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散

  在薄暗的森林中奔驰。

  不确定自己究竟跑了多久,感觉时间在焦燥和战栗的加速下,甚至产生已经在林间逃亡了好几个小时的错觉,但实际上大概不过数分钟而已。

  时间是深夜,是黑暗格外沉重的时刻。

  树木多半落叶凋零,白色月光自树梢间冷冷流泻,因此眼睛一旦习惯幽暗,视野范围倒也相当宽广,被树影扯得七零八落的微光于林间沉淀。

  (该死……!)

  他有一股咬牙切齿的冲动,但此刻没时间做多余的事,真的没有。若不集中全身上下所有神经,他甚至有将瞬间惨遭灭口的预感。

  夏侬·卡苏鲁疾速奔走。

  一边在森林里飞奔,同时搜寻敌人的气息。如果他的感觉正确,敌人只有一个,气息只有一种。敌人并未试图隐藏自身的气息,反而令人傻眼地轻易就能察觉。距离接近时,就连外行人都能察觉的凶猛气息溢满整座森林,却仍意犹未尽地提升浓度。

  杀气犹如雾气,缠绕夏侬的身躯。

  白布束起的黑长发。看似无精打采的英挺五官,黑色旅行装束包裹的高瘦身材——气息在他全身触摸窜流,戏弄般地卷起漩涡。

  非比寻常的气息。

  过于庞大,过于浓密,就连散发气息的当事人位置都因此模糊难辨——就是这种杀气。

  这并非常人所能散发的。

  (真麻烦——)

  黑长发和黑衣随风猛烈翻腾,夏侬持续奔驰。

  紧握爱用长刀的右手苍白如纸。

  他在林间穿梭的身形,若让不知缘由的旁人瞧见,肯定要为那股流畅和优美心荡神驰,但当事人的夏侬根本无暇对此自傲。一旦停下脚步,就会丧生——他有这种切实确凿的预感。他到现在仍无法掌握敌人的位置,甚至看不见对方的身影;然而,敌人似乎对他的动作了若指掌,证据就是——

  飕——的异响掠过他身体。

  下一瞬间,他身旁的树干骤然爆裂。

  (——)

  树木与其说是被某种东西刨开,不如说是其中预埋了炸药,将树皮炸成七零八落的碎片。如果相同的爆炸力在人体炸开……恐怕会损失大量鲜血和皮肉。

  这是攻击性魔法的攻击。

  究竟是第几次的攻击了?时而施放的魔法攻击,以异样的精准度追逐他,敌人显然正确捕捉到夏侬的动作。

  非常不利,没有胜算……或者该说,这根本不是战斗。

  事实上,现在夏侬所能做的,也只有四处逃亡而已。由于对方的袭击太过突然,此刻的他并未建构操控魔法的假想控制意识(Emulator)。而他现在与能替他施法、建构意识的双咆胎姐姐相距甚远,他甚至无法正确掌握自己目前的所在位置。

  换言之,他必须在无法使用魔法的情况下,与这名杀手对战。

  可是——

  (……?!)

  沙——堆满枯叶的地面响起蹬地声。

  比预料中更近,夏侬立即扭身,朝一旁跃开,而非前方。

  白晃晃的钢铁反射月光,破空横劈而来。

  枯叶漫天飞舞,夏侬滚倒在地,他的背脊撞上一棵树。接着他继续沿着弧线滚动,藏身于树荫下。

  然而——

  砰咚——伴随一声闷响,钢铁横扫过他的头顶不远处。

  (什么!?)

  树干发出声响弯曲、倒下。

  灌注骇人力道的挥击,猛力砍断树干。如果夏侬当时站着,胸口附近恐怕便跟树干一起断成两截。

  难以置信的力量,绝非人类所为。

  “喝——”夏侬朝前方一跃,翻滚两三圈后回头。

  站在那里的是——

  “什……什么!?”夏侬逸出愕然之声。

  傲然矗立在他眼前的那东西是——一具盔甲。

  形状和材质皆与父亲留给夏侬的遗物——零式多功能型硬革铠(Brigadier)不同,金属装甲几乎罩满全身,装甲轮廓本身就已构成完整的人形。

  那姿态与其说是盔甲,或许该称为钢铁人形比较正确。那胖嘟嘟的庞大身躯,高度比夏侬还高两个头。仅仅手臂就跟妇孺的腰部一般粗。

  而盔甲右手拿的武器,乃是一把巨剑。

  夏侬曾经遇过一名少年,佩带着人称长骑剑的大型剑……可是相较于那时见识的巨剑,这把剑更加巨大。长度相去不远,但剑身的宽度和厚度截然不同。

  这根本就不是剑——而是在细长的铁板上直接镶上剑刃。像是人们直接将斧头拉长制成巨剑的外形——这样形容或许比较贴切。这是借由压倒性的臂力,单方面砍击对方的道具,但就算不磨尖剑刃,单纯挥舞这种钝器都足以歼灭对手。

  “这家伙……!?”

  这具盔甲里的人类就是敌人吗?

  夏侬感到自己握刀的右手正在发抖。

  倘若至前一刻为止,他都能掌握敌人的位置,夏侬就有取胜的自信。他原本如此认为——那人竟然隐藏自己位置。使用魔法进行远距离攻击一事。反过来看就是对肉搏战没有信心。

  然而,这……眼前的这家伙……

  (——!!)

  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快。

  巨剑挥下,擦过火速跃开的夏侬。利刃刨开的空气狂吼,枯叶爆炸似的四下飞散。

  (岂有此理——!)

  夏侬瞠目结舌地后退。

  巨剑叩击的地面,掘出一个巨剑形状,力量令人难以置信。万一被它击中,夏侬恐怕将从头到胯下被劈成两半。

  而且……

  (咦——!?)

  夏侬继续向旁跃开,但在一切景象横向流动的模糊视野里,唯独这具庞大盔甲静止般地一动也不动。

  醒悟出这其间的意义后,夏侬浑身战栗。

  敌人在移动。以跟夏侬分毫不差的速度,这敌人正在移动。

  (岂有此理——)

  难以置信。

  怪物般的行动能力。身穿全套钢铁盔甲,手持巨剑——若是普通人,恐怕根本举步维艰;话虽如此,这名盔甲主人却对这身重量毫不在意,亦步亦趋地追随夏侬的动作。

  ——嘻嘻,嘻嘻嘻嘻……

  盔甲内部传来这种声音。

  从喉咙深处进出的声音,宛如无法克制逸出的断续声。

  这家伙……在笑。

  夏侬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或许这就形成了弱点。盔甲的巨剑弹起,刺向夏侬的右侧腹。夏侬缩身闪避刺击——但无法完全避开,对方的步伐比想像中更大、更快。

  剑尖挖掘似的砍向夏侬侧腹。

  鲜红飞沫随风溅开。

  “呜喔……”夏侬脚步踉跄,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盔甲单手挥舞巨剑……接着顺势旋转身躯,击出左拳。

  “——?!”

  简直是荒谬至极的动作。

  拳击有拳击的动作,而斩击也有斩击的动作。若要以拳头殴打对方,就必须有相应的步伐和身体扭转,这与斩击的动作相似却不相同。

  可是……这具盔甲的动作里完全没有两者的区别。

  斩击也好,拳击也罢,全身动作都经由怪物般的迅捷协调融合,跟前面的动作毫无关联性——仿佛右手、左手和躯干,完全分属于不同生物似的动作。

  因此,夏侬再度错估对手的动作。

  拳头击中夏侬的身体。

  “呜哇!”夏侬被轻松击飞。

  犹如在水面弹跳的小石子,他跃起两、三下之后,直接滚落地面。

  “呜呃……呜……哼……”夏侬痛苦不堪地扭动身体。

  痛楚从身体内侧涌出。他原想利用迅速跃向后方来化解拳击力道……但对方的力量大得离谱,他搞不好已经断了一、两根肋骨。不……最坏的情形,部分内脏都可能破裂了。

  早已不是能跟平时一样移动的状态。

  “呜……呃……”

  沉重的脚步声朝他走来。或许知道夏侬已无逃亡的力量,盔甲以玩弄般的缓慢步伐走近。

  “哼……”

  必须……必须想想办法才行。

  夏侬强压下痛苦,睁开因疼痛而模糊的双眼四下环顾。

  他滚落的地方,是一处空旷的场所,周围不见一棵树木,只有地面杂草丛生。

  这块地皮大概欠缺让树木扎根的深度。

  此处是悬崖。

  峭壁上缘的一部分犹如屋檐般突出半空,夏侬刚好被追赶至山崖上方。

  (糟糕……)

  他被追至尽头,眼见无处可逃。

  尽管遥远而微弱,但脚底确实传来河水声。

  下面可能有河流,从声音判断,应该不是急流,但如果从一定高度坠落,水面的硬度也与钢铁无异,将无情摧残坠河者的肉体;纵使不高,若坠落之处刚好有岩石冒出,肯定也将骨折溺毙。

  (……该怎么办?)

  夏侬将长刀当成拐杖竖立在地,勉强维持站姿。

  连他都很惊讶被击飞时长刀并未脱手,但也仅止于此,夏侬自己最明白,他已无与对手一决胜负的力量。他不但全身疼痛,侧腹也不断出血。

  盔甲迈步——停下。

  “真是……妖怪……”气喘吁吁的夏侬瞪着敌人的面具。

  他重新握好长刀,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

  盔甲将贴着躯干的左手微微伸向夏侬。

  (——!?)

  在某种尖锐的迸射声之中,夏侬脚下的踏地感猝然消失。

  身体和砂土一起浮在半空,悬崖突出的部分崩塌了。

  (完了……)

  强压住瞬间被绝望侵蚀的意识,夏侬伸出右手。全力刺出长刀。一半的刀刃犹如木塞般嵌入峭壁,支撑夏侬的身体。但这面峭壁又继续开始崩塌。

  “呜……”

  ——夏侬变成勉强靠一把长刀悬挂在崖壁的状态。

  敌人并未直接对他施放攻击性魔法,而是袭击他所站立的地面。想来是因为面具的阻隔,他才没听见念诵咒语的声音。

  (该死的……这样连身体都动不了……!)

  下一步要不是长刀脱落,就是刀刃嵌入的壁面崩塌,夏侬可能就这么坠入河中。他目前以极其微妙的平衡吊在崖壁,仿佛一个扭身,壁面都将轻易崩塌。

  (下面是——)

  眼角微微一瞥,高度并不高。如果下面只是普通的湖泊或水池……而且夏侬本身处于万全状态,他大概会毫不迟疑地一跃而下。

  然而,目前不但有多处严重挫伤,而且还出血不止,这种状态一旦掉落河中……能否对抗水流。独力从河里爬上岸边呢?

  (该死的,这样下去根本就是束手待毙嘛……)

  穷途末路。

  夏侬的右手和最强的武器,都为了支撑他的身体而无法移动。敌人并非单凭一只左手就能应付的对象,况且要是轻举妄动,长刀也可能失衡脱落。

  更何况,敌人根本不用接近他,只要再施展一次攻击性魔法,就足以葬送夏侬,对手没理由冒着被他反击的危险走向崖壁。

  照理说……应该没有。

  夏侬一抬头,只见凹凸不平的盔甲影子浮现于崖边渗出的光线中。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那人在笑,装甲缝隙间透出盛满恶意的嘲笑。

  “你……这家伙……”

  感受到那人浸润着喜悦、黏腻纠缠的视线——夏侬懂了。

  这家伙乐在其中,正享受着杀戮的快感。正等待目标物痛苦绝望。与其说是享受杀害行为本身,不如说是在欣赏猎物肉体上、精神上的痛苦挣扎,尽情享受一切凝结成绝望的过程。

  为了这个目的——只是为此而进行杀戮。

  这名敌人正在等待。

  等待夏侬的表情因绝望扭曲,等待在这个毫无胜算的状况下,夏侬这种高手放弃自己所有力量,精神臣服于敌人,承认失败。为了欣赏这幅景象,那人才故意接近夏侬。

  (开什么玩笑……)

  夏侬很少被外在的情况左右行动,可是……

  “哈——”

  夏侬……咧嘴朝杀人者还以一笑。

  并不是放弃一切的笑容,亦不是讨好的笑容,那反倒是极具挑衅、没有丝毫绝望的狰拧笑容。

  “我才不要露出让你开心的表情。”夏侬如此说完——朝崖壁一蹬。

  长刀唰一声脱离壁面,夏侬在半空左手一挥。

  利用腾空之势掷出暗器——投掷用短剑(Throwing Dag—ger)朝盔甲射去。

  接着——

  “……”

  只见短剑深深刺入盔甲的颈部缝隙。

  盔甲惊慌似的向后踉跄,从夏侬的视野消失。

  (完了……)

  夏侬在内心哼道。他并非能挑三拣四的状态,这点他很明白;正因为明白,他才瞄准敌人的头部,可是……

  (我杀死他了吗……)

  他没时间后悔。

  坠落水面为止的一瞬间……夏侬利用投掷的反作用力调整姿势,意识着节节逼近的冰冷水面,同时蜷起身躯。

  (——)

  沉重的撞击包裹全身。

  在无数的水泡围绕下,夏侬没入水中。幸好河水有相当深度,水面下亦无危险的岩石,层层水波化解冲击,承接住他的身躯。

  然而——

  (糟糕!)

  冰冷的流水夺走血液和体温,他的肉体开始急速衰竭。

  就算想要离开河水,但吸饱水分的衣服缠住不停挣扎的四肢,身体失控到令人焦燥的地步。夏侬此刻终于体会,人类这种生物一旦不能脚踏实地,甚至连一半的力量都无法发挥。

  (要是这样被水冲走——)

  夏侬在冷冽的水中拼命挣扎。

  可是……抵抗终究枉然,他的意识被急遽扩张的黑暗吞噬。

  ——————————

  仿佛从内侧滑顺挤出的投掷用短剑掉落地面。

  短剑剑刃毫无血污,闪闪发光地滚落在地。

  从剑刃长度以及刺穿位置来看,投掷用短剑确实刺中装甲内侧着装者的咽喉,那人当场死亡都不稀奇。

  然而……

  别说是当场死亡,剑刃,甚至看不见一滴鲜血、一点脏污。

  “……”

  盔甲拾起那把投掷用短剑,再度走近崖边,步伐毫无滞碍,稳定到不像是受了致命伤,看来夏侬的一击终究未令这人受伤。

  “嘻嘻……嘻嘻……”

  就算俯视崖壁,也当然不可能瞧见夏侬·卡苏鲁的身影,放眼净是蜿蜒的河川水流,从崖上无法判断他究竟是沉没河中,或者被水冲走。

  可是……

  “嘻嘻……嘻嘻嘻……”

  盔甲深处传来含糊不清的笑声。

  声音仿佛含在口中……可是带着某种感动万分的语气。正如夏侬所猜想,盔甲内的人物是对杀人行为感到快乐的异常者。不知那人是否正为了击败夏侬而开心?

  还是……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笑声萦绕在面无表情的铁面背后。

  诡异的盔甲边流淌卑鄙笑容,目光直视夏侬·卡苏鲁消失的水面。

  ——————————

  神明昔日曾经宣告——

  “此人乃是毁灭世界的剧毒。”

  因此,应该要杀死出生的双胞胎之一——那个女婴。

  圣葛林德神谕。

  每年于圣葛林德大教堂颁布的这道预言,是否真是神明所赐的谕示,或者只是神官们的信念升华至超能力的领域,借此进行的未来预知,对此至今尚无定论。就连玛乌杰鲁教的神官们,不承认神明存在——只认同它是信仰上一种象征的都大有人在。

  话虽如此,神谕的命中率确实很高。

  过去五千多年的历史中,神谕只失算两次。单纯地计算,就是两千五百年一次的频率。对长寿的也不过经历百年岁月的人类来说,它的命中率足以称为绝对,因此几乎无人跟神谕唱反调。对人类而言,神谕宣告的内容就等于既已确定的未来

  ——事实上……那名女婴虽以公主身份出世,但女婴父亲国王深恐她一如神谕,为世界招来巨大灾难,同时害怕自己沾上生出祸胎的污名,结果命令麾下的一名骑士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本来应该就这样不顾部分人士反对,甚至未替刚出世的女儿命名就杀掉她,并由宫廷魔导士们封印女婴遗骸。透过这种堪称无情的行为,预先回避足以毁灭世界的灾难……事情本应如此。

  然而,公主还活着。

  部分关系人士被她的生母也就是王妃劝服,协助伪装公主的死亡,隐瞒她的身份,将她托付给一对住在乡下地方的夫妇。

  十四年过去了,女婴成为少女,跟夫妇生的双胞胎犹如亲兄妹——不,是正如亲兄妹般地成长。如果没发生某个贵族的盗用公款事件,她或许永远都不晓得自己的身世,以一介平民女子的身份度过一生。

  可是,王室察觉了她的存在。

  同时,某个非人类集团也察觉了。

  她在哥哥姐姐——与亲家人一样一起成长的双胞胎护卫下,一同离开故乡。为了躲避王国派遣的各方刺客,为了避免波及自己居住的城镇以及那里的居民。

  就这样……她今天也在边境流浪,一面遭受王国派遣的刺客和非人类集团狙击,同时继续永无止境的流浪生活。

  出生不久即应惨遭毒手的公主。

  既没有服从的臣子,亦没有居住的城池或领地,甚至没有足以夸耀的名字——犹如王室之耻,彻底自各项纪录中抹去,官方上从未出生的公主。

  对只被允许活在传闻中的这位公主,人们就称她——

  “废弃公主”

  ——————————

  温暖和煦的午后阳光。

  宛如在画中描绘和平,倦怠的白光射入风景里。

  格外宽敞的街道,并排齐列的店铺,遍布四周的行道树,替窗台增添色彩的盆栽,络绎不绝的马车,熙来攘往的行人,缓缓流动的微风……一切仿佛毫无心机地在懒洋洋的时间中打盹。

  就在这幅景致中——一间面对道路的小吃店。

  突出店门口的平台摆了三张桌子,就在最旁边的一张。

  那里坐着两位客人。

  “久等了,这是您的蛋包饭、炒鸡蛋、蛋炒饭、奶油培根蛋意大利面、鹌鹑蛋煮蕃茄。”女服务生将不禁浮现的苦笑换成职业笑容说道。

  每道料理都是一人份,这些斟理全是一名少女点的——就算那女孩正值发育期,也实在让人不禁傻眼。

  “…………”少女默然。

  整齐盘起的鲜艳金发,晶莹剔透的蓝眸尤其醒目。时至今日,具有这种外貌特征的庶民并不罕见,可是在昔日的莱邦王国,这是王公贵族才有的特色。

  五官工整,但尚未成熟,与其夸她“漂亮”、“美丽”,“可爱”这种评语或许比较适合目前的她。

  她的五官和动作里带着凛然的坚强意志,或者称为气度的东西,但不至于形成轻视或威吓他人的尖锐形象。那种尚未成熟的容貌之所以让观者不禁微笑,或许正是神情和动作里随处可见的稚气所致。

  “嗯……”少女黛眉紧蹙,犹如面对杀父仇人般注视眼前的鸡蛋料理。

  不,看起来像是注视……其实并没有看进眼里。

  她的瞳孔焦点并未凝聚在鸡蛋料理上,似乎正凝神思索,无意识地盯着半空,那双蓝眸就这么固定不动。

  而且——

  “——啊啊啊啊啊,受不了啦!烦死人了!”

  她突然极度不耐地抱怨,女服务生也吓得缩成一团。

  “那、那个……我、我讲了什么失礼的话吗……?”女服务生怯怯问道。

  少女显然比女服务生年轻,身材也较为娇小,但宛如烈火般从全身冒起的极度不悦之气——这类的东西——让她心惊胆战。

  “——哈?”少女眨眼……仿佛初次察觉女服务生似的回头。

  她顿时以茫然不解的神情看着女服务生……最后总算理解对方的话中含意,换上暖昧的笑容道:“呃……没什么事,没事没事。啊,料理来了呀。”

  别说是女服务生的存在,她似乎连上菜了都没发现。

  “请别放在心上。”如此对女服务生说的,是与少女同桌的黑发女子。

  黑长发,黑眼睛,再加上黑色装束。可说是从头到脚一身黑的打扮,却未给人朴素的印象,是这女子出众的姿色之故吗?

  成熟女子的艳丽和气质里,不知为何残留小女孩般的天真。这并非尚未成熟,反而或许正是这名女子的个人特色。

  “她只是老毛病发作。”

  “别用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说法啦,拉寇儿姐。”少女皱眉道。

  尽管一头雾水,但总之晓得少女并非对自己发怒。女服务生暗自安心地吁了一口气。

  “喔……啊,奶油炖肉请再稍待片刻。”

  “好,没问题。”温吞亲切的黑发女子——拉寇儿点头。

  目送女服务生返回店内。拉寇儿的视线转回少女身上。

  “你先吃吧,免得菜凉了。”

  “嗯。”少女点头,拿起叉子和汤匙。

  但平时一看见最爱的鸡蛋料理就该笑得合不拢嘴的表情,依然闷闷不乐地紧绷。少女郁闷地叹了一口气,开始静静用餐。

  ……速度超快。

  以雷霆万钧的速度运送、咀嚼料理,仿佛双手和嘴巴跟少女本身分别是完全独立的生物,堪称蛮干的用餐方式。

  在拉寇儿的微笑观看下,少女一个劲儿地将炒蛋送进口中,两三下就吃得盘底朝天,毫不停歇地继续进攻蛋包饭。相较于用餐,更像是某种作业,她的双手和嘴巴分割、运送、咀嚼着蛋包饭。

  犹如怒涛排壑之势。

  “…………帕希菲卡。”拉寇儿笑意不减地唤道。

  “唔呃?”停下双手……但嘴巴依然动个不停的少女眨了眨眼。

  “你要不要再吃慢一点呢?”

  拉寇儿这么一说,少女才初次察觉自己行动似的——盯着自己的双手,接着又吓一跳似的眨眼。

  “啊……是吗?说得也是,应该要品尝一下味道。”少女如此说完,开始放慢用餐速度。

  帕希菲卡。帕希菲卡·卡苏鲁。

  这是少女的名字,不过……诸如王室相关人士、暗杀刺客、非人类的家伙们等等,这些身份特殊者,多半称呼她“废弃公主”,或是“律法破坏者”(Providence Breaker)。

  “……帕希菲卡真容易看透呢。”

  “什么事?”

  “尤其是当局者迷这点……”拉寇儿的微笑变成苦笑。

  与平时截然不同——或者该称为异常的进食方式,大概还是得归咎于强烈的精神压力。身处在异于平时的环境下,很多人都会变成暴食症或是厌食症。

  “啊啊……不快点找到夏侬的话……”她注视又开始以更加缓慢的速度用餐的妹妹,拉寇儿喃喃自语:“帕希菲卡就要变成小猪仔了——”

  “谁是小猪仔啦!”

  ——夏侬从前天晚上就没回来。

  不用说,这正是帕希菲卡暴饮暴食的原因。

  就寝前表示要去巡逻,结果一去不归。

  夏侬多半会徒步在四周巡视一圈后再就寝,就算是拉寇儿负责守夜,或者启动警戒用结界魔法“乐园”(Asgard)负责戒备亦是如此。

  若要问其中原因,夏侬自己也交代不清,总之就是“人类的行为没有绝对,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夏侬是出了名的杞人忧天,这或许也像是为了让他自己安心的某种仪式。

  无论如何……他在睡前巡视四周并非前晚才有的行为。

  他平时顶多一小时后就会回来休息。

  可是……前晚他并未归来。

  拉寇儿立刻启动乐园,但监视范围内没有夏侬的反应。她试着多次将乐园的监视范围朝东西南北移动后重新启动,仍旧毫无反应。之后,拉寇儿和帕希菲卡一整晚都在夏侬巡视过的地点寻觅,却到处都找不到他。

  一筹莫展的她们,第二天一边轮流休息,同时等待夏侬回来。尽管内心亟欲外出寻找,可是毫无头绪,随便离开的话,两人害怕与突然返回的夏侬擦身而过。

  然而,夏侬终究没有回来。

  发生了什么事吗——就现状来看,几乎没有可供寻找的线索。

  两人无奈之余,以树枝和石头在大道旁的扎营地留下“前往叶斯提安镇”这句话,来到最近的城镇。

  尽管可能性很低,不过她们猜想夏侬也许先到了这座城镇。为了采购生活必需品和食材,她们原本就计划前来叶斯提安这座贸易之都,而且两人也暗自期待,在人潮汇集之处说不定能获得其他线索。

  她们的行动似乎全凭心血来潮……但反过来说,她们可说是已然陷入绝境。

  “如果好几次都找不到夏侬……光想像帕希菲卡会胖成何种模样……光想像……想像……”拉寇儿头一偏……接着像想到什么似的双手合十说:“为免在斜坡上咕咚咕咚地滚个不停,需要一根刹车棒喔。”

  “你是想像到什么地步啦!”帕希菲卡娇嗔。“基本上,夏侬哥不回来跟我变胖这两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当事人看来并没有自觉。

  “总之……先来一一检视想得到的可能性,看看有什么遗漏之处吧?”拉寇儿说。

  她们原本就是为了冷静下来评估情况,才进入这间小吃店。由于正值午餐时间,因此两人顺便叫了食物,而非单点饮料。

  “可能性之一,夏侬自行决定四处逛逛,前往其他地方。例如,他对逃亡生活感到厌倦、某天突然觉得莫名的、悲伤而决定离去,因为天空非常湛蓝……等等。”

  帕希菲卡和拉寇儿两人猛然皱眉凝思——

  “不可能。”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驳斥。

  “真麻烦”虽然是夏侬的口头禅,但他的个性不会突然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可能性之二,果然是被卷入某种意外。”

  夏侬确实可能遭遇某种意外,受伤无法移动。

  但这么一来,一开始启动乐园时就该发现他才对,实在很难想像他会步行到远离乐园探查范围的地点,并在那里遭遇意外。

  “不过,说不定是……有人恰巧路过。”

  “这么说也是有可能啦。”

  某人发现受伤的夏侬,将他带进城镇——也有这种可能性,两人亦是闲此前来叶斯提安这座最接近的城镇。

  “然后……就这样遭到监禁之类的。”拉寇儿笑盈盈地提出这种惊人言论。

  “监禁夏侬哥又有什么意义嘛?”

  “嗯。的确没有意义。”

  “而且要监禁夏侬哥,比杀他还困……”帕希菲卡说到一半就缄口不语,她竟糊里糊涂地主动提起这原本故意不去碰触的想像。

  她知道。

  假如夏侬无法自己回到帕希菲卡她们身边,这种情形下想得到的可能性并不多。

  她不愿去想,虽然不愿去想,可是就连本领高强的父亲,最后都死于刺客之手,夏侬毕竟不是不死之身,既然如此……

  “可能是夏侬本身没有想回来的意识。具体来说,某种原因造成记忆丧失,或者心神恍惚的状态……说不定是这种情况。”

  “——咦?”姐姐后面的发言让帕希菲卡频频眨眼。

  她闻言才首次发现对,也有这种可能。

  “例如坠崖或是被落石击中,造成意识混乱之类的……这种情况下,他甚至不晓得自己身在何方。因此独自在外游荡。”

  “原来如此……也许是这样。”

  严格来说,这种说法相当牵强,但帕希菲卡仍旧点头像肯定姐姐的话语似的。

  就算姐姐的推测正确,这种情况终究十分严重。夏侬很有可能头部受伤。虽然能自行移动,应该并非半身不遂的状态——但即使如此。还是可能因受伤造成记忆丧失或智力受损。

  然而,只要他还活着,只要夏侬还活着——

  “与职业刺客(Eliminator)偶然交战后身亡……这也难以想像。”

  “咦?真、真的吗?”听见姐姐轻易否定自己的不祥幻想,帕希菲卡忍不住反问。

  “不是这样吗?因为又没有留下尸体。”拉寇儿斩钉截铁地说:“就算是基于某种理由清理尸体,到现在什么都没发生不是很奇怪吗?职业刺客的最终目标是帕希菲卡你喔,没理由只袭击夏侬。刺客认为负责护卫的夏侬碍眼而解决他很正常,可是既然如此,下一个应该要袭击我,或者直接攻击帕希菲卡你才对。况且,夏侬一旦迟迟不归,时间越久,我们的警戒心也就越强。”

  “这……这或许没错。”

  “等了一天,也没有这类人物接近,嗯,虽然也可能是夏侬的反击让职业刺客身受重伤,无法行动……啊啊,单纯基于私人理由对夏侬心怀怨恨的可能性也可以成立,但这种可能性我想更低。”

  “呜……”

  逐一分忻各种可能性之后,脑袋反而乱成一团。

  “线索毕竟太少了。”

  “结果又是毫无进展……唉。”

  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停止用餐,帕希菲卡以叉子搅拌意大利面;不过还没到绝对悲观的地步,因此她也开始有余力品尝料理的美味了。

  就在此时——

  “有什么烦恼吗?”

  声音冷不防从旁边传来。

  帕希菲卡和拉寇儿双双回头,只见旁边站着——一名少女。

  年纪不超过十五岁吗?不,因为身材娇小,再加上略呈圆脸,外表显得比实际年纪轻,说不定已经接近二十岁了。帕希菲卡也是身材娇小型,外表有时也显得比实际年纪轻,但这名少女比她更娇小、更娃娃脸。

  那少女并非值得一提的大美女……但那双凤眼让入联想到迎着阳光打盹的猫咪,十分亲切可人。

  “呃……?”帕希菲卡重新端详这名少女。

  衣着是染成黑白双色的异国风服饰,黑长发以绳子在头部两侧扎起白色包包头。这副模样……该怎么形容才好?

  是莱邦王国很少见的打扮。

  帕希菲卡也曾听说西方存在许多不同的文化圈,他们的父亲玉马亦是出身异域,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服装。

  “有烦恼的话,要不要让我看看?财运、事业、感情,我什么都可以看喔。”少女笑容满面地说。

  她轻轻翻开右手,掌中就宛如隔空取物般握着数张呈扇形展开的纸牌。

  “占卜师?”拉寇儿望着少女问。

  “没错没错,我正是占卜师。虽然经常被人取笑‘就凭你这种黄毛丫头’。但别看我这样,纸牌占卜可是学得非常彻底呢。”

  “喔……”帕希菲卡一脸狐疑地看着少女。

  这也不能怪她——她根本就不相信占卜或预言这类东西。

  “人生不可能永远充满阳光,有时免不了被黑暗封闭,失去方向;话虽如此,只要有瞬间光明,即使只是微微光芒,都将帮助人们重新寻回迷失的路。我们的占卜正是这道光,既不是推动你的力量,亦不是拉扯你的力量,但绝对能助你寻同在黑暗中迷失的道路。现在刚好有特价优惠——”

  开场白原本说得颇为流畅……可是最后的部分有一道不协调的声响,硬生生地插入她侃侃而谈的声音里。

  ——咕噜。

  面对默然注视自己的帕希菲卡和拉寇儿,少女冻结似的停止动作。

  两人的视线缓缓下滑,停顿在声响发出的部位——少女的腹部。

  “其实……”少女双手一摊,视线望着其他方向咕哝:“我好像从前天开始就没吃过饭了。”

  “为什么?”帕希菲卡问。

  “……盘缠用尽。”

  简洁明了的答案。

  看见大口享用全套鸡蛋料理的帕希菲卡,少女或许暗中盘算——这肯定是个好客人。虽然每一样都不是昂贵的料理……但总之这名少女大概就是这么缺钱。

  “多少钱?”拉寇儿苦笑着问。

  “那就……十四塞多美吧?”少女目光瞟向贴在墙上的菜单说。

  这个不上不下的金额,正好跟第一道菜“大碗香菇通心面”写的价钱一样。

  “嗯,那么……就拜托了。”拉寇儿从怀里取出钱包说。

  “嘿嘿嘿,多谢啦。”少女搓搓双手说完,立刻伸出单脚勾过一旁的椅子,摆在拉寇儿她们桌旁,放好手里的纸牌,接着又从怀里取出数十张纸牌叠在上方。

  “喂,你要做——”

  “大碗香菇通心面。”少女一句话就将皱眉走近的女服务生劝退。

  其间双手亦未曾停歇,动作流畅地从摊开的纸牌里取出数张,摆放于固定位置。准备似乎就此结束,少女抬头微微一笑。

  “那么……要算什么呢?”

  “遗失物品,人类一名,男性。”拉寇儿说。

  “找人喔……嗯嗯嗯。”

  少女熟练地洗牌,或许是累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与修行,她的动作格外灵活。充分洗牌之后……少女轻轻一画图,在桌面摊开纸牌。与其说是占卜动作更类似赌场的发牌人员,不过十分痛快淋漓,很适合这名少女。

  “哇……”帕希菲卡发出略显钦佩的声音。对笨手笨脚的她来说,少女的洗牌动作想必是非常帅气。

  “那么!”少女拿起第一张纸牌。

  就在此时——

  刺耳的声响逼近三人。

  那是车轮碾过地面,以及马蹄撞击地面的声响。

  帕希菲卡回头一看。只见一辆马车在路上疾驶而来。

  一辆由四匹马牵引的大型马车,并非载人马车或载货马车,而是贵族游街时专用——仅具最低限度的行驶功能,多余空间则大量铺设吸收路面震动、隔绝声音出入的软垫,以及夸示车主权势的华丽装饰。

  而且……主色调是红色。其他还有金、银和紫色。花俏得令观者不禁萌生“居然能搞成这样”的困惑,让人忍不住质疑配色者莫非在色彩感觉——或者眼睛、脑袋方面有毛病。这辆马车的配色酝酿出一种毁灭性的庸俗。

  但不论配色多么俗气。装饰多像暴发户,这件事本身并无问题,这都是当事人的自由。

  问题是——马车的速度。

  只见数名行人仿佛被马车撞飞,惊慌失措地退至路边。在城外大道上也就罢了,可这并非城内的安全驾驶速度。

  接下来——

  “呜哇——”帕希菲卡俏脸一皱,发出惨叫。

  因为这辆马车通过的瞬间,飞扬的尘土扑向帕希菲卡她们的方向。

  尽管超过一半都已吃光,桌上半数的料理还是蒙上一层灰,无论如何都不是能够入口的状态。就连占卜少女把玩的纸牌,都满是尘埃。

  “喂!”帕希菲卡大声娇叱。

  一般来说,城镇内皆设有马车的行驶最高速限,要是马车行驶的速度过快,就会像这样掀起尘土,造成周边人士的困扰……不过更重要的是安全问题,万一被大型马车的车轮卷入,别说是小孩,就连大人都要命丧黄泉。

  “看你做的好事!你这横冲直撞的白痴!”帕希菲卡对着路上奔驰的马车背影大吼。

  她随手将布满灰尘的叉子猛力扔向驶离的马车,当然——高声呼喊也好,投掷叉子也罢,帕希菲卡也知道情况不会因此获得改善,单纯只是泄愤罢了。不过,或许是偶然……叉子并未落地,一边骨碌碌地旋转,同时追上了马车,咚一声刺入车厢外壁。

  “——咦?”大概连投掷叉子的帕希菲卡本人都没想到会刺中,讶异地眨动湛蓝的双眸。

  而且,宛如被那把叉子钉住,马车竟突然停在原地。也许是刺得不深,叉子在马车停止的同时,从马车外壁脱落,在地面弹跳。

  “客、客人——看你做的好事!”刚才的女服务生大概是从店内目睹一切,脸色大变地冲出来。

  “啊,抱歉。”

  帕希菲卡轻吐舌尖道歉,但女服务生置若罔闻,只是滔滔不绝地说:“那辆马车是……不,总之在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前,请赶快离开本店!”

  “——哈?”

  “餐钱就不用了!快!咱们跟这几位毫无瓜葛!”

  女服务生洪亮的声音不像是针对帕希菲卡一行人,倒像是讲给马车听的。

  她强迫帕希菲卡、拉寇儿以及占卜少女起身,将一行人赶出店外,女服务生的表情浮现鲜明深切的惧色。

  将三人完全驱离店面范围后,明明刚过中午,女服务生却挂上“准备中”的牌子,关门休息。

  帕希菲卡一心以为对方是怪她不该乱扔小吃店的叉子,可是……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帕希菲卡皱眉低语。

  就在下一瞬间,一个异常粗犷的声音从后方头顶落下。

  “——那里的死丫头,是你扔的吗?”

  冲撞后脑勺的粗俗言词,让她有些生气……不由得向后一转。

  不知是何时靠近的,声音主人就站在帕希菲卡身后。

  身材巨大的秃头男。

  “粗犷”一词就足以道尽一切的容貌,顺便再加上“傲慢”一语就更完美无缺。如果让他拿着大型凶器,穿上微带脏污的低俗服装,整个人的氛围就与山贼相去无几。

  不过,男人此刻穿着一身鲜黄,而且像是某种制服的服装。尽管服装似乎上过浆很干净,但总觉得不太适合这男人。与其说是他穿衣服,不如说是衣服穿他——就是这种感觉。

  “——干什么啦?欧吉桑!”帕希菲卡抬眼瞅着对方道。

  “老子在问这是不是你丢的啦,小鬼!听见问题就快点回答!你睡着了呀?笨蛋!”

  看见男人握着自己扔出的叉子,帕希菲卡道:“哟!你特地帮我捡回来吗?多谢。”

  “开什么玩笑!”男人咆哮着逼近帕希菲卡。

  被远比自己庞大的男人这么一俯瞰,不免会感到一股非比寻常的压力,帕希菲卡向后退了一步……但忽然又改变想法,重新抬眼瞪视对方。

  “死丫头……竟敢在叶斯提安镇朝杜兰·荷纳迪大人的马车丢叉子,是活得不耐烦了吗?哈?”

  “………杜兰·荷纳迪?那是谁?”

  帕希菲卡纯粹是不知道才问……可是男人将平时就很狰狞的脸孔加倍扭曲道:“你敢瞧不起咱们大人?”

  “杜兰·荷纳迪——荷纳迪商会的会长?”占卜少女发出惊讶之声。

  “那是谁?”

  “实际主宰镇上的大财主。”

  帕希菲卡不理那男人。回头询问,占卜少女如此回答。

  “啊啊,原来如此……所以,这个大叔就是他的手下。”

  帕希菲卡点点头,视线转回眼前的男人。

  仔细一看,黄色制服的袖子上绣着“荷纳迪商会”的标志,换句话说,他是隶属于荷纳迪商会的一名员工……可是从男人的外貌和野蛮的言行来看,“手下”这个称呼确实较为贴切。

  “连荷纳迪商会都不晓得,真是无知得让人无话可说。不过呐,这可不是一句不晓得就能解决的问题!那辆马车的外壁随便一点刮伤。你知道咱们就得花多少修理费?你这蠢丫头!更何况是对本镇老大——荷纳迪大人丢叉子啊,就算被打得半死不活都罪有应得!”

  “有什么了不起的?”帕希菲卡不以为意地反驳:“基本上,本小姐就搞不懂谁会沾沾自喜地搭乘那种没水准的马车,而且还在大街小巷狂飙。你先想想对别人造成的困扰,再提什么修理费不修理费的吧?”

  “你这小鬼……老子不说话你就给我放肆起来——”

  男人边说边揪住帕希菲卡的衣领,帕希菲卡虽然硬生生地被男人一把扯过去,澄澈的蓝眸仍旧逼视对方道:“明明从刚才开始就是你在那说个不停,大叔,你的脑袋瓜真的没问题吗?”

  “混账,你这小鬼——”男人不禁扬起手。

  帕希菲卡全身僵硬,准备承受下一秒的攻击。

  然而——

  “…………”男人此时宛如冻结般地停下动作。

  或许是沉眠体内最接近动物的部分——称为“本能”的某种东西,发出警告。他想必也不晓得自己为何停止动作,甚至不知全身为何冒出冷汗。

  男人脸上浮现错愕的表情,松开揪住帕希菲卡衣领的手,一边擦拭大量冷汗,同时缓缓移动视线。

  从帕希菲卡……转向自己的右侧。

  “……你欺负她了喔?”

  拉寇儿如此问道。

  慵懒温吞……甚至迫使听者的时间进行速度减缓的慵懒声音。又问了一次。

  “……你欺负她了喔?”

  “啊……”

  非常美丽的女子,任何人看了都会如此认为。温柔的微笑具备稳重、开朗的慈母温馨。以女性而言,个子相当高挑,但姿态中没有不协调或威吓感,仿若出自天才之手的雕像,充满和谐的美。

  可是——男人势必心生疑虑。我为何如此恐惧?

  “啊啊……啊啊啊啊!”

  “你欺负我妹妹了喔?”

  唱诗般的温婉声音,为何听来却像死刑宣告?

  拉寇儿懒洋洋地微笑,温和柔顺地微笑。

  一边微笑——

  “雷槌啊,击出。”

  惨叫声在这句极其温柔的呢喃声中炸裂。

  原本冷眼旁观的路人,全都恐惧万分地向后退去。

  “嗯哼……”帕希菲卡低头看着眼前不停痉挛的男人哼道。

  拉寇儿指尖迸射的银白电光,乃是莱邦王国军正式采用的攻击性魔法“雷槌”(Mjolnir)之产物。这种魔法若是全力施展,被施者铁定还来不及痉挛就要撒手人寰,刚才的一击似乎特地缩小了威力。

  话虽如此,听闻此事的男人应该也不会心怀感激。

  “承蒙相救的我好像也没立场指责——不过,你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点?”

  “可是可是,想到帕希菲卡有危险……内心一慌就忍不住——”

  “忍不住使出军用魔法?”

  “唉……”完全无视周围刺来的大量视线,拉寇儿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以右掌抚着脸颊,苦恼不已地微微侧头。“太过火了吗?”

  “你这是认真在问吗……嗯,我想这位大叔是自作自受。”帕希菲卡瞅着男人轻声道。

  拉寇儿凭借超人的第六感,从未在掌握分寸这方面失败过,至少并未让男人死亡或四肢瘫痪——可是看四周的反应,总觉得情况不太妙。

  由于姐姐平时就常随手施展,帕希菲卡也不免健忘,不过法律基本上是禁止人民使用军用魔法。

  对使用魔法这件事,不同地区的人民亦有不同反应。有些城镇村庄的态度倾向宽容,有些地区就连使用简单的护身魔法,仓皇大措的官员都会飞奔而至。至于叶斯提安镇是偏向何者,就连帕希菲卡也还不确定。

  姐姐看似傻里傻气,却有洞悉先机的一面。也很可能是,考虑过后才决定施展魔法,不过——

  “哟~~你是魔导士呀。”占卜少女钦佩地看着男人和拉寇儿说。不同于其他路人,这名少女并未特别惊讶或恐惧。

  “可是,赶快闪人比较好吧?魔导士在这里很少见,随便用一下魔法就会引起混乱。”

  少女刚说到这里——

  “你!”

  仿佛证明少女所言不虚,一道声音介入帕希菲卡一行人之间。

  一行人回头,只见一名男人正步下那辆马车,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中年——三十五岁左右,脸孔特别细长的男人。也就是俗称的马脸。上下拉得老长的脸孔正中央,两颗小小的黑眼珠深深埋在眼窝里。极具特色的容貌,但还不到丑陋的程度。

  不过……他的打扮还是跟马车一样,简单来说就是没品。

  半长不短的黑发以超量的黏腻发油梳理。格外油光闪亮,发油味甚至飘到帕希菲卡她们站的地方。

  男人的服装织有非常精致的图案,但配色基调还是紫配绿这种夸张色彩,庸俗不堪。当事人或许是自以为时髦。胸口处绽放一朵仿造玫瑰花的玻璃饰品。

  “你!对。就是你。”男人指着拉寇儿笔直走近。

  低俗男人的背后……跟着两个身穿鲜黄制服的巨汉,款式与帕希菲卡她们脚畔痉挛的男人如出一辙。从两人的体格和腰际佩带的警棍看来,应该不是普通随从,而是护卫之类的。

  “你是魔导士?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你打倒这男人——安德雷的瞬间,不过你击败他的方法,就是攻击性魔法吧?”

  “……”

  拉寇儿和帕希菲卡面面相觑。

  低俗男人的语气没有怒气或敌意,似乎不是下车替部下——安德雷被击倒之事寻仇,或是来抱怨她们破坏马车,当然也不像在责怪她非法使用魔法。

  “如果是这样,本爷有话跟你说。”

  “……你是?”拉寇儿问。

  “这真叫人难以置信,想不到本镇居民竟然有人不认识本爷——不,如果是外地来的,会蒙昧无知也是情理之中。啊啊,无须担心,本爷的器量还不至于小到谴责乡下人的无知。”

  这名低俗男人自顾自地畅所欲言,走到帕希菲卡她们跟前,停下脚步。

  “本爷是荷纳迪商会会长——杜兰·荷纳迪。”

  “啊……”虽然她们也预料到是这个名字——“所以……有什么事呢?”

  “站在这种地方讨论,原本谈得成的事也谈不成,到本爷家来吧。啊啊,你不用客气了,幸运这种事本该好好享受,大可不必害羞。”杜兰完全不顾对方反应,狂妄自大地提出蛮横的建议。“那两人是你的朋友吗?”

  杜兰瞟了一眼帕希菲卡和占卜少女。

  “是的,是我妹妹和——”

  少女举起单手,精神奕奕地说:“没错,我是她的好朋友——玉林·怡侬。”

  “……哈?”

  “哎呀,拜托就当成这样。”少女玉林凑近诧异惊呼的帕希菲卡耳语道:“一提到荷纳迪商会,可是比普通贵族更有钱的地方权贵,拉好关系肯定不会吃亏。”

  “拉好关系……占卜师吗?”尽管没理由凑热闹。帕希菲卡却也跟着窃窃私语。

  “你不知道吗?商人相当仰赖占卜师喔,毕竟买卖这东西绝非单凭道理就能想通,这时就得靠占卜来抉择。要是能成为御用占卜师……肯定荷包满满。”

  换句话说……这名占卜少女打算想乘乱推销自己。

  帕希菲卡哑然看着比自己更加娇小的玉林,少女则换上双手合十的姿态恳求:“喏~~拜托嘛。”

  “呃……反正你在不在,都跟我们无关……”

  帕希菲卡转向拉寇儿。

  帕希菲卡她们目前正在寻找夏侬,虽然不知对方有何企图,但两人没时间陪他们瞎搅和,尤其是这种对速限视若无睹,任马车狂飙街头巷尾的家伙。

  “那两人也一道来吧,就由本爷特别招待。你们该不会拒绝吧?”

  拉寇儿听见这依然极端霸道的提议,浮起略微沉思的表情之后……

  “好,我知道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看见拉寇儿如此回答,帕希菲卡大吃一惊。

  “拉寇儿姐?”

  拉寇儿微微倾向拉扯自己长外套下摆的妹妹低声道:“总之,这个人就是‘地方权贵’吧?既然如此。想必对这里和周边地区握有特殊的情报网,跟他谈谈说不定还可以借调人手。”

  “啊……”

  实际利益比意气和面子更重要,只要必要或是有效,她都会毫不迟疑地利用。这种干脆的态度,正是拉寇儿的特色。

  “……那么,随本爷来吧,不用客气。”

  杜兰心满意足地点头。

  ——————————

  那究竟是几年前的事?

  “哥哥,”这名女孩恳切睁开深蓝色的眼睛问:“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呢?”

  外表一看就是活泼好动的女孩。

  为了不妨碍她四处活动,一头鲜艳的金发总是高高盘起。

  当事人曾多次考虑干脆剪短,但死去的母亲一直反对她留短发,因此从未过度频繁修剪她的秀发。

  每当孩子们询问理由,母亲总是笑着用“为了哪天盛装打扮做准备嘛”这句话带过。若是盛装打扮——穿上小礼服和灿烂夺目的饰品,女孩将金发留长亦可衬托华服之美。就算盘起来,发量越多也越显高贵。

  乡下小镇的武器店女儿,哪来盛装打扮的机会——孩子们的幼小心灵虽然满腹狐疑,但母亲并未再多加解释,在解释前就已离开人世。

  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是梦。

  他模模糊糊地想。这是好几年前的记忆重新织成的梦境,他很明白。这是他曾经见过的景象,曾经听过的话语,如今早已失去的遥远日子。

  “中午就会回来吗?”梦境之中,女孩反复问。

  母亲亡故还是会感到寂寞吗——这名女孩对他异常依赖。她当然也很黏父亲和他的双胞胎姐姐,但唯有儿童能配合儿童的活泼好动,加上姐姐很少到外面跑来跑去,因此,多半由他负责陪她玩耍。

  他当然并不讨厌这件事,跟女孩游玩对他来说,是很快乐的事。

  然而——

  “我想想看,中午就会回来了吧?”他如此答道。今天的周日学校确实预定中午结束。

  “太好了。”女孩双手抱胸,满足地点头。

  这个女孩尽管爱撒娇,却不知为何老爱对他摆架子。数年之后,他终于发现这是她对亲近的人才有的态度——这正是她放松警戒、撒娇耍赖的证据。

  “好吧。你慢走。”女孩说完笑了。

  但是……他那天到傍晚才回家。

  因为周日学校的同学约他到附近的湖滨钓鱼。

  相较于其他普通孩子,他很少跟同年纪的男生——特别是学校同学玩耍,因为每天都得练数小时的刀法,还必须帮忙家务。他固然学会了如何从中发掘乐趣,可是对他来说,跟同年纪的男生一起厮混还是最自然的娱乐。

  所以……他充分享受这个没有特殊计划的下午。虽然钓鱼一事并无傲人成果,但他还是兴高采烈地与朋友道别,踏上归途。

  没想到——

  “……大骗子。”

  一回到家,迎接他的竟是一名气呼呼的女孩。

  女孩以自己娇小的身躯堵住家门,一双蓝眸瞪着他。

  “说好中午要回来的。”白皙双颊鼓起,眉宇间刻着直纹的女孩怒目而视。当着一头雾水的他,女孩连珠炮似的反复道:“说好要回来的!”

  “计划生变嘛!”他无奈应道。

  原本……他并不知道女孩为何生气。

  “明明说好要回来的!”女孩忿忿不平地反复念叨着。

  这时他才发现,才想起他早该发现的事。

  说不定……女孩从中午就一直在这里等他。

  他也非常明白这个女孩的个性有多固执。

  她有替他人着想的温柔,搞不好比一般孩子都强;但另一方面,如果她认定自己在最后底线是对的,不应妥协,则不论对方是谁,一步都不肯退让——她就是这种女孩。

  正因如此,她恐怕一直在此等待,一半是为了逞强。假如考虑这个女孩的顽固,别说是半天,说不定一整天都会等下去。

  “那又怎样?我也想跟朋友玩——”

  “明明说好要回来的!”硬生生打断他说话……女孩用力顿足说道。

  一见那双眼……湿润迷蒙,他动摇了。

  快乐时光总是快速飞逝。

  相较之下,如果在等待什么,时间就会意图作对似的极度缓慢。对等候目标的期待越大,时间的脚步就越加迟缓。

  数小时而已——换成语言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的损失,仅止于此的浪费。

  可是……对痴痴等他归来的女孩而言,这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对刚满八岁的女孩来说,这又损失了何其珍贵的光阴?

  两人并未约好,等待是女孩自己的决定。就这个意义来说,他没有任何责任,他无须感到懊悔。

  然而……如今回想起来,他当真没发现吗?

  女孩等待自己回来这件事,他真的没发现吗?难道不是贪图眼前的快乐,才故意视若无睹吗?

  当然……那时的他没有想得这么深入。

  他跟女孩一样都只是孩子,没有相互体谅的宽宏大量。

  因此那时——他跟女孩大吵一架。

  对只顾任性耍赖的女孩生气动怒,而闹别扭的女孩则拒绝与他交谈……两人坚持己见,持续多天相互视而不见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无聊至极,为何如此坚持己见呢?就连自己都无法明白。

  话虽如此,对当时的他和女孩来说,这大概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他明白了,现在总算明白了,因为这是在反刍昔日的梦境。

  “说得也是,抱歉。”

  现在的他对当时的她如此说。

  他很明白。

  这种平凡无奇的宁静时光,数年后将骤然结束。他很明白,除了没有血缘关系之外,这种随处可见、天经地义的兄妹时光,不会永远持续。

  这是……多么弥足珍贵的时光,现在的他痛彻心肺地明白。

  所以至少——

  “说得也是,抱歉,帕希菲卡。”

  梦境——就此融化。

  ——————————

  睁眼一看——

  “什……”出乎意料的光景塞满视野。“……什么?”

  睁开眼睑,首先映人眼帘的是一个顶盖。不是天花板。比天花板更低、更窄,边缘垂落薄薄的装饰布料,四角支撑顶盖的支柱上镌刻精细的纹路。

  花了若干时间,夏侬才醒悟这是——自己所睡床铺的一部分。在记忆中听过这种形式的高级床铺,但压根没想过自己有睡在这里的一天。

  眨眼两下、三下,确定这不是眼睛错觉。夏侬才皱眉嘀咕:“我已经命丧黄泉——不可能是这种结局吧?”

  他试着抬起身子,但全身一阵剧痛。除了挫伤的疼痛外,侧腹亦升起一股刺痛感。将手伸入不知何时换上的亚麻色长袍,摸到包裹侧腹伤口的绷带。伤势尚未痊愈,但似乎经过适当的处理,没有再出血的情况。

  至少这里不是黄泉。

  但头痛欲裂,目光焦点和意识都无法凝聚,仿佛即将沉入某种冰冷黏稠的液体,整个身躯笼罩在倦怠的感觉下。

  有人发现失去意识的夏侬,替他疗伤、更衣,将他放到这张床铺上。是谁?就算这样问,夏侬也毫无头绪。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他如此低语,环顾四周。

  仔细、缓慢地滑动视线……越看越摸不着边。

  室内装潢很符合床铺的华丽风格,就连很少接触高级品的夏侬,也知道这个房间本身所费不赀。空间规划非常宽敞,天花板高得超出必要,家具摆设亦是以美观为主,而非着重功能性。

  沙发、桌子、书柜、台灯,暖炉上甚至有机械式时钟,每件一看即知是高级品。再怎么想都不是庶民之家,就像是贵族或富商的居所。

  “……嗯。”

  可是……房间里充满了废墟的气息。

  并非脏乱,亦未堆积尘埃,但不知为何夏侬就是有这种感觉。这个房间缺少某种决定性的事物,以人类来说,这个房间就像欠缺人气这种东西。

  重新凝神细看,每件家具都很陈旧。夏侬对流行与款式等细节并不了解,可是他感到古董特有的——新品所缺乏的风格,以及某种褪色的氛围。

  宛如被时间之河抛弃的房间。

  就在正中央——夏侬躺卧的床铺旁,有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

  “——?!”夏侬不禁浑身一僵。

  在那里的竟是一名女子。

  “什……”

  他不禁挪动身躯,身体痛得发硬……但夏侬的紧张立刻缓解了。

  女子坐在床铺旁的一张椅子上。

  那副模样太过静谧,犹如呈女子外形的植物,气息里亦毫无生气。他一时以为那是制工精致的人偶,但女子确实有呼吸,只因与周围的无机物浑然天成地融为一体,夏侬才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

  总觉得不太敢跟她说话……夏侬默默注视女子。

  仿佛随便攀谈,包含她在内的四周风景将就此崩解。女子缺乏俗世气息的身影显得极度脆弱,宛如仅能在幻想领域内生存的虚构生物。

  肤色白皙透明,金色长发笔直倾泄于背脊。线条细致的那道身影,犹如雪花般虚幻不实……有种基于微妙均衡而存在的脆弱感。在那里的并非充满生命力的动态美感,而是静态——质地坚硬,些微变化就能轻易引起龟裂的冰雕美感。

  看不出她的真实年纪,也像跟夏侬差不多——二十岁左右,但天真未凿的笑容,替她增添一股小女孩般的印象。

  女子纹丝不动,仿佛从天地初开就是这副姿态,翡翠色的大眼直勾勾地凝视夏侬。

  “………请问!”不能一直这样大眼瞪小眼,他下定决心开口。置之不理的话。夏侬觉得这名女子将一直不动声色地盯着自己。“这里是——”

  “啊……”女子逸出叹息似的声音。“你回来了……”

  随时都要气绝似的微弱声音,颤巍巍地编织出话语。

  语气听来……感慨万千。

  “你终于……终于回来了……啊……”

  “我回来了?”

  夏侬忍不住反问,但女子对他的询间充耳不闻,闭眼歌唱般地说:

  “雅木一直在等……一直、一直在等……雅木相信你……不论多么辛苦、多么难过……雅木还是一直在等,一直乖乖等待喔……?”

  “你在说什么——”

  “因为雅木很乖,你才回来的是吧?艾尔丁——”

  再度出现在眼睑深处的翡翠色眼珠,泛着晶莹泪光。

  她的言行跟二十岁的——已属大人领域的容貌毫不相称,仿佛身体是大人,内心却还是幼童一般。

  夏侬脑海里打了个寒战。

  这女子……

  “我是——呃……”

  冷不防——他视野一黑。

  恐怕是贫血所致,失血尚未补回。昏厥状态下无法摄取营养,也是理所当然。

  “艾尔丁?”女子愕然站起,盯着夏侬的脸孔。“你怎么了?”

  他努力想撑住身体……但欲振乏力。

  “你累了吗?对不起,因为雅木、雅木……很开心呀。终于见到艾尔丁了,所以才兴奋过头,对不起。”

  女子羞赧垂头,这动作十分娇憨可爱,但夏侬没有余力好好欣赏。

  平时格外强健的他,一旦身体不适,就不知该如何对待自己的身体。向身体下达的命令与身体的反应无法契合。如果是单纯的疲劳,可以靠魄力弥补……但血液不足造成的失调,终究无法靠气势和毅力解决。

  支撑个人感觉的线一根接着一根断裂,甚至失去平衡憾的夏侬,想要抓住其他物体调整姿势……但双手扑空,虚弱痉挛。

  他再度倒入床铺。

  “唔……”

  话虽如此。夏侬仍竭力抬起身体。

  然而,女子的雪白手指压住微微抬起的上半身。

  换成平时的夏侬,这点程度的施压力道根本不屑一顾,这只是不堪一击的微弱力量;可是,夏侬竟输给了甚至无法压制幼童的这股力道,沉进被窝里。

  不行,现在这样连路都没办法走。

  “艾尔丁——”

  女子整个上半身笼罩夏侬,温柔地将他压回床铺。女子温暖的体温和气息徐徐扩散,淡淡飘散的香水味和女儿幽香接着——

  “你再也……再也不会离开了吧……?”

  细若蚊呐的呢喃。

  ——不,我不是那个叫什么艾尔丁的人……

  否定的话语卷入逐渐扩散的意识黑洞,无法从喉咙深处发出。

  闷痛和倦怠啃噬全身,尤其是头部,意识开始模糊。

  在女子柔软的身体下,夏侬再度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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