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娼寮
楼梯的第一阶喀啦一响。
薇妮雅不禁表情一僵,停止动作,双手环抱似的拿着一个大托盘——伸长脖子,望向自己的脚畔。
她心里也晓得没问题。
体重比她重的雷欧波尔特和弗雷都没踩破,没道理撑不住拿着一点点东西的薇妮雅。
“…………”
她勉强咽下差点逸出的叹息,开始上楼。
随着她踩上第二阶、第三阶,楼梯亦响起呻吟般的刺耳嘎吱声。
这个楼梯本来便很陈旧,与其说是楼梯更像是临时用的梯子,即使有些杂音也很正常。
话虽如此,一听见那仿佛即将损毁的嘎吱声,双脚还是忍不住打颤,深怕随时可能踩破楼梯,滚落地面。
此外,最令她感到不安的是万一有人偷偷躲在附近,很可能会听见那响亮刺耳的噪音。
“——快!小心别被人发现了。”
当她忍不住在第六阶停步叹气时——声音从头顶传来。
“啊,好……”
薇妮雅只好再度鼓起勇气,强迫自己不去听楼梯的嘎吱声,一口气爬完最后的十几阶。
前面是——极为昏暗、气闷的空间。
这里是屋顶阁楼。
“——辛苦了。”
刚才的声音主人——弗雷边说边拉绳收起梯子,将梯子全部收回阁楼,盖上拆卸式的天花板。
如此一来,外人不仔细看便没办法发现这间阁楼,当然——这种伪装不可能瞒过谨慎的人。
“吃饭~~”
原本待在房间后方的帕希菲卡,犹如发现美食的猫咪般迅速凑过来。
“喂!脚步轻一点、轻一点。”
弗雷出声告诫。
既然潜伏在阁楼,脚步声要是太大当然不妙,不过还有一个原因——动作太大会立刻扬起灰尘。这间阁楼已经空了很久,室内布满尘埃,充斥着一股霉味。
两天前刚进来时,帕希菲卡和薇妮雅就想将室内的几扇天窗全部打开、透透风——立遭弗雷制止,他的说法是:“做这种事不就等于大肆宣传有人藏在阁楼吗?”
言归正传……
“真是贪吃鬼。”
弗雷傻眼道。
“我才不是!”帕希菲卡嘟嘴娇嗔:“整天关在这种小阁楼,当然只能期待美食了。”
这倒也是。
然而,弗雷仍旧皱眉冷冷说:“你想吃灰尘吗?”
“呜呜——”
帕希菲卡唉声叹气,换成缓缓爬行的动作。
顺道一提——这里虽是阁楼,倒也还算宽敞,倘若只有薇妮雅他们使用,甚至还大了些。
唯独天花板的高度实在不够高,娇小型的帕希菲卡和蔽妮雅也就算了,雷欧波尔特或弗雷一站起来,脑袋就会被倾斜的天花板及梁柱打到。
“……呼。”
弗雷一将放置餐点的托盘摆在擦拭干净的木箱上,薇妮雅就轻轻吁了一口安心的气。
“薇妮雅,怎么了?”
跪在地上的雷欧波尔特也爬过来问。
“啊——不,呃……”
“被客人乱摸了吗?”
弗雷一问,昏暗的室内也可看见薇妮雅的俏脸涨得通红。
“嗯,啊……有一点,大腿之类的……还有……其他地方。”
“胸部跟屁股吗?”
帕希菲卡问道,大概因为同为女性,问起话来毫无顾忌。
“嗯……对……”
“那种人一把挥开逃走不就好了?”
“双手端着放置餐点的托盘,不可能挥得开吧?”
弗雷说完,薇妮雅红着脸点点头。
“岂有此理……”雷欧波尔特大感愤慨,“竟然对陌生妇孺的大、大、大……”
说到一半,他猛然抬头。
看起来像是“怒火攻心”,但说不定是为了防止鼻血喷出来。雷欧波尔特迅速转回正面,左手捂着鼻子。
“居然趁别人没办法自由行动时,对妇孺的胸部、腰肢、玉颈、小腿、脚踝,上下其手……!”
“是我多心了吗?总觉得越讲越暴露出你的特殊性癖。”
帕希菲卡冷不防对激昂的雷欧波尔特吐槽。
“…………”一瞬间,雷欧波尔特眨眼不语……但马上又激动地说:“……总、总之,这是何等寡廉鲜耻的行为!本公子绝对不能容许!君子须以廉洁自持——”
“这是没办法的吧?”弗雷语气扫兴地道:“毕竟这里是娼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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娼寮“贝露萝德”。
这栋建筑位于王都北侧闹区一隅,一说到娼寮,最有名的当然是布雷登公爵经营,专门针对贵族与富豪的超高级娼寮“灼热宫”……不过王都札威尔里亦有无数民间经营、针对庶民的娼寮。
贝露萝德馆便是其中之一
这里共有十个房间,并非什么大型娼寮。但因为女子们的素质高,加上经营者是女性,服务非常贴心,颇受顾客欢迎。
顺道一提——
“娼寮”是指那些拥有专属娼妇,并出借房间进行性交易的地方。
费用比站在街头揽客的个体户贵……可是不但省去找房间的麻烦,感觉也较为高级。此外,事到临头时,也比较不会杀出某个自称是女子“丈夫”的程咬金。
正因如此——即使这几天王都开始荡漾某种杀伐之气,贝露萝德馆依旧热闹如昔。
不过……王室派和叛变阵营双方都下达禁止庶民夜间外出的戒严令,一到傍晚,客人就只剩士兵们。
同时,弗雷一行人就潜伏在贝露萝德馆的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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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帕希菲卡接过薇妮雅从托盘分配的餐点,问道:“接下来怎么办呢?到王都恢复平静为止,要一直躲在这里吗?”
他们之所以离开弗雷家,藏匿于这间娼寮的阁楼,是因为担心帕希菲卡被王国军谍报部逮捕。
“我实在不愿意这么想。”雷欧波尔特说完,神情沮丧地环顾阁楼。一想到要被关在这个连身体都站不直的房间,他也不免感到郁闷。“而且……就算王都恢复平静,追杀帕希菲卡的那些家伙也不会就此罢休的。”
叛变与“废弃公主”是两件事,叛变结束之后,帕希菲卡的处境也不可能有所改善。
此外——
“最好别太小看谍报部,只要他们有意,甚至能在沙漠中找出一粒沙子。这句话既然出自前队员的我,就绝对不会错。”弗雷吹掉沾在面包上的灰尘,说道:“待在这里的时间,嗯……顶多再撑个一、两天,第三天肯定会被发现。”
贝露萝德馆是弗雷负责巡逻的店家之一,他透过昔日交情,拜托老鸨让他们躲在阁楼。
然而……弗雷和贝露萝德馆的关系应该很快会被查出来。
这间阁楼是专供那些有隐情的娼妇或常客,躲避旧情夫或讨债者的专用密室……不过这只能应付一时,就算骗得了外行人,也骗不过谍报部的成员。
“那我们得赶紧动身,而且越快越好。”
雷欧波尔特说到这里——一时语塞。
他不是当地人,对环境一点都不熟悉,即使离开这里,也想不出下一步该往哪走。
帕希菲卡和薇妮雅当然也一样,因此众人视线自然集中于弗雷,可是……
“王都不行,走到哪都一样,正因为是这种状况,一出现突发事态,肯定难以应付。”弗雷说到这里,咬了一口面包。“离开王都的话,比较接近也比较安全的地方就是……圣葛林德吗?”
薇妮雅和雷欧波尔特闻言面面相觑——接着一起转向帕希菲卡。
“咦?怎么了?”帕希菲卡在两人的注视下频频眨眼,似乎对自己是圣葛林德神谕预言将“毁灭世界”的“废弃公主”一事毫无自觉。“啊!我懂了——圣葛林德就是玛乌杰鲁教的总部嘛?对我来说,就是命运的地点……对吧?”
“正是如此。”雷欧波尔特颔首。“可是莱邦王国领土内,就只有那里是完全独立的自治区。别说是其他国家,就连莱邦王国军队也不能擅入,谍报部应该也无法大张旗鼓地搜索。”
堪称世界宗教的玛乌杰鲁教圣地——圣葛林德,各国王公贵族也经常前去朝圣。
因为王公贵族间的纠纷很容易引发战争,在玛乌杰鲁教第一涉外局的提议之下,各国间缔结条约——将圣葛林德指定为非武装地带,不但各国与莱邦王国的军队无法进驻,就连前去朝圣的王族都不得携带非护身用的武器与兵力。
当然并非每个国家都遵守该条约,不但有国家暗中派遣谍报人员,亦有不少王公贵族带入伪装成文官的士兵和魔导士……话虽如此,在无法进行公开搜索行动的圣葛林德,他们的力量势必大幅受限。
“可是那里——不是有教会的杀手吗?”
薇妮雅问道。
她亲眼见过夏侬和教会的教敌歼灭部队“肃清使”(Purgers)之间的战斗,若是前往教会总部,总觉得那些犹如量产人偶般毫无个性的杀手们将大举袭来。
“的确是这样,不过数量非常少。肃清使原本就不多,至于异教检察官则是在地方上比较常见。”
“是这样——吗?”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听得薇妮雅频频眨眼。
“至少比留在王都继续躲避叛军的耳目好,组织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不容分说地硬干——靠数量取胜。虽然不是百分之一百如此,可是对付十名精锐多半比一百名普通士兵容易,就这点来说,对付专精暗杀的特殊兵力——肃清使,还是比叛军轻松。”
“原来如此。”雷欧波尔特应道。
“而且教会那些人大概也想不到废弃公主会逃到他们的圣地。另一方面——叛军也没办法公然进入圣葛林德,就算私下派遣追兵,行动也必然大幅受限。再加上那里也有许多基于相同理由的亡命贵族,即使我们没要求对方,他们应该也会帮忙抵挡王都的追兵。”
“这我也明白,但是……”雷欧波尔特从旁边的天窗缝隙眺望室外。“目前必须考虑的问题是——要如何离开这栋建筑物吧?”
“……也对。”
弗雷轻轻叹了一口气。
弗雷他们躲进这间贝露萝德馆没多久,就不幸有一支中队规模的叛军势力占据附近广场。
或许只是偶然,现在上门光顾的客人半数都是军人,光是到楼下领取餐点都得小心士兵们的目光。故意派薇妮雅独自前去,也是因为她最不显眼。弗雷和雷欧波尔特就不用说了,帕希菲卡那贵族般的金发碧眼更是引人注目。
而且要是谋报部的动作够快,帕希菲卡和雷欧波尔特他们的肖像画恐怕早已送往各个部队。
“强行突围吗?”
帕希菲卡满不在乎地说着耸动的提议。
雷欧波尔特叹了一口气说:“这再怎么说都是不可能。”
“雷欧和弗雷不是都很强?上次也是三两下就——”
“听你这么说虽然很高兴……可是区区两个人终究不可能解决三十人以上的军队,一旦被包围就完了。”
“真的吗?”帕希菲卡转头问,弗雷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啊?”
“那个……”边说边举起一只手的人——没想到竟是薇妮雅。“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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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高又远的晴朗朱红空间。
他无所事事地仰望黄昏天际,犹如一尊人形岩石,默默坐在那里。
彪形大汉——这种老套的形容词无法完全表现出这名巨汉的特征,仿佛用岩块随手刻凿的粗犷脸孔,放在同样岩石般粗犷的身躯上。男人身上带着一种极为粗糙的气息——好像不论殴打哪里,大声喊痛的都是出拳者。
男人穿着玛乌杰鲁教的标准神官服……可是原本宽松的剪裁看起来却非常紧绷,跟这名巨汉极不相称,换作铠甲肯定更加适合。
本人当然最明白这个事实……不过外貌就已经很不像神官了,不在服装上多花一点心思的话,他很清楚自己可能被误认成山贼或佣兵。
“……真是的……”
他仰头看着天空低语。
莱邦王国首都札威尔到玛乌杰鲁教圣葛林德的路径很多——这里是其中之一。
他在主要干道的一条小岔道旁,靠着一棵高大的树木席地而坐了约莫半天。
“还以为时来运转了……结果竟是这样?老子真是倒霉透顶。”他说完皱眉。
没办法一一顾及个人喜好乃是巨大组织的常态……但是被当成废物发配边疆的他,居然在毫无预警之下被上级召回。为了在规定日期抵达圣葛林德,他还一直拼命赶路。
不,这倒也还好,问题是接下来的发展。
上级也不让他舒缓长途旅行的疲惫,就立刻派他出任务——最后他收到了一张更换单位的指派令以及新头衔。
新的派任单位是第一涉外局。
对他而言,就某种意义上是令人怀念的老家……不过,昔日将他视为废物赶走的第一涉外局局长葛涅斯特·霍克枢机卿。居然不远千里地召他回来,他也并未迟钝到不会察觉事有蹊跷。
“贵族的护卫啊……”
他已经听过王都发生叛变的传闻,也晓得这一阵子有大量王室派贵族离开王都,逃往圣葛林德。
工作内容原本就包括接待莱邦王室及贵族的第一涉外局,不可能对前来投靠玛乌杰鲁教的这些人置之不理……便从各地召回少数具有战斗技能的神官,派遣他们护送这些人到圣葛林德。
总而言之,这就是他的调职真相。
顺道一提,这次几乎没有动员玛乌杰鲁教的秘密战力——教敌歼灭部队“肃清使”,他们所接受的训练是专门执行暗杀,并不适合担任护卫活动……至少上级是这么告诉他的。
(不过,毕竟是霍克枢机卿——说不定有其他理由。)
他呆呆地想着这些事。
就在此时——
“——你是圣葛林德的‘圣道骑士’(Clerical Soldier)吗?”
一听见冷不防传来的那句话,他微微转动目光搜寻。
(嗯——对方派的人相当厉害啊。)
并没有明显的气息。
一名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恐怕是前来侦查的人,不知何时起站在与他相距数步的前方。
“嗯——好像是这样。”
他说完苦笑。
这个“圣道骑士”的头衔,其实是第一涉外局临时捏造的职称。毕竟不好派遣异教检察官担任王公贵族的护卫,于是从老旧的纪录里找出这个废除已久的单字。充当他的官方头衔。
尽管觉得这种谎言很无聊……却也不至于抗拒,倘若事情因此顺利进行,他认为欺瞒本身也有意义。
“我叫贝尔肯斯·丹何库力欧,你呢?”
“执拗之矢。”
“我是问你的名字啦。”
“……抱歉。”
这名少年不禁为之苦笑。
(——这小子也有这种纯真的笑容啊。)
不知这名少年晓不晓得贝尔肯斯的想法,他点点头伸出右手。
“克里斯多福·阿玛莱特。叫我克里斯就好了。”
“一路辛苦。”贝尔肯斯说完,与自称克里斯多福的少年握了握手。“那么——那位大人物在哪?”
“过几分钟之后就会到,不过……丹何库力欧圣道骑士,教会只有派你一位护卫吗?”
“不满吗?”
“有一点。”
“呵呵呵。”
贝尔肯斯轻笑。
下一瞬间——他的上半身倏然消失。
不,是他以骇人的速度向下一潜,同时将圆木般的腿朝旁边踢去。
足以挖穿空气的一击。
只见靴底击中克里斯多福的脖子,似乎已经折断他的颈骨。
然而,贝尔肯斯踢中的只是他的残影,克里斯多福已早一步识破那一脚,闪开之后,朝贝尔肯斯的方向一踏。
克里斯多福的披风如鸟翼般伸展。
原本折叠的长柄战斧(Halberd),犹如袭击猎物的毒蛇从披风下穿出,他利用展开武器的动作直接攻击。
但贝尔肯斯继续蹲下,闪过长柄战斧,以四肢伏地的资势猛然向上跳跃。
“——!?”
那个过于类似动物的举动,令克里斯多福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贝尔肯斯跃过他的头顶,在克里斯多福的背后着地,接着全力挥出正拳,击向克里斯多福的后脑勺——
咚的一声异响。
“……好痛哪。”
贝尔肯斯说完苦笑。
他的拳头还没击中克里斯多福的后脑勺就停止了。克里斯多福头也不回地伸出长柄战斧,柄底的金属箍与贝尔肯斯的拳头撞个正着。
正常情况下,别说是指骨粉碎性骨折,就算手掌断成两半都不奇怪……但贝尔肯斯轻松收拳,毫发无伤。
“还有什么不满吗?”
贝尔肯斯淡淡笑道,眺望远方的主要干道。
只见远方道路刚好出现一辆马车,虽然不晓得里面载着谁……可是毕竟有事先派遣这种高手确认情况,想必是身份极高的人物。
“不,嗯——不过除了我之外,其他护卫也要跟你一起去圣葛林德。”
“……你不来吗?”
贝尔肯斯皱眉问。
“所以才特别请你们派人,刚才还这样测试一番。我要折回王都待命,因为我们的人手也很不够。”
克里斯多福说完,耸耸肩。
——————————
工作并非在阁楼进行,而是在娼妇们的化妆室。
因为担心被客人发现,从阁楼到这里花了不少时间……不过工作本身十分顺利,包括提案者薇妮雅、帕希菲卡,甚至是出借衣服和道具的贝露萝德馆老鸨——莉洁雅·贝露萝德,都兴致盎然地协助作业,然而……
“…………”
“…………”
在帕希菲卡她们的屏息注视下,弗雷和雷欧波尔特只是无言凝视对方。
两人之间横亘着一股生硬——沉重的气氛,仿佛连时间都已冻结。任何人都清楚可以看出,一点小契机就会立刻破坏绷至极限的紧张。
两人表情严肃地相互对峙。
宛如以视线互相交锋,暗藏锐利目光的眸子映照出彼此的身影。
无论何等刚强之人,铁定都会对介入两人之间感到迟疑。
就在此时——
“呜……”
率先转开目光的是雷欧波尔特。
宛如身受重伤似的东倒西歪,接着双手撑墙,急遽喘息。
“——不行喔,雷欧!”帕希菲卡对少年骑士颤抖不已的背影说:“大家都跟你一样很想笑呀!”
“吵死了!”
弗雷大吼。
话说回来——不论弗雷也好,雷欧波尔特也罢,不晓得内情的话,就连朋友熟人也没办法看出他们的身份,两人的外貌变化便是如此剧烈。
长头发、白皮肤、长睫毛。
最致命的是——附有蕾丝的小礼服。
乍看之下,应该很少人能够察觉这两人其实是男儿身。他们的变装非常成功。
高躯的身材没办法改变。但两人的五官原本就很俊美,只要好好化妆,就能化身成连帕希菲卡她们都看不出破绽的“美少女”。
至于那套满布蕾丝的小礼服,其实是为了掩饰两人的体格——尤其是肩宽和腰部位置。另外,为了遮掩喉结,雷欧波尔特穿了高领小礼服。弗雷则在颈部围上围巾。
“可是……你们俩都挺合适的。”
薇妮雅苦笑道。
她的后方也站着一名面带苦笑,身材就女性而言略显高大,但容貌艳丽的黑发中年女子——莉洁雅·贝露萝德。
“嗯,很合适呢,真的。既然这样,不如明天开始在咱们这儿上班吧?”
“别开这种无聊玩笑。”
弗雷一脸不悦地说。
头戴亚麻色长假发,用白粉遮掩肤色的他,确实美到上哪里都不至于丢人。尽管眼神略显凶狠……不过这倒也显得有些慵懒迷人。
“没想到有机会看到弗雷打扮成这样,你也真是鬼灵精。”
“不,那个……因为以前有过类似经验。”薇妮雅又深深苦笑应道:“可是真的很合适,雷欧也是。”
“啊啊啊啊啊啊!”
雷欧波尔特听了,不禁脑袋倚着墙,一路滑坐在地。
看来不是忍俊不禁,单纯只是因羞愧而晕厥。
“骑士、骑士扮女装……这是史科鲁普斯家世世代代的耻辱……”
“嗳!别这么悲观。”帕希菲卡大剌剌地拍打他的背说:“你跟我一样、一样耶。”
如此说完,帕希菲卡也戴起红色假发,指着身上的衣服说。
顺道一提——帕希菲卡和薇妮雅也已进行简单的变装,薇妮雅用白粉遮掩肤色,头上戴了黑色假发;帕希菲卡的肤色维持原样,头上则戴了一顶红色假发。尽管只是改变最显眼的发色与衣着,但形象就已大为改观,况且晚上也看不清眼珠的颜色。
“…………”雷欧波尔特猛然抬头,交互看着自己与帕希菲卡,接着又默默检视自己的打扮一阵子……“原来如此,这倒也是!”
“……你醒醒啊,喂!”
弗雷忍不住吐槽表情闪闪发光的雷欧波尔特。
话虽如此……弗雷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漆黑之鹰再如何优秀,终究难以从整座王都直接揪出废弃公主。他们原本就已人手不足,此刻更不可能有空理睬他们。
既然如此——对方想必打算知会王都内的叛军,先分析叛军取得的情报,再缩小搜索范围。
因此,弗雷他们必须担心的就不是漆黑之鹰,而是一般士兵的大规模搜索。
可是,一般士兵对帕希菲卡和弗雷的长相一无所知,尽管有可能事先散发肖像画,却也不可能那么快就送抵所有部队;即使真的发送完毕,一次拿到数张肖像画的一般士兵,也不可能全部记得。
这对雷欧波尔特和薇妮雅也一样。士兵们想必是在搜索王族、贵族与重臣之余,单凭“年纪十五、六岁,金发碧眼的少女”这种粗略的特征,奉命将这一类人物全数逮捕。
是故,只要改变重点特征,被逮捕的机率就大为减少,然而——
“不过,弗雷,你好像挺熟练的。”
帕希菲卡忽然察觉似的说。
雷欧波尔特在穿着和动作上。确实有一种扮演“女生”的拙劣感,可是弗雷的女生扮相就没那么突兀。
“莫……莫非?”帕希菲卡冷不防想起什么似的指着弗雷。“你原本就有这种嗜好?!”
“不是!”弗雷低声一吼,叹了一口气。“在接受暗杀训练时,变装是必修科目之一,我也学过如何扮演‘女人’,因为看见对手是女性就粗心大意的呆子特别多。”
提出这种想法的,也是布雷登公爵的手下——“灼热枪骑兵”。
“……真厉害。”帕希菲卡一脸钦佩地说,虽然觉得她钦佩的方向不太对,但接受他人的敬仰目光毕竟不是坏事。
帕希菲卡握拳道:“你不是出于嗜好,而是为了工作扮女装啊!”
“……不,你说得这么肯定,感觉也怪怪的。”
弗雷有气无力地说。
“好,最后来准备一下杀手锏吧?虽然可能会造成贝露萝德小姐的困扰——”
“啊啊,别在意,我也经常受弗雷的照顾,他又很受咱们家的小姐欢迎。嗯~~事情平静后,你就来光顾一次吧?可以跟咱们家订定专属的保镖契约更好。”
“……我会考虑看看。”
忍受帕希菲卡和薇妮雅从背后传来的反对目光,弗雷叹道。
——————————
惨叫在路上高高响起的同时——驻守在广场上的叛军士兵们刚好到了哨兵交接的时刻。
“——什么事?”
“娼寮那里传来的。”
数名士兵皱眉回头。
夜间外出基本上是禁止的,因此路上除了士兵之外,没有其他人影,哨兵以及其他在附近巡逻的士兵们匆匆奔向娼寮。
广场上约莫五十名的士兵之中,三分之一没有执班的士兵正在休息……可是一听见那声响亮的惨叫,也纷纷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接下来——
“——那是什么?!”
士兵们看见贝露萝德馆的一扇窗户里冒出大量白烟。
“火灾吗?!”
一名士兵大叫。
面对道路的雅致双层建筑正冒出浓浓白烟。
相较于烟雾,火势好像有点小,但凝目一看,一楼窗户后方也有火焰摇曳。
同时——仿佛在压抑士兵们之间升起的危机意识,只见贝露萝德馆的正门砰的一声打开,十几名惊声尖叫的女子,以及几名投宿的男子蜂拥而出。
“喂、喂——夜间不准外出……!”
一名士兵忍不住大喊,但周围的士兵们则一脸困惑地看着不停奔出的男女。
他们有权限义务逮捕或规劝不遵守夜间外出禁令的民众。
可是——他们虽然是军人,亦是有血有泪的人类。
尽管对杀敌一事毫不迟疑,却也没有死板到要强迫逃离火灾现场的人,返回冒烟的建筑里。
就在他们迟疑不决时——
“什么事?”
“喂!烟——”
听见惨叫、察觉烟雾的附近店家和民宅,冒出许多探头探脑的民众。
起初或许是不敢违反外出禁令,显得有些畏缩,可是看见士兵们没有特别制止,就大剌剌地从建筑物里走出来。
“怎么一回事?”
“呜哇——火灾吗?”
看热闹的民众望着不停冒烟的贝露萝德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士兵们当然不可能连他们都放任不管,士兵们挥动煤油灯与尚未出鞘的长剑呼喝:“进去!夜间外出禁令——”
“你说什么?邻居发生火灾谁睡得着!”
“呃……”
被看热闹的人这么一吼,士兵们也无话可说。
不知这把火何时会波及自己家,没有傻瓜会一直躲在家里。
结果——路上被一百多个民众和四十多名士兵占满,事到如今,再搬出夜间外出禁令也没有意义。
“该死——这样下去成何体统?先灭火!”
一名分队长指示部下。
无论如何,继续任火势延烧也无法改善情况,士兵们都受过简单的灭火训练,而且杵在原地等王都消防队抵达,火势也很可能扩大到无法挽回。
附近邻居也出手帮忙,纷纷从家里拿出桶子泼水,士兵们则冲入贝露萝德馆。刚才为了夜间外出禁令与士兵争执的民众也开始替他们加油。
“加油——!”
“喔喔!”
士兵们英勇应道。
可是——
“……这是什么?”
抱着被火烧伤的觉悟冲进屋里一瞧,只见一楼后方的厨房有一个不停窜出大量白烟的壶。
“这是什么?炸东西的油起火了吗?”
“可是这股烟——?”
士兵们侧头。
事后听贝露萝德馆的馆主说明情况——好像是炸东西的时候,油壶不慎起火,慌张的娼妇们连忙用砂糖、小麦粉灭火,最后连肥皂粉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扔进去,才造成馆内充满大量白烟。
总而言之,烟雾虽大,可是几乎没什么火势,由于发现得早,再加上灭火行动迅速,最后只有原本便因老朽而预定拆除的厨房设备烧毁而已。
就这样……
——————————
“……没想到这么容易。”
帕希菲卡边跑边笑。
他们目前奔跑的地点已经不是贝露萝德馆的那条路,一行人在大道延伸出来的分支,或者犹如毛细管般细细延伸的小巷里东奔西跑。
比起主要干道,这种小路当然较为崎岖难行,也必须常常绕道,不过被发现的可能性也比主要干道低。
“这招虽然老套,不过很好用。”
弗雷边讲边跑,他的旁边是按着快掉下来的红色假发、一边奔跑的雷欧波尔特,以及戴着黑色假发的薇妮雅。
“还以为这种变装马上就会被发现……害我流了一身冷汗。”
雷欧波尔特说着也不禁笑了。
顺道一提,他身上依旧带着那把长骑剑,不过幸好用白色床单卷住,没有被发现,对方或许以为那是某种家具。
“是吗?你看起来挺美的喔。”
“你还好意思说我?”
“这倒也是。”
弗雷说完苦笑。
故意引起火灾,逃离混乱的现场——这就是弗雷使用的“杀手锏”,单凭简易变装术还是可能被识破,但要是现场陷入混乱,露馅的可能性就随之降低。
当然——贝露萝德馆的火势也是由弗雷他们慎重估计时间、地点,还有油和肥皂粉的分量,预先在厨房周围洒水,防止火势延烧,另一方面,也调制能产生大量烟雾的材料。
其实没有必要真的引起火灾,可是厨房原本就打算重新装潢,加上为了避免贝露萝德馆的娼妇们事后遭到怀疑,在莉洁雅的许可下,弗雷他们才点火——乘乱逃出。
“接下来……”
弗雷边跑边在脑里思考王都地图。
他们预定先到雷欧波尔特他们投宿的旅馆,距离并不远,走路也不用半小时。
旅馆那里也可能遭到监视,所以亲自前往的就只有身怀秘密跟监技能的弗雷。雷欧波尔特则留下来保护帕希菲卡她们,三人在弗雷回来之前躲在附近的城门旁边。城门旁有杂木林,躲个一小时应该不成问题。
顺道一提——特地返回旅馆是为了取回交通工具。
无论距离再近,若要前往其他地方——圣葛林德,还是需要马匹或驴子,徒步的话,万一敌人派遣追兵很可能被追上。
然而,如今王都已被叛军占据,要取得新的“交通工具”并不容易。就算多少要冒一点危险,还是得回旅馆带走雷欧波尔特的马匹和薇妮雅的驴子。
“我马上回来。你们乖乖待在这!”
弗雷说完,离开他们。
他丢掉假发,从袖口抽出刀子一划,割下身上的女装,往后方一扔,又恢复原本的轻装打扮。
正打算加速前进的时候——
“弗雷!”
一听见帕希菲卡有些紧张的叫声,弗雷猛然停步。
回头一看,只见帕希菲卡站在那里,表情有些阴霾
“小心。”
她似乎是在担心他的安危,弗雷暗自苦笑。
大家都很清楚——必须小心的人不是弗雷,而是帕希菲卡。叛军和漆黑之鹰搜索的人是她,弗雷、雷欧波尔特和薇妮雅不过是赠品而已。
话虽如此——
有人替自己担心的感觉也不坏。
“……我知道。”
这是相隔多少年的事了呢?
既非苦笑,亦不是冷笑——弗雷浮起连自己都大感诧异的宁静笑脸,对她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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