
却又不存在着。
原本应该仰望着天空。
却只见,一片灰暗。
低头俯视,则是一片苍白。
冰冷的手。
不知为何,却又有着,温暖的心。
甜笑的脸。
即使,明天一定会消失无踪。
此时此刻,就保持微笑吧。
即使,明天可能会失去笑容。
还是继续,带着微笑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独自一个人的?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独自一人呢?
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却相当地棘手。
「那……要怎么办呢?」
这天,广日向亚须里依然是独自一人。
即使已经习惯了,但往后若还要长期持续下去,则又另当别论。
才刚满十一岁的她,与同年纪的孩子比起来,精神年龄已经超越了外表和实际年龄。然而眼前这个情况,却不是能够轻易解决的问题。
这是当然的。
因为她的父母亲已经死了。
据说是死于交通事故。事故的起因,警方正在调查当中。
由于发生得太过突然,就连平日一向态度冷静的亚须里,也陷入了低潮。
父母亲,她的双亲,居然一下子全都走了。
然后,她瞬间被大人的世界给吞没。
父亲所经营的公司,母亲开设的名牌精品店,以及两人的遗产,都需要办理继承。
那些过去根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大人们,突然说「好可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一个接一个的集中到她的身边来。
其实,她并不可怜,也并不需要帮助。
不要靠近我,我不会听从你们的摆布。
也丝毫不想成为什么悲剧少女。
所以,请不要管我。
我就是,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反正我有钱。
没错……那是爸爸和妈妈唯一留下的东西。
大人们听关心的,并不是我。
而是钱。
真受不了,为何大人们的态度能转变得这么快。
这些大人不都是在等这一天吗?
等到我的父母亲过世。
甚至可以说,就是这些家伙把爸爸跟妈妈杀死的,不是吗?亚须里心中忍不住想。
父母亲,走得如此突然。
但确确实实地,变成一个人了。
原本以为这种场景只是电影或小说中的故事情节,没想到如今自己亲身经历是出乎意料地困难。
「到底……该怎么办呢?」
亚须里将杯子拿到嘴边,喝了一口红茶。
这是有生以来头一次面对,而且自己孑然一身,已经成为没有家人的孤儿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刚在入口处还不自觉地东张西望。
结果非常不幸地,被一名看起来脑筋不太好的年轻女店员发现,过来问她「小妹妹怎么了吗,你妈妈在哪里?」
「我一个人来的。」
亚须里如此回答,店员立刻说,
「好厉害喔,自己一个人来。」
用模糊的鼻音说着,然后替她安排了座位。
将大衣和小背包放好,动作轻缓地坐到椅子上,让裙子不会被弄皱。
即使心中对没见过世面的自己感到自我厌恶,但她知道不管怎样必须先点东西。
至少这点基本常识她这晓得。
于是,她点了一杯红茶。
……这个……完全不好喝嘛……真差劲。
这根本就不是伯爵茶。
便宜货的香味,茶温不够热,茶叶也蒸得不够熟,冲泡的水温太低。
全部零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差点就忍不住要叹气,但对她而言,那是一种不优雅的行为,只好将叹息咽下喉咙。就算用力瞪着红茶,红茶也不会变好喝,因此她决定放弃,将视线移向窗外。
外面正在下雪。
连不数天的雪,已经将街道覆盖成一片纯白。
天空弥漫着绝望的灰色,但眼前的世界却是染成银白色的雪景。
何者才是真实的呢?
何者才是真实的面貌?
何者才是真实的世界?
什么才是……真实?
窗外,雪花飞舞。
朝玻璃的彼端伸出手。
是触摸不到的,冰冷。
呵出气息,在窗前形成白雾。
真实是什么都无所谓。
真实是什么都不重要。
只不过是,保留多余的心力,凡事顺其自然而已。
对于所有的学生,全部都像对亚须里这样,直接以名字称呼,对于自己则是表明了「不用叫我老师也没关系,反正我看起来也没有老师的样子嘛」,因此被学生们毫无忌惮地直呼「省吾」了「小吾」或是「阿省」。
但这并不代表被学生们轻视,反而因为不错的外型加上年纪轻,相当受到欢迎。
服装风格也相当简洁俐落,就像现在这样,穿着适合自己的休闲西装,轻松自在。
与万年不变,永远一身运动服的体育老师,简直是天壤之别。
再加上,省吾在午休时间还会跟男生们一起踢足球,与学生打成一片。
其他的教师群,包括穿着体育服的体育老师,根本都不会做这种事,甚至还有一些家伙会批评,玩那么激烈的游戏,万一受伤该怎么办,家长会也很罗嗦。认为在一间无视纪律跟规矩的名校,唯有这名男子完全不妥协地特立独行。
但若口口声声要讲究纪律跟规矩,那么有教师长年穿着体育服难道就很合时宜吗?
亚须里忍不住想。
她并不讨厌原上省吾,但也没有特别喜欢。意思就是「不属于自己偏好的类型」。
只不过,亚须里很喜欢他的画。
在进行户外教学,到外地写生的时候,省吾并没有画风景,而是将正在画风景的学生们的表情捕捉成素描。
那张信手拈来,笔触随性自然的素描画,充满了温暖柔和的感觉。
重点不在于画技出色或拙劣,只是让人感觉很舒服而已。
就只是这样而已。
除此之外,省吾跟其他大人不同的地方,还有一点。
就是对于父母双亡的亚须里,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以同情的眼光去施舍怜悯,而是维持一贯的态度,一如往常地自然相处。
亚须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原上省吾的双眼。
结果——
「啊,那个,呃没有,应该是,要怎么说啊——」
省吾突然开始结巴。
咦?
亚须里这才注意到,在原上省吾步伐进行的方向,眼前是一家小钢珠店。
啊,原来如此。
自己打小钢珠的事情万一被揭露,别说其他老师了,就连家长们也会掀起指责的风暴,一定会大肆批判对教育的负面影响等等。
况且原上省吾向来就是被注意的目标,应该更想避免这些火上加油的说教吧。
「对了对了,不管怎么说,累积压力都是很不好好的现象,没错吧。」他拼命想挤出藉口来解释,「所以罗嗦是一种缓解压力的管道,管道中的王道喔。」
听不太懂。
大概是冷笑话吧,亚须里不可会听懂这种东西的。
面对她冷淡的眼神,原上省吾只能哈哈苦笑。
这时候——
「省吾——」
亚须里开口说话了。
「陪我一下吧,我有的是钱喔。」
——铃。
白色身影,仿佛即将融入雪中。
「怎么办?」
一旁的黑猫问道。
「不知道耶……」
白色身影困惑地偏着头。
黑猫一副受不了的模样将两脚灵活地交叉在胸前。
「你每次都这样说,其实明明就心里有数。」
「唔,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不过那孩子,想必都明白吧,」
白色身影融入雪中,消失。
「咦……亚须里也会对这种地方有兴趣啊……嗯,不过话说回来,要说是理所当然的话,其实也可以算是理所当然的吧。」原上省吾仿佛在自言自语地说着。
听见他说的话,亚须里一只手拨着前额整齐的浏海,一直反问道,
「你平常对我的印象是什么?」
「唔,很老成的女生吧。」
回答得非常干脆。
亚须里抬起头来,用错愕的眼神看着他。
「啊,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说的是气质啦,比起其他同学,你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妙特质,似乎思想特别达观的感觉。」
「喔,这样啊!儿童一张,下人一张……啊,不对,是大人一张。」
亚须里像是故意地,对柜台窗口里的女性售票员这么说。
……「下人」这个字眼,你是从哪边学来的啊?
省吾用手指搔搔脸颊。
「你从现在开始都会陪着我行动没错吧,刚才那件事情,我会替你保密的。」
亚须里丝毫没有怯懦,态度大方地接过窗口递来的门票,将其中一张递给省吾。
「是是是……小的遵命,公主殿下。」
说完他夸张地模仿中世纪欧洲贵族行鞠躬礼。
「明白就好。」
没想到亚须里更是狠角色。
对于她的回应,原上省吾仍旧只能苦笑。
两人来到以卡通角色与吉祥物的主题乐园。
一进入园区当中,穿着哈姆太郎玩偶造型的表演者就过来迎接她们。
结果————
亚须里完全无视于已经摆好姿势的哈姆太郎,直接从旁边走过去。
一瞬间,玩偶似乎当场僵住了。
一般而言,小朋友应该都会开心地跑向玩偶吧,哈姆太郎也是怀着这样的预期心理。
来迎接亚须里的却没想到她完全视若无睹。
不,正确来讲并非「视若无睹」,而是以「这家伙在干嘛?」的眼神看向对方,然后直接通过。真可怜,在玩偶里面的人。
只不过,省吾倒也觉得,这样的确满像她的作风。
尤其对与她同样年纪的小女生而言这里是非常普通的场所,跟省吾在学校对亚须里的印象相去甚远,更加深这种感觉。
「省吾,你在做什么啊?」
亚须里走在他前面,突然回过头来说。
「啊,抱歉。」
只顾着发呆,不小心落后她一截了。
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是一小段距离而已。
但亚须里却像是要消除这段距离般,小跑步地跑过来。
「……快点,我们去坐那个啦。」
然后立刻抓着省吾的手,开始快跑。
「等下,喂,跑这么急很容易跌倒耶——我是说我!」
亚须里完全不理会省吾说的话,在湿滑的地面上硬拖着快跌倒的省吾往前跑。
「……喂,喂喂喂!你有没有在听啊?没听见我说这样会跌倒吗,这样子我会跌倒耶!会像搞笑艺人那样,豪迈爽快地,直接扑上地面……喂!我在跟你说话!好吧,麻烦请听一下我说的话……」
毫无疑问地,主导权完全掌握在亚须里手中。
原上省吾已经深切体会到这一点。
即便明知无效,仍要不屈不挠地碰钉子,这就是男人嘛。
他在心中默默叨念着,倘若亚须里听到,可能会不屑地说「什么跟什么,完全听不懂」吧,当他看到亚须里准备去坐咖啡杯时,马上就却步了。
……那个……我……
「干嘛?」
你没什么好抱怨的吧?亚须里犀利的视线几乎要射穿他。
「不……什么事也没有。」
于是就——
……呜呜……好想吐……
其实省吾有着容易晕车的体质。
坐在以异常高速旋转的咖啡杯上,当然会想吐。
无言地将差点反刍的东西硬憋住,咬着牙去坐云霄飞车,一一征服所有惊险刺激的游戏设施。
……好难过……而且……好想吐……
骑在白色的旋转木马上,要承受周围冰冷的目光,还要以反胃程度加倍的节奏上不起伏着。
亚须里拖着体力已经到达极限,脚步开始虚浮的省吾,一个接一个地对战现场所有的游戏设施。在排队等待的空档时间里,亚须里几乎都没有开口说话,而省吾越是想要化解尴尬,越是拼命说话,想当然了,气氛就越变越僵。
两人去坐的最后一项设施,是摩天轮。
不知道亚须里是体贴快要虚脱的省吾,还是纯粹临时起意而已。硬要分辨的话,大概后者的可能居多吧。
「那最后一项,就去坐那个。」她伸手指着摩天轮。
然而省吾对于「最后」这个字眼并没有任何反应,不健康的苍白脸孔,变得更加苍白。
她们加入排列的队伍当中,在等待的期间。省吾的脸色越来越惨白,感觉像短时间内突然少了半条命,显得相当虚弱。
接着,终于轮到她们了。
负责操作的女性工作人员,边开摩天轮的门,一边非常多嘴地说,
「唉呀,跟大哥哥约会吗,真好耶,有个帅气的大哥陪你玩。」
结果亚须里立刻回答,
「他是下人。」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令工作人员当场冻僵,然后自顾自地坐进摩天轮里面。
「你在发什么呆啊,省吾,还不快点进来。」
正踌躇不前的省吾,听见她这句话只好痛下决心。
遵命!
苦着一张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他动作很缓慢很缓慢地,慎重其事地进入摩天轮,然后,边小心注意不要晃动,一边坐到亚须里对面的位子上。
摩天轮缓缓启动。逐渐增加高度。
亚须里始终望着窗外的景色。
窗外已经完全日落了,点亮灯光的游乐园,与美丽的雪景相互晖映。
而另一方面,省吾却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连一动也没动。
这时候,始终保持沉默的亚须里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抓住窗框,开始用力摇晃起摩天轮。
「呜哇啊啊啊啊啊!」
省吾立刻失控地大叫。
「亚了亚须里!住手,快住手!」
她不停手继续在摇。
「够了亚须里,住手,给我住手!拜托!不,算我求你!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最后的话尾已经演变成非常匪夷所思的句子,因此亚须里瞬间停下动作。
「呵……呵哈哈哈哈……」省吾发出谜样的笑声。
「省吾,你该不会是有恐高症吧?」亚须里问他。
「什么该不会,我就是有啊!刚才你根本就是已经发现了,故意摇的吧!」
省吾表情僵硬地说着。
「嗯。」亚须里点点头,丝毫没有表现出愧疚的模样。
「喂——」
被这样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小女孩彻底玩弄,自己真觉得有些难为情。
然而,省吾并没有对她感到生气。
亚须里在学校也是这样的性格,经常从班级的「圈子」当中脱离出去,一个人单独行动。她并非瞧不起别人,但看在同学眼中,却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因为她不善交际。
想必是长时间一个人独处所造成的吧。
否决沟通(Discommuciction)——无法顺利维持人际关系。
再加上她各方面的能力条件都比一般人出色,更会给对方留下骄傲的印象。
原上省吾在亚须里这个年纪的时候,经常因为一点小地方稍微比较杰出,就受到同学的尊敬或是承受大家羡慕的眼神。然而有时候,太出色也会造成被别人疏离的结果。
要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如果是我大概就办不到,一定会觉得很难过吧……
随即,他为了让自己逃避此刻远离地面的恐怖,便从大衣内侧的口袋中抽出一本小型素描薄。
接着,开始用铅笔轻轻描绘。
描绘眼前这名,凝望着窗外远方的小女孩。
平常就已经十分令人惊叹的,充满梦幻的主题乐园,在一整片银色世界衬托之下。
更显得宛如异世界。
然而,小女孩却不发一语,仿佛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默默地,凝视着远方。
只剩下省吾手中铅笔疾行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着。
这时候……
「……省吾,你以前念的是美术大学对不对?」
亚须里的视线依然向着窗外,突然对他说道。
「恩,对啊,不过正确说法是艺术大学的美术系,我主修,这些事情说了你大概也会不懂吧。」
「你为什么会当美术老师呢?」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嗯,原因有很多……其实我本来是想成为画家的,不过终究还是……总而言之,当时我刚毕业,每天无所事事地,正巧大学时期的恩师问我要不要来这间学校教课,于是我就成为你们的老师,就这样。」
「为什么你没有去当画家呢?」亚须里又问。
省吾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没有去当画家,而是没办法当画家啊。」
他一边说话,手边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为什么没办法呢,省吾你明明就画得很好啊。」
「光凭画得好,是行不通的喔。最重要的应该是,我不具有足以成为画家的才华跟热忱吧。」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呢?」
我很清楚啊,因为真正见识到了,所谓才能的差距,还有对绘画倾注生命的热情,而这两种条件我都不具备。其实大学时代,我曾经拿出自己画得最好的一幅作品去参加过比赛呢。」
「是什么样的画?」
「……应该是……一张女子的画像吧。那张画得特别出色,可说是我最成功的代表作,只不过,当时获得优胜的作品,实在太厉害了。明明是图画,却有如真实般的光线,让人不由得看呆了。那可是我的竞争对手呢,那家伙只是个十五岁的国中生,据说父亲还是某个绘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超有名画家,简直无可匹敌嘛。所以我总算真正见识到了,那就是所谓的才华,以及所谓的遗传基因吧。」
省吾半开玩笑地说着。
然而,亚须里依旧没有笑容。
只是感觉到,话尾似乎隐含着一股激动。
为什么,你就这样放弃了呢?
「咦?」
对于亚须里的台词,省吾摸不着头绪。
「那个人,那个十五岁的人,也许非常地努力啊,所以他才能够成为第一名的不是吗?将一切都归因于所谓的才华,只用这句话简单带过,对那个人实在太失礼了。」
「……也许吧。」
省吾笑了笑,耸耸肩,
也许,真的是这样。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一定不是对手啊。
因为,那种努力,不也是所谓的才能之一吗?
这里虽然这样想,省吾却没有说出口。
就算说出口,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实。
不会改变他如今身在此处的事实。
「不过没关系,我反而很喜欢现在的工作,而且也很喜欢小朋友啊,亚须里,我也很喜欢你喔。」
说完他脸上浮现纯真的笑容。
这并非带有特殊含意的台词。
然而亚须里的双颊,却微微地,微微地,染上了红晕。
白皙的肌肤上,透着一抹桃红。
今天,不……从她的双亲过世以来,省吾头一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
那张始终有如人偶般,封闭着心灵,面无表情的冰冷脸孔。
平时就不太会将情感表现出来的她,从那时起,明显变得更加封闭。
仿佛是,刻意地封闭自我。
因此,省吾在内心深处,一直很想为她做些什么。
并非只是温柔,言语安慰,也并非只是温柔的同情怜悯,而是真正能为她这个人做些什么。
其实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那么伟大的人。
本来就没有什么话可以对她说的。
正因如此,今天虽然只是偶然,却也是个好机会。
陪在她的身边。
就算只有一下下也好,希望能看看她的笑容。
也许光这样就已经是,相当奢侈的愿望了。
亚须里走在前方不远处。
省吾有如守护者般,走在她身后不远处。
被铲开的雪堆积在道路两旁,仿佛白色砖石砌成的围墙,两人从中间通过,来到游乐园的中心广场。商场似乎刻意不将雪铲走,在灯光照映下,白雪铺成的地毯华丽地浮现在黑夜中。
只可惜,几乎都没有人影。
因为所有人都跑去看待会要举行的卡通人物表演秀了。
——————
飒……飒……
小脚步声与大脚步声交错着,两人每踏出雪地一步,就回响一次。
两人走到避雨的地方,坐在长椅上。
「真搞不懂耶,那种粉红色又膨又软的大玩偶,究竟哪里好啊……」
「恩……」
「感觉满那个的耶,那些东西,根本就是大人用来骗小孩的玩意儿嘛。」
「恩……」
「那个…………………你玩得不开心吗?」省吾冷不防的说道。
「咦……」
亚须里仿佛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又反问回去。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样子。」
省吾这么一讲,亚须里便点头承认。
「……因为我从来也没有体验过什么快乐的事情,所以不知道什么叫做快乐……也……」
「啊哈哈哈……就算是下人,也会想要讨公主的欢心不是吗?」
这一次,省吾反击得很漂亮。
「所以……好,你就先坐在这里等着吧!」
「咦?你要去做什么?」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了,不会把公主殿下一个人留在这里的啦。」
说完他便跑走了。
啪搭啪搭,雪花溅起,沾湿了衣服,他也毫不在意。
亚须里沉默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不要留下我个人。
我不要一个人。
因为会很寂寞。因为心会变得好小。
她一个人孤独地等待着。
那天,她也是这样地等待着。
已经很久没有跟父母亲一起出门了。
二个人一起吃晚餐,感觉好像是非常久远的事情。
亚须里一直等待着那天的到来。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有一大堆的话,想要说给父母听。
自己能够好好地把话说完吗?
父母亲会好好地听她说话吗?
毕竟,今天是她的——
结果——
原本应该要回家的双亲,即使时间已经超过许久也没回来。
取而代之地,是父亲的秘书来到家里,告诉她双亲死于车祸事故的消息。
在激动流泪的秘书面前,亚须里哭不出来。
「小姐,您真坚强。」秘书这么说。
她只是,想哭也哭不出来。
一定是,她的情感,她的心,都已经毁坏了。
明明如此悲伤,明明如此寂寞。
其实一直以来,她只不过是在逞强而已。
因为爸爸和妈妈都很忙,她不能去打扰。
她心里一直想着,自己不可以无理取闹。
因为,当个好孩子,才会被称赞。
因为爸妈说她是个乖小孩。
只要当个好孩子,一定会有好的事情发生。
所以,即使独自一人,也默默忍耐着。
因为爸妈会同来,给我一个紧紧的拥抱。
只要想到这里,她就努力地忍耐着。
因为爸妈一定会回来的。
结果却是,再也见不到面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自己真正变成一个人了吗?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我不要一个人。
因为会很寂寞。
因为心会变得好小。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心里的话,从亚须里的双唇吐露出来。
「……让你久等了,公王殿下。」
省吾就站在眼前,他的肩膀剧烈起伏,可以看出是跑回来的。
双手拿着与季节不搭调的综合口味冰淇淋。
有草莓、香草以及巧克力三种口味。
「你了你怎么了,喂!」
省吾非常慌张。
亚须里抬起头直视他的脸。
双眸盈满了泪水。
「哇!!不会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因为刚好被卷入那边的人潮完全是不可抗力……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不是,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我只是……」
亚须里拼命摇头,抽抽噎噎地,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省吾顾不得被雪浸湿,单膝跪在亚须里身旁,端详她的表情,然后用温柔又安稳的声音说,
「怎么了,觉得寂寞吗,还是觉得害怕?」
亚须里拼命摇头,用力擦着不听使唤的眼泪。
「没关系啊,寂寞也好,悲伤也好,恐怖也好……哭出来没关系这很正常啊。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下来,从现在开始我绝对会好好待在你身边的。」
「恩……」
她终于点了头。
「好,那来吃冰淇淋吧,大口大口地吃吧。」
省吾说完便将手中的霜淇淋递一支给亚须里。
之前并没有察觉到,其实省吾的手非常大。
明明是宽大的,骨感的手,却漂亮又纤细,而且,非常温暖。
一寒冬里吃霜淇淋很酷吧?一
省吾哈哈哈地笑着,
「真没品味。」亚须单半开玩笑地说。
比冰淇淋更冷的对话。
不过,省吾还是笑了。
哈哈哈地笑了。
结果,亚须里也笑了。
自然而然地,笑了出来。
也许,她总是不停地提问,为了某些事情而焦躁不安,仿佛冬天的太阳急着向西方沉落。
「我……我说不定,一直都有想死的念头!!」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亚须里舔着冰淇淋说出这句话来,省吾吓得差点把冰淇淋掉到地上去。
「我想到自己再这样下去,大概要永远受那些大人的牵制,所以就从家里逃了出来,然后我又想,如果死掉的话,说不定就可以见到爸爸和妈妈了。」
「原来如此……那种心情,我想我大概能体会。只不过啊,那样不是会很寂寞?」
…………?
「如果人死了愿望就可以实现的话,那所有的人不就都要跑去寻死了吗?这样一来可伤脑筋了不是吗,被自己喜爱的人还留下来是什么感觉,亚须里,你应该很清楚吧。」
……非常难过,非常寂寞,伤心,舍不得。
「所以罗,我才不要这样呢,万一亚须里不在了,我会超级难过的喔。」
「……谢谢你省吾,……」
「不必说谢,因为我是亚须里公主的下人啊。」
说完他张大嘴巴,一口气吃掉冰淇淋。
面对这样的省吾,亚须里又生涩地微微一笑。
「省吾,你有女朋友了吗?」她突然这么问道。
「干嘛突然问这个……唔,话说回来,有的话,就不会在这里做这些事情了吧。」
「这样啊,那,那个人是谁?」
「恩?」
「就是你说以前画过的参赛作品,那个女的是谁。」
「……啊啊,那个啊……那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哦?那她现在是……」
「已经死了。」
「咦?死了?」
这回换亚须里被吓到,手中的冰淇淋差点掉落。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因为得绝症突然过世的。」
「啊,呃,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当时虽然很悲伤,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啦。正因如此,我才有办法把她画出来啊,我想要好好地证明她曾经活过,在将她忘记以前。」
「你到现在,都还忘不了吗?」
「不会忘记的。是因为把她画出来,我才能够下定决心放弃成为一个画家,也让自己画出了最好的作品啊。所以……该怎么说呢,亚须里,你也一定没问题的喔。」
即便他这么说,亚须里却毫无自信。
省吾很坚强。
他有足够的坚强,能够接受女朋友死去的事实。
然而,自己却只是在逞强而已。
她并不坚强,甚至脆弱到连自己都受不了的地步。
她有能耐继续活下去吗?
就算此刻能欢笑的,也许明天就笑不出来了。
就算此刻存在的东西,也许明天就会消失了。
那样的话,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久,又开始下起雪来。
灯光照亮了广场。
冬雪将世界染成一片纯白,洁白无暇。
灯火辉映。
白雪在空中飞舞,描绘出一幅画。
——铃。
然后,仿佛雪片在遥远的天空里化为结晶,在空中出现了一名纯白色的少女。
「喂喂喂,真的假的啊。」
原上省吾觉得这简直像在做梦。
眼前出现的少女,突然从半空中冒出来,对亚须里说——
「我叫百百,是死神喔。它是丹尼尔。我们是来传话给你的。」
还相当郑重其事地出示一张身身份证,上面印着:死神A一OO一OO号。
无视于季节的存在,穿着纯白色洋装的少女。
与一身纯白成为对比的,是引人注目的红鞋。
声音有此稚气,又带着一股沉稳,搭配梦幻般美丽的容貌。
但她手上却握着比自己等同的灰色镰刀,而身旁那只据说叫丹尼尔的黑猫,有着又大又亮的金黄色眼瞳,脖子上还挂着一个超大铃铛。
这些特征反而让少女更加远离死神的形象。
以少女的外型来看,比较像有着光团跟翅膀的天使吧?
啊!!原来如此,应该是那个吧?
这也是卡通人物表演秀的一部分,就像特别活动之类的。
他很想这么告诉自己。
少女死神——百百,似乎完全不理会省吾脑中在想些什么,继续对着亚须里说道。
「我是受到你爸爸和妈妈的委托,要我转告你说,对不起,没办法好好为你庆祝……咦?」
亚须里惊讶得目瞪口呆。
「爸爸和妈妈一直都看着你,从前是,今后也一样,会永远守护着你,因为我们都是很爱你的。」
「嗯,百百说的一定不会有错,虽然有时会让人听得一头雾水啦。」
黑猫丹尼尔补充这句不太像附和的附和。
原上省吾越来越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猫居然会说话,而且口气这满拽的。
………………
亚须里什么也没说。
死神转达的事情,那些事情,她一直都知道啊。
虽然父母亲太忙碌,总是见不到面,但她从未认为自己是不被爱的。
她想,父母一定是希望唯一的女儿能过得好,才拼命努力地工作。只不过,她真的很希望爸妈能在身边,就算只有一下下也好,就算只有短暂的片刻也好,希望能多陪她一点。
只是,这样子而已。
她祈求着,有如积雪般,不断累积的冰冷心情。
将亚须里心中的天空染成灰色,让她的心扉冰封起来。
但死神却说,
「终究是会融化的……那么,最后会留下什么呢……难道你认为什么也不会留下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还有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爸爸跟妈妈的事情?」
亚须里问她,
「因为我是死神。」
百百只说这一句。
「你了你不要乱开玩笑,我——」
亚须里话说到一半,百百突然转过身去。
「丹尼尔,走吧。」
「可以了吗,百百?」丹尼尔问她。
「恩——」
说完死神就消失了。
铃铃铃——黑猫的铃声如歌声般回响着。
亚须里和省吾感觉像在看一场乏味表演。
到底怎么回事啊,别捉弄人了好不好!难道是幻觉吗,还是快回答我啊!
爸爸跟妈妈到底怎样……还有——雪融化以后……不就……不就什么也不剩了吗……你到底要说什么嘛。我根本一点也听不懂啊——
亚须里摇头。
双亲过世之后,什么也没有留给她。
「……我……我这是……」
「我好像有点懂了……」
一直旁观亚须里与百百对话的省吾,突然开口喃喃地说。
「什么意思?」亚须里当然立刻追问他。
省吾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始解释,
「应该怎么说呢,就像在堆雪人的时候,会莫名地产生惆怅的感觉……这是因为,开始就心里有数的关系吧,我想。」
「什么东西心里有数?」
「就是雪人会消失的事情啊。」
「……会消失……」
「没错,隔天就会消失了啊。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带着笑容开开心心做出来的雪人,明天早却会融化消失,这不是很令人惆怅吗?好像心被挖了一个洞的感觉。可是,这个结果一开始早就心知肚明了,从动手堆雪人起,一直都心里有数,只不过是尽量让自己不去想罢了。虽然不去想,心中某个角落却这是非常清楚明白的啊。」
「这种事情……我了我根本就不知道啊。因为……我从来也没有堆过雪人啊……」
亚须里垂下头,省吾立刻爽快地对她说,
「那现在就来堆雪人吧。」
「咦?」
「你不是没有堆过雪人吗?那我们现在就来堆,这样你说不定就会懂啦。」
「可是——」
「别可是了……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动手做就好罗,非常有趣呢……就我自己的经验而言。」
……两人开始堆起了雪人。
……
远处传来盛大又轻快的音乐声。
所有游客似乎都被吸引过去了,广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两行线。
将雪集中起来,搓成很圆很圆的圆球。
滚动,再滚动,一直滚一直滚。
沙沙沙,顺着雪地的声响,有两道足迹。
残留在白雪铺成的地毯上,是两人的脚步声。
「呼……好冰喔。」
手很冰冷,已经冻成红色的了。
感觉开始渐渐麻痹。
然而,身体却热呼呼地,莫名地,不可思议地洋溢着笑容。
很快乐。
即使,明知道一定会融化。
心里很惆怅,却又觉得温暖。
为什么呢?
亚须里终于,知道了答案。
「好……大功告成……应该吧,虽然形状有点奇怪,不过也勉强算是一个成功的雪人喔!」
省吾伸出手拍在亚须里的头上。
歪七扭八的雪人,表情有点像在哭,又有点像在笑。
啊啊,原来如此。难以言喻的感受。
虽然难以言喻,却觉得好像懂了。
明知道,反正会融化。
明知道,迟早会消失。
但心里这是想着,如果能留下来该有多好,希望明天还在,后天还在,大后天也还在。
在明白了这样的寂寞和惆怅之下,人们还是继续往前走。
「即使明天会失去笑容,即使手中残留着失落感,也要带着微笑喔。」
省吾笨拙地说着。很坚定却又温柔而安稳的声音。
虽然,明天可能会消失。
大胆往前走吧。
因为,我这存在着。
继续保持微笑吧。
因为,我就在这里。
「啊,对了,差点就忘记。」
「什么事。」
「来,这个给你,当作今天的纪念物。」
「……戒指?」
「呃,虽然只是卡通造型的便宜货,不过我勉强算是挑了最好看的一个啦。」
「不,非常可爱。」
「太好了,对了对了……这有这个,也要献给公主殿下。」
「什么东西?这个……是我的画像吗?」
「当然罗。刚才在摩天轮上面画的,下笔的时候只能凭想像,现在你真的笑了,比我想像中更好看喔。」
「……谢谢你这是从我满十一岁以来,头一次收到礼物。」
「耶,真的吗?」
「恩……生日那天,爸爸跟妈妈原本是要为我庆祝的。」
「……亚须里……」
「不过,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省吾,送给我这么棒的东西。」
「这样啊,那——Hpppy Birthday小公主!虽然是迟来的祝福。」
「谢谢。对了……那个——省吾!!」
「恩?」
「我,我很喜欢你喔。」
「哈哈哈,那真是太感谢了,公主殿下。」
「所以,我愿意嫁给你,当你的新娘喔。」
「是吗,好,那我就等你十年吧。」
「恩,我长大以后,反正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
「——我会期待的。」
「那么,为了报答你的期望,首先第一步就是。」
「——为你泡一杯好喝的红茶喔。」
白色死神跳着舞。
失去的东西往往是最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往往会在无意间失去。
虽然残酷,但不要觉得很残酷。
要好好收在心里,往前走下去。
而过不久,冬季就结束了。
接着是温暖的春天。
冰雪即将融化。
白色死神随着雪花翩翩起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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