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会

  帕希菲卡一行人在荷纳迪豪宅过夜的翌日清晨。

  杜兰请她们(正确来说应该只有请拉寇儿)到昨天那间大厅,他一开口就问:“你想不想做点工作?”

  “工作……吗?”拉寇儿玉颈微偏道。

  帕希菲卡和玉林就坐在她旁边,不过杜兰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透过这名男人的言行,不难窥知他将自己身后的男人和女仆们视为自己的“附属品”

  对杜兰而言,帕希菲卡和玉林想必也像是拉寇儿这个存在的免费赠品。

  “你就把它当成利用本爷情报网搜寻你弟弟的代价。虽然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可是万一你蠢到拒绝本爷的邀请,那本爷就白忙一场了。做白工当然不行,万万不可。”

  “嗯……”拉寇儿未置可否地点头。他说的实在很像贪婪者才会有的台词。

  “……什么情报网不情报网的,根本就没找到人。”

  帕希菲卡嘀嘀咕咕……但杜兰似乎没听见,他装模作样地双手抱胸继续道:“况且本爷也想确认一下你的实力,毕竟这年头有许多自称魔导士,其实是想向本爷这种成功人士骗财的欺诈师。”

  自己主动拉拢,却将别人说得如此不堪……但仔细一想,拉寇儿确实未在杜兰面前施展过魔法,杜兰只看见被她的魔法炸得痉挛不已的部下——安德雷。

  就连安德雷自己,恐怕都没看清楚魔法启动当时的情况。

  “这得视工作内容而定。”拉寇儿悠哉应道。

  “老实说,城镇北侧郊外就是领主的别馆——不,是官邸。”杜兰边说边弹指。

  背后站岗的安德雷立刻上前,将叶斯提安镇的地图在桌面摊开。

  “就是这里,本爷好心借钱给他们,对方却完全不肯还钱。还款期限早就过了,也曾多次派人催讨——可是对方似乎雇了保镖,不但暴力相向,还将本爷的仆役给赶回来。”

  “暴力相向吗?”拉寇儿端详安德雷和其他男人。

  他们实在不像遭受暴力的受害者,反倒像施以暴力的加害人。不过,这群男人也未必是去讨债的。

  “大概是打算赖帐吧?真是的……欠了一屁股债还这样,这就叫厚颜无耻哪。所以,本爷才不得不使出稍微强势一点的手段……”

  光听杜兰的说法,仿佛对现况担忧不已,但他的语气不知为何异常愉快,声音和表情在在透露着他就等待这一刻的喜悦。

  “原本是想让他们处理就好……可是去过的人告诉本爷,那保镖似乎颇不简单,所以想请你跟他们去一趟,情况棘手时就露一手魔法给对方好看。”

  “不过……对方是领主大人吧?”

  “徒有虚名啦。”杜兰嗤之以鼻道:“不过是拥有爵位的穷人,实权早已转移给本爷的荷纳迪商会了。连亲戚都对他们不闻不问,屋子里就只剩一名女子跟一名总管。现在虽然多了个保镖。但或许是顾及面子,推说是女子的‘未婚夫’。”

  “未婚夫……?”

  为了顾及面子这理由听来有些牵强。可是拉寇儿对领主和荷纳迪商会之间的恩怨也不甚了解,无法加以评论。

  “既然有钱聘请保镖,多少还点钱才是为人处事之道吧?”杜兰故作无奈地耸肩。

  “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要拉寇儿姐杀死那个‘保镖’吧?”帕希菲卡插嘴。

  杜兰顿时不悦皱眉,对拉寇儿的附属品竟大言不惭地插嘴感到不满——或许是这种感受。

  他不理会帕希菲卡,朝拉寇儿的方向答道:“正如本爷刚才所言,实际作业由这些男人负责,你只须作势威吓即可。对付那个空有一身蛮力的肌肉傻瓜,与其派遣一百个壮丁,不如直接露一手魔法吓吓他。”

  “或许是这样没错。”

  “那个保镖固然如此,另一个总管也相当顽固。尽管本爷提了许多温情建议。他就是不肯点头。”

  “这应该跟总管无关吧?”

  荷纳迪商会的提议对象是那女子——诺林科特子爵家的代理主人,总管点头与否理当不是问题。

  “拥有爵位继承权的那女子长得是很标致。可惜这里呀,有点那个。”杜兰竖起食指,在脑袋旁边不停转动。“掌理诺林科特子爵一家事务的其实是总管。至于那个温情建议就是——由本爷出面迎娶那名女子。”

  “……啥?”只有帕希菲卡惊叫出声。别说是拉寇儿,就连玉林亦未露出诧异之色。这似乎已是两人预料之中的答案。

  “呵呵呵,惊讶也是正常的。毕竟是以本爷的‘宫殿’迎娶对方哪。”杜兰说完,手指又在脑袋旁转了一圈。

  杜兰似乎有所误会,帕希菲卡惊讶的当然是他的无耻

  到将自己的提议称为“温情”。

  “不过结婚一事也只是表面上的,这都是为了让荷纳迪家族进入贵族社会。”

  仿佛在卖弄自己的作品,杜兰露出得意的神情,搞不好他是想炫耀自己的脑筋有多灵光。

  “真、真是下流……”帕希菲卡低叱。

  但杜兰完全不以为意,大笑起身。不知纯粹是早已听惯?或者这对他来说才是赞美之词?

  “本爷工作繁重,无法同行……不过这位安德雷和其他几个人会一同前往。”

  杜兰说完,指着身后男人里的其中一位,正是当初跟帕希菲卡发生争执的那个男人。

  安德雷傲视帕希菲卡她们,轻轻点头示意。

  “大约一小时之后出发,你们赶快准备。”

  “我知道了。对了,关于我弟弟的行踪,有什么线索吗?”

  拉寇儿一问,起身正准备离去的杜兰停步回头。

  “目前没查到任何线索。它的特征很显眼,只要碰过面,应该不可能忘记……不在本地的可能性或许很高,不然也可能是换了其他打扮,跟你给本爷的资料有所出入。”

  拉寇儿将夏侬的年龄、身材等详细资料写在纸上,交给杜兰。

  但黑发黑眼本身并不罕见(尤其是在靠近西域这一带),而他值得一提的个性也不可能写在脸上。

  夏侬五官端正,可是“端正”换言之就是不偏不倚。五官越是端正,相貌就越接近全人类的平均值,因而失去特征。

  所以,寻找夏侬的重点就是“这三天左右是否有新来的流民”,接着再以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理应随身携带的长刀、理应穿戴的服装这特征,确定对方是否就是夏侬本人。

  “本爷当然还是会继续调查。”

  “那就拜托了。”

  看见拉寇儿行礼,荷纳迪商会的主人满足地点点头,终于离开大厅,安德雷等男人和女仆亦鱼贯而出。

  众人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帕希菲卡转向姐姐。

  “拉寇儿姐,怎么办?”

  “我想想。”拉寇儿侧头说:“虽然不太愿意……不过,反正我也打算前往城镇北侧。”

  “真的吗?”

  “因为我想扩大魔法的探查范围。只要朝东西南北移动,再启动乐园的话,搜索范围就能扩大三倍左右。”

  魔法基本上必须将效果基点设定于魔导士周围,尽管可以进行微调,可是只要魔导士不移动,基点就无法大幅移动——对“乐园”而言,就是探查范围的中心点。

  “既然如此,嗯……就顺道跟你一起去啰。”

  “而且他说只要吓吓对方就好,也不会伤害任何人。”拉寇儿如此笑道,同时从沙发站起。

  ——————————

  夏侬在诺林科特子爵别馆苏醒至今已过了两天半。

  吃过简单的中餐,夏侬趁雅木妮洁离席如厕之际,向金法司总管询问帕希菲卡和拉寇儿的搜寻情形。昨天傍晚和今晨,金法司总管两度前往叶斯提安镇,当时应该是在寻找帕希菲卡她们的行踪。

  “目前……还没发现,对不起。”金法司总管说完垂下头。

  顺道一提,金法司总管昨天已经发现两人留在扎营地上的那句“前往叶斯提安镇”,因此帕希菲卡和拉寇儿肯定就在这附近。

  话虽如此,叶斯提安镇的范围很大,一个人要在一天之内搜寻完毕实属不易。再加上是贸易之都,人群川流不息,也有许多旅社和专供马车停靠的广场和停车场。

  “……是吗?”夏侬轻轻叹息。“我明天也去找一下或许比较好。”

  “这……可是小姐她——”

  “什么?雅木怎么了?”

  正好返回的雅木妮洁边问边在夏侬身旁坐下。夏侬笑而不答,重新转向金法司总管续道:“只要让我离开半天,情况应该就会不同。”

  “虽是如此没错——”

  “雅木,雅木你可以留下来看家吗?”夏侬将视线转回雅木妮洁问。

  “看家?”雅木妮洁咀嚼话中含意似的在舌上喃喃重复。

  但下一瞬间,她神色僵硬地握住夏侬的手。

  “你要去哪里?艾尔丁,你要去哪里?”

  “不。我没有要到远方,只是到镇上而已。”

  夏侬说完,只见雅木妮洁一脸祈求地看着他的脸,增强握手的力道。

  “那雅木也要一起去。”

  “不,这……不行的。”

  他当然不可能带着这种状态的雅木妮洁走在镇上。

  “可是、可是——”

  “别这么任性,雅木是好孩子,就乖乖在家——”

  脱口而出的话语。

  可是,雅木妮洁却如遭雷击般松开夏侬。

  “咦?”对这前所未见的强烈反应,夏侬不禁诧异出声。

  在目瞪口呆的夏侬面前,雅木妮洁的神情骤然扭曲。看翡翠色的双眸里浮起泪珠,接着扑簌簌落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雅木妮洁就这么突然哭着向夏侬道歉。“对不起,雅木再也不敢了,所以对不起,所以不要讨厌雅木——”

  “…………哈?”夏侬皱眉盯着她。

  就算是被人殴打,也不可能怕成这样。

  雅木妮洁将翡翠色的双眸睁到极限,颤巍巍地凝望夏侬。

  果然不出所料。

  雅木妮洁极度害怕失去艾尔丁南德!极度害怕被他厌恶,为了不让他感到任何不悦或不满,她要求自己对艾尔丁南德唯命是从。

  对曾通人而言,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情。对将一切价值观寄托在艾尔丁南德身上的雅木妮洁来说,却宛如失去一切的生死关头。

  “雅木、雅木妮洁——”

  “小姐……!”

  雅木妮洁一听见夏侬和金法司总管的声音。再度吓得全身一缩,当场跌坐在地。

  “我不要……不要……”在夏侬和金法司总管错愕的目光下——雅木妮洁完全不顾面子、体统,犹如幼儿般双手猛力拍打地面抽噎。

  “拜托……拜托……我会当个好孩子……再也不会任性了……雅木会乖乖听话……所以、所以——”雅木妮洁呜呜咽咽地说:“所以……不要扔下雅木……不要离开雅木……不要离开雅木……”

  夏侬和金法司总管面面相觑。

  看样子金法司总管亦是第一次看见她出现如此激烈的反应。

  夏侬走到雅木妮洁身边蹲下,紧紧抱住坐在地上哭泣的她。

  “没事、没事了……”

  雅木妮洁听夏侬这么一说,以浑身力量搂住他。那并不是拥抱,倒像是溺水者拽住伸来的手臂不放。

  “艾尔丁……你不要讨厌雅木——”

  “不会的。”

  夏侬轻轻呢喃,但雅木妮洁依然无法安心,不断抽抽噎噎地呓语:

  “拜托……我会当个好孩子……再也不会任性了……艾尔丁。不要讨厌雅木……不要扔下雅木……拜托——”

  “……我不会讨厌雅木,也不会扔下雅木的。”夏侬连声安慰。同时抚摸嘤嘤啜泣的雅木妮洁头顶。

  可是——

  (不行……这样下去的话……)

  他有这种感觉。

  虽然答应对方暂时扮演艾尔丁南德,但他觉得这终究,是错误的决定。对雅木妮洁而言。艾尔丁南德这个存在就是绝对,在她内心甚至比她自己更重要。他就是她的价值观中心,倘若他一旦消失,说不定她将变得无法思考。

  现在无所谓,只要夏侬没被解雇,现在她就能维持稳定。

  不过,他是早晚都要离开雅木妮洁的人。

  到时——被留在此处的她又将如何?

  如果只是继续幼儿化也就罢了。

  第一次的离开引发智力退化,既然如此,这种状态下面临的第二次“别离”,又将引起什么呢?这次她的心灵是否将彻底毁灭?

  金法司总管恐怕也没料到这种反应。

  正因如此,他才任由雅木妮洁误解,让夏侬以艾尔丁南德的身份待在她身边。

  “……雅木再也不会任性了……拜托……”雅木妮洁仍在夏侬臂弯里呜咽不止。

  ——————————

  最后——花了半个小时才让雅木妮洁平静。

  她哭累后睡着,此刻正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休息。

  将雅木妮洁送回卧室后,夏侬和金法司总管返回餐厅,愁眉苦脸地面对面。

  “伤脑筋……”

  “确实如此。”

  金法司总管站在抱头的夏侬身旁点点头,他仍然绷着一张扑克脸,实在不像感到困扰的样子,可是这名总管陪伴雅木妮洁的时间远比夏侬来得长,想必不可能不感到困扰。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该怎么说……乖巧倒也无妨,可是一说任何否定的话,或是出现这类态度,她就怕成这样。”

  “对小姐而言,艾尔丁南德少爷就是绝对。与其被艾尔丁南德少爷厌恶,小姐恐怕宁愿自杀。正因如此,小姐最怕的就是被艾尔丁南德少爷否定、抛弃。”

  “果然是这样……可是,我还是不懂。”夏侬趴在桌面说:“或许因为我是庶民出身吧?完全没办法理解这种想法,我妈跟我老爸吵架时也经常以魔法打他,未婚夫妻、夫妇这种关系又不是一点芝麻小事就无法言归于好?这种要随时察夸口观色,绝对服从对方要求的关系……结果就是无法信任对方——”

  “那亲子呢?”

  “——咦?”夏侬对话题突然改变感到迷惑。

  “你说夫妻关系没这么容易破坏,那亲子之间的羁绊又是如何?”

  “那当然更……”夏侬说到一半就住口不言。

  他知道。

  有的父亲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仍旧舍身守护自己的女儿。

  可是另一方面,也有父亲狠心下令处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小姐的母亲大人在小姐六岁时下落不明,不知该说她不懂得体谅别人,或者该说她自私任性……总之夫人就是具有这种倾向的女性,抛弃夫婿诺林科特子爵和小姐,带着诺林科特家的财产跟男仆私奔。”

  夏侬想起挂在房间里的那幅肖像画。

  常有的事——嘴巴说说是很简单,可是对实际面临这种情况的人而言,不可能以一句话带过。

  “从此以后,小姐就非常害怕破坏‘羁绊’这种东西。尽量顺从听话,配合对方喜好,乖巧地、谨慎地、努力不让对方感到不快——小姐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

  夏侬叹了一口气。

  亲子羁绊本来应该是最牢不可破的。

  见识到这是多么脆弱的关系后,雅木妮洁大概认为羁绊是比蛛丝更细、更容易折断的东西。

  不,就算羁绊真的是如此,倘若有其他选项可选,就不可能被逼到这种程度。

  她的眼里就只有艾尔丁南德,她只渴望艾尔丁南德,甚至认为被艾尔丁南德所爱才是自己生存的理由。

  所以,她深怕自己惹艾尔丁南德生气。

  因为被艾尔丁南德厌恶,就等于宣判雅木妮洁·诺林科特这个人的死亡。

  一切都是为了艾尔丁南德。

  因此她的思考停止了,再也无法思考,再也无须烦恼。以他为主是非常简单明了,绝不可能出错的价值基准。

  然而……这称不上勇敢。

  这是寄托……不,甚至堪称是精神上的寄生。

  借由依附艾尔丁南德这个人的行为,逃避所有烦恼和痛苦。

  这种行为里没有相互理解。

  这就等于面对墙壁上的肖像画或是不会说话的人偶。

  没有任何心灵交流,无法相信任何事。在充斥恐怖的世界里,缩起身子抹杀自己,甚至压抑自我——一味要求自己扮演精致乖巧的人偶。

  既无须烦恼,亦无须痛苦。

  这种行为里没有任何东西,既没有任何新生,亦没有任何成长。

  思考停止造成的生存停滞。

  她永远都是一个人。

  这种想像令夏侬坐立难安。

  老实说,他认为自己应该赶快回去帕希菲卡她们身边。如果将雅木妮洁和帕希菲卡放在天秤两端,他肯定会选择帕希菲卡。他也明白就算自己待在这里,也没办法改变任何事。

  可是。他失去了将那副模样的雅木妮洁扔在此处不管的自信。

  那副模样……未免太可怜了。

  就在此时——

  “…………咦?”夏侬忽然有所感应,是人的气息,而且是一大群。“有人来了,人数很多……有这种感觉。”

  “喔?”金法司总管站起,眺望窗外。“——还真是一群学不乖的家伙哪。”

  夏侬闻言,也知道气息主人的身份了。

  大概是荷纳迪商会的人,之前派来的两人一下子就被夏侬撵走,这次肯定动员十几个人大举入侵。

  “刀可以还我吗?”夏侬从椅子上起身道。

  “舞刀弄枪毕竟不好。”

  “现在是骑虎难下,要是我袖手旁观,事后也会觉得不舒坦。”

  注视如此诉说的夏侬,过了数秒……金法司总管微微一笑说:“夏侬·卡苏鲁少爷。”

  “怎么了?这样叫我。”

  “不能请你就这样一直扮演艾尔丁南德少爷吗?”

  “……干嘛突然提这——”

  “如果是你,应该可以取代艾尔丁南德少爷来照顾小姐。”

  ……这种笑话真是让人笑不出来。

  若是将雅木妮洁摆第一位,这确实是一个方法。

  跟她结婚,向荷纳迪商会要回征税权,以艾尔丁南德的身份继承诺林科特家。这或许是很轻松愉快的生活方式——比起担任废弃公主的守护者(Guardian),不断与无数敌人生死交锋,这或许是远为安全、稳定的生活。

  然而……

  “承蒙赏识,我深感荣幸!”夏侬轻轻摇头说:“可是我这种人不行的——对雅木妮洁那种‘乖宝宝’来说。我如果待在那种不论做了什么都肯原谅我的女孩身旁,总觉得自己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非常傲慢的人。”

  “我倒不这么认为。”

  “当偶尔骄傲起来时,身边如果没有可以狠狠念我一顿——没有这种对等关系的人,我这种男人是会堕落的喔。”

  因此,夏侬必须回去。

  他必须回到家人身旁,不是雅木妮洁这种即使包容一切、千依百顺、相互依赖,却仍不安畏怯的关系……而是就算互相顶撞、互相争论,依然能建构出独立自主、彼此尊重的关系。

  回到即使舍弃生命亦甘愿信任到底的妹妹身边。

  回到就算抛弃一切亦选择共同奋战的姐姐身边。

  “是吗?”金法司总管面无表情……但深深颔首。“我这就归还衣物和长刀,请随我来。”

  金法司总管说完,迈步而出。

  ——————————

  没落贵族的宅邸。

  帕希菲卡眼前的这栋建筑,仿佛悍然拒绝这种评价。

  从荷纳迪豪宅搭乘一小时的马车,诺林科特子爵别馆就坐落于为了防御强盗和野兽所兴建的城壁外侧。

  听说沿途看见的森林河川均是这栋诺林科特子爵别馆的一部分,由于规模实在大得惊人,就算说那是别馆范围、子爵之物,帕希菲卡亦无任何实际感受——但如今一看矗立于正中央的这栋建筑,总觉得就能信服。

  巍然屹立于她眼前的——乃是碉堡或房舍都无法比拟的建筑。

  “哇……”她不禁发出感叹之声。

  大小其实与荷纳迪豪宅相去无几,可尽管相去无几……

  “真是魄力十足呢。”

  “听说原本是城堡之类的建筑。”一旁的拉寇儿悠哉抬头看着诺林科特子爵别馆道。

  区分城堡和房舍的决定性关键,就要看结构上是否具有军事要素。城堡这类建筑为了让持有者的王公贵族据守其中,多多少少都具有抵御敌人攻击的堡垒功能,因此它不但结构上比庶民的房舍坚固,同时为了监视敌人或防范对方侵入,也具备高塔和城壁。

  过去一提到贵族的住所,就是城堡这种建筑。

  总而言之,贵族以统治者的身份庇护人民,代价就是取得向他们征收税金的权利。一旦发生冲突,贵族便有义务率众御敌,所以他们的住所才具备这种军事功能。

  话虽如此,或许是近年战事锐减,许多贵族认为修筑这种耗费大量兴建费和修缮费的城堡一点也不“风雅”,相较于结构坚固,他们更在意装潢家具的华美、生活时的便利性,因此最后选择兴建宅邸。

  此外,魔法的发展亦逐渐改变城堡的概念。魔法已经成为军事通讯或侦查敌情的主流,再也没必要兴建这种费用高昂的建筑物。

  虽然有时基于象征上的意义,也会像王都札威尔城那般采取城堡形式,可是城堡现在已经沦为基于某种美感而存在的建筑物。

  不过。缺乏权势——换言之,就是弱小的贵族,有时也选择不兴建新居,而将旧城改装成目前流行的样式,因为这样比较省钱。

  帕希菲卡他们眼前的这栋建筑,正好就属于这一类。

  高墙、沟渠、吊桥式大门等,都是城堡的特殊结构,可是没有监视用的塔楼,也看不见原应设于城壁的小窗(向敌人射箭之用),以及对攀登城壁的敌兵丢掷石头的沟槽和小洞。

  光就外观来看,此乃既非碉堡亦非房舍的奇怪建筑。

  “哈~~对他们这种穷鬼来说,巨大的废弃屋看起来也很豪华哪。”安德雷朝帕希菲卡她们回头,语气不屑地说。

  “……不过是进攻这种废弃屋,居然找来这么多大男人的人又算什么?”

  安德雷听见帕希菲卡的反驳不禁皱眉。

  安德雷的两侧站了约莫十名男人,众人都身穿荷纳迪商会的黄色制服,而且跟安德雷一样身材魁梧、面目狰狞。原本就是人们在夜路上最不想遇见的类型,此刻这样结党而行,闷热和压迫感立刻暴增。

  此外……帕希菲卡、拉寇儿,以及不知为何一起跟来的玉林,就站在安德雷和男人们后方数步外的地方。

  “还把拉寇儿姐都拖来,不是只要吓唬三个人嘛?”

  共计十四人。就算去掉帕希菲卡和玉林也有十二人。对进攻只有三个人的屋子来说,这样的人数未免太过夸张。

  “是……是他们先对咱们暴力相向,何必跟他们客气!”安德雷说服自己似的说完,朝男人们扬扬下巴。

  本身亦涉足高利贷和不动产事业的荷纳迪商会,设有特殊部门,一旦发生纷争,就利用半暴力的手段解决。平时他们由杜兰带在身边当护卫使唤,不过他们其实正是这个部门的成员。就商业的立场来看,暴力绝非有效手段。但不可否认有些事只能靠它处理。

  顺道一提,拉寇儿一旦经荷纳迪商会聘用。表面上就是隶属于该部门……

  “自己才是一脸暴力大放送的模样。还在那大放厥辞?”

  “吵死了!这可是大人的工作!你这种小鬼干嘛兴致勃勃地跟来?”

  正门的吊桥并未升起。

  毕竟屋里只有三人,吊桥一下子升起、一下子放下未免欠缺效率。

  男人们擅自闯入,大剌剌地走到正面玄关,开始敲打踹踢那扇门。安德雷亦停止与帕希菲卡争论,加入伙伴的行列。

  “喂,滚出来!”男人们边叫边踹门板。

  看起来踢得十分用力,可是左右两扇门硬是纹丝不动,真不愧是由城堡改建。旁边亦有便门似的小门。不过似乎也以铁板补强过,外表一看就相当牢固,表面虽然生锈,但徒手终究不可能撞开。

  难怪他们至今一直都未使用强硬手段。

  “假如对方打算相应不理,一直踢个不停也很蠢耶。”

  “就是说嘛——”

  帕希菲卡和玉林相互点头道。

  “啰嗦!”安德雷闻言怒吼,可能以前也遇过这种情况。

  然而——

  “——哇?!”杵在便门前方的一名男子冷不防被撞飞。

  门板被猛力踹开,将站在那里的男人撞倒。

  “喔喔?!”男人们开始鼓噪。

  众人视线集中于便门伸出的一条腿。

  “——?!”帕希菲卡双眉一蹙。

  因为那条腿……那只靴子似曾相识。

  可是,在她脑海里的想法化为明确的形体前,那条腿的主人已从建筑物内悠然步出。

  “哟~~”玉林感动不已地道:“听说是保镖,还以为是凶神恶煞的欧吉桑呢。”

  从建筑物内步出的,乃是手持一把“剑”的高挑青年。

  不,正确来说并不是剑。虽然一般人无法分辨,但至少帕希菲卡知道青年手里的武器称为刀。

  “长得还挺帅气的,你们不觉得吗?”

  帕希菲卡问不吭声,拉寇儿也默默无语。

  玉林满腹狐疑地转头,只见帕希菲卡……就连拉寇儿都瞠目结舌地盯着青年。

  “……怎么了?”玉林问。

  可是没有回应,帕希菲卡犹如傻瓜般张着嘴,愣在原地。

  ——————————

  同时——

  从别馆玄关走出的夏侬亦愣在原地。

  荷纳迪商会的这群男人根本不足为虑,一如预料的狰狞男人们充满敌意地瞪着他,可是对多次与职业刺客、特务战技兵、甚至非人类集团应战的夏侬来说,他们的敌意根本不足挂齿。

  然而……在满眼敌意的男人后方。

  那里有三名女子的身影,夏侬看到其中两人的刹那。立刻僵在当场。

  “为…………”夏侬无意识地哼道:“为什么?!”

  就在此时——

  “艾尔丁……”

  夏侬闻言回头……只见雅木妮洁正从别馆后方奔出。

  她撩起裙摆迅速跑到夏侬身边,脚步跟枪地抓住他的右臂。

  “雅、雅木妮洁!?”

  “拜托……不要、不要扔下雅木……”她一说完,就一把搂住夏侬的手臂。对她而言,这大概是以全身挽留夏侬——艾尔丁南德的行为。

  可是……

  “住、住手——”面对雅木妮洁奋不顾身的态度……夏侬背脊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战。

  说不定是本能察觉威胁即将出现。

  接着,某种尖锐的破裂声响起。

  荷纳迪商会的男人们一脸诧异地回头,一看见眼前发生的景象,他们更加错愕。

  “哈?啊啊——”男人们嘴巴一开一合地指着那东西。

  那是一个紫色电光描绘的雄伟巨汉。从半空涌出的“皮肤”,一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一边像零件般镶嵌在它那身工艺品般生成的轮廓上。众人仿佛亲眼目睹某种雕塑的制造过程,可是那里没有手持零件、进行镶嵌工作的师傅。

  ——半自动型攻击性魔法“武雷神”。

  完工后的半裸银白巨人,浮起诡异的爽朗笑容。

  “呜哇、哇哇——”男人们一看见启动的武雷神,立刻惊慌失措地后退。尽管不晓得魔法的效果与威力如何,但猝然凭空出现尺寸超过人类两倍大的巨人,谁都知道情况非常不妙。

  “拉、拉寇儿,你——”夏侬声音沙哑地哼道。

  双手抱胸,傲然挺立的武雷神后方,拉寇儿满脸笑意。

  她身旁的帕希菲卡也是一脸灿烂笑容。

  可是……

  只见两人额上青筋暴起。

  “等……等一下,那个……你们……可能……”

  “有所误解”这几个字说不出口,他也不知理由为何。几近绝望的焦灼在夏侬脑里化为不停窜烧的熊熊烈火,让他无法整理思绪。

  “夏侬哥,”帕希菲卡仍然笑咪咪地说:“我非常担心你喔。”

  “是、是吗?抱、抱歉了。”夏侬声音沙哑地应道。

  “拉寇儿姐也十分担心你喔。”

  “是……是吗?唉,这真是——”夏侬边说边瞟了拉寇儿一眼。

  拉寇儿只是默默微笑,但唯独眼睛没笑——夏侬有这种感觉。

  “艾尔丁?”雅木妮洁抬头看着冷汗涔涔的夏侬,内心不安地唤道。

  “雅木妮洁。”夏侬呻吟似的说。

  “什么事?雅木呀……只要是艾尔丁的吩咐,一定都做得好好的——”

  夏侬没等雅木妮洁说完,就以嘶哑的声音说:“我一打暗号……你就拼命逃到屋子最后面。”

  “咦?”

  “总之快逃,知道吗?”

  “唔嗯。”或许是从夏侬的语气中察觉前所未有的认真,雅木妮洁乖乖点头。

  “夏侬哥?”帕希菲卡笑容不减地说:“所以……在我们非常非常非——常担心的这段期间,你到底在做什么事呢?”

  “帕希菲卡,不是的,那个……呃……”夏侬拼命寻找借口。

  不论他说什么,只要雅木妮洁拽着他的手臂,帕希菲卡她们就不可能相信……可是焦头烂额的夏侬无暇考虑这么多。

  “夏侬哥~~方便给小妹引见一下吗?听说你跟这位小姐订婚了?既然身为妹妹,对于将成为自己嫂子的人当然想好好打声招呼嘛——”帕希菲卡的声音比平时更嗲。

  “不,这个……其实……其中有比海洋更深的原因。”

  “哟?那方不方便给小妹说明一下呢?五十字以上,一百字以内,时间就在我数到十为止。”

  “等一下啦啊啊啊!”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你、你说得这么快,不公平——”脑筋乱成一团的夏侬开始胡言乱语。

  “多说无益!拉寇儿姐——肃清!”

  在帕希菲卡的号令下,武雷神傲然冲向夏侬他们。

  ——————————

  “喔喔,艾尔丁南德少爷,那些流氓——”

  只见夏侬拉着雅木妮洁的手,直直冲过出言相询的金法司总管身旁。

  “……哈?”金法司总管愕然一哼,转头望向夏侬奔离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银白色的巨人,正以滑不溜手的动作从小门钻入。巨人一边晃动宛如果冻做的半透明巨体,同时扭曲变形滑人室内。

  “喔喔?!”

  虽然身体庞大,但巨人一声不响地进入屋内,四肢着地(身高好像比屋顶略高),追在夏侬后方。

  该怎么说呢……因为那张脸孔依然洋溢着灿烂笑容,看起来反而有点可怕。

  接着——

  “不准跑!夏侬哥!”

  一名少女乒乒乓乓地追在巨人后方,少女边喊边冲过金法司总管身侧,然后——

  “哎呀呀。别急、别急。”一名黑发女子以突兀的慵懒口吻轻唤,也随着少女进入屋内。她看见金法司总管后轻轻颔首,“啊——打扰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以告诉我吗?”

  因为女子继续奔跑(可是速度异常缓慢),金法司总管便跟在她身旁边跑边问。

  “稍微惩戒一下对姐妹不孝的家人。”

  “喔——”

  “舍弟为人正派……但不知该骂他木头、糊涂还是迟钝,有时会自作主张,毫不顾虑家人的担忧……”

  拉寇儿一边快跑,同时灵巧地伸手按住脸颊,玉颈一歪。

  “还真是辛苦啊。”金法司总管也灵巧地双手抱胸,一边点头一边疾走。

  “对啊,所以虽然是双胞胎,身为姐姐的还是得给他一点爱的鞭策,或说是一点惩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对了,外面应该也来了几位荷纳迪商会的人。”

  “他们好像已经走了。”拉寇儿爽朗应道。

  顺道一提,安德雷他们之所以立刻撤退,是因为拉寇儿说了一句“请各位别随便插手喔”。

  他们应该不晓得武雷神这种魔法的力量有多大,但或许已本能察觉到这尊突然出现眼前的魔法巨人,乃是集结他们众人之力亦无法应付的怪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我就没意见了。啊啊……虽说是惩戒,但还请你别将小姐卷入其中,另外也请别破坏家具。”

  “好。我会小心的。”拉寇儿笑盈盈地点头。

  ——————————

  夏侬——很快就被追上了。

  尚未熟悉诺林科特子爵别馆的结构,再加上伤势,以及拖着雅木妮洁一起奔跑,因此没办法与帕希菲卡和武雷神拉开距离。

  巧的是地点正是他苏醒的那间寝室。

  汗如雨下的夏侬犹如壁画般贴着墙壁,畏畏缩缩的雅木妮洁在旁边凝视他。而怒瞪他们俩的则是帕希菲卡……以及在她身后四肢着地、无声大笑的武雷神。

  “好,你有所觉悟了吗?”

  “不……所以说……你先听、听我解释!”夏侬急道。

  “艾尔丁——”怯懦不已的雅木妮洁猛力揪住夏侬的手臂,目睹这幅景象的帕希菲卡,别说是冷静听他解释,神情反倒变得更加可怕。

  “就……就是这么一回事啰?”帕希菲卡低喃。

  “不,所以——”

  “我们这么担心、担心、担心,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不到夏侬哥竟跟她在这里快活?”

  “不,什么快活不快活的——”

  “不然的话,你们俩干嘛这样卿卿我我?”帕希菲卡大声咆哮,如果在她头上放置水壶,说不定会瞬间沸腾。

  “这是因为——”

  冷不防——

  “——?!”他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一种将此刻情形顿时从脑海吹跑的危机感。夏侬几乎是本能地推开雅木妮洁,手持长刀往她的反方向一跃。

  (呃……)

  尚未痊愈的腹部升起剧痛、伤口搞不好裂开了。

  可是,这一切毕竟是值得的。

  只见夏侬和雅木妮洁两人原先站立的地点,有一把巨剑伴随爆炸声透墙刺入。

  有人从外面,从屋子外面——投掷巨剑。

  巨剑直接飞入室内,最后方连刺入地板。

  “这、这、这是什么?!”望着刺入眼前地板的巨剑,帕希菲卡愕然惊叫。

  “快逃,帕希菲卡!”夏侬忍痛哼道,他已经察觉是谁投掷这把巨剑。

  这股杀气。若是迟一秒发现,他恐怕就会跟着雅木妮洁一起被巨剑贯穿。这股压倒众人的杀气,覆盖整个室内的凶气是——

  “该死——居然还活着吗?!”

  一股轰然巨响回应夏侬的叫声。

  只见一双手从巨剑贯穿的洞口伸入,犹如轻松扯裂舞台剧布景般,朝两侧强行一拉,墙壁——砖块、木材和石灰等构成的厚实墙壁,立刻迸裂,一具巨大盔甲侵入室内。

  “什、什么?!这是什么?!”帕希菲卡对突如其来的变化一阵惊慌。

  这时……堵在房门口的武雷神骤然消失,两道人影跃入室内。

  是拉寇儿和金法司总管。

  两人分别跃至帕希菲卡和雅木妮洁身边,拉着对方的手逃向房间角落。

  “快逃——这家伙不是闹着玩的!”夏侬边说边抽出长刀。

  (上次的确射中了脖子啊)

  夏侬清楚记得自己抛出的投掷用短剑没入盔甲颈部间隙的景象,但既然这具盔甲再度出现,看来那一掷并未杀死对方。

  (难道盔甲里是其他人?不,可是——)

  这股杀气确实是那时的敌人所有。

  (盔甲内穿了锁子甲吗?!)

  既然再度现身袭击,就有这种可能性。可是……明明已经穿了沉重的盔甲,里面居然还套了增加重量的锁子甲……实在无法想像有人能在这种状态下行走,倘若这样还可以动的话,那就真的是怪物了。

  (混账——)

  不,这名敌人铁定是怪物,不论再怎么锻炼,人类的臂力不可能以刀剑贯穿砖造建筑的墙壁。

  “夏侬!”拉寇儿的呼唤瞬间吹散夏侬的战栗。“基于我与汝之盟约,欠缺者啊!如今暂时赐予汝主掌之力、御者资格,以显示潜藏于汝体内之神力!”

  拉寇儿清亮的声音念诵咒语。

  建构假想控制意识的魔法。

  夏侬就此暂时取得魔导士的能力。

  “神枪啊,贯穿!”

  夏侬随即念诵连动式启动咒语(Batch speu)启动魔法。

  凝聚的冲击波瞬间施放,攻击目标并非盔甲,而是没入地板的巨剑。

  只要破坏那把剑,多少可以削弱对方的战斗力——夏侬如此判断。

  然而,盔甲似乎亦同时念诵某种防御性魔法的咒语,只见盔甲毫不迟疑地跃入巨剑和“神枪”(Gungnir)之间。冲击波烟消云散,盔甲毫发无伤,失去效力的魔法余波将墙壁、地板射穿几个小洞。

  盔甲抽起巨剑,一边挥开瓦砾,同时蹬地疾驰。

  盔甲本身异常沉重,因此在地面凿出称为足迹未免太过壮烈的破坏痕迹,同时逼近帕希菲卡和拉寇儿。

  “墙啊,阻挡一切!”

  拉寇儿立刻念诵咒语,防御性魔法“塞壁”(Midgard)高速启动——

  可是……

  (不妙——)

  夏侬感到一股全身血液沸腾般的焦虑。

  仿佛亟欲提升这股焦虑,某种异响撼动附近一带的空气。

  “——!!”夏侬醒悟自己的预测化为现实,忍不住低哼。

  理应迅速包围拉寇儿和帕希菲卡的防御力场,在半途停了下来。闪闪发亮的多角形集合体围住两人大部分的身体可是无法闭合,毫无防备的空洞暴露在盔甲面前。

  同时发出某种嘎吱嘎吱的挤压声。

  凝神一看——仿佛蜘蛛网般罩在盔甲表面的光线集合体,正嵌入拉寇儿的部分塞壁中。

  异响——乃是防御性魔法相互挤压,阻止彼此扩张的声音。

  拉寇儿的塞壁防御力场还来不及隔绝内外空间,盔甲就闯入那道防御界面,而且展开另一道塞壁或性质相同的防御力场。

  不止如此——

  “——!!”

  发出无声惨叫的帕希菲卡和拉寇儿被猛力震飞。

  相互挤压、抵御的两道力场弹开,失去方向的力量以冲击波的形式释放。盔甲当然也首当其冲,但不知是装甲或是重量之故,盔甲稳如泰山。

  盔甲毫无滞碍地举起巨剑,快步冲向被震飞的帕希菲卡她们。

  但拉寇儿正痛苦弯身,并非能够迎击的状态。

  “喝——”夏侬奔向盔甲。

  照理说当盔甲挥落巨剑,朝帕希菲卡她们斩击的瞬间,敌人会同时解除自己的防御性魔法,夏侬只能在那一瞬间击倒他。

  “战女啊,祝圣!”

  连动式启动咒语“祝圣刀”启动。

  高速展开的魔导式,在夏侬的长刀上展开一层极薄的超振动力场。

  夏侬本身化为一枝箭矢,汇集全身力道冲向对方,冲向正以巨剑砍杀他妹妹和姐姐的盔甲。

  然而……

  当啷!

  夏侬的长刀在异响中弹开,敌人并未解除防御性魔法。

  (完了!)

  这是诱敌虚招。敌人一开始就是为了让夏侬主动缩短两人间距,才故意攻击帕希菲卡她们。

  夏侬承受全身力道的反作用力,身形骤然一歪。

  盔甲这时终于解除防御性魔法,以足以砍断空间的猛势旋转巨剑,袭击夏侬。

  夏侬勉强以长刀挡御,但终究无法化解沉重无比的斩击——他整个人飞起,撞向墙壁。

  “呜哇……!”夏侬闷哼出声,双眼一黑。

  这次真的要被杀死了——夏侬在痛苦模糊的意识中暗想。

  在他意识里的魔导式造成不良影响前,勉强将其解除(如果在魔法启动时失去意识,可能导致人格崩溃),但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他身体尚未恢复的不利状态,终究无法靠魔法弥补。

  ——嘻,嘻嘻嘻,嘻嘻嘻。

  盔甲内部传来窃窃笑声。

  敌人想必对胜利深信不疑,而对目前无法灵活移动的夏侬来说,确实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可是——

  (过来——到我身边来。)

  夏侬以意志力强忍痛苦,重新握刀。

  他并未绝望。岂能绝望!他绝不能做出让这家伙开心的事。

  就算被那把巨剑劈开,也要以剩余的身躯扑向对方,刺他一刀——夏侬如此决定。

  然而……盔甲动作遽然停止。

  (……?!)

  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夏侬的盔甲……忽然间向右一转。再度迈步走向帕希菲卡和拉寇儿。

  (难不成……)

  让夏侬品尝最大绝望的方法——对方恐怕已经察觉。

  若是使出浑身解数抗战,最后因力不从心而死——他或许会感到惋惜,但肯定是怀抱某种满足感殒命,这就是战士的性格。

  夏侬这种类型的人,不会对自己的死亡感到绝望。

  话虽如此——

  “——住手!”夏侬的惨叫让盔甲停步。

  但那把巨剑已在可以攻击帕希菲卡和拉寇儿的范围。

  盔甲望着夏侬的方向,故意做给他看似的缓缓举剑。

  “住——住手!”夏侬大嚷。

  盔甲喀啦喀啦地转动头部,目光瞅着夏侬。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盔甲窃笑。

  怎么样?后悔吗?痛苦吗?既然如此,就让我听听绝望的叫声。

  盔甲内部迸射的杀气对夏侬如此诉说,盔甲正等待他绝望的瞬间,等待他被自己的无力击垮,放声哭号——

  ——飕。

  “——?!”

  就在下一瞬间,箭矢贯穿盔甲颈部。

  钢铁制的长长箭矢,从盔甲颈部的右侧穿人,左侧穿出,而且是在正中央。不管内部是何等怪物,人类的脖子若被钢铁箭矢穿透,绝对无法存活。

  理当无法存活,但……

  “…………”

  钢铁格格大响。

  毫不理会贯穿颈部的箭矢,盔甲改变身体方向。

  盔甲转身之后——前方就站着金法司总管,他的双手拿着一把大型弓,那是跟甲胄和刀剑等兵器一起摆在室内的装饰品。

  “可以请您离开吗?我无法容许任何人在诺林科特宅邸内捣乱。”

  他边说边旋转弓柄,拈弓搭箭。

  地板——迸裂飞散。

  是盔甲跳跃所造成。盔甲庞大的身躯箭也似的窜出,可是在抓住金法司总管之前犹如撞上某种隐形墙壁,他身体方向一转坠落地面。

  是防御性魔法塞壁。

  仔细一看……拉寇儿正捂着胸口,开始念诵下一道咒语。

  “…………”

  盔甲迅速起身,环顾四周。

  念诵咒语的拉寇儿,拉开弓弦的金法司总管,以及以刀代杖撑地站立的夏侬。

  “…………嘻嘻。”

  盔甲一个翻身,立刻从原先闯入的破洞离开宅邸。

  接着,盔甲的身影在沙沙沙的蹬草声中消失。

  他大概是跳跃离开的。虽然重量惊人,动作却轻灵如猴。

  异样的气息逐渐远离。

  “……真是怪物……”夏侬低哼。

  夏侬一行人维持备战姿势盯着破洞一阵子……确认那道气息完全离开后,夏侬全身瘫软。

  敌人不擅转弯的巨体和巨剑,在室内战占不了上风;话虽如此,对方仍毅然袭击,恐怕是识破夏侬他们的战力,认定自己稳操胜算。

  没想到突然冒出金法司总管这名新战力,原先的估计出现差错。先不论金法司总管有多少战斗力,那具盔甲是为求谨慎,才选择暂时撤退的。

  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竟还如此小心翼翼?

  不过这对夏侬他们而言,却是幸运至极之事。倘若继续战斗。势必有人因此丧命。

  “真受不了……”夏侬嘀咕完走近帕希菲卡。

  帕希菲卡的胸口规律起伏,她只是一时昏厥,身上没有任何明显外伤。

  “还好。”夏侬说完跌坐在地。

  放下心头大石之后,原本忽略的痛楚和虚脱无力感再度浮现。

  “艾尔丁?!”

  耳畔响起飞奔而至的雅木妮洁的尖声呼喊,夏侬终于失去意识。

  ——————————

  一听见敲门声,杜兰停下手边工作。

  他将视线从摊在桌面的文件——荷纳迪商会各支店送来的账册和各类呈报书——转向门扉,粗声应道:“——进来。”

  门扉缓缓地——莫名缓慢地开启。

  安德雷的熟悉身影站在门后。

  “你们回来了?那么情况如何?”杜兰视线转回文件问。

  他的语气里带着吝啬商人特有的奇异冷酷。

  对他来说,拉寇儿也好,雅木妮洁也罢,到头来都与这些文件纪录差不了多少,只是为了获得更多财富、女人、权力,以及他人羡慕眼光的道具。

  “……我在问你结果怎么样。”杜兰虽然对安德雷的毫无反应感到焦燥——双眼仍继续追逐文件上的数字道。照理说,一旦察觉他声音里的那股微妙不悦,仆役们就会慌张回应他的期望。

  然而,安德雷还是没有出声。

  “……?”杜兰终于发现情况不对劲,再度抬头看他。

  安德雷一言不发地进入室内。

  不可能有这种事。未经他的许可,仆役们不会擅自进入他的房间。杜兰在这栋豪宅里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他的言论和意志就是法律、就是规范。

  安德雷面无血色,脸孔发白。

  而且表情极度惊恐……就这样凝结不动。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杜兰皱眉问。

  但安德雷依然沉默不语……下一瞬间,他砰的一声颓倒在地。庞大身躯撞击地板的闷响,化为振动传至杜兰脚畔。

  “什……什、什么?!”杜兰全身僵硬,因为他看见安德雷背上插着数根尖针。

  尖针……不,不对,那是跟针一样细的管子。

  那是放血用的细针管,是一种戳入患部,抽出瘀血或脓液的道具。

  ——嘻嘻嘻嘻。

  意有所指的笑声触动耳膜。

  仿佛被耶突兀的声音惊吓,杜兰的视线又转回房门。

  只见一名少女跟在安德雷后方步入室内。

  “你、你是……?!”杜兰见过这名少女。

  她是跟着拉寇儿的占卜师,名字记得是……玉林。

  “究竟、究竟是怎么一回——”

  “比我想的有趣呢……”玉林说着若无其事地前进。双脚宛如踩在地毯上似的蹂躏安德雷的背脊,鲜血像是喷泉般从插在背上的数根细针管喷出。

  “总算一扫没尝到主菜的郁闷……没想到这么会挣扎,嘻嘻嘻。”玉林神情恍惚地说。

  “呜——呜哇……”杜兰在呻吟的瞬间明白了。

  这名少女杀死了安德雷,将细针管插入他的背脊,抽光体内的血液。

  恐怕他不是当场死亡。

  血液一点一点地被抽干,而且当事人看不见那幅景象,唯独逐渐冷却麻痹的感觉,残酷地诉说牺牲者与死亡的间距。死亡确切真实,但嘲弄般地缓缓逼近。注视这种死亡的恐怖……究竟何其骇人?

  可是,杜兰感到疑惑。这名娇小的少女到底是如何制住安德雷的?若非致命之伤,背脊上的细针管应能轻易拔除。换言之——安德雷是在某种遭受禁锢的状态,迎接这种缓慢的死亡,他凝结的惊恐表情亦是证明。

  “真是太棒了……不断地、不断地向我求饶。嘻嘻,你相信吗?个子这么大的欧吉桑居然像小孩子一样哭丧着脸,淌着眼泪鼻涕哀求耶。口里嚷着‘求求你,救救我’——嘻嘻嘻,之前还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实在丢脸死了,害我高潮了好几次呢……”

  玉林说完,舔拭嘴唇。

  那模样飘荡着十几岁少女所无法想像的妖艳。玉林伸舌缓缓舔吮自己的唇,让人不禁怀疑这种行为本身甚至会引发欢愉。

  但杜兰根本无暇欣赏她的妖艳。

  “你……你……”

  “所以呀——停都停不下来了。”仿佛向人坦承自己毫无邪念的恶作剧,玉林微笑道:“我原本的工作是杀死拉寇儿·苏鲁保护的那个女生——帕希菲卡,没想到拉寇儿的双胞胎弟弟是个非常棒的男子,人长得帅、武艺高强,一想到可以杀他,我就心痒难搔。可惜第一次被他逃走了,所以我故意不杀帕希菲卡,守在她们俩身边,因为只要他还活着,一定会回到那两人身旁。”

  “你……你、你在说什么……”

  这名少女在说什么?杜兰的意识极度混乱。

  他根本不晓得帕希菲卡是废弃公主、拉寇儿是她的守护者、诺林科特家的“保镖”是拉寇儿的双胞胎弟弟……以及玉林其实是人称“嘻嘻黛比”(chucHe Tabby)的职业刺客——

  他不明白,无法理解。

  他能做的,只有对眼前少女的锐变感到恐惧。

  “可是第二次也出现意外的棘手状况,只好暂时撤退。毕竟那种好男人当然要两个人独处时,好好地、慢慢地砍杀才行,不是吗?仓促下手,没两下就翘辫子的话,岂不是太无聊了吗?嘻嘻嘻。

  “他很强,对自己的能力也很有自信……肯定很自恋、自以为是。能够彻底摧毁这种人的自信,让他绝望哭号,实在太棒了。啊啊,那是何等悲惨呀!那是何等丑陋呀!光是想像他绝望痛苦、号啕哭泣的模样,我就快受不了哩~~”玉林喘息道。

  可是,杜兰并没有在听她的话。

  玉林此刻沉醉于自己的言论,虽不知是什么让她兴奋(也不想知道),但总之若想逃离这名少女的魔掌,现在是绝佳良机。

  “哇啊啊啊!”杜兰边叫边抛出桌面的文件。

  当文件遮住玉林视野的瞬间,杜兰朝房门窜出。尽管半途脚底升起践踏安德雷尸首的异样感触,他却没空对此恐惧。

  杜兰挥舞双手,穿过玉林身旁,从房门跑出走廊——

  “咦?”

  刚奔出走廊,他就僵在原地。

  地板一片赤红,赤红而湿润。

  尸横遍野——正如这句话所言,男人和女仆们的尸体交叠倾倒于漫长的走廊。

  倾倒位置和姿态各异,共通点是他们口里都咬着布块——嘴巴被塞住,还有恐惧扭曲的神情。

  杜兰当然无暇仔细观察——不过每具尸体都未严重毁损,宛如经验丰富的厨师杀鱼,颈部划着一道明显的刀痕。

  塞住嘴巴是为了不让他们发出惨叫吗?无论如何,若想对待物体般地杀死三十名以上的人类——究竟需要多少力量和时间?

  少女的能力非比寻常,而且这绝非正常人的行为。

  “我说过了吧?”稚气未脱,但极为淫靡的声音爬上杜兰的背。“停都停不下来了嘛。”

  “…………”

  杜兰没有回头,整个人僵立原地。

  他觉得自己一回头,瞬间就会丧命。

  “你……你……你是——”

  “嘻嘻嘻,不过刚才那个人……叫安德雷吗?那个人是最棒的吧?其他人都普普通通,吓昏之后就玩完了。”

  “你又是如何?你是这些人的老板吧?是最伟大的吧?这种人自命不凡、自尊心高,虽然会顽强抵抗,不过一旦超过极限,就吓得七荤八素、拼命摇尾乞怜哩。”

  “嘻嘻,这种人最赞了。喏~~山越高,征服时的喜悦不就越大?不是有那种睬上顶点的喜悦吗?就跟那是一样的。”

  玉林口吻炽热地道,同时脚步声——践踏饱吸鲜血的地毯,发出咕啾咕啾的声音,逐渐接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杜兰大叫狂奔。

  杜兰不想死。只是基于这种想法奔跑逃亡。脚底踩着仆役们的尸体,踏着潮湿的鲜血,一边溅起红色飞沫,不停快跑。

  他不断奔跑、奔跑,拼命奔跑。

  途中也有些地方尸体堆叠过高,无法正常通行,可是他仍跨过那些尸山,或是攀登前进。

  恶心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总之要远离那名少女,杜兰的意识里就只剩这件事。

  他不时跌倒,全身浴血,模样甚是凄惨。

  但即使如此。他依然全力朝出口奔驰。

  唯独此时他对宽敞的豪宅怨恨不已。不管再怎么跑、再怎么跑,内心依旧万分焦虑。似乎永远到不了大门。他对此深感恐惧。

  自己究竟跑了多久呢?

  他终于抵达豪宅玄关。

  “哈哈……啊啊……”

  只要到了镇上。只要到了有人的地方……一定就能得救。

  杜兰的神情因这种确信舒缓开来。对此刻的他而言,通向外界的门就是安全地带的入口。只要穿过这扇门,自己就能幸存——他毫无根据地如此认为。

  杜兰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就在此时——

  “啊——哈?”

  巨大的盔甲挡在前方。

  “啊——啊——啊啊啊啊……?”

  杜兰一头雾水。这是什么?这种地方为什么有这种东西——

  在他的意识归结出明确的结论之前,这具盔甲动了。

  ——嗤。

  异样的声响。他又花了一段时间才理解,这是盔甲挥下手中巨剑的声响——是挥下时砍落他右臂的声响。

  自己的手臂砰咚一声滚落地面。

  犹如傻瓜般呆望着那物体,终于想起似的疼痛开始在杜兰意识里蔓延。

  “呜……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出声的同时,鲜血自断截面喷出。

  然而……

  出血在下一刹那骤然而止。

  “嘻嘻嘻,不行哩,不能死得这么快。”

  玉林的声音——从盔甲内部传出。

  肉体虽然痛苦不堪,但杜兰的意识深处不禁感到疑惑。

  这具盔甲内的人似乎就是刚才那名少女;可是……那么娇小的少女究竟是如何操控如此巨大的盔甲?单纯由体积来看,两者应有数倍差距,况且若想自由操控这具钢铁盔甲,恐怕得拥有比安德雷更强……不,是比任何人类都强的肌力。

  “我在你的伤口布下一层力场,防御性魔法也可以这么用。”

  窃笑不止的玉林断断续续地说:

  “怎么样?怕了吗?怕了吗?嘻嘻,你怕了吗?喂——怎么样嘛?”

  “啊……啊啊啊啊……”

  “嘻嘻嘻嘻,你怕了吧?不想死吧?嗯——如果你趴在地上舔我的脚,我也可以考虑一下喔。”

  杜兰想必……早已失去正确判断对方言论的理智。

  他不想死。

  基于这个想法,他毫不犹豫地趴伏在地,将脸孔凑近盔甲脚尖,伸出舌头。

  假如这样就能饶他不死,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只要对方要求,他甚至愿意吃屎喝尿。

  他不想死在这里,他还想享受金钱和女人,还想享受庸碌穷鬼的欣羡目光,还想享受财富带来的莫大权力。

  杜兰对这世界尚有许多依恋。

  所以——

  “啊……这么快就舔了喔,没想到你这么无趣。”

  这句话响起的同时——巨剑落下。

  “——?!”

  世界猝不及防地转了一圈,盔甲上半身和天空跃入杜兰的视野。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自己可以看见天空?

  他确实是趴在地上,脸孔朝下,正准备舔盔甲的脚尖……这么说来,他忽然觉得四肢无力,没有任何感觉。就算想动,身体亦无任何反应,宛如身体消失了一般……

  灵光一闪……杜兰想到了。

  在断头台被斩首的人,到意识完全消失前——听说到脑组织停止活动前,有时得花费数分钟的时间。

  “…………!!”

  他吓得想张口呼叫,但喉咙早已不在。

  “跟刚才讲的不一样?对呀,是不一样啊,那又怎样?”玉林冷冷地说。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饶杜兰一命,只是想看他摇尾乞怜的模样。

  杜兰早该察觉这件事,痛骂她一顿才对,即使他别无选择。

  “果然还是要他——夏侬·卡苏鲁才行,替代品只能饮鸩止渴。”玉林喃喃自语。

  可是……翻眼痉挛的杜兰首级,早已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

  该如何迎击敌人?

  对众人平安无事感到宽慰没多久,夏侬他们就借诺林科特子爵别馆的一个房间,商讨该如何应付那个怪物似的敌人。

  老实说,被金法司总管亲眼目睹他们跟那种怪物对战后,夏侬以为他会立刻将他们逐出别馆,没想到金法司总管未置一词,立刻提供他们一间空房。

  “那家伙绝对是魔导士,可是……”夏侬的身体深深埋进沙发道。

  经过激烈打斗,开始愈合的伤口再度绽裂,尽管出血不多,仍是造成体力流失和注意力涣散的重大因素。尤其是面对那个怪物,这种些微的缺失都足以致命。

  “那家伙身上究竟有什么机关?就连颈部被短剑、箭矢刺中都能行动如常,而且那身重装甲的灵敏度不但与我无异——甚至在我之上,难不成真是怪物?”

  “那种灵敏度确实有点令人难以置信。”拉寇儿侧头道。

  她在武术方面的实力和知识——只比外行人略高,不过也知道那具盔甲的动作异常流畅。

  “不但有装甲,而且力大无穷、动作迅捷、还会使魔法,甚至还是不死之身,这再怎么说也太违反常理啦。”

  “我是觉得……姑且不论前几项,对方应该不是不死之身。”拉寇儿侧头说:“如果真是不死之身,根本就用不着穿盔甲。”

  “…………嗯,那倒是。”

  若是真正的不死之身(先不管有没有这种人),基本上就不必穿装甲。

  “如果只是要遮掩容貌,面具就绰绰有余,而且也不可能有人喜欢穿着盔甲走来走去。反过来说,对方之所以穿着盔甲,或许正是因为有某种弱点。”

  “为防万一我先问一下——没有自我治疗的这类魔法吗?喏,之前‘渎神花园’(Blasphemous Garden)时,雷纳多·甘法斯的那个‘狂战士’(Berserker)就算受伤也能立刻复原——”

  “虽然不是不可能……”拉寇儿皱眉道:“确实有人研发加速肉体治愈力,让伤口迅速复原的魔法,不过这其实只是加快部分身体的时间流速。这种方法的确能够疗伤……可是一旦患部的时间流速跟其他身体部位不同调,肉体也可能因此不承认加速后的患部是自己的一部分。”

  “哈?”

  “呃……简单说,夏侬的身体从出生时起,就是以相同的步调活到现在对吧?既不可能只有右手或左脚踝变成老公公,也不可能只有右脑勺的头发长得特别慢或特别快吧?”

  “话是没错。”

  夏侬皱眉说完,帕希菲卡忽然插嘴:“夏侬哥是只有脑浆老化得特别快。”

  “你倒是一直没成长。”

  “——哼!”

  “哼哼哼!”

  两人就这么你瞪我、我瞪你。

  在拉寇儿的眼中,总觉得他们俩好像彼此都很开心,可是一旦戳破这点,恐怕话题将很难持续下去,最后她决定继续说明。

  “该怎么解释呢……不光是人类,所有生物的整副身躯都是生存在相同的时间流速下喔。正因如此,一旦其中出现不同时空的零件,身体就会视为异物排斥。”

  “…………是这样的吗?”

  “嗯,虽然也有像血液这类适应力较强的零件,但这类零件也不是与其他身体部位协调彼此的‘时间’,而是由一方吞噬另一方的时间。总而言之,如果为了缩短疗程,而过度加速患部的时间,那个部位就会被视为异物,最后甚至无法与肉体同化,导致坏死。”

  “…………”

  夏侬和帕希菲卡面面相觑。

  那个狂战士确实拥有强大的再生能力,可是最后整个肉体组织瓦解,化为一滩腐肉。

  换句话说——那就是魔法再生功能的极限吧?

  “更何况,如果有这么方便的魔法,我怎么可能不用呢?”

  “嗯,话是没错。”夏侬耸肩道。

  “的确有人在理论上研究过这种不依赖生物治愈力——应该称为‘复原’的魔法,对了,简单说像是‘魔天狼’(Fennr)这种分子连锁崩解力量的反向操作,就是物质再生,话虽如此,毕竟操作上需要庞大的意识容量,就算集合一百名魔导士,也不一定能成功。因为欠缺效益,最后就放弃研发了。不过,我想秩序守护者(Peace Maker)的‘中继点’就是类似这种复原能力。”

  “……耶家伙也不可能是秩序守护者的手下。”

  “是多久以前的事呢……那名神官?嗯,虽然有这种可能……不过可能性极低,如果是秩序守护者,应该不能直接攻击帕希菲卡吧?”

  “说得也是。确实如此。”

  既然这样,那名敌人果然还是人类。

  可是……

  “如果不能确定敌人的手法,我们也没办法随便攻击。”

  “不过夏侬……你说你用短剑攻击他的颈部。那时有看见出血吗?”

  “不……这倒……”

  这么说来,倒是没有看见。

  “对方中了金法司总管一箭,也完全没流血吧?而且好像一点都不痛。

  “也可能是利用魔法操控无人盔甲喔。当事人躲在别的地方,以‘智女神’(Snotra)或其他魔法观察我们进行攻击。”

  “不,这不可能。那具盔甲里的杀气确实最为浓郁。就连笑声也是从内部传出的,而且……”

  夏侬想起那股杀气和笑声。

  那是真真正正的杀人狂,对凌虐残杀他人感到纯粹的快乐。

  这种人不可能使用远距遥控的武器或兵器,那个杀人狂必定位于能够感受敌人恐惧和痛苦的范围内。

  “那家伙……看起来像是亲手给予致命一击的类型。这该怎么形容……就像是乐在其中,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

  “唔……嗯,说得也是,远距遥控要做到这种程度的话,他必须拥有异于常人的意识容量,这种可能性很低。”

  拉寇儿侧头沉思。

  “总之夏侬……我希望你下次可以多争取一点时间,我乖机从旁启动‘力天神’(Magni)攻击看看,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看出些端倪。”

  “这倒无所谓。”夏侬轻叹。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众人一起回头。

  “请进。”

  拉寇儿刚说完,雅木妮洁就打开门,推着摆放整套红茶茶具的推车进入房间。

  “那个……那个呀,雅木泡了茶。”

  “啊、啊啊,不好意思,还特地让你泡茶。”

  听见夏侬的话,雅木妮洁浮起羞涩笑容。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倒茶。

  然而……或许是众人的视线让她心慌意乱。倒茶的手脚不甚灵巧。

  茶杯相互碰撞、茶壶倾倒、茶水泼出,她显然并不熟悉这项事务。

  “雅木,这种事我们自己来就好了——”看不下去的夏侬刚开口,拉寇儿的手肘就悄悄……但迅雷不及掩耳地朝他侧腹一顶。

  “——呜?!”夏侬发出短促的悲鸣。

  “艾尔丁——?”

  “不,呃……没事没事,没事的。”冷汗直流的夏侬对愕然相询的雅木妮洁道。

  “那……那个……雅木待在这……很碍眼?”

  “不,没这回事。”

  拉寇儿对怯怯询问的雅木妮洁摇头。

  可是,一看见双眉紧蹙的夏侬(甚实只是痛得皱眉),她或许是心生误会,连连点头退至房门。

  “对、对不起,呃……对不起。”雅木妮洁说完关上门。

  走廊上小跑步的足音逐渐远离房间。

  “……拉寇儿……”夏侬闷哼,怒瞪双胞胎姐姐。“你……刚才那一记可不是闹着玩的。”

  “啊!那里是受伤的地方吗?对不起。”拉寇儿苦笑道。

  “……可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感到雅木妮洁逐渐远去的气息,夏侬低喃。“我以为贵族的千金小姐不用做那种事的。”

  他的视线落在手推车上,到处都是溅出来的红茶泡沫,实在看不出雅木妮洁对泡茶这种工作很熟悉。

  她到底为什么要特地跑来泡茶呢?

  这应该是女仆的工作吧?而且金法司总管也在。”

  “——你真的不懂呀。”拉寇儿苦笑。

  “什么事?”

  “她……一定是来察看情况的。想必非常在意自己最喜欢的夏侬在跟我们说什么吧?你不觉得很可爱吗?因此她才故意前来做这种生涩的泡茶工作。”

  “……不是夏侬,而是艾尔丁南德哪。”夏侬说完耸耸肩。

  这么说来……夏侬他们遇袭后就马上着手商讨对策,并未向雅木妮洁介绍帕希菲卡和拉寇儿。

  她或许多少从金法司总管那里听了一些,可是自己最喜欢的“艾尔丁南德”跟两位女性关在房间里说什么事,终究让雅木妮洁耿耿于怀。

  就算内心是个孩子,女生毕竟是女生——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也是个大问题耶。”帕希菲卡终于逮到机会似的说:“夏侬哥,你打算怎么办?不可能一直假扮那个艾尔丁南德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事实上,虽然称不上完全,但夏侬的体力正逐渐康复,再加上如今已与帕希菲卡她们团聚。他也再无理由滞留此地。

  不,若是想到运用那具盔甲攻击的敌人,他更应速速离开诺林科特子爵别馆,远离叶斯提安镇。

  因为室内无法使用大规模的攻击性魔法,而且继续留下来的话,还可能卷入诺林科特与荷纳迪商会之间的纠纷。

  然而——

  “啊——莫非是那个?眷恋不舍?”

  帕希菲卡皱眉凑近夏侬问,尽管不晓得她是否察觉到自己的神情异常泼辣。

  “不,倒不是什么眷恋不舍……”

  夏侬的解释也很含糊不清。

  “该怎么说才好……就这么一走了之的话,总觉得事后会很不舒坦哪。”

  “就算这样,继续留在这里,也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呀。”

  “不,可是……”

  他并非想改变情况。

  夏侬并不是艾尔丁南德,也不可能让死亡的艾尔丁南德复活。

  他对雅木妮洁遭遇的不幸无可奈何,就算留在这里,也只是徒增幻想罢了。

  话虽如此……他仍不愿就这样一走了之。

  不晓得知不知道他的这种想法……帕希菲卡语气忿忿地说:

  “喔——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夏侬哥喜欢那种类型的啊?”

  “嗯,她确实精神可嘉——不,这不是重点。”

  瞥见帕希菲卡的表情越发暴戾,夏侬连忙改口。“一看见她,就好像看到以前的……”

  夏侬话到此处,忽然住口不语。

  “以前的什么啦?”

  “没事没事,毕竟我受了对方的照顾,况且也已经答应了,我打算再待个一、两天,加上我的体力尚未复原。做什么都不太方便。”

  “说得也是。”

  拉寇儿侧头说:

  “既然无法确定敌人的实力,利用死守战来评估对方有多少斤两,倒也是不错的方法。”

  “呜……”

  帕希菲卡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就这么决定,我去跟金法司总管说。”

  夏侬说完起身。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