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杀者与骑士

  大大小小的刀子共计十把。

  其他还有五条钢线,以及保护重要部位的简易护具。

  弗雷将这些物品摆放在餐桌上,边看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到底在干什么?”

  真是可笑至极。

  他要做的并非真正的战斗,说得白一点,只是打架。而且尽管不是争风吃醋,但难以启齿的是,终究与女人有关——这些装备就算称不上完全,不过他仍旧以军人时代的标准武装应战。冷静下来一想,自己要做的都是非常难为情的事。

  然而——

  “呜哇,你要去叫卖吗?卖刀子。”

  “谁会做那种事?”

  帕美拉……不,帕希菲卡在旁边盯着弗雷的装备说:“啊,这个挺适合削苹果皮。”

  “不行!会生锈。”

  弗雷说完,一把抢过帕希菲卡手里的刀子。

  她静静看着弗雷的“武装”好一阵子——最后罕见地叹息道:“嗯——算了吧?那个叫雷欧波尔特的也不像是坏人,根本不必跟他打架。”

  “也许不是坏人,可是不可靠。”弗雷直截了当地说:“若是规规矩矩较量,或许还可以,但他非常不善于应付旁门左道的招术,要跟职业刺客一决雌雄还缺乏经验。”

  “弗雷应该跟他差不多大吧?”

  “年纪上是这样。”

  弗雷说完,将刀子收入鞘内,用金属零件和绳子固定在手臂和腰际。

  一如前述,就年纪、体力,以及单纯的武术熟练度而言,弗雷和雷欧波尔特相去不远。虽然不确定本人对此有多少自觉,不过雷欧波尔特在剑术方面的才能相当卓越,而且亦十分勤于修练。如果在竞技比赛这类单纯的条件下比划,弗雷败阵的可能性也颇高。

  但他与雷欧波尔特之间有一项决定性的不同。

  尽管没确认过,不过肯定没错。

  雷欧波尔特大概——没有杀过人。

  从他使剑的速度与角度便能察觉到些微的迟疑。

  以最后一刻罢手为前提的挥剑者,以及一开始就打算挥到底的攻击者……两者在速度与决断上出现差距是必然之事。并非有无杀意的问题,假使没有“杀死对方亦无妨”的觉悟,就无法彻底发挥原本的实力。

  弗雷亲身体会了这个道理。

  然而……他不知为何说不出口,尤其是在帕希菲卡面前。

  “职业刺客……杀手。”

  帕希菲卡冷不防嘀咕。

  对她来说,这只是突然想起的词汇,弗雷却猛然感到一阵心跳加速。

  杀手,杀人者,杀人凶手。

  这名少女是如何看待这种人?

  恐惧?忌讳?还是——

  “可是我……为什么被追杀呢?”

  “——我怎么知道?”

  弗雷固定好刀子,开始穿戴护具。保护的部位不多,强度也不太够——但另一方面,这样也比较不会阻碍行动。

  “莫非……”

  帕希菲卡若有所思地捂住嘴巴。

  “——莫非?”

  “……因为太美丽之类的?”

  “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个性,有时连我都忍不住对你产生杀意。”

  “什么嘛!”

  帕希菲卡嘟起小嘴说。

  “不过仔细一想,雷欧完全没有提及这方面的事,跟他一起来的——叫薇妮雅吗——好像也晓得某些内情的样子。”

  话说回来,自己还真是二百五,只顾着对雷欧波尔特的言论大发雷霆,却忘了问这件事。

  这么一想,弗雷从以前就有这个缺点。在关健时刻——例如决一死战的时候,前一秒还非常冷静,突然间又为了无聊透顶的小事生气,忘了周围情势。

  这种时候,弗雷就会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小鬼头,以前这是令他非常难为情的事……

  “弗雷有时候真的很像小孩子耶。”

  “你还好意思说我?”

  如今被别人这么一说,还是令他很难为情。

  弗雷一回头,伸手揪住帕希菲卡的脸颊拉扯。

  “胡类!别拉伦家啦!”

  “你这个害羞的丫头!”

  “是你才对吧?”帕希菲卡挥开弗雷的手娇叱。

  无聊的嬉闹。

  符合两人实际年纪的景象。

  他也曾一时因怨恨而抛弃这些行为,完全不晓得这有多么难能可贵,不知道这是多么脆弱、多么容易失去。

  那只猫不在了。

  跟他一起捡到那只猫的青梅竹马也不在了。

  就在他从军的短暂期间,猫与朋友共赴人类无法触及的世界。

  所以,这次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弗雷如此决定。

  就在此时——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弗雷说完,留下帕希菲卡,独自走到屋外。气息——大约十个。

  弗雷一边计算,一边开门,果然看见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屋外。

  从缝在肩上的徽章判断,大概是东方第四师团的部队,照理说不该在王都内闲逛。

  “——你们要干什么?”

  弗雷对站在最前面的士兵问。

  这名男子应该是分队长,因为领子的阶级章不同,装备亦有若干差异。最重要的是,他的态度最为盛气凌人。

  “我们要临检这间房屋。”

  分队长一开口便如此表示。

  “临检?你们凭什么——”

  弗雷前一阵子就发现王都里充满了火药味,同时亦看见许多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来来去去。

  但这里是莱邦王国的首都札威尔,就算真的爆发战争,也是最后一个被战火包围的地区,况且原本应该在王都外面镇守的东方第四师团,为何会全副武装地在王都内昂首阔步?

  换句话说——

  (——叛变吗?)

  恐怕是打算捉拿王族成员和担任要职的贵族,才挨家挨户地搜索民宅,寻找藏匿其中的重要人物。

  (这的确很像贝达修达尔将军的风格,利用精锐战力解决‘首脑’)——对于其他只晓得以军团硬碰硬的将军们而言,恐怕是想都想不到的事……)

  不知对方如何看待默默思考的弗雷——分队长似的男子向前走了一步,更加趾高气扬地说:“抵抗也无济于事,快让开。”

  “…………”

  弗雷立刻分析情况。

  家里就只有帕希菲卡,他完全没有藏匿王族或贵族的理由,让对方搜查其实也无关痛痒。

  然而——

  弗雷也还不晓得帕希菲卡的来历,就连她自己都不晓得。

  要是让士兵们看见具有金发碧眼这些贵族特征的她——不知会作何感想?假如弗雷是指挥官,就会先监禁住,再慢慢调查她的身份,失忆这种借口绝对行不通。必要的话。也很可能进行拷问——军队就是这种地方。

  而且听说帕希菲卡曾经一度被绝音杀手追杀。

  超一流的职业刺客基本上不可能追杀庶民,因此她也极有可能是贵族,或者具备类似身份。

  所以——

  “不肯乖乖听话吗?你这个小鬼!”一名士兵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上前抓住弗雷的肩膀,猛力将他推开。

  弗雷立刻反手一抓,大拇指扣住士兵的手背边缘,小拇指根稍微下方处——其他四根手指抓住另一侧边缘。

  接着手腕一翻,向前踏出一步。

  “——!!”

  士兵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臂笔直朝上伸出,一屁股跌坐在地。虽然拼命想舒缓关节扭曲所引起的疼痛,但就是无法挣脱。若要化解这股疼痛,势必得将整个身体扔出,再回转一圈——可是一般人不可能想到这些。

  攻击关节的招式非常单纯、平凡,不过在制压力方面比殴打更有效,而且比较容易控制轻重——必要时甚至能折断对手的骨头。疼痛固然可以靠毅力忍耐,但关节一旦损坏,就再也无法好好应战。

  “你这小鬼……是想抵抗吗?”

  士兵们一阵紧张。

  “突然冒出来要别人把屋子给你们搜查,乖乖就范才叫白痴。”

  弗雷松开士兵的手,说完摆好架式。

  “这个小鬼——可不是外行人喔!”分队长似的男子大叫,士兵们应声拔剑。“屋子里肯定有鬼!”

  (……我太急燥了吗?)

  弗雷咬唇。

  士兵们的杀气超乎他的想像。

  而且——刚才主动反击是一大败笔,对方恐怕已经认定他是潜逃中的贵族私下雇用的保镖,毕竟外行人不可能突然使出这种扭关节的技巧。

  “杀了他也无所谓!给我搜屋!”

  (糟了……)

  弗雷内心一慌。

  士兵们分开来看都不足为虑,但是在没有遮蔽物的场所,而且是触手可及的距离,若要对付十名武装士兵——就连弗雷亦难以取胜。应付其中一半时,要是另一半从后方砍他,根本就避无可避。

  利用狭窄的地点——例如在门口——击破当然也是一种方法,然而万一对方放火,他和帕希菲卡终究会命丧火窟。假如只有弗雷一人,至少还有办法逃命,可是现在加上帕希菲卡……

  (至少人数减少一半……或者……)

  ——多一个替他注意后方的伙伴。

  就在弗雷胡思乱想时……

  ——————————

  “决斗这种事还是不行的。”

  前往弗雷家途中,薇妮雅跟在兴致勃勃的雷欧波尔特后面说。

  “请不要阻止我,薇妮雅。”雷欧波尔特说着重新绑紧额头的白色头带。

  他这一次怀着可能遭受盘问的觉悟,随身携带长骑剑。

  如此巨大的武器当然没办法悬在腰际,因此就用剑鞘附的带子垂在肩上。

  两人不时与武装部队擦身而过,但对方不知为何均未进行盘查。这样堂而皇之地带着剑走,或许反而比较不可疑。

  “男人——有时就会遇上这种非战不可的情况。”

  “这我也明白。”

  “夏侬姐夫身亡的现在,保护帕希菲卡的骑士非本公子不可!”

  “那个……呃……夏侬也未必已经遇害——”

  “请看吧,天国的姐夫!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帕希菲卡!绝对不能把她交给那种装模作样、爱摆架子、个性扭曲、心地险恶、低级没品的家伙!”

  “…………”

  薇妮雅望着雷欧波尔特热血澎湃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原本就晓得他这个人非常容易陷入幻想,但没想到竟然如此顽固。

  他大概就是这么迷恋帕希菲卡……不过再怎么说,现在不是为这种事争执的时刻。

  薇妮雅打算再次劝阻,刚要开口时——

  “——哎呀?”

  雷欧波尔特蓦地惊叫停步。

  薇妮雅没记错的话,弗雷家应该就在眼前……

  “那是……”

  越过雷欧波尔特的肩膀,薇妮雅也看见了那幅景象。

  弗雷家前面站着十几名士兵,而且所有人都已亮出武器。

  凝神一看——弗雷亦持刀挡在他们前方,至少看上去不像是在闲话家常。

  士兵们和弗雷之间显然发生了争执。

  “莫非——”薇妮雅面色苍白,“帕希菲卡的事曝光了……”

  就在她讲完这句话的瞬间。

  ——砰咚!地面一声暴响。

  雷欧波尔特用足以踏裂石板的劲道瞪地扑向士兵们,那股猛烈之势连野猪见了都要面色发白。

  ——————————

  响彻云霄的嘶吼声。

  察觉某种东西伴随刺耳的脚步声猛然接近,士兵们同时回头。

  但一切为时已晚。

  那一瞬间,发出吼叫的当事人业已踏入武器的攻击范围。

  “——?!”

  朝着一脸愕然的士兵们——一把长度与长枪不相上下的巨剑劈落。剑身尚未出鞘,剑刃亦未瞄准,只是直接朝敌人“叩击”——但事出突然,来不及闪避的士兵们宛如人偶般被巨剑击飞。

  “——雷欧波尔特?!”

  弗雷还来不及惊讶,就不由自主地愕然出声。

  雷欧波尔特似乎非常准时地前来决斗。弗雷悄悄移动目光,只见薇妮雅正呆愣地站在他奔来的方向。

  “什么?帮手吗?!”

  士兵们一阵慌乱。

  弗雷当然没有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他又朝士兵们的方向前进,右手一挥,刀子自袖里滑出,直接砍中距离最近的士兵右肩。

  “——呜哇?!”

  士兵手里的长剑一松,整个人扑倒,弗雷继续冲向其他士兵。

  “呜喔?!”

  弗雷轻松跃入被雷欧波尔特打乱阵脚的士兵之间,在他们的正中央挥刀。

  士兵们立即准备反击——然而过度拥挤反倒坏事,身体难以顺畅移动,随便挥剑都很可能误伤伙伴。

  眨眼间两名士兵被刺中肩膀,三名士兵被狂风暴雨般挥舞的长骑剑击中。

  不过奇袭终究是奇袭,对方毕竟是受过训练的军人。

  士兵们立刻重新站起,拉开彼此的间距,团团围住弗雷和雷欧波尔特。

  雷欧波尔特和弗雷无意识地背对背站立,一边掩护彼此的背部,同时与士兵们对峙。

  “你一个人好像应付不来嘛。”

  雷欧波尔特得意洋洋地说。

  “少臭美了,小少爷。”

  弗雷嘴里咒骂——但不可思议地竟未感到愤怒,大概是因为雷欧波尔特的口吻里既无揶瑜、亦无恶意。

  “弗雷?!”

  屋内的帕希菲卡可能听见了众人的打斗声,慌慌张张地奔出。

  “没事,回屋里去!”弗雷大叫。

  士兵们也注意到了帕希菲卡。

  不妙——弗雷看见一名士兵往她的方向移动,他大为紧张。要是帕希菲卡被对方扣住,情势将立刻扭转,但弗雷和雷欧波尔特也不可能瞬间击败眼前对手,跑去保护她。

  就在此时——

  “你们在干什么?”

  一听见这声尖锐叱喝,众人同时停止动作。

  跟打斗现场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薇妮雅身旁站着一名青年。

  乍看之下是带着一股纯朴感的矮小青年,打扮亦与一般庶民无异,但刚才发出那声尖锐叱喝的确实是他。

  “那里的分队!你们的分队长是谁?”

  青年大步走向弗雷他们问道。

  “——你又是谁?”分队长似的士兵瞪着那名青年反问:“这里没有庶民可以插嘴的余地——”

  “我是王国军谍报部特务处理班‘漆黑之鹰’,史雷·海莱姆上士。”

  青年打断不可一世的分队长说道,接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属板给士兵们看。

  上面刻着老鹰形状的徽章、代表上士的阶级章,以及持有者的名字。

  “…………!”

  士兵们脸色大变。

  王国军谍报部特务处理班“漆黑之鹰”。

  凡投身军旅者,无人不知其名。人员及装备方面是官方机密,因此外人多半都不晓得该组织的详细信息——可是在功绩方面,它在王国内部是与执拗之矢分庭抗礼的恐怖部队。深得贝达修达尔将军的信赖,作战时若与一般部队发生利害冲突或指挥权争执,基本上都是以漆黑之鹰为优先。

  “搜索民宅应该是专门部队的工作,你们凭什么在这里闹事?”

  “这、这……”

  队长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看来这支部队并非基于正式命令对民家进行临检。

  “是想借调查之名侵吞人民财物吗——或是急于争功?我想差不多就是这些理由……不过这真的值得你们背负违命之罪吗?”

  青年——史雷用尖锐的目光瞪视士兵们说。

  “可是这些家伙的确——”

  “这位男子是漆黑之鹰的人。”

  “——咦?”

  包括分队长在内,士兵们顿时面如死灰。

  “这等于是攻击正在执行超级机密任务的友军,你们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独断专行的妨碍作战。

  这种行为在某些情况,即使遭到处决都怨不得他人。

  士兵们惶惶不安地相互对视,最后转向分队长。

  “呜……呃……”分队长表情僵硬地看着部下——接着浮起诡异的笑容交互望着史雷与弗雷。他或许是想挤出献媚的笑容,但由于恐惧和自尊心阻挠,无法顺利表现。“这、这件事……我、这个……是出于对将军的忠诚心——”

  “立刻回去执行任务!你们这群蠢材!”史雷对拼命寻找借口的分队长怒喝。

  分队长内心一番天人交战——最后浮现掺杂不满与迷惑的神情,命令部下撤退,或许是判断在此与漆黑之鹰争执也毫无利益可言。

  士兵们分头扶起受伤或昏厥的伙伴,垂头丧气地离开现场。直到完全看不见他们的背影,弗雷终于双肩一松,吁了一口气。

  “弗雷,你……正在执行超级机密任务吗?”

  雷欧波尔特满脸疑窦地问。

  “只是哄骗他们,不过……唉,总算是得救了。”弗雷说完,双肩一松,走近自称史雷的青年。“史雷,你来干什么?”

  “我是来接你的。”

  史雷从怀里取出跟刚才自己那个一模一样的名牌,扔向弗雷。

  可是弗雷没有伸手——名牌当唧一声直接落在他的脚畔。

  “我应该跟罗西说过,我已经退役了。”

  “罗西应该说过会‘下次再来’吧?”

  史雷说完,笑了。

  ——————————

  史雷向一头雾水的雷欧波尔特他们解释自己是弗雷的旧同事,他们刚才也听到“漆黑之鹰”这个名字,如今亦无隐瞒的必要。

  就在此时——

  “因为现在情况特殊我才告诉你们……”

  史雷叹道。

  餐桌周围除了弗雷和史雷之外,还有帕希菲卡、雷欧波尔特和薇妮雅。站在屋外也不方便说话——弗雷便请众人进屋。

  “我们目前正在王都进行叛变。”

  “叛变……”

  大概是对这个字眼太陌生,雷欧波尔特瞪大双眼低语。

  “不过……表面上的规模并不大,说是叛变,其实只是强迫目前主掌政权的王族退隐,拘禁各公家机关的首长,要求他们交出职权。因为事前经过绵密的计划,只要拘禁、暗杀数十名重要人物即可。”

  “…………杀了人还说‘只要’吗?

  “一旦爆发战争,死亡人数可是数万倍。”史雷泰然自若地反驳薇妮雅的谴责。“我反倒希望你能赞扬我们这种人道行为。”

  “这未免——”

  “抱歉,关于伦理道德,你们这些普通人不可能跟我们达成共识。”

  史雷直接打断她。

  看似无情,可这并非史雷个人的想法,他也绝非冷酷之人。“漆黑之鹰”这种部队,在工作上必须拥有异于常人的价值基准与道德观,不,正确来说,是必须同时兼具并分别使用不同的价值基准与道德观。

  为了保护两名王国国民,不惜杀死一名王国国民——这的确是普通人难以接受的观念,若是拘泥于这类问题,便无法完成谍报部特务班的任务。

  “这些先不管——总之因为刚才所说的状况,我们很缺人手,不能放任优秀的人才闲着没事做。”

  “优秀的人才……”

  帕希菲卡反复那句话。

  在她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之前,史雷又补充似的说:“死灵……不,这位弗雷在我们之中尤其擅长破坏工作、暗杀战,仅仅受过两年训练就发挥他的天才——”

  “史雷!”

  弗雷厉声叱道。

  “……原来如此,”史雷醒悟似的点头,“抱歉,他们没听过你以前的工作吗?”

  “别再说了。”

  弗雷哼道。

  薇妮雅、雷欧波尔特,尤其是帕希菲卡的诧异目光,令他非常心痛。

  “我也跟罗西说过——我不打算回漆黑之鹰,我跟军队已毫无瓜葛,别再来烦我了。”

  “……我倒是觉得很可惜。”

  “我不觉得,回去吧。”

  听见他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吻——史雷只是耸耸肩。

  “我知道了,我们也很忙。不会再来强迫你的,不过……”

  史雷瞟了一眼弗雷以及——坐在他身边的少年和少女,站了起来。

  “不过什么?”

  “不……你自己保重。”

  史雷苦笑说完,以平静的步伐离开弗雷家。

  屋内充斥着一股奇妙的沉默。

  “唉——就是这么一回事,”弗雷耸肩道,“不过雷欧大概察觉到了。”

  “……多多少少。”

  雷欧波尔特说完点点头。

  弗雷的动作明显是受过训练,却又显然异于普通武术。雷欧波尔特这种程度的人,轻易能看出此事。

  “嗯,我的事……一点都不重要。”

  弗雷转向帕希菲卡。

  虽然有些诧异……不过目前她的表情里没有怯懦或厌恶之色。

  或许只是单纯压抑自己的情绪,换句话说,这就是她体恤弗雷的证据。

  光是这件事,便让弗雷略感轻松。

  “话说回来,雷欧、薇妮雅,之前一直不肯说,不过你们早就知道——帕希菲卡被职业刺客追杀的原因了吧?”

  “这、这个……”

  薇妮雅欲言又止。

  “是不能说的原因吗?”

  “弗雷·达克托,我可以先问你一件事吗?”

  雷欧波尔特介入弗雷和薇呢雅的对话,少年骑士凝视弗雷的表情里带着某种钻牛角尖的阴霾。

  “什么?”

  “如果——帕希菲卡其实是杀人狂,你会怎么办?”

  “…………”

  弗雷皱眉不语。

  帕希菲卡是杀人狂?

  胡说八道,这个笨手笨脚的少女能干什么?或许可能一时错手杀人……但既没有大屠杀的能力,也不是这种性格。

  “等、等一下——”

  帕希菲卡脸色一变站起身。

  “请别担心,这只是假设,可是……”雷欧波尔特扬手制止帕希菲卡——不过依旧神情严峻地续道:“如果你是杀人狂,或许还比较轻松。”

  “…………”

  弗雷和帕希菲卡双双沉默。

  换句话说,雷欧波尔特的意思是——别抱着随便的态度听这件事,隐藏在帕希菲卡背后的秘密就是如此沉重。

  然而——

  “别小看我。”弗雷没想多久就说:“你们明明知道,还有办法若无其事,我当然也可以若无其事地聆听。”

  “…………”雷欧波尔特一时哑然,可是——“原来如此,这倒也是。”

  他难得咧嘴露出挑战的神情……但脸上浮现明显的笑意。

  那双眸子像在注视着最佳劲敌。

  ——————————

  王都旧社区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子。

  独自漫步其间的史雷,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四周没有其他人影,基本上这里也不像是通行用的巷道。四处堆放着空木箱或大型垃圾等杂物,至于会动的东西,大概只有将脑袋伸进垃圾桶找寻剩菜的一只野狗。

  可是——

  “呈报少校,最优先事项,使用四号路径。”

  史雷的声音响起。

  无人回应。

  只有声音无意义地消散,但他若无其事地续道:“意外状况类别七,在死灵的巢穴发现帕希菲卡·卡苏鲁,请求动员进行确认与逮捕,报告完毕。”

  史雷说完,继续步出。

  就在同时,刚才一直百无聊赖搜寻垃圾桶的野狗猛然抬头。

  野狗……不,尽管伪装成野狗,其实是脑部烙印某种魔导式的特殊军犬,专门在紧急情况负责联络的谍报部生物兵器——“精灵”(Familiar)四四三号,确认好记录于脑内的声音情报后,开始朝鹰巢疾驰。

  ——————————

  “废弃公主?!”

  帕希菲卡愕然低语。

  雷欧波尔特和薇妮雅疼惜地看着这样的她。

  虽然不认为维持现状是好事……但重新让她背负这个事实还是很痛苦。

  自己是王国最大禁忌的事实。

  亲生父母未替自己取名就直接舍弃的事实。

  厌恶自己生存的人多于爱她的人的事实。

  “废弃公主”一语挟带许多令人避讳的联想直扑当事人。

  所以——

  “怎么会——我、我是废弃公主……废弃公主……”帕希菲卡梦呓般地嘀咕……接着转向雷欧波尔特他们问道:“——废弃公主是什么?”

  “啊啊啊啊!”

  雷欧波尔特忍不住趴在桌面。

  “神谕判定是‘毁灭世界的剧毒’的公主——莱邦王室的最大禁忌,她的存在当然从各种纪录彻底消除。最后变成‘从未出生’的无名公主,被抛弃的公主,这就是废弃公主。”弗雷代他说明。“不过……一时之间真叫人难以置信。”

  他说完,叹了一口气。

  帕希菲卡或许是感触相同,不停、不停地眨眼,想必是无法涌起真实感。

  “废弃公主……吗?”

  弗雷仿佛重新咀嚼个中含意,在嘴里重复那个词汇。

  废弃公主。

  恐怕连弗雷都想像不到。

  废弃公主这个字眼,如今已经有人能够轻松说出……然而在王室极为神经质的十年前,那是连提起都会被官方逮捕的禁忌。

  “我还以为听了这个字,你就会恢复记忆。”薇妮雅说:“看来是没办法啊……”

  “呜——抱歉。”

  帕希菲卡垂头丧气,薇妮雅摇摇头。

  “不,我不是在责备你。”

  “不过……”雷欧波尔特下结论似的插嘴。“追杀帕希菲卡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个国家——甚至不止如此。”

  “其他还有吗?”

  “这或许比废弃公主一事更叫人难以置信……某种自称‘秩序守护者’、巨大无比的非人类,也想置她于死地。”

  “…………”

  弗雷眉头紧锁,看着薇妮雅……但她一脸认真地点头。

  “唉——你大概没办法相信。”雷欧波尔特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常常怀疑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那种事。”

  巨人、七彩虹光、逾越人类常识范围的战斗。还有——葬送那个巨人的夏侬,以及影子里的巨大轮廓。

  讲述的雷欧波尔特自己也觉得愚蠢至极,这是完全脱离现实的内容。那个……那个东西大概只有亲眼目睹的人才能理解,就这个意义来说,他们或许确实是神明使者——秩序守护者。

  可是——

  “原来如此。”

  弗雷既未取笑,亦未否定——只是一脸严肃地颔首。

  “呃……原来如此的意思是?”

  薇妮雅问道。

  弗雷的反应太过爽快,她还以为对方没将这件事当真“我在谍报部时也听过不少次,调阅过去的历史和记录,也有一些非常不合逻辑——某种非比寻常的力量透过政治或军事介入重要局面的痕迹,而且不止一次。

  “谍报部里也有人抱持怀疑态度,不过已经有一些人隐约察觉到……某种东西在不同于我们人类的次元管理这个世界。”

  “…………”

  雷欧波尔特和薇妮雅面面相觑。

  “总觉得有些意外。”

  “什么事?”

  “军方——尤其是谍报部,我还以为是彻底的现实主义,绝不可能接受这种虚幻的事。”

  “正因为是彻底的现实主义啊,”弗雷说完苦笑,“所以——只要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就不会用常识这种共同幻想把它排除。怀疑一切正是我们的工作,那种工作不是死脑筋的人做得来的。”

  “啊——”

  “可是……这么一来……就不妙了。”弗雷皱眉站起。“该动身了,我们必须找一个——适合的地点。”

  “——咦?”

  听见弗雷突如其来的提议,众人浮现茫然的神情。

  “史雷有可能已经发现帕希菲卡的身份,既然如此,应该马上就会带队前来。”

  “怎么可能?他不是说目前正在进行叛变,人手不足——”

  “所以更要来啊,”弗雷斩钉截铁地说:“叛变的目的就是打倒现在的政权。不是杀死敌营头子就好,事成之后,还必须主张自己的正当性,否则国民是不可能归顺的。因此,就可以将废弃公主当成王室失去威信的材料——至少谍报部一定会这样判断。”

  “…………”

  帕希菲卡他们忍不住你看我、我看你。

  ——————————

  王都的旧社区——而且是接近边缘的一隅。

  夏侬一手拿着地图,走在荒凉的道路上,身旁依旧跟着负责监视他的夕紫。

  他手里的地图上写满了无数的文字与记号,那是记录——至今寻找帕希菲卡的过程。

  无数的X记号,亦代表了他所经历过的沮丧次数。要在这座居民超过一百万的王都里找出一个人,这是何等鲁莽的行为,他已有非常深刻的体会。

  然而……他又取得了一件新情报,目前正前往一间民宅。

  虽说是情报,但来源也极不可靠,非常有可能跟之前一样落空。

  “这么说来,弗雷好像带了一个那种感觉的女孩。弗雷家?啊啊,我记得是旧社区的外围……”

  不过如此——甚至难以称为情报的证词,可是此刻的他也没有其他线索。不管这是多么空虚的行为,夏侬也想不到其他可行手段。

  “我问你一件事。”夏侬边走边说:“就算发现帕希菲卡,你们也没办法直接动手吧?”

  “是这样没错。”

  夕紫老实答道。

  “你们……为什么那么怕那丫头?”

  夏侬盯着地图问。

  老实说,他一句话都不想跟这个秩序守护者说……不过反正既然没什么机会跟敌方交谈,不如就趁现在套出一些情报。不管是多无聊的事,也可能有助于保护帕希菲卡。

  “帕希菲卡能够抗拒你们的影响力,但也不过如此。你们拥有那么惊人的力量,即使有一、两个人不听话,根本就无足轻重。就算维护这个世界是你们的使命——出现一个例外又有什么问题?”

  “她的特性有传染力。”

  “就算这样——那丫头一生又能遇见多少人?一百人?一千人?我想不可能到一万人吧?传染力也不过如此。不,就算真的传染给一万人,凭你们的力量也能够维持支配体制才对,所以——”

  “我们并不想‘支配’,我们根本无意成为权力者,我们只是想维持人类支配下的正常世界状态。我们的确会介入权力,但这是当世界均衡即将崩塌时,为了矫正失衡的手段,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对猴子笼的权力争夺没兴趣是吗?”

  夏侬自嘲地说。

  夕紫闻言,既没有奚落,亦无自夸,仍旧淡淡续道:“如果有意当权力者,也不必等到今日。我们只是管理者。”

  “既然如此——”

  “正因如此,对人类而言,我们必须永远是绝对的存在;若非如此,就无法矫正失衡,所以大前提是你妹妹必须消失。”

  “可是……就为了这么暧昧的理由——”

  “的确是很暧昧的理由,”夕紫颔首,“可是……你不觉得这正是问题的核心吗?”

  “你说什么?”

  “正如你所说……律法破坏者那种‘不接受秩序守护者支配’的特性,其实也不过如此,没有任何实质压制力,置之不理亦无妨。然而……你认为这就是那个纠缠你们的‘最后魔兽’被送进来的原因吗?”

  “…………”

  “我们也不知道律法破坏者计划的最终目的为何,搞不好连亚菲她们都不知道;不过,现在看得见的部分想必也不是计划全貌。”

  “其他还有什么吗?”

  “也许律法破坏者计划是为了让我们忽略真正计划的障眼法,或者是为了下一波行动的伏笔,也可能是——某个复杂计划的一小部分,这些都是未知数,但这么想是很自然的。”

  夏侬紧咬嘴唇。

  意思是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内情?

  意思是帕希菲卡还有更多的秘密?

  意思是——那丫头还必须背负更多的重担?

  “混账——”

  夏侬低咒,抬起头。

  两人已经抵达目的地,确认地图后,确实就是这里。

  “…………”

  眼前那栋小小的——甚至无法称为房舍的小屋,如果对方提供的资汛正确,这就是那位弗雷少年居住的地方。

  夏侬默默走近房门,在门前伫立片刻。

  帕希菲卡或许就在另一侧,或许不在。

  要是她在——发现她的瞬间,夏侬和夕紫将立刻展开殊死战。可能的话,他也想移动到不会伤害旁人的地点战斗,但自己身边这名黑发秩序守护者不可能容许此事。

  自己拉着的这扇门,无异是通往地狱的盖子。

  事实上,只是开门——简单的动作,就连夏侬亦不禁感到迟疑。

  夕紫站在他后方数步,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然而——

  “——猜错了吗?”

  下定决心拉开门后,夏侬喃喃自语。

  没有人影,甚至没有气息。

  小屋里——空无一人。

  ——————————

  深不可测的黑暗底部。

  以厚实的水层、岩盘及某种“力场”,与天空隔开的世界。

  在那之中——永无止境的对话持续进行。

  “——换句话说,就是由这个装置来进行对这世界的现象定义?”

  “没错,控制该现象定义引擎的正是玛乌杰鲁系统,而魔法可以想成是一种钻入系统空隙的‘密技’,正因系统过于庞大,没办法掌控细部,才有可能达成。”

  “简单说——‘龙神机’和‘秩序守护者’的系统跟我的魔法也算是殊途同归啰?”

  “也可以这么说。我们是独立的系统,并不依赖这个世界系统,可是在空间座标上,也被纳入这个‘封弃世界’,所以独立性并不完全。在共通的项目方面会受到影响,但反过来说,我们也能影响外界,只是后者很快就会被过滤。”

  “所以说——只要有意,你也可以使用魔法?”

  “这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作业,不过没有意义,毕竟我们的能力比魔法更强。”

  “这个我懂,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办法做这种东西?”

  大纸张摊开的声音响起。

  “……原来如此,如果跟制作EDS相比,这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不过细部调整就很麻烦了——”

  “那个由我来,毕竟魔法是我们的专业,我也会请赛内丝帮忙。闲暇时也无所谓,可以拜托你吗?”

  “好。”

  气息同意。

  接着——

  “帕希菲卡……夏侬……求求你们,在我前往之前要平安无事。”那个慵懒中蕴含着淡淡悲壮的声音在黑暗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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