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校][三田诚][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第3卷][魔法师,集合!][简繁]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第三卷 魔法师,集合!二次校对
≡≡≡≡≡≡≡≡≡≡≡≡≡≡
作者:三田诚
插画:PAKO
录入:肥王
扫图:亚利亚社长
初校:临风且吟
二校:xxxholic
轻之国度 http://www.lightnovel.fu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本文特别严禁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
≡≡≡≡≡≡≡≡≡≡≡≡≡≡







魔法师出租中!
魔法师与偷花贼
魔法师与夏季祭典
魔法师与肖像画
后记
☆魔法师出租中!
1
树正在逃跑。树感到很害怕。树大哭大叫着。
他一边在满是尘埃的走廊上奔跑,一边用幼稚园服的衣角擦拭双眼。母亲替他缝制的,他很喜欢的围兜都弄脏了,树却浑然不觉。
他好害怕好害怕,就连回头也办不到。
意识的一角思考着。
——那家伙有追过来吗?
——那女孩逃掉了吗?
这里是(鬼屋)。
这里是树就读的幼稚园里所谣传的那栋洋房。当屋主在许久之前病死以后,移居到这里的
人们也接连死亡,不知何时这里就变成了废墟——这实在是个很常见的鬼故事。
树极为后悔向那女孩提起这个故事。其实也要怪自己,在听到她说「想去探险」时没能彻底拒绝,而被拖到这里来。
——他明明知道,这里有不好的东西。
「哈啊……哈啊……哈啊……]
喘不过气来。
擦不完的泪水滑落通红的脸颊。
树奔跑着,奔跑着。
后门马上就要到了。
树冲过潮湿阴暗的走廊。
在灰尘与蜘蛛网的另一头,是一扇敞开的门。
那是树进来的门扉。
他破涕为笑,伸出了手。
那扇门——
砰的一声,兀自关上了。
「…………!」
光亮随之消失。
树脚下绊到某样腐朽的东西往前一摔,顺势跌在走廊上。
跌倒的动作让他回头。
那家伙就在他的背后。
「咿……」
看到那家伙了。
缠绕在那家伙身上的……树都看到了!
他用力闭起眼睛。这样还不够,于是树更拼命压住右眼。他小小的手指,用几乎要弄伤右眼的力道深深掐入皮肤,几乎就快要渗出血丝。
然而——
然而,视线却穿透了眼睑与手心,看到那家伙的身影,甚至看到了「其中」的更多东西。
「咿……啊啊……啊啊啊啊……」
鲜血混入泪水之中,将眼泪染红。
那家伙正在靠近。
血腥味与恐惧感让他的意识一口气飘远……
「——小树!小树!小树!」
……远方传来女孩子的哭泣声……
2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庭树睁开眼睛。
有一瞬间,他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树环顾四周。
白色的。
这是间白色的病房。
「啊、啊啊、啊、啊……咦,那家伙呢?那个女孩呢?」
树无声地开合着嘴,猛眨着眼睛。
不过,他当然没找到什么怪物。面对中庭的玻璃窗上,只映出无论怎么看都显得十分怯懦的十五岁眼罩少年。
慢了一拍之后,树斜对面的病床传来一阵大笑。
「哦哦,树小子,你又做恶梦啦?」
因盲肠炎住院的八十岁老爷爷开心笑说,还用力拍了一下从睡袍底下露出的膝盖。因为他年事已高,医师慎重地将手术完成后到出院的日子延长一段时间。但事实上,老爷爷正像这样子,比起树还活蹦乱跳。
「不、不是,那个,呃~我才没有做恶梦……]
「树小弟昨天不小心看到了恐怖片哪。我们还说到,你今天早上一定会作恶梦呢?」
坐在对面那位体态丰腴的大婶诡异地掩住嘴巴。她因为得到了糖尿病,正在进行饮食控制疗法。由于治疗方式的关系,大婶的住院期也跟着拉长,就像是这间医院的主人一样。
「哇,不、那个……!」
他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树的胆小已经变成医院里的一种常识了。原本只限于这间病房的常识,三天前在大婶的广播之下,早已一举传遍了整间医院。
当他无计可施地抱住头时——
呵呵——
隔壁的病床也传来笑声。
树依然抱着脑袋,只将没带眼罩的左眼目光转向邻床。
一名长发少女正露出笑容。她十五岁——与树一样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从窗外射入的晨光,自内侧照亮她的黑发: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笔直地映出树的身影。
她名叫黑羽真奈美。
在这间四人病房里,她是与树感情最好的人。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

「哇!」
老爷爷突然从旁对树大喝一声,让他不禁捂住耳朵。
「真是的,你这软脚虾!你会住进这家医院,也是因为在游乐园的鬼屋里吓到昏倒,结果摔倒时跌断脚吧?日本男儿怎么能像你这样不像话!哼,能在这里相遇也是三生有缘,我会狠狠重新锻炼你的!」
「请、请饶了我吧……!」
「这可不行!给我坐好!听好了,一切学问的根本乃是源自论语[子曰——]」
两小时之后。
被老爷爷烈火般的说教过后,树变得像干货一般干瘪无力。
「…………………………………………」
「——树,辛苦你了?」
黑羽担心地开口。顺带一提,老爷爷与大婶已经一脸神清气爽地前往餐厅去了。也包含了娱乐休息的意义在内,这间医院鼓励大家在餐厅一起用餐。
「不要紧吧?你的脸色好像僵尸一样。」
「……怎、怎么这样……没想到就连住院,都得过着天天被人说教的生活……」
树无力地垂下头。
可是,这种垂头丧气的模样却不可思议地适合这名少年;不管是乱翘的刘海也好,看来无害的柔和五官也好,都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唯一例外的,只有右眼那个好像海盗在戴的黑色眼罩而已。但那个眼罩戴在这少年身上,总觉得有种滑稽感。
「别抱怨、别抱怨。」
黑羽露出微笑,悄悄地指着树的刘海。
「你看,头发睡乱都没整理——对了,你做了什么梦?」
「咦?嗯,就是老样子,那个幼稚园时的梦。」
「幼稚园时的?」
「我在大家称作(鬼屋)的地方被怪物追着跑的梦。现在想想,对方大概是住在空屋里的游民吧?不过,当时我超害怕,怕到快死了……会看恐怖片自己吓自己的人,绝对有问题。」
少年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握着拳头表示。
因为那副模样很有趣,让黑羽又笑了出来。之后,她突然这么问:
「……树是不是马上就要出院了?」
「算是吧?大概在一星期之后。」
树摸摸左脚的石膏。
(……这样啊。)
黑羽有点寂寞地注视着树脚上到处写满留言的石膏。在他一开始住院的前三天,树的同学们就在石膏上画满了涂鸦。
「怎么啦?」
「不,没什么。我在想,你出院的日子一定一下子就到了。」
「……不过,想到说教还要继续一个星期,我就觉得好像永远一样久。」
「树真是的。」
黑羽偷偷叹了口气,她注视着树一脸泄气的模样。事实上,树住院后的这一星期过得很快,剩下的一个星期也会像飞也似地过去吧?
然后,他们一定再也不会见面了。
因此黑羽也想捉弄他一下,于是改变了话题:
「对了,你知道这间医院的七大不可思议吗?像是每晚都会有女人在走廊上爬行之类……」
「噗哈!」
树霎时呛到了。
「啊!对、对不起,你没事吧?」
「嗯,嗯,我没事……咳咳!」
他干咳着拍拍胸口,黑羽也慌忙抚着树的背。
就在这时——
「——哼嗯?你『工作』得很勤奋嘛,树。」
病房的门打开了。
黑羽的手还放在他的背上,树的脸色猛然刷白。
一个短发少女正双手插腰,有如仁王般地站在走廊上。
「啊……啊……穗波。」
「不必在意,我只是拿“工作”的资料过来而已。]
少女温柔地扬起朱唇。
她是个让同样身为女孩的黑羽来看,都会心动的美丽少女。
镜片下的眼眸比湖水更加严酷湛蓝。
她牛奶般的白皙肌肤有如雪花石{注:希腊雕像常用的大理石材},齐肩的短发蕴藏着秋天沉郁的栗色。就连细框眼镜与平凡的水手服穿在她的身上,也都散发着遥远的异国气息。后来黑羽才从树的口中知道,原来她是英日混血儿。
少女——穗波高声踏步走过来,将一叠厚厚的纸往惊惶失措的树脚上石膏砸去。
「哇……这、这是什么东西!」
「是~资~料~呀!」
穗波冰蓝色的眼眸闪过锐利的光芒,露出微笑。
那光芒让树的背脊随之颤抖。
「从下面算起的三分之二,是与我们公司来往密切的各公司业务内容、等级排名,与这几年间的股价变动表。还有,这边是这一两天内需要裁决的契约文件,你可以把这个列表细读、分析之后,迅速地盖章吗?」
「等、等、等、等一下啦!我怎么可能看得懂这种东西嘛!?」
「我就想到你会这么说,所以把参考书也带来了。」
于是,这回换成大量的书籍砰砰砰地追加上去。过于沉重的重量让石膏发出可怕的声响,树的脸色已经糟到超越发青的地步了。
「穗、穗波,会坏掉、石膏会坏掉啦!」
「不会有问题的,石膏在坏掉以前会先裂开——这十本书是经济学,上面四本是总体经济学基础理论,中间三本是应用个体经济学,最后三本是比较经济系统论,右边则是股市流动讲座总论八册。」
「咿~!」
每当穗波俐落地把书放在石膏上之时,树的咽喉及石膏便发出悲痛的哀号。
「不,我没办法啦!石膏会死的!不对,是我会死!脑袋和灵魂都会粉碎的!]
然而穗波却无视他的呐喊,继续叠起书堆。
「树,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吗?再怎么说,你也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啊,这个不能提!」
树连忙用右手捂住穗波的嘴。
他看向旁边。
黑羽依然僵在那里。她露出一脸非常吃惊的表情,瞪圆了原本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发问:
「那个,社长是指?」
「啊,不,这个……对了,我在做社长跟班的打工啦!穗波是我的同事。]
「原来如此呀!因为这些列表和书本好气派,我还以为树是社长呢!]
「哈、哈哈哈哈……怎、怎么会呢?因为社长是个跷班狂,所以才会把工作里不太重要的部分丢给我做而已。」
「……对呀,我们社长不但是个跷班狂,而且又没原则,还是个滥好人、冒失、胆小、不中用的家伙。」
最后穗波接话道。
「哦~好过分的社长。」
「就是说呀,是个最差劲的社长。」
其实穗波很开心似地点点头。
「……不、不用说到这种地步吧?」
树的碎碎念理所当然般无人理会。应该说,脚上就快被压坏的石膏让他担心得不得了。
穗波看到少年那副模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皱起形状秀丽的眉毛,像个鉴定专家似地把黑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请、请问?」
「你是树的朋友?」
「是、是的,我叫黑羽真奈美。」
「——真像是树会交的朋友。我是穗波,穗波.高濑.安布勒,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与这里联络。」
少女用熟练的动作把名片递给黑羽后,转身离开。
水手服如风一般快速离去了。
……让树就连把大量文件与书籍推回去的时间都没有。
「啊…………」
树大大地叹了口气,瘫靠在病床的床头上。
总之,为了不弄倒书堆,他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放进一旁的柜子。至于参考书……嗯,就脚踏实地地读下去吧!
一点一点地……
「那个……」
过了一会儿,黑羽开口。
「嗯,什么?」
「树?这是什么公司呀?」
黑羽递出的名片让树发出叹息,只手盖着脸庞。
这也难怪。
在树也拥有的水晶浮水印名片上,墨色的文字如此印着。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3
「嗯,总之呢,<阿斯特拉尔>就是像占卜中心或超自然杂志那一类,属于占卜师与作家的人力派遣公司啦。」
当穗波如旋风般离去后,树和黑羽坐在休息室里喝茶。因为有许多患者不能摄取咖啡因,因此休息室里提供的饮料主要是烘焙茶,偶尔会提供绿茶。今天则是偶尔会有的那一种。
「这意思是说,占卜师和作家们就是魔法师吗?」
坐在沙发上的黑羽,歪头问着终于说明完毕的树。因为她并不渴,所以只在手边放个纸杯意思一下。
「嗯,没错。名号在这个业界好像很重要,大家都打着这种噱头。外派的魔法师被称作『派遣魔法师』,这些派遣魔法师也各有各的艺名,像猫妖阴阳师,鹅妈妈占卜婆婆之类的。」
对这种夸张名号感到害臊的树,不禁抓了抓脸颊。
树的左侧拄着拐杖,右边则夹着穗波塞给他的其中一本参考书——《猴子也看得懂的社长学入门》,这是就像不小心弄错而夹杂在里头的入门书。也算是穗波的温情吧?她在书里的重点必看之处贴上便利贴,还加上「之后会考试,看你有没有记住。」这一句让人想哭的留言。
回想起考试这个名词,树的脸色猛然变得消沉,继续说道:
「……事实上,这是间濒临破产的破烂公司啦。因为我是负责文书和杂物工作的,所以才不用看到那些恐怖的东西。」
最后这句话让黑羽微微一笑。
「所以才会有这堆堆积如山的文件啊。社长一跷班,底下的人还真辛苦呢。」
「哈、哈哈哈哈……对、对啊。」
树别开头干咳着。
黑羽眯起眼睛。
「可是,我总觉得魔法师好好哦。」
「咦?」
「不管那到底是真是假,都会让人觉得向往呀。因为像这种工作,不论到什么时代都不会消失吧?无论科学有多发达,人们不是都还会想相信魔法吗?」
她叠起纤细的手指如此说着。
树带着一点点自豪轻声询问:
「向往吗?」
「是呀。所以,等到树帮忙制作的书出版了,一定要拿给我看哦。我很期待呢!」
黑羽的脸庞充满光彩。
树对她回以为难的笑容,把头转向一旁。
「嗯,我知道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谢——对了,她也是魔法师吗?」
「她?」
「就是穗波小姐。」
「啊,嗯。穗波号称是古代凯尔特魔法的女巫。」
「是吗,那样的感觉很适合她。」
「什么?」
「就是像魔法师那一类的打扮啊!如果她穿上斗篷和帽子,我想一定会很好看的。」
「嗯~啊~……这个嘛……」
树的脸颊抽搐着。
突然间——他的眉头抽动了一下。
他按着眼罩,动着鼻子。
「怎么啦,树?」
「没什么,总觉得右眼突然痛了起来……而且,是不是有种讨厌的味道?就像是在烧垃圾一样的臭味。]
「没行呀,我一点感觉都……」
话说到一半,黑羽突然捂住嘴巴。
她的眼眸中带着惊讶——还有微微的恐惧感。
「在休息室里只有一个人会闻到奇怪的臭味……这不是医院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吗?」
「什……」
树感觉休息室里的气温仿佛突然下降了,夹在腋下的参考书砰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七、大、不可思议?」
「……医院里有个谣传,就是明明大家都说没有那种气味,却只有一个人会闻到类似烧橡胶的臭味。其实,那是人肉烧焦的臭味,闻到的人第二天就会从医院里消失。」
「消、消、消失……?」
树瞪大了眼睛,脸色就像真的要消失似的转为惨白。
然而——
「不过,这是假的啦。」
「咦?」
黑羽微微吐出舌头。
「对不起!因为你刚刚的反应很好玩,我想吓吓你嘛。」
「黑、黑羽小姐!?」
树一边呐喊,一边偷偷地抚着胸口。
看着他那副模样,黑羽再度轻轻爆笑出声。
☆
同一时刻,穗波正在医院的外围走着。
她和进入病房时一样身穿水手服,但手上却拿着细细的锁链。由银镜与五芒星搭配而成的社章,正挂在锁链前端摇晃着。
在社章时而纵向、时而横向的规律振幅引导下,穗波缓缓向前走去。
她在某个地点停下脚步。
穗波用柔软的手指捡起落在地面的小石头。那颗石头表面上刻划着某些痕迹,而且还带有奇妙的湿气。
「这是……」
穗波轻声说道。
「不过,这里不是『核心』,只是容易发生咒波污染的磁场罢了。」
穗波把社章从锁链上取下,重新别在水手服的衣襟上。
她刚刚施行的魔法叫做灵摆占卜,是利用人们的潜意识来寻找遗失物品或存在的法术。这是英国自古流传的巫术,其源流可以追溯到凯尔特民族这支欧洲的原住民族。
穗波继续那不可思议的自言自语:
「咒波污染都已经进展到这种地步了,『核心』的位置却还暧昧不清。就算八神财团——不,<协会>举行投标,其他组织应该也不会搭理吧?」
穗波订正说法,用另一个名字称呼那个<阿斯特拉尔>望尘莫及,在全世界也能排入前五名的企业集团。
接着,她蓝色的眼眸定睛注视着楼上的病房。
「哼,笨蛋社长,现在可没有闲功夫跟同病房的女孩卿卿我我呀。」
穗波露出闹别扭似的眼神如此低语着。
4
深夜。
树撑着拐杖往厕所前进。
尽管已经进入六月了,但医院的夜晚却沁凉而寂静。仿佛只在这栋建筑之内流动着与外界不同的空气,就连拐杖发出的声响都被那样的空气给吸走了。
明明位在城镇的中心,可是这个空间却与世界隔绝开来。这里是只有获得名为「疾病」这资格的人们,以及为了治愈疾病的医生才获准居住的地方。就连那位大婶、还有那个活力充沛的老爷爷都一样,身为「病人]
这里是某种层面上的异境。
所以,医院内会有七大不可思议这样的传说诞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其实那是人肉烧焦的臭味,闻到的人第二天就会从医院里消失。』
光是回想黑羽所说的话,一阵不快的感受便掠过树的背脊,顺势加促了尿意。
「呜哇哇哇哇~快、快点回去吧。嗯,一定要赶快走。」
当树稍微加快脚步,慌忙想移动拐杖时——
某样东西。
舔着他的脚踝。
「呜哇啊啊啊!」
恐惧与惊愕感让树失去平衡。
就在树即将摔倒之际——一把从背后伸出的扇子撑住了他。那把扇子虽然护着树的后脑勺,但他还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社~长,你干嘛赶着回去?」
「啊……猫、猫屋敷先生。」
从树背后现身的青年发出叹息,与青年名字相符的物体从他的衣服各处探出头来。
「……喵~」
「喵~」
「咪呜~」
「喵呜!」
大概是家教良好的关系,数量正好是四只的猫咪,用树勉强可以听见的音量喵喵叫着。
顺带一提,供猫咪们藏身的青年——猫屋敷莲,身穿带有平安风味的外褂与扇子。一头熏灰色的略长头发配上他颇为俊秀的相貌,成为在超自然杂志上很受欢迎的占卜作家。
「呼呼呼呼~它们很可爱吧?圆滚滚的吧?想抱抱看吧?这就是猫啊,是地球所创造出的,最强最佳最伟大的艺术品!」
「不,在谈到这个之前,医院里应该不能带猫进来吧……」
树按着还在怦咚作响的心脏,以些微痉挛的表情吐槽。
但是猫屋敷却一边搔搔猫咪们的喉咙,一边摊开折扇说:
「——嗯~社长,你以为你住进这里的理由是什么?你该不会把我们的『本业』给忘了吧?」
「……啊……是……是的……果然是这样……」
树垂下肩膀。他就像个因为文书作业的疏失,而误送到地狱最前线的新兵一样。
猫屋敷用扇子遮住嘴角,自顾自地笑了。
「那么,情况如何?你找到『核心』了吗?」
树放弃似地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
「也算是有划出特定范围了。虽然这只是我大概的推想……我想,应该就在这栋第三病房大楼里。咒波污染的情况呢?」
「啊~咒波污染已经进展到第三级了。如果再上升一点,事情就会有些不妙。」
「不妙?」
「看,比如说像那样。」
猫屋敷用扇子指向对面的走廊。
树屏住呼吸。
那个物体正在医院的走廊上爬行。
拖动着、拖动着。
一边拖行着血液,皮肤、骨骼与内脏,一边爬动。
仿佛要呻吟、呐喊出什么似地仰起喉咙,但嘴唇之间却没有吐出任何话语。
那是——从腰部被一分为二的年轻女子上半身。
『每晚都会有女人在走廊上爬行……』
这是黑羽说过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
那女人转向他们。
她的头迅速地上下回转,露出令人颤栗的笑容。
「……疾!」
随着严厉的呼喝声,一张纸片——符咒贴上女人的额头,令她随之消失。那是猫屋敷施放的符咒。
「没事吧?」
「…………」
树没有回应,只是牢丰地盯着走廊。
「哦,真不愧是社长啊!到了关键时刻连一点声音都——」
「……」
少年一个摇晃,就这样横倒在地。
——树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就这样翻着白眼昏厥过去。
「唉……看样子,要追上前任社长还需要不少时间呢。」
青年肩头上的猫咪,仿佛同意般地发出了叫声。
不知不觉之间,瘴气已在医院当中凝结。
魔法之夜降临了。
深夜中,黑羽突然清醒过来。
她看向隔壁,相邻的病床空荡荡的,那是树的床铺。他是去喝水吗?
「呵呵」
——想象树提心吊胆地正在深夜走廊上的身影,黑羽露出了微笑。
接着,她拿起那名少女——穗波给她的名片。
好漂亮的名片呀!
就像那名少女一样。
——虽然树嘴上说那女孩是工作伙伴,不过,他是怎么看待她的呢?
(树果然喜欢她吗?)
黑羽的胸口突然一紧。
像那么漂亮的女孩,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黑羽微微咬住嘴唇。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树抱有这种想法的呢?
多半是刚刚才察觉到的吧?自己是在看到这张名片、回想起那个女孩时才察觉到的。
自己一定是喜欢着树吧?
察觉到这一点的黑羽感到很寂寞。
他明明是只能再相处一个星期的对象啊!
就在这时候——
她听见了声音。
「……什么?」
噗通。
是心跳声。但不是她自己的心跳。
噗通、噗通。
然而,那声响就像是在耳边响起似的,听得非常清楚。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声越来越大。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在这么吵的声音里还能继续睡?
黑羽无法忍受地冲出病房。
心跳声也追向她逃跑的地方。
不,是走廊本身在发出鼓动。
拖鞋陷入绵软无力的地板中,焦虑的手所抵住的墙壁正咚咚脉动着。
走廊已经不再是走廊了。
而是犹如内脏般鲜红的肉块。
「食物。]
那肉块发出不成声音的「声音]
『食物、食物、食物。』
肉块构成的通道突然缩小变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连惨叫声都没能喊尽,肉块就吞没了黑羽。
就在她将要被吞没的瞬间,一样东西从黑羽睡衣的口袋里飘落下来,一起被吸入肉块构成的通道中。
是那名少女——穗波交给她的名片。
5
这个世界上的魔法,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多一些。
大约一个多月前,树被迫得知了这一点。
而同样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失踪的父亲在这种业界经营公司。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表面上是一间占卜师与超自然作家的派遣公司,事实上,却是集结了世界各地「真正」魔法师的组织。但是,公司正濒临破产也是个事实。尽管<阿斯特拉尔>过去似乎拥有过相当辉煌的荣景,但如今只不过是间社员们纷纷离去,濒临倒闭的破烂公司。
然而,树却被拉上这间公司的社长之位。
话虽如此,在全班第一的胆小鬼成为足以担任魔法师们的社长之前,当然有各种苦头正等着他——
「社长?那个~你这样拉着我的袖子,我很难行动欵。」
猫屋敷叹了口气转向背后。
「不,那个……请别在意!」
树回以苍白的笑容。拄着拐杖的同时还能拉住别人的衣袖,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应该算得上十分灵巧吧?我绝对不会放开的——他颤抖的手臂如此诉说着。
「——我明白了,我把白虎借给你就是了。」
青年把纯白的猫咪轻轻放在不中用的社长肩膀上。「喵呜?」睡眼惺忪的猫咪歪着头。
「请、请多指教,白虎。」
「喵。」
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白猫用跩上一千倍的态度点点头。
「不过,真亏你怕成这样还愿意跟来耶。」
「——因为,后来穗波有拜托过我。」
有猫随身的少年社长狼狈地叹了口气。
他在游乐园的鬼屋摔倒,这件事的确是真的。
不过事实上,这是在与魔法相关事件中受的伤。因为这时正好有来自<协会>的委托,树才会转进这间医院来。
「让这间医院变得异常的东西,是咒波污染……对吗?」
树一边拄着拐杖在昏暗的走廊上战战兢兢地前进,一边发问。
「嗯,在派遣之前我有给你投标的报告吧?就是提到医院从几个月前起,因为咒波污染而频频发生怪异现象的那一份,」
「那、那个……我不太清楚呀,因为只有在住院前快速翻过一下嘛。]
猫屋敷皱起眉头。
心情稍微浮动了一下后,便很开心似地开始说明:
「简单的说,这是咒力造成的副作用。因为作为魔法之源的咒力,是非常容易变质的能源。
再加上,变质之后只要稍有动静就会产生暴动,就像是核能与辐射能一样。]
猫屋敷带着一脸兴奋的表情,继续兴冲冲地说明:
「所以,魔法师对于咒力的管理必须非常小心。就连对一件衣服也要慎重以对,举行重大的仪式时必然要张设结界。如果疏忽了这些,变质的咒力将会因人们的一丝念头,或是任何一个契机而引发出乎意料的现象——咒波污染。」
树吞了口口水。
猫屋敷说明的知识,也是魔法的本质所在。
魔法会远离世俗,不是为了隐藏神秘的仪式。
而是因为很危险。
因为令人颤栗的异界力量,轻易就能侵蚀现实。
因此,才会有掌管魔法的机关存在。
<协会>——
这个表面上被称作八神财团的巨大跨国企业集团。
当他们发现咒波污染后,就会替其标示等级,作为魔法师们投标的对象。参加投标,妥善净化咒波污染的魔法师或魔法集团,可以得到充分的报酬,咒波污染越是严重,魔法师或魔法组织所获得的报酬也就越大。
而<阿斯特拉尔>就是以净化咒波污染为主要业务的公司。
「通谷斯地区突然出现的谜样陨石坑{注:1908年6月30日发生于俄罗斯西伯利亚通古斯。当时的爆炸戒力相当于10~15百万吨的TNT炸药}、只有人员失踪的玛丽.西莱斯特号{注:1872月5日启程航向意大利的美籍帆船,于同年12月5日被人发现在葡萄牙附近海域漂流,船上粮食与货物保持原状,但所有人员全部失踪}……由咒波污染引发的现象干变万化。不过,典型的案例就是都市传说的具现化吧?像是刚刚看到的,那个只有上半身的女人之类。」
「那个……不是幽灵啊?」
「幽灵是另一种不同的东西。要说起来,那就是所谓人类妄想的实体化吧?虽然现在只有像我们这种灵感能力敏锐的人才看得到,不过再稍加进展下去,人人都会看得见了。按照这个污染速度,大概就是这一两天之内的事吧。]
猫屋敷说得轻轻松松的这些话,令树的表情僵住。
「要是大家都能看见那种东西…」
「嗯,一定会引起恐慌吧。」
这里是医院,行动不便的人也不在少数。如果在这种地方引起恐慌……
「…………」
树渗着汗水的手紧紧握住拐杖。
「哎呀,你总算有干劲了啊?」
「也……也不是这样,可是……!」
青年将狐狸似的眼睛眯得更细,露出苦笑。
「不管是前一次<盖提亚>的事也好,这次的事情也好,看来事情要是不牵扯到他人,社长就不会认真起来啊。这里是不是有你在意的人呢?」
「都、都说不是那样了!」
「——哦,是这样吗?」
这时,一个冷淡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咦?」
顺便一提,树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第三病房大楼的四楼,而穗波正悠然飘浮在面向中庭那一侧的窗外。
她跨坐在陈旧的扫帚上,水手服上披着黑色的斗篷,头上戴着大尖帽,一副童话故事中典型的女巫造型。
「穗、穗波!?」
「可以让我进去吗?」
「嗯……嗯。」
僵住的树打开窗户。
穗波轻盈地从那扇窗户钻入室内。
「在天空飞翔会被发现吧?」
「海瑟课长在我的扫帚上刻了可以避人耳目的欧甘文字,如果不是身为魔法师的人,是看不到我的。」
穗波回答后,以苍蓝的眼眸盯着树瞧。
「……什、什么?」
「没什么……看来你现在还算有在工作嘛。」
「嗯、嗯。」
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地别开目光。
猫屋敷感到很有趣地看着他们,身上突然有了微微的骚动。
「喵?」
「咪呜。」
「什么?哦,嗯嗯。」
猫屋敷与从和服衣襟探出头的猫咪们交谈一会儿以后,抬起头来。
「穗波小姐,你带着什么东西?猫咪们在催促呢。」
「嗯,是指这个吧?」
穗波从斗篷内侧拿出一块小小的石片。
那石片相当陈旧。石头表面刻划着什么文字,但因为风化已无法辨读。
树歪着头。
「那是什么?」
「是坟冢的碎片?」
「坟冢?」
猫屋敷担起说明的工作。
「嗯,在从前——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是军方的研究所。似乎进行了相当残酷的研究,为了抚慰身为实验品的亡魂,于是就在这里兴建了坟墓。那个下半身被撕裂的女人,大概也是这个传闻的牺牲者吧?」
「最近,当第三病房大楼改建时,那座坟冢好像遭到了破坏。」
「——!」
对话突然转变成怪谈,让树瞪大了眼睛。
「那、那么,这是破坏坟冢的诅咒吗!?」
「开玩笑的。遗憾与悔恨虽然会吸引咒力,不过,单纯的死者是无法操纵这些咒力的。」
猫屋敷摇摇头,把话继续说下去。
「过去曾有魔法师待在这里,是正式持有古老的力量——[真正』的魔法师。」
「就像猫屋敷先生和穗波这样的吗?」
「应该是吧?那个魔法师的咒力还残留在这间医院中,不,魔法还在持续运作着。所以,如果不找到魔法的『核心』,污染就不会结束。什么坟冢云云的事情,只不过代表这里是方便魔法师利用的土地而已。我们就是因为不知道那个魔法的真面目是什么,才得像这样寻找——魔法的真面目。
范围已经锁定在这栋第三病房大楼内的魔法,到底在哪个地方?要怎么寻找才好呢?
这就是重点所在。做出结论之后,猫屋敷的知识讲座也告一段落。猫咪们喵喵叫着,用粉红色的鼻头恶作剧地顶着青年。
——这时。
站在窗边的穗波重新戴好尖帽,开口说道:
「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啊……嗯。」
「你对那女孩——黑羽真奈美是怎么想的?」
他的想法一定全都写在脸上了吧?
树的肩膀一震,好不容易才用打结的舌头说:
「咦!?什、什、什么……」
「以树的眼睛,应该不会看不出来吧?」
穗波提醒他之后,有点不高兴地继续说道:
「因为那女孩——是幽灵呀。」
树心想:为何事到如今还提这个?
这点他当然知道。
树已经听说,虽然他住的病房是四人病房,不过房间里只有三个病人住:这是因为频繁发生的怪异现象使得患者减少的关系。割盲肠的老爷爷还有得糖尿病的大婶,都说只有两个人住还真寂寞,非常高兴地欢迎树的到来。
而那女孩就坐在应该是空床的那张病床上,眺望着窗外。
他趁着老爷爷与大婶转向一旁时向她打招呼,女孩那时真是吓了一跳。她用只有树听得见的「声音」大喊着「咦咦咦咦咦咦!」从床铺上摔了下来。
她有好一会儿都不敢相信,不过在半天之后,女孩总算接受树是能看到自己的人,这次又「呜哇哇哇~」地开始哭泣。
看她哭得那么凄惨,树为了在不让其他患者起疑的情况下安慰她,结果花了一整天。
她很寂寞吧!
就算是树也明白,那种没有任何人理会自己的寂寞感。
所以,少年自豪地如此回答:
「——那无所谓。就算她是幽灵好了,可是除此之外,不都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吗?」
穗波眨着眼睛。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当然是啦。」
——到底哪里当然了?
看着那个立刻开始提心吊胆的少年,穗波不禁垂下肩膀。
对魔法师而言,遇到灵体的确是家常便饭。在墓地或医院等地,遇到某种程度的灵体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话虽如此,但是将幽灵当成日常生活的感觉来往则是另一回事。大概不会有任何魔法师会说出,幽灵与普通人没什么不同这种蠢话吧?
更何况是明明打从心底感到害怕,却说幽灵无所谓的魔法师。
(树真是的……)
穗波在心中低语。
这个少年真的一点都没变。虽然树大概已经忘了——不过打从一开始在『鬼屋』里救了自己时起,他就一点都没改变。
穗波明明非常开心,但却刻意地把头转开。
「……你明明都不记得我的事了。」
她轻声地说。
「什么?」
「没什么——比起这个,我交给那女孩的名片刚刚失去了反应。」
「名片失去反应?」
树皱起眉头。
<阿斯特拉尔>的名片本身就是一种咒物。纸张由神道课的葛城美贯加以净化过,内侧印有咒物课课长海瑟刻划的犹太密教喀巴拉十字。
持有者需要魔法师时,名片本身就能进行咒力的联络——<阿斯特拉尔>的名片就是这样的东西。
而名片的反应会中断,表示……
「猫屋敷先生,你知不知道这间医院的七大不可思议?」
「嗯,因为社长住进这里,所以我大致都调查过了。」
「那这一个呢……?就是只有一个人在休息室里闻到类似人肉烧焦的臭味,第二天就会从医院里消失的那个。」
「哎呀。」
这和我知道的七大不可思议不一样呢,猫屋敷悠哉地订正道。
「不一样?」
「我所知道的版本是这样的:如果一个团体里有一个人闻到类似人肉烧焦的臭味——那个团体所有的人在第二天都会消失。」
「…………!」
当猫屋敷把话说完的同时,第三病房大楼的走廊突然化为不同的事物。
走廊化为脉动的鲜红肉块。
『食物、食物。』
「什……!」
不让三人有吃惊的时间,肉块构成的通道一口气收缩聚拢。
啪嚓噗嚓……
骨骼、肉块、鲜血和皮肤混杂粉碎,发出讨厌的声响。
不久,在经过充份咀嚼后,通道如血管般蠕动着,而内容物朝着屋顶上移动而去。
6
——那是好几年前、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濒临死亡。
他无力地躺在病床上,嘴边无法控制地淌着口水,就连呼吸都全得依赖仪器运作。
机械。
啊啊,机械。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依赖这种野蛮装置的日子到来。
他不想承认。
对他来说,这世界的森罗万象本该尽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如果要在空中飞翔,不必搭乘那种难看的铁鸟;要潜入海中,也只需要三片人鱼鳞片就够了。
他是魔法高手。
尽管他学习的魔法流派几乎已经断绝,只剩下他一个人,不过他是连本派魔法的精义都已精通的稀有魔法师。
像这样的人,生命应该在这种地方结束吗?
应该在没有任何人知道、没有任何人看护、没有任何人继承自己技术的情况下消失吗?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没有视力、也没有听觉,他在只有一片黑暗的世界中,持续呐喊着否定的回答。所以,他用了魔法。
他对这栋第三病房大楼,施加了在精神正常的状况下,绝对不会使用的魔法。
——活祭品只有一样。
只要用上自己就已足够了。
清澈的月色映照着第三病房大楼。
距离满月还差一、两天,几乎是一轮满圆的月亮挂在空中。
耸立在郊外的别致建筑浸润在月光下的景象,美得几乎可以入画。
在那建筑物的屋顶上,却有个污秽的阴影在蠢动着。
那阴影是团肉块。
直径看来有三公尺的巨大肉块。
那肉块一边噗滋噗滋地四散着污秽的粘稠液体,一边在屋顶的水泥地上爬行。
在它的对面,有一座焚化炉。
过去,这里曾用来焚化遗体——在法律修改后,这座焚化炉已经被弃置了很长一段时间。
废弃的焚化炉里燃起火焰。
炉内的火焰发出轰轰声,熊熊燃烧着。
肉块仿佛受到炽烈的火焰吸引,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爬行过去——
紧接着——
肉块从内侧爆开来。
「喵~」、「喵喵~」、「咪呜~!」、「喵呜呜~!」
四种猫叫声划过夜空,准确地自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将肉块斩断。
「呜啊啊啊啊……睡、睡衣上都是粘液……」
脸色发青的伊庭树率先拄着拐杖走出来。
「忍耐一下,社长。如果不是这些孩子守护了我们,有事的可就不只是衣服了。」
接着,身上连一点污渍都没有的猫屋敷与穗波.高濑.安布勒跟着现身。
「——辛苦你们了,玄武、青龙、朱雀、白虎。」
让四只猫咪窝回外褂内侧后,猫屋敷注视着焚化炉。
树也效法着他的动作。
霎时,树的身体一晃差点昏厥过去——不过经猫屋敷轻敲一下后,他又回过神来。
「那、那个……是什么……」
树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些话来。
他一开始就看过焚化炉了。
然而,现在却不同。
噗通。
噗通、噗通。
不祥的心跳声侵蚀树的耳朵。
焚化炉本身,就是个正在跳动的巨大心脏。
「那东西的脚边……」
穗波在树的身旁轻声低语。
虽然用「脚边」这种说法有点奇怪,不过在形成心脏状的焚化炉旁,的确掉落了一样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张小小的白色长方形纸片。
「是我交给那女孩的……我的名片。」
「…………!」
树的血液逆流。
他感受到那颗巨大的心脏似乎正在冷笑。
『食物。』
轰轰!
好几道火焰从心脏中延伸出来,袭击树一行人。
「…在我之上乃月之女神!亦即藉月光与槲寄生之守护,击退东方的灾厄!」
穗波立即回过神,从斗篷内侧抛出槲寄生树枝。
槲寄生立即变粗变大,挡住了袭来的火舌。
这是古代贤者的巫术,穗波.高濑.安布勒擅长的古老凯尔特魔法。
配合穗波施法的时机,猫屋敷把树的身体拖到火焰的射程之外。
「振作点,社长?」
树陷入失神之中,猫屋敷摇摇他的肩膀。
树茫然地开门:
「为什么……为什么……黑羽小姐会被吃掉……?而且……真奈美小姐是幽灵吧?怪物吃了她……又有什么用……」
「正好相反。因为她是幽灵,所以才会被吃掉,那是——食魂者。」
「食魂者……?」
「那是追求不死的疯狂魔法师所创造出的极恶法术:把灵魂转移到别的物体上,好残存下去的技术。不过……这是个充满缺陷的魔法。」
这魔法正可说是充满了缺陷。
就算是魔法,也存在着无法颠覆的法则,不死便是其中之一。结果,遭到移植的灵魂完全失去本是人类时的理性与常识,变成只为了维持存在而吞食其他灵魂的饿鬼。
——食魂者。
正因为失去灵魂,才要吞食灵魂的魔性怪物。
「那个魔法师,大概是以自己在那座焚化炉内焚化的肉体做为活祭品吧?既然是在医院,就不会缺少濒死的人。他从垂死的病人身上一点一点地掠夺灵魂,补足不完全的魔法。在魔法即将完成的现在,他挑选了比较便于操纵的咒力……所以袭击了拥有较强咒力的我们,还有身为幽灵的黑羽小姐。」
「……]
树陷入沉默。
猫屋敷认定树是因为恐惧而茫然失神,他站起身来。
(本来是打算让社长做一下现场实习的……不过,情况比想象中还严重了点。)
猫屋敷将咒力凝聚在四只猫——自己的式神身上。
尽管充满缺陷,但是要打倒不死的怪物还是很棘手。不是找出作为触媒的「核心」加以消灭,要不就只能先封印,之后再以某些仪式将咒力打散。
在一瞬间的考虑之后,猫屋敷马上选择了后者。如果是过去的<阿斯特拉尔>那就另当别论,但只有自己和穗波两个人的话,封印就是极限了吧?
「疾!」
从外褂的衣袖内抛出数张符咒后,猫屋敷奔向心脏——食魂者。
「……」
树依然茫然地注视着水晶名片。
过于害怕的他,无法直视那个怪物。
黑羽明明被杀害了——不,应该说是被消灭了,他却害怕得连直视凶手都办不到。
「……」
树想逃得不得了。
他想抛开一切,就此消失。
他的身体仿佛被塞入铁模之中,背脊几近战栗般地发寒。
「……」
在这段时间里,另外两个人也在战斗。
双方实力几乎不相上下——但随着战况的进展,他们渐渐取得了优势。那两个人绝对不会输吧?他们应该能替黑羽报仇的。
——报仇
「……」
这样好吗?
——『……树是不是马上就要出院了?』
这样好吗?
——『等到树帮忙制作的书出版了,一定要拿给我看哦。』
这样好吗?
「……………………怎么可能……会……好。」
树比任何人还要更加强烈地告诉自己。
他用力举起拐杖,对准左脚的石膏全力挥下去。
第一击让石膏龟裂,第二击让龟裂扩大,而第三击粉碎了石膏,
他赤着双脚站起身来。

(振作点!伊庭树!)
树咬紧喀喀作响的牙关,叱喝发抖的膝盖,直视着食魂者。
(回想起她——黑羽小姐!)
树的眼中清楚地捕捉到那异常的——平常看到必定会昏倒的怪物身影。
被封在眼罩底下的右眼在发烫。
宛如燃烧般的炙热。
他无法忍受地扯下眼罩。
出现在眼罩之下的,并非与左眼相同的黑色眼眸。
而是如火焰般赤红而骇人,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
「树!?」
穗波一边用数种魔法挡住心脏——食魂者吐出的火焰,一边回过头。
老实说,她现在并没有这么做的余力。
食魂者吐出的火焰蕴含强大的咒力,光是要挡下一道都非常吃力。
然而——
穗波却像被吸引般地回过头。
「……『妖精眼』。」
猫屋敷呻吟。
那是树唯一能掌握的魔法。不只是字面提到的妖精,那甚至是能看透一切魔性实态的神秘之瞳。
同时,猫屋敷也很清楚。
这名少年之所以会胆小到几近异常的地步,原因就出在那只眼眸。
看得太过头了。
那只眼睛不像穗波或猫屋敷这样,只能看见魔物。那只眼睛能够看穿魔物的「一切」;它能将魔物的愉悦、魔物的快乐、魔物的暴怒,以及魔物的悲哀全都看透。
那眼眸能够超越人类感情的范畴,理解魔物的疯狂。
伊庭树第一次碰到魔物,是在五岁的时候。过度的恐惧让树失去了将近一年的记忆,但能够就此收场已经可说是奇迹了。这同时也显现出少年原有的强韧精神力,
没错,<协会>之所以会下令要这名少年担任社长,绝不是因为什么血缘的关系。
而是因为那只眼睛。
因为他们畏惧那只能看穿一切魔法、一切魔性、一切神秘、一切神圣的眼眸。
「…………」
少年缓缓地迈开步伐。
也许是因为才刚砸坏石膏的关系,他的脚步一开始很生硬,但不久后便开始赤着脚在屋顶的水泥地上堂堂阔步。
「穗波、猫屋敷。」
他呼唤两人的名字。
与平常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高低起伏——但是,此刻的树却带有某种显著的不同。
「这是社长命令,你们退下。」
猫屋敷与穗波如条件反射般,乖乖照着树的话做,脑中甚至没出现问他要做什么的念头。
食魂者发出咆哮。
『食物、食物食物。』
轰轰轰轰!
吐出了几道火舌。
树轻松地闪开所有的火焰——他踏着乘风般的轻快脚步,火焰弹从空中划过。
「…………」
树已看穿咒力的流向。
他看穿了在食魂者身上流动的一切咒力动态。如果一开始就明白其轨迹,要闪避火舌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是,树打算看到的可不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我要看见。)
他在心中默念。
我要看见、我要注视、我要观察。
看到深处的深处、看到底层的底层、看到里面的里面。毫无保留,毫无遗漏,我要注视到让你们体无完肤的程度。
把恐惧感什么的都破坏、击溃、粉碎!
把这没用的人格——重新改写吧!
「树——!」
穗波不禁喊出声。
树的右眼正在流血。这是理所当然的,妖精眼本来就是超越人体机能的力量,如果过度滥用,别说失明,还会在神经与脑部留下致命的伤害。不,视情况而定,不只是脑——就连「灵魂」也一样。
纵使如此,树也没有停止的打算。
(应该有的……)
『食物食物食物!』
树一边闪避食魂者执拗的火焰攻击,一边逼近他到触手可及的距离。
他在近距离下,直视咒力的深处。
(应该还在的……)
过去,在左脚骨折负伤那时,他也曾做过同样的事。所需的精密度虽然不能比较,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当时做法的应用而已。
看啊!
看着那——不合常理的东西、没有形体的东西、失去形体的东西。
注视着,认识着,赋子无形之物形体的东西。
——从浑沌之中建立秩序。
「就在那里!」
他伸出手臂。
他的手臂有一大半都噗滋噗滋地刺入食魂者巨大的心脏中。
接着,树抓住了那个东西,而要再顺便抓住另一样东西可就简单多了。
「还给我——!」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伴随着拥有实体之物不可能发出的「声响」,树将那东西从食魂者当中拖了出来。
树整个人扑了出去,接住她。
她——黑羽真奈美的灵体!
树将另一样和食魂者相较之下,小上许多的东西——干燥的人类心脏抛向空中。
「那就是……[核心]!」
『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
比起食魂者凄厉的思念更快一步,猫屋敷的灵符与穗波的槲寄生贯穿了干燥的心脏。
仅仅发出一次痉挛后,食魂者自己燃烧了起来。
燃烧的火焰也在几秒后消失了。
最后剩下的,只有毫不起眼的废弃焚化炉。
——黑羽在梦境中注视着。
树全心全意地殴打着覆盖自己的外壳。
大概因为这是在作梦吧?那样胆小的树,竟然威武得让人不敢相信。他应该戴着眼罩的右眼如火焰般通红,表情也像冰一样凛然。如果是这样的树,一定会被各方争抢吧?
(可是……我比较喜欢……那个没用的树……)
黑羽心想。
为了自己而笑的树。
为了自己而哭泣的树。
沮丧的树。
吃惊的树。
「黑羽小姐……」
这一个星期实在好幸福。一定是因为太幸福了,所以结局才会这么突兀吧?即使如此,不
过既然能做场这样的梦,这就够了。
「里羽小姐……!」
她听见了呼唤声,这明明是梦呀!
「黑羽小姐……!醒醒啊!」
「咦……树……」
就在落入黑暗之前,那个声音与手臂将她拖了出来。
于是,她这才察觉这不是梦。
「——树!这是……」
她人在屋顶上。黑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刚才应该被那个像内脏似的通道给吞噬了才对。为什么现在会在树的怀中呢?
「哈哈……太好了……」
少年的身躯就此倾斜,朝水泥地倒下。
「树!」
黑羽悲痛的声音在屋顶上回响,她拼命地环顾四周。
她看到一名似曾相识的少女,与一名首次见到的青年。
「穗波小姐!」
明知对方不可能听得到,黑羽却扬声呐喊。
「穗波小姐!树他……!」
她希望对方听得见。现在听不到的话,这呐喊就没有意义了。
然而——
不该得到的回答——却传来了。
「……我听到了。在病房里的时候我也听得见,对吧?」
穗波呢喃道。
「咦?」
「树也没事,他只是太疲劳睡着而已……马上就会醒过来的。」
就像在说服自己一样,穗波以痛苦的表情这么说着。
7
在那之后又经过十天,树延长了二天的住院生活终于迈向尾声。
「明明是个年轻人却好得这么慢!出院之后要好好地训练啊!」
这是先出院后,回来探望大家的盲肠爷爷所说的话。
「哎呀,要出院了吗,真寂寞呀。」
这句话则是糖尿病大婶的台词。
树礼貌地向他们低头致谢。不管怎么说,树的住院生活并不无聊,都是托他们的福。
除此之外,还有五、六个同学前来恭喜他出院——虽然在医院里这么做是违反礼仪的——
病房内有点像祭典般嘈杂热闹起来。
这时候,另一名探病的访客来了。
「啊,穗波。」
[……]
大家都陷入沉默。
就算是不同班的人,在树的学年中,这名少女的名字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混血儿少女就是如此具有存在感。
虽然没有被她讨厌,不过今天的穗波却散发出特别紧绷的气氛。
「——啊,我到外面去等。」
「我也是、我也是。」
同学们连忙走出病房,不知为何,就连老爷爷和大婶都一起出去了。
探病的访客只剩下一个人之后,穗波有点僵硬地递出手上的礼物。
「这是公司的大家送你的出院贺礼。」
那是凤月堂的蜂蜜蛋糕,包装上放着一只折得很丑的小小纸鹤,嘴巴和翅膀都皱巴巴的。
一个念头不知怎地闪过,让树的心跳声变大了。
「……这只纸鹤,难不成是穗波折的?」
「…………」
没有回答的穗波垂下头,她的脸就这样迅速红到耳根。
虽然要再追问也行,不过树终究没有继续问下去。
微妙的紧张感开始在两人之间飘荡,像灌饱空气的汽球般膨胀起来——
在气氛紧张到破裂之前,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恭喜你要出院了,树。」
黑羽真奈美不知何时已坐在隔壁的病床上。
「呜哇啊!」
「……啊,吓到你了?」
「——不,没关系,没事没事。」
他的双手怪异地交互挥舞。
黑羽轻轻歪着头,在点点头之后开口:
「……有好多事都很谢谢你。如果树能偶尔来探望我,我会很高兴的。」
她已经从树那边听说了那个事件的内情,以及<阿斯特拉尔>的真相。尽管黑羽觉得进一步做这种要求实在太厚脸皮了,却无法不说出口。
只要偶尔就可以了,黑羽希望树能来看她。
对于一直孤独一人的她来说,这是个非常微小,却也非常重大的愿望。
接着,树说出了意外的话来:
「那个,黑羽小姐,你要不要到我们公司来?」
「……咦?」
「当然,如果黑羽小姐愿意的话。我们公司虽然有魔法师却没有幽灵,我想我们一定能够互相帮助的。穗波也不介意吧?」
「……就客观的角度来看,是不能说她帮不上任何忙。」
他们眼看着黑羽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接着涌上无法形容的喜悦。
光是看到那个表情,树就已经知道她的答案。
「那就这么决定了!欢迎你加入<阿斯特拉尔>我带你去公司介绍一下,跟我来吧,黑羽小姐……呜呃!」
当树正要拉起黑羽的手时——因为她是幽灵,所以只能作作样子——突然口吐白沫,往后一倒,昏了过去。
这是因为有大量的恐怖片海报砸在他脸上的缘故。
「穗、穗波小姐!?」
「公司就由我来介绍,树就待在这里睡觉吧!」
穗波近乎恐怖的温柔口气,让人没有反驳的余地。
看来,她并不接受拒绝的回答。
「……是、是的。」
黑羽好几次回头看着树,穗波则以极为不悦的表情离开病房。
顺带一提,因为树在最后倒下时又受了伤,出院日期又往后延了三天。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1
我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这次,<阿斯特拉尔>终于采用了业务日志的制度。
在经手许多特殊工作的<阿斯特拉尔>业务上,社员们有必要经常确认彼此的业务。各自被派遣去进行委托的人,请决定一人当代表,在这本业务日志写下纪录。
啊,我先在此叮咛:
美贯,希望你不要因为觉得很麻烦就翻着看过去。里面并没有使用比古文书更难的语言。
还有,为了不让你说出:穗波姐姐的遣词用字跟平常不一样,我不想看。所以规定不能用方言撰写业务日志。
猫屋敷先生,请别一个不小心把页数都用在赞美猫的篇幅上。
社长,不可以说「我想不到要写什么」请好好参与委托,以便能够在日志上留下纪录。
……一开始就这样写,会不会太严肃了?
嗯——最后是黑羽小姐,谢谢你加入<阿斯特拉尔>,我认为这间公司,比起其他的地方更能活用你的特性。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对不起。
我想了又想,发现自己不管怎么写都显得很严肃。
不过,这间公司很欢迎你,这是事实。
这间公司的成员,每个人都能与你交谈,我、猫屋敷先生、美贯,当然还有树,都会与你一起工作。
所以……请不用着急,慢慢地喜欢上<阿斯特拉尔>吧!
能够和你一起共事,我觉得很高兴。
穗波.高濑.安布勒
☆魔法师与偷花贼
1
地面突然长出手臂。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果,伊庭树摔了一大跤——后脑勺撞上背后的墓碑。
「啊,好痛!」
他正在墓地里。
在明明已接近七月的现在,这片位于山脚的小墓地却寒冷彻骨。
从山顶吹落的寒冷夜风穿过墓碑之间。每当有风吹过,风与石头便会彼此摩擦,发出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的恐怖风声。
那声音宛如亡灵们的叹息,朝上弦月发出高呼。
分不清是惨叫,还是呻吟的——悲伤之声。
一只手臂高高地从这片墓地的正中央长出来。
那是只雪白而纤细的手臂。
树眼看着那只柔软的手臂从地面穿出,形成一个非常可爱——但却是半透明的——长发少女身影。
「树——不对,伊庭社长,你不用那么吃惊吧?」
「因、因为黑羽小姐你突然冒出来嘛。」
树按着后脑勺与眼罩如此辩驳。
他是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幼小的少年。
他的头发仿佛表露出他的性格,既没有染也没有烫。这名少年不知为何身穿笔挺的西装,右眼像漫画里的海盗一样戴着黑色眼罩。这身服装,稍有不对就会被人误以为是黑道方面的人物,但穿在这个少年身上,却不可思议地有种滑稽的感觉。
「好痛痛痛……」
「你不要紧吧?」
半透明的少女——黑羽真奈美慌忙来到树的身旁。
「啊,肿起来了……」
黑羽想抚摸少年头部的手,唰地穿过树的后脑勺。因为她是灵体,会这样子也是理所当然,不过结果却是她的手穿透树的脸,直接穿透至西装外套——树单薄的胸膛。
「哇啊!」
「树?」
「不、不,没事!我没事的!」
树胡乱挥着双手安抚黑羽。黑羽好像没有发现,树一边藏起通红的脸颊,一边发问:
「不、不过,你怎么会从地底下出来?」
「嗯,那个……」
黑羽也有点难为情似地刚要开口,却忽然仰望天空。
「啊。」
「咦?」
树也跟着抬头。
于是——
「因为是我要她这么做的呀?」
一个不高兴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树仰望着上方,嘴巴无声地开合着。
「穗波?」
另一名少女背对着月光,浮现在大约十公尺高的夜空中。
她跨坐在陈旧的扫帚上、栗色的头发配上尖帽、水手服之外则披着黑色斗篷,一副典型的女巫打扮。
少女的年纪大约十五、六岁。以细框眼镜遮掩着冰蓝色眼眸的女巫,望着慌张的少年发出小小的叹息。
「……社长,你差不多也该习惯了吧?难得黑羽小姐能以灵体移动,当然是请她调查地底比较好啰。反之,如果那东西已经冒出地表,那从空中搜寻会比较快。」
「可、可是被看到的话……」
「其他人不会在这种夜里到坟场来的。而且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我的扫帚上刻了避人耳目的欧甘文字,在普通人眼中只会像是乌鸦之类的。」
穗波.高濑.安布勒淡然地回答,接着一动也不动地眯起眼睛盯着他。
女巫锐利的目光,让树的身躯为之一颤。
「干、干嘛?」
「……名片盒。」
「咦?」
「在后面。你撞到头的时候,名片盒掉出来了。」
少女不高兴的话语让树回过头,名片盒正掉在墓碑的背面。几乎没有用过的银色盒子,沾上了一点泥泞。
当树拍掉泥巴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穗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的?
(…………!)
脸颊倏地泛红,为了保险起见,树打开名片盒。
很不凑巧地,这时突然刮起一阵风。
「啊!」
几张名片乘着风,飘向夜风中。名片的表面受到月光的映照,墨色的文字在水晶浮水印上如此写着。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2
这个世界上的魔法,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多一些。
这个世界上的神秘,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乡一些。
将近一个半月之前,树被迫得知了这一点。
而同样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失踪的父亲在这种业界经营公司。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表面上是一间占卜师与超自然作家的派遣公司,事实上,却是集结了世界各地「真正」魔法师的组织。但是在父亲消失之后,社员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现在只不过是间濒临倒闭的破烂公司罢了。
然而,树却被拉上这间公司的社长之位。
话虽如此,在全班第一的胆小鬼成为足以担任魔法师们的社长之前,当然有各种苦头正等着他——
然而,新的苦难化为一名黑衣的女性,在昨天的黄昏来访。
「……咒物供应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注:出现在链金术文献中,传说唯一获得贤者之石的链金术师}?」
「是的,在下是社长黛安娜。这次听说<阿斯特拉尔>再度恢复营业,特此前来拜访。」
坐在沙发上的女性大方地点点头,藏在面纱底下的嘴唇露出笑容。
她是位身穿黑衣、手戴黑手套、头戴黑色面纱的女性。在这初夏时节,却只从那套一身黑的装扮中微微露出脸的下半部。
虽然如此,她却没有一点流汗的样子。尽管<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洋房与冷气之类的现代设备无缘,但她藏在薄面纱下的脸庞露出净是温柔的微笑。
对于最近被神道课的美贯吵着说「好热——装冷气啦——」的树而言,她这样的表现看来更像是魔法。
「哦,你们是在我加入之前,与上一任的司社长有过来往的公司?」
穗波代替树收下黛安娜递出的名片,眯起眼睛。
身为新手社长的树,几乎全面性地依赖着这位社员兼魔法老师兼同学。虽然还有另一个从上任社长时期加入的老社员,不过他正为了占卜杂志的截稿,而连人带猫在编辑部里过夜。
「是的,司社长经常委托我们办事。从符咒用的灵纸到纯化过的水晶、曼陀罗的根到狮鸶的活肝等等,我们准备过许多东西呢。」
黛安娜感到很怀念地用手撑着脸颊。
同时,她娓娓说来的这些物品名称,让穗波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个,魔法师果然还是需要这样的服务吗?」
坐在隔壁的黑羽小声地问穗波。
「虽然身为魔法师,应该是要自己制作自己使用的术具。」
穗波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闭上一只眼睛。
「不过,就算要自己制作,也不一定能备齐材料。视物品而定,也会需要像是每一百年才开一次花的竹花之类的素材。而且要施行特别的法术,需要的咒物也各有不同,这时候就得找专门的供应商了。」
「是的,<阿斯特拉尔>的咒物几乎都是交给我们包办的。树先生您佩带的社章,也是用我们公司送来的妖精之银制造的。哎呀,这么一看,您长得真的和司先生年轻时一模一样呢!」
黛安娜指着树衣襟上的社章,喝起放在桌上的咖啡。用即溶咖啡待客,树觉得有一点过意不去。她来访之后,树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寻找,但还是只有找到即溶咖啡。
树一边在心中找着藉口,一边抓抓脸颊。
「不,那个……那么这次是要谈业务往来之类的问题吗?」
「这方面也有——」
语尾变得含混起来,黛安娜的目光微微垂落。
接着,她点头后如此说道:
「——没错,我想向现任的<阿斯特拉尔>借用魔法师。」
「咦?」
「魔法人力派遣业务……已经再度恢复营运了,对吧?既然这样,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
「这、这是怎么回事?」
穗波代替瞪大眼睛的树开口问。
「——如果这是委托,我们就正式受理罗?」
「是的,这是委托。」
黛安娜的面纱上下摇曳。
「我想请派遣魔法师帮我采集花朵。」
「花朵?」
「是的。」
戴着面纱的女子以悠哉的声音回答,从旁边的包包里拿出一张陈旧的照片。
一朵柔和的白花绽放在那张边缘破损,一半已褪成黑白的照片中。
花朵优美地垂下几片花瓣。
「啊……」
「哇……!」
但是,一看到那张陈旧的照片,树全身都失去血色。少年按着眼罩,就这样沉入沙发中。
黑羽也倒抽口气捂住嘴巴。
「……这是冬虫夏草。]
那朵花,绽放在与花朵同样颜色的——白到令人恐惧的头盖骨上。
洋房里暂时陷入沉默。
陈旧的吊扇,挂在高得过头的天花板上喀拉喀拉回转着。
「……那个……这和在中国等地常用在药里的东西……不一样吧?」
树好不容易才如此开口问。
他知道自己的脸色正在发青。不如说,树就快要昏过去了。如果这不是照片而是实物,他想自己一定会真的晕倒吧?
「这是当然的吧!所谓的冬虫夏草,可不是单一种草的名字,而是寄生在昆虫等主体上生长,数量超过三百种的真菌类总称。」
穗波一瞬间露出关心的模样,但马上又以平常的冷淡口吻回答。
「咦?真菌类……可是,这张照片里开着花啊。」
「因为这是咒物。虽然同样叫做冬虫夏草,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既是动物又是植物,既是胞子又是种子;是绽放出不应有的花朵,吸取不该得养分的魔性之花。你可提到了一个棘手的东西。」
「真亏您居然知道。」
黛安娜微笑地表示肯定。
她指着照片中的白花说:
「这朵冬虫夏草,是寄生在人身上长成的。」
「寄生在人身上?」
「是的。」
黛安娜在面纱底下淡淡一笑,这么回答。
「如果是普通的冬虫夏草,会在寄生的昆虫死亡——要不就是在化蛹的地点发芽,不过,这种冬虫夏草是寄生在人的身上。所以,它会在宿主去世数年后,在寄生者的遗骸上开花。现在应该正好是开花的时候了。」
树的背脊再度颤抖着发起冷来。
他想象着被花寄生在体内的感觉。植物绿色的茎缠绕着脊髓,以及从自己口中绽放出花朵的感受。
「这可是非常危险的咒物呀。」
「反过来说,冬虫夏草在宿主死亡之前完全不会有变化哦?虽然会从人体吸收一点精气,不过也是很稀少的量。」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采集?在这方面,<特里斯美吉斯托斯>应该比我们公司专业得多吧?」
穗波的追问让黛安娜歪歪头。
「因为我和司先生有过约定。」
「……和爸爸有过约定?」
树抬起头来。
「是的。当这株冬虫夏草的宿主去世时,我曾和司先生约定过,关于那个人的安葬以及花朵的采集工作,皆交给司先生的<阿斯特拉尔>来进行。这样的答案不可以吗?」
树考虑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
「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这株冬虫夏草寄生的人,知道自己被寄生的事吗?」
「哎呀,您这是要问我有没有用欺骗的方式让人被寄生吗?」
黛安娜微笑着回问。
「啊,这个……」
黛安娜对答不出的树微笑,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开口。
她用非常沉静,宛如深入心中的声音说:
「……嗯,他知道,他是在得知一切的情况下签下契约的。」
3
于是,他们来到这片位于山脚的墓地。
最后,树他们接受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黛安娜的委托。
虽然接受的理由有很多……不过,关键一击则是黛安娜提到的报酬金额。
再怎么说,现在<阿斯特拉尔>的收入,有九成都分布在超自然杂志与占卜中心的派遣工作——净是在表面的业务上。公司的财政状况也必然持续保持在低空飞过的状态,每次看到结算账目,树的脸色就会彻底发青(和刚才的意义不同)。
因为冬虫夏草的宿主无人吊祭,资料上虽然有留下墓地的名称,不过,至于是在墓地里的哪一座坟墓就不清楚了,所以他们三个人才会像这样在四周探索。
「你怎么了?树——不,社长?是不是头撞到的。
「啊,不,没什么——叫我树就好了。要是连黑羽小姐都对我用敬称,那可受不了啊。」
树伸个懒腰,越过眼罩看着身旁。
长发的少女正一脸担心地歪着头。
那头人如其名、富含光泽的黑发上,配着简单的红色发夹。
一双大眼睛则会让人联想到小猫。
淡淡的月光映照在少女半透明的灵体上,微微发出光芒。
「可是,只有我叫你树不会很奇怪吗?」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美贯喊的社长哥哥就不只是奇怪啦。像穗波,一定是带着称呼笨学生的含意叫我社长的。」
对于嘟嘟囔囔抱怨着的树,黑羽对他露出微笑。她有点为难地把小小的拳头靠在唇边,悄悄地说:
「……我想,穗波小姐应该没有那样的想法。」
「咦?」
「没事,那我就叫你树了喔?」
黑羽摇摇头,不禁露出笑容。
能像这样闲聊让她感到非常开心。
这是理所当然,谁都能做得到的事情。
但对黑羽来说却并非如此。
诚如字面上的意思,身为幽灵的少女只有魔法师或同等能力的人才看得到她。直到最近为止都依附在医院中的黑羽,始终是独自一人度过。
她过着没有任何人看得到她——没有任何人能和她说话的生活。
在某个事件当中,树邀请黑羽加入<阿斯特拉尔>。
对黑羽来说,这件事本身就像是个奇迹。
所以,能够如此交谈的时间让她非常珍惜。
「我说,树。」
「什么?」
「关于你爸爸的事——你有想过黛安娜小姐说的事了吗?」
「嗯……一点点。」
少年一边打开手电筒搜寻冬虫夏草,一边搔搔脸颊。黑羽也跟在他身后,穿越墓碑之间。
「树不太记得你爸爸了吗?」
「因为我们原本就几乎没见过什么面。」
树背对着她回答。
「虽然爸爸是在七年前失踪的,不过,他在更早之前就把我托付给叔父了。当我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突然告诉我其实我爸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社长,我也没有什么真实感啊……虽然就算没有感觉,还是会被要求得用功学习。」
有一瞬间,树的侧脸突然显得消沉。
黑羽也注意到这一点,「啊!」地喊出声来。
成为社长的最大难关,就是大量的学习。
《经济评论个论.总论》、《分类系统组织解析原论》、《浑沌型社会讲座》——穗波每天带来的社长业务文件数量,都可以从桌面堆到天花板高。
光是得读完这些就已经是条地狱之路了,每隔一星期还要进行考试,没办法随便偷懒。既然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那就只有从其他地方挤出时间一途。现在,伊庭树的睡眠时间就像是风中残烛。
「……总觉得穗波对黑羽小姐就很温柔。」
「啊……说不定是比对待树……还好一些吧?我学了灵体的控制方式啦……感应力啦……最近也开始进行念力之类的训练……不过,这方面还完全不行。」
黑羽不知为何露出一副愧疚的模样,忸忸怩怩地叠起手指。
她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等一下,树。」
「咦?」
树皱起眉头。
少女把手放在太阳穴上。经过几秒之后,自她的唇间轻声说出这样的话:
「有声音……」
「声音?」
接着,黑羽如滑行一般迈开步伐。
如滑行一般的说法并非譬喻。事实上,虽然仅离地数公分,不过少女正飘在空中。
少女用不至于让护着左脚的树落后的速度,在地面滑行前进。
当他们来到墓地的北东方,生长着黝黑杂木林的山脚处时——
树的右眼掠过一阵扎人的痛楚。
他霎时按住眼罩。然而,那东西透过树的眼罩和掌心,清晰地映在视网膜上。
一朵柔和的花,绽放在杂木林树荫底下那座极小的坟墓旁。
优美的花瓣随风摇曳,那朵花雪白得令人恐惧。
「黑羽小姐——」
「呃,嗯,就是这个……」
黑羽带着紧张的表情靠过去。树也拿出手机,打算和穗波联络。
但就在电话拨通前的瞬间,一张符咒从杂木林飞向黑羽的脚边。
「!」
「黑羽小姐?」
树脸色大变地奔向仿佛被闪电击中而倒下的少女,当他蹲在黑羽身旁——
「……没错,这就是冬虫夏草。」
山毛桦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蓝色的中国服饰随夜风翻飞,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站在那里。
「初次见面,<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社长,在下名叫李青凤。」
4
穗波.高濑.安布勒乘着扫帚飘浮在空中,俯瞰着墓地。
一条银链自她柔软的手指垂下,锁链前端挂着由银镜与五芒星搭配而成的<阿斯特拉尔>社章——也是黛安娜所说的咒具之一。
锁链正不规则地晃荡着。
明明此时几乎没有风,穗波也没有移动手指,但社章却以之字形的轨迹,像幽浮飞行般反覆摇晃着。
「……看来不行。」
过了一会儿,穗波放弃似地把社章别回衣襟上。
「明明有咒力的气息,可是简直散得到处都是,这样也不能当作大致的目标。」
这是名叫灵摆占卜的魔法。
是在欧洲广为流传,用来寻找失物的法术,源流可以追溯到穗波擅长的女巫巫术与凯尔特魔法。<阿斯特拉尔>的社章曾受过缜密的调整,好在这种法术上也能加以应用。
(虽然也能进行石占术……不过光是改变小技巧,感觉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冬虫夏草吗……」
穗波叹了口气。
结果会这样,都是因为她没有进一步询问黛安娜咒物的性质。
同样身为女巫,如果她是属于大釜派的,或许还会知道,但是穗波的流派却不是。而<阿斯特拉尔>在这方面的专家——海瑟咒物课课长,在许久之前就到欧洲去进行周游之旅了。
(根据原典的资料,仙丹之类的东西是属于中国……)
坐在扫帚上的穗波按住尖帽,仰望着夜空中的明月。今晚是上弦月,这让她有点不安。穗波使用的魔法里,有几种是得依靠月亮的。虽然也有预先从月光补充的咒力,不过能够保存在体内的份量有限。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尽可能别动手就采到花。
「……像这种事情,社长一点也不清楚吧?」
穗波不悦的脸庞露出笑容,那个学生社长不中用的脸孔不知怎地浮现在脑海中。
一旦笑了出来,抱怨的话便不可思议地接着脱口而出:
「基本上,是小树太迟钝了。」
穗波用平常不会说的——过去的昵称喊着树,噘起美丽的嘴唇:
「再怎么灌输他帝王学都记不住,连一个魔法都感应不到。又是个笨蛋、轻浮、滥好人、跷班狂、不中用的东西,而且到现在都还想不起我的事……」
当她把话说到这里的时候——
在斗篷底下的水手服腰际附近开始震动。
穗波用单手拿出手机,确认来电者后,把手机贴近耳边。
「……社长?」
「黑羽小姐?]
呐喊声突然响起。
「什、什么,社长——」
「…没错,这就是冬虫夏草。」
就在她回问之前,话筒里传来另一个声音;那是个非常冷酷,如粘质般的嗓音。
『初次见面,<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社长,在下名叫李青凤。』
「社长?」
电话中断了。
「…………!」
穗波的手指反射性地滑向扫帚。她移动膝盖调整重心,改变行进方向,朝墓地急速降落。
刹那间,白色的物体包围了墓地。
「雾!?」
扫帚猛然摇晃。穗波连忙紧急控制住,咬住嘴唇。
——在仅仅数十秒之内,白雾已将墓地与杂木林封闭起来。
5
「初次见面。」
青年拱起双手,再次说着。用掌心包住拳头是中国式的行礼姿势,不过树不可能知道这一点。他能够知道的,只有那名青年全身发出极为冷酷的气息与强大的咒力而已。
不知不觉,四周已弥漫着白雾。这很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雾气。白雾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便包围墓地与杂木林,就连数公尺远的前方都显得异样迷蒙。
与冬虫夏草一样——几乎令人恐惧的白色。
「…………!」
某种冰冷的物体爬上树的背脊,这感觉就仿佛是体内有蜥蜴正在蠢动。
「……你……是……?」
树按着眼罩,勉强发问:
「你对……黑羽小姐做了什么……?」
「我只是用灵符稍微封住灵络罢了。多少会有些痛苦,不过是不会被消灭的。」
青年——李青凤缓缓一笑,那是个有如贴在表皮上的浅薄笑容。
「而且,这冬虫夏草原本就是我们的咒物。」
「咦……」
「<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黛安娜没有告诉你吗?十年前,就是你们<阿斯特拉尔>跟她把这株冬虫夏草的幼苗从我们手中夺走,藏到这个地方来。因此,我们对这株冬虫夏草拥有正当的权利。」
(爸爸……和黛安娜小姐……偷了冬虫夏草……?)
树依然蹲在地上护着黑羽,目光在白花与李青凤之间交互来回。
正当的权利。听到他这么说的树,甚至有种错在我们身上的感觉。
但是——
「就、就算这样……也不该伤害黑羽小姐……」
「面对身为窃贼的亡灵这种货色,我何必顾虑什么?」
「…………!」
右眼正在发热。
眼罩底下的右眼宛如滚烫的岩浆般蠢动着。那只眼眸对青年以及浓雾中蕴含的咒力产生了反应。光是这样就让树几乎要昏厥过去,他拼命地忍耐着。
「树……」
微弱的声音呼唤。
树一摸到贴在少女胸口的符咒,手上就掠过一阵疼痛。即使如此,树还是咬紧牙关,紧握住符咒。
「对黑羽小姐……说我们的社员……是『这种货色』。」
「哎呀,这真是失礼了。不过,这朵花得请你还给我。」
另一种白色——青年四散抛出的符咒混杂在雾气当中。
「因为这个国家习惯火葬,所以没办法直接运用尸体。虽是这样,但这里依然是墓地啊。」
当他露出微笑的同时,墓地的土壤轰然卷起。
大量的土石当场化为人形,而且还不只一具。好几具土偶从墓地卷起——站起身的泥偶脸上贴着一张符咒,甚至具有人类带着怨恨的表情。
「这、这是……」
回想起曾经看过的恐怖片,一股恐惧感窜入树的小腹深处。
「没错,这叫做僵尸。虽然这些是临时制造的,撑不了太久,不过它们可是很贪吃的。因为能够填饱死人空腹的东西,只有活人的肉而已。」
嘎!
泥偶喊叫着。
五具泥偶摇摇晃晃地包围着树,露出土块形成的利牙。好像做坏的粘土泥偶,只有口中那些牙齿带着异样的锐利。
「……啊……」
树的身体僵住了。
他就像是被冰之枷锁困住一般,一动都不能动。
「怎么了?上一代的<阿斯特拉尔>社长是个相当厉害的高手,不过,这一代的社长只是个胆小鬼吗?」
青年俯瞰着树,扬起嘴角。
白雾就在这个瞬间裂开。
「我在力之圆锥下乞求!亦即藉月光与槲寄生之守护,粉碎东北方之诅咒!』
从半空中射下的木片,是月龄第六天时用黄金之镰采收的槲寄生飞镖。蕴含月亮与森林咒力的神秘飞镖凿穿浓厚的雾气,毫不留情地贯穿僵尸们。不仅如此,其中一只飞镖还斩裂大地,如回力镖般将冬虫夏草带走。
「社长!往这边!」
树不顾一切,朝呼喊声的方向纵身一跳。
他用手握住在白雾之间所能窥见的扫帚中段,想用另一手抓住黑羽。
两人的手相触及——然后滑落了。
「啊……」
伴随着绝望的叫声,少年的身影与意识就此融入浓雾之中。

6
「……黑……羽……小姐!」
树不顾一切伸出的手——被抓住了,那是一只既光滑又非常温暖的手。
「——咦?」
「你醒了?社长。」
在树荫底下,穗波正用一脸既像生气又像困惑的表情注视着他。
「啊、啊、啊、穗波——?」
血液轰地一声涌向树的脑门。他们正在杂木林的正中央,而他则枕在穗波的大腿上。
「干嘛?这是因为后来社长马上就昏过去了,你有什么要抱怨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那个、呃~黑羽小姐呢?」
树一边用手抵着潮湿的土壤,一边坐起上半身。
「她在刚刚那个叫什么青凤的道士那边——不要紧的。既然我们手中有冬虫夏草,那道士就不会对她太过分。」
穗波指着放在膝头的白花,握住树的手。树这才注意到,自己无意间正要冲出去。
「啊!」
「社长,你太慌张了。面对魔法师的对手,如果失去冷静,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穗波不禁露出苦笑,冰蓝色的眼眸缓和下来。
(……这就是小树呀。)
她暗暗这么想着。
从那时候开始,他真的一直都没有改变。
「总之,我们先暂且离开了……看来我们一开始就中了陷阱。难怪灵摆占卜也没办法顺利算出来。」
「陷阱……?」
树回问之后,穗波悄悄举起右手。
「弱小的厄子啊,听我诉说。汝因自身之弱小而知晓大地流向。因此,将其流向告知于我。]
一颗小石子从穗波手上滚落。小石头的中央穿了一个圆孔,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但是,当它一落在地面上,小石头就像乘着看不见的气流,开始在黑土上滚动。
「咦?」
「这是我在威尔斯的深山收集到的石头。因为容易感应咒力,正好用来看穿伪装——你看,就在这种地方。」
穗波定睛注视着山毛桦的树干,表情转为严厉。
触摸之下,树皮便随之卷起。在树皮内侧,刻划着由几条线交织而成的八卦纹样。
「啊!」
「从手法来看,他使用的应该是奇门遁甲{注:奇门遁甲是藉由占卜、风水、五行相生相克等道理,预测地理方向的优劣来布局,以达到最有利目的数术}的方术。要进来是不难,不过要出去就难如登天。不管是上天下地,最后都会回到那个阴险男人的身旁。虽然如此,如果想胡乱打破结界,那会耗掉我将近全部的咒力。」
而且也看不到月亮,穗波不甘心地补上这些话。
浓雾封闭了夜空。即使只是弦月,有没有月亮还是天差地远。他们可以说是完全被引入陷阱中了。
「真是阴险的陷阱。」
「……那家伙说冬虫夏草是属于他们的东西,所以才会过来回收。」
「哦?就算那是真的,这种说法也很自以为是。魔法集团的咒物居然会被偷走,正说明笨的人是他们。」
穗波粗鲁地说完便俯瞰着花朵。
「冬虫夏草啊。」
即使处在白雾中央,这花朵却比雾气更加雪白。
寄生在人身上的花。吸取人的死亡而绽放的花朵。那么,死亡是白色的吗?
「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咒物吗?」
「虽然这个地方,不管是调查用的术具或其他东西都不足——不过,只要实际亲手摸过一下就能明白了。」
穗波纤细的手指滑过花辫。
「这是记忆。」
「记忆?」
「因为所谓生命的能源,说到底就是人的记忆。当人死去时,记忆会迸裂消失,这个落差就形成了这朵花要吸收的力量。说到尸术师嘛,不管在东西方都是这样的。」
「……啊?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树的眼珠子开始转来转去。
穗波对慌乱的少年微微一笑,用手指旋转着花朵回答:
「简单来说,这朵花对于操纵死人的魔法师而言是极品的咒物,有那么一朵花在手,就能操纵千名死人,想刚刚那个道士一样的家伙,会很渴望弄到手吧。]
「那,黛安娜小姐真的偷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穗波摇摇头后,蓝色的眼眸冷冷地闪烁着光芒。
「——我们要怎么做,社长?你要与对方谈判,交出这朵花换回黑羽吗?对方大概也不想进行无谓的战斗,我想,应该有交涉的余地。」
她静静地问道。
(…………!)
树感到心脏仿佛被狠狠抓住。
他回想起那个男人——自称为李青凤的男子。回想起他恐怖的魔法与可怕的僵尸群。而记忆最深刻的,是他那双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眼眸。
树很害怕。
他好害怕,膝盖在颤抖,牙齿也抖得咬不拢,如呕吐感般的恐惧在内脏之间乱窜。
然而——
「可是……我认为这是我们的『工作』」
树总算如此回答。
「…………」
「虽然不知道实情是怎么样,不过这是爸爸接下的『工作』吧?既然如此,我认为身为第二代的我也有责任……所以,我得做到最后,而且也要去救黑羽小姐。这不是身为<阿斯特拉尔>成员的义务吗?」
他无力却郑重地缓缓把话说出口。
「…………」
「穗波?」
「…………」
「……穗波,那个……」
「明明很胆小还敢说大话。」
穗波毫不留情地如此表示。
「呜哇!」
少女对慌乱的树连珠炮似地念下去:
「你明明是个胆小鬼、做事不瞻前顾后、鲁莽,又是个滥好人、笨蛋、粗心大意的家伙、混账东西,还是个跷班狂。」
「不,我哪有那么糟糕……」
少年试图反驳,但是被冰蓝色的眼眸狠狠一瞪便消沉下去了。这该说是被蛇盯住的青蛙,还是被猫威吓的老鼠呢?
「……不过,好吧。」
那种压迫感突然消退了。
「咦?」
「既然社长都这么说了,社员就只能服从吧——相对的,要记得给我额外加薪哦。」
「啊……那、那个、呃……大概要多少?」
「这个嘛,那就最低月薪的三个月份吧!」
看着树脸色发青的模样,穗波按住尖帽。在不让树发觉的情况下,偷偷露出笑容。
7
墓地果然还是被封闭在白雾中。
竖立在墓地四周——那些半坏路灯的灯光渗入雾中。墓碑也好,卒塔婆{注:日本置于墓碑之上,写上亡者戒名、经丈、逝世日期等,用以供养的木板}也好,仿佛全都溶在白雾里。
「感觉怎么样?」
粘质的嗓音在黑羽耳边呢喃。
说话的人是李青凤。
五具泥偶——僵尸包围着他伫立不动。被槲寄生飞镖打穿的空洞早已重新填塞,僵尸们仅仅沉默地注视着白色的黑暗。僵尸那空洞的眼睛,让黑羽感到非常气愤。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
因为,如果说僵尸的真面目是附身在泥偶上的亡灵,那他们和自己毫无不同。
黑羽咬紧嘴唇,贴着符咒的胸口掠过一阵剧痛。
「…………!」
「你还是别乱动比较好。既然灵络已经被封住了,要是乱动的话可是会消灭的。最好也别说话比较好哦?」
李青凤俯视着后仰的黑羽提出忠告。
黑羽无视他的忠告开口。虽然会痛,但她不打算听从这男人的话,会如此对待死者的人所说的话,黑羽绝对不想听进去,
「你……为……」
黑羽每讲一句话都忍受着被木桩贯穿般的痛楚。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
青年耸耸肩,仿佛感觉很无聊地回答说:
「就如同我刚才所言,是为了要你们把偷走的花还给我。我已经好好说明过,我拥有正当的权利了吧?」
「你说谎……」
「啊?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是这样……那你只要把花拿走……不就好了……特地……埋伏在这里……是因为……你无论如何都想找出偷花贼吧……这是……为什么?」
黑羽狠狠瞪着李青凤。
「…………」
李青凤无话可说。
他的脸突然转向旁边。
「——这是因为,只有我能够照料冬虫夏草。如果没有专家照顾,那么冬虫夏草不出几年就会枯萎了。」
随着一个大方的嗓音响起,白色的世界突然混入漆黑。来者是个穿着黑衣、戴着黑色手套与黑色面纱的女子。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对不起。<阿斯特拉尔>的咒物材料是由我提供的,只要接上连线,就能发挥类似千里眼的效果。特别是,如果要得知有没有老朋友在这附近,是很简单的。」
女子——黛安娜指向墓碑的阴影处。
有一张名片掉在那里。那正是树在一小时之前掉落的名片。
黛安娜捡起名片,面向青年。
「好久不见了,李青凤。你千里迢迢跑来极东,是来采收冬虫夏草的吧?」
「哈,取回被人偷走的东西,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李青凤夸张地挥挥手,突然改变态度般的扬起嘴角。
「没错,这的确是我偷走的。就算到了现在,我也很后悔自己竟把那株苗卖给你。在那一个月里,你让多少人变成了僵尸?」
「不过区区不到一百人嘛,不是值得在意的数量。」
他孩子气地噘起嘴。
然而,对于在一旁听到的黑羽而言,她怎样都无法装作没听见这些话。
「……一百……人?」
「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从这个人手上买到冬虫夏草的幼苗时,我只不过是让一整个村子的居民提供精气给幼苗作为肥料而已。」
对于黑羽茫然说出口的单字,李青凤满不在乎地回答。
他的口气是真的没把这件事当一回事。
「啊……难不成你是因为这缘故而穿丧服?从那时候开始一直都是?你还真是可笑啊!」
青年嘲笑道。
那些轻薄、毫无重量的话,只有表层流入夜风之中,在击中黛安娜的面纱后粉碎。
明明看不到黛安娜藏在面纱下的任何表情,但黑羽的胸口却紧紧抽痛着。
「啊……」
「说得也是。」
黛安娜用和平常毫无不同的声音回答,点点头。
「说到没有看人的眼光,真的是非常可笑。所以,我想为自己的愚昧划下休止符。」
「那个伊庭司——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已经不在了。什么<阿斯特拉尔>嘛,早就是过去的遗物啦。」
「哎呀,你该不会忘记啦?」
「?」
「我也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首领喔。」
黛安娜保持着彻底的平静——但全身积蓄起确然无疑的「力量」,将手伸向胸口。
也许是从她的模样中感应到什么,李青凤的表情也僵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立刻咧嘴一笑:
「哎呀!如果你再靠过来……我就把这女孩变成僵尸哦?」
他朝黑羽举起新的符咒。
黛安娜突然停止动作。
「………啊。」
「很好,你就这样别动。」
僵尸群逐渐接近黛安娜。潮湿的泥土啪啦啪啦地从僵尸身上掉落,就像要蹂躏女性柔软的肌肤似的朝她伸出手。
「…………!」
就连眼睛都无法闭上,黑羽屏住呼吸。只有贴着符咒的胸口正诉说着剧痛。
对于只能处在无力中的自己,黑羽感到好不甘心,
被树所拯救的自己,现在明明也是个派遣魔法师。
自己明明是那群帅气魔法师们的一份子啊!
想到这里,一股热意猛然涌上黑羽体内。那股热流从体内深处涌出,朝胸口、朝肩膀、朝手脚流去——传遍全身的细胞,撕破李青凤贴上的符咒,朝世界爆发开来!
异变发生了。
「呜啊!?」
一块墓碑突然飘浮在空中,朝李青凤飞去。
青年千钧一发地转身闪开,又有另一块墓碑袭来——被前来护卫的僵尸手臂打得粉碎。
「骚灵现象!?」
同时,伴随着李青凤惊愕的叫声,乘载两人的扫帚穿越墓碑之间,贴着地面冲出来。
「黑羽小——姐!」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连人带声从那柄扫帚上落了下来。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人就这样脸部朝下的摔在地上,看来相当凄惨地滚了数公尺之远,总算在青年与黑羽中间停了下来。
有足足几秒,所有人——包括李青凤与黛安娜都陷入沉默。
「树、树!」
黑羽终于冲向少年身边。
「好痛痛痛……你没事吧,黑羽?」
「啊……嗯、嗯。」
黑羽就连没加称谓都没注意到,只是拼命地点着头。
当她点头的时候,身体突然失去力气、瘫倒在地上。就像电源被切断似的,黑羽感到剧烈的疲劳。
「刚刚的骚灵现象把你大部分的咒力都用掉了吧?光是破坏符咒应该就会感到非常疲惫,你不要勉强。」
依然坐在扫帚上的穗波对她说明。
但是,穗波注视的对象并不是黑羽。她冰蓝色的眼眸飘散着绝对零度的寒气,牢牢盯着李青凤。
然后,树转向黛安娜的方向。
「少社长……」
「对不起,黛安娜小姐,详情我稍微……听了一点。」
树有礼地低头致意,把冬虫夏草递给她。尽管他的西装沾满泥泞,但可能是因为他很小心地抱着花,冬虫夏草就连土里的根部都没受半点伤。
「啊……」
「不过……因为这是<阿斯特拉尔>的『工作』……可以请你交给我们处理吗?」
「交给你们?」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那是李青凤的笑声。
「你在说什么!你们连僵尸都打不倒了,留下那株冬虫夏草和黛安娜快滚吧!」
被僵尸包围的青年尽全力虚张声势地嘲笑着。
然而——
「……闭嘴。」
少年如此说道。
「!?」
少年依然背对着自己,只发出那一句话就让李青凤凉透了心。就像少年的外貌还是一样,但只有本质连根改变了似的…
「小树……」
穗波屏住呼吸。
「……树?」
就连瘫倒在地的黑羽灵体,也因为这个变化而僵住了。
「我是不知道杀死僵尸的方法……」
接着,树缓缓地回过头。他极为缓慢地将手伸向眼罩。
「……不过,说到底,那还是魔法吧?」
右眼一直在痛,树早已到达了极限。
他扯下眼罩。
一道闪电从右眼贯穿脑部。
树感觉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了,他将这份恐惧转化为愤怒。
出现在眼罩之下的,并非与左眼相同的黑色眼眸。
而是如火焰般赤红而骇人——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
「那么……那种东西全都是一样的。」
「!!!!」
刹那间,所有的僵尸都对主人的恐惧起了反应,一口气冲了出来。
有的如猛虎般在大地上奔驰,有的宛如飞鹰般跳向空中。僵尸群以人类绝对无法反应的速度,还有稍微触及就会连骨带肉一并削落的力量袭向树。
然而,树仅仅踏出一步乘风般的轻快脚步,它们一切的攻击就全都落空了。
「什……什么!?」
李青凤发出呻吟。
他认为这是巧合,再度、三度对僵尸群下达命令。
五次……十次……二十次……四十次……不管僵尸们重复攻击多少次,树都只像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似的,跃身避过。
那简直是奇迹的舞蹈。
不,不对。
他是真的打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他只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敌人会在那个瞬间、那个角度攻击过来,再加以闪避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那就是…)
「……妖精眼。」
黛安娜说出那个名字。那是能够看穿一切魔法,看穿一切神秘的幻之魔眼。
不过,那只眼眸的力量还不只拥有传说中出现的部分。
那只看得太多的眼瞳也会侵蚀观察者的精神。正因为如此,妖精眼的拥有者不是都已死去——就是已前往不存在于人世的妖精乡。
那么,那只眼眸又是什么?
这个奇迹又是什么?
「——穗波。」
树踏着轻快的脚步,同时呼唤女巫的名字。
他一边呼唤,一边心想。
(我要看见。)
「这是社长命令,朝右方五十二点八度,上方三十一点六度发射槲寄生的飞镖。」
「嗯、嗯!」
穗波服从命令,射出槲寄生的飞镖。
「我在力之圆锥之下乞求!亦即藉槲寄生的守护,祓除西北方的灾厄!」
宛如黑墨滴落下来般,白雾瞬间消散,显现出漆黑的夜空。
一切的魔法都是藉由咒力形成的。既然如此,李青凤唤来雾气的魔法也是一样,只要打破
咒力的流动就会消失。
(我要看见。)
自夜空中倾注而下的微光——是一丝月光。
没错,只要有一丝月光就已足够。只要能看见咒力的流动,能告诉树要害所在就够了。
(我要看见,我要注视,我要观察。)
「朝下方五十四点六度,左方八十一点一度发射槲寄生散弹。」
在这个时机、这个角度攻击,没有任何僵尸能够闪开。
「我在月光之下乞求!亦即藉月光与槲寄生的祝福,粉碎西南方的灾祸!』
穗波这次抛出的飞镖,在半空中四散开来。
破碎的槲寄生碎片刺入僵尸们的额头,泥偶们瞬间停止动作,下一瞬间化为火球崩毁。
黑羽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景象。
妖精眼。这是树唯一能够掌握的魔法,找到黑羽,将她拯救出来的眼眸。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树身为<阿斯特拉尔>社长的身影。
还有那宛如二重奏一般咏唱着魔法,如圆舞曲般在空中飞翔,扫荡僵尸群的女巫。
这两人的身影,让她的胸口隐隐作痛。

(……我也……!)
膝盖以下依然瘫坐在地上,黑羽紧紧握住拳头。
(我也要……为树……只要一点点就好……啊!)
同时,她倒抽一口气。
在少女的视野一角,李青凤在崩毁的僵尸们掩蔽下飞奔出去。
他距离黛安娜只剩下几步之远,手朝她拿着冬虫夏草的黑色手套伸去——
「树!」
黑羽大喊。
可是来不及了。如果冬虫夏草被他夺走——李青凤会以这片墓地制造出多少僵尸呢?
「…………!」
她从虚弱不堪的灵体深处鼓起力量……不行,传达不到。力量完全不够,耗用过度的力量并没有恢复。
(再一次!)
在甚至不到霎那的一瞬间中,黑羽抱着想哭的念头集中精神。
再一次!再一次就好,给我力量!
这时——
「黑羽,你想象——生命之树,从树根朝树梢,直线性地传播咒力。」
这句话让她的精神更为集中。
(……啊啊。)
她弯起身躯,生命之树在体内成形——热流从树根通过树梢,贯穿黑羽的身躯!
念力仅仅摇动了一块墓碑。
紧邻黛安娜身旁的那块墓碑倒下,阻挡了李青凤的去路。
「哇啊!……啊……」
迅速闪避的青年瞪大眼睛。黑羽瘫倒在地面上,露出微笑。
在倒下的墓碑彼端——出现了少年的身影。
「你……你……为什么……」
「辛苦你了,黑羽。」
少年静静地说道。
树低着头,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右眼燃烧的赤红,比起任何事物都更加猛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李青凤想要退后,脚却连一步也动不了。
于是,那只赤红之瞳捕捉到青年的身影,并如此低喃:
「你的傲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站在不顾一切叫喊着的青年面前,仅仅深吸了一口气。
「——就由你来偿还!」
少年的拳头,往李青凤的脸庞挥去。
8
「刚才穗波小姐有联络我,下星期<协会>好像要举行正式的审判。」
在第二天的下午,黛安娜一脸为难地托着脸颊这么说着。
她人正坐在<阿斯特拉尔>的洋房中。几乎彻夜工作的树一行人,在这栋洋房兼事务所过了一晚。
而相较之下比较没那么疲劳的穗波,负责把李青凤送往<协会>的分部。尽管并不完全,但这个汇整魔法师们的组织,也拥有审判系统存在。
「啊……那就好。」
呼,树拍拍胸口。
种入白花的盆裁放在中央的桌面上,这是冬虫夏草的盆栽。顺便一提,因为把根部的土壤清掉后,底下就是头盖骨,昨晚的树可是彻底地昏过去了。
「……那个,黛安娜小姐,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黑羽举起手。
「好的—什么问题?」
「那个……这株冬虫夏草寄生的对象,到底是谁啊?」
思考一会儿之后,黛安娜脱下右手的手套给他们看。
「——!」
树好不容易压抑住冲向咽喉的呐喊。
白皙的手腕上,埋了一颗小小的植物种子。
「拥有能养成冬虫夏草的体质非常稀有。我们家族在遗传上拥有这种资质,所以打从出生开始,就会被强制成为一粒种子的苗床。」
「那么,那朵花是黛安娜小姐的……」
「这是秘密~」
她如此回答,依恋地抱着白花的盆栽。
接着,黛安娜的目光突然落在树的身上。
「少社长,您的那只眼睛……」
黛安娜轻轻触摸眼罩。
「咦……」
她就这样猛然将脸凑过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罩。
看来非常认真。
「怎、怎么、了吗……?」
「别问,请让我看一下。」
「好、好、好的……」
轻轻地——某种柔软的东西触碰着树僵硬的脸庞,
黛安娜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脸颊。
「咦?」
「狄、狄、黛安娜小姐!」
黑羽不禁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挥着双手。
「呵,这只是一点恶作剧唷!」
黛安娜轻声笑着,将食指比在嘴唇上。她对几乎快晕过去的树说:
「如果需要重新制作眼罩,随时都可以和我说唷。我会替您打折的。」
「啊…是,是的。」
「今后也请多加照顾本公司,少社长。」
送黛安娜离开之后,黑羽稍微眨了眨眼。
「树?你的脸还很红耶?」
「啊……!」
树摩擦着脸庞,但火烫的脸颊还是好一阵都褪不下来。
那是因为在那一瞬间,树从黑面纱底下隐约看到黛安娜的笑容,非常美丽。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2
啊……嗯……呃……那个。
我读过了先前的日志。谢谢你,穗波小姐!
我是黑羽真奈美。
刚刚,黛安娜小姐已经回去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工作」,因此非常紧张。一直给大家添麻烦,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不过……我能来到<阿斯特拉尔>,真是太好了。
能和大家一起工作,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那么,在此进行业务报告。
后来,我们从黛安娜小姐那里收到了几种花草,作为额外追加的酬劳,看来这些是能给穗波小姐在女巫巫术上使用的草药。树的伤势能够迅速痊愈,都是托这些药的福呢!
往后,黛安娜小姐好像会为了来自<阿斯特拉尔>的订单,而替我们调出库存来。希望以后能够和他们订很多东西。
还有,关于我的骚灵现象似乎还缺乏练习,虽然那时候有树……不,社长帮忙的时候是很顺利,不过后来就连移动一个杯子都很吃力。
根据猫屋敷先生的说法,只要持续练习,似乎还能继续进步下去,我会努力的。不过,树……不对,又错了,是社长。对不起,之前把热咖啡倒在你身上……
那个……像这样写就可以了吗?
穗波小姐、美贯、猫屋敷先生、社长。
今后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黑羽真奈美
PS: 树的爸爸,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魔法师与夏季祭典
1
在这片夕阳中,神社看来仿佛渗着夏季祭典的灯光。
或是廉价的电灯泡。
或是陈旧的乙炔灯。
或是染上烤花枝与苹果糖气味的纸灯笼。
好些个纸灯笼挂在摊贩之间随晚风摇曳,仿佛梦幻般轻柔地晃荡着。每当灯笼摇曳时,走在石板路上的人影也随之摇曳,让祭典的黄昏景象染上一层令人怀念的神秘色彩。
于是——
「哇、哇呀~~!」
一个听起来开心得不得了的稚气声音,在神社的正门附近响起。
那是个年约八岁左右的女孩,她背上背着红色的书包,一头长发绑成双马尾。这名少女把一双大眼睁得更大了,她以闪闪发光的眼神使劲甩动身旁的眼罩少年——伊庭树的衣袖。
「社长哥哥、社长哥哥!好厉害、好厉害唷!这里又不是学校却有这么多人,而且还闪亮亮的~!」
「啊,美贯你是巫女吧?怎么会是第一次参加祭典呢?」
树一边被美贯拖着团团转,一边发出惨叫。
「因、因为我一直都在帮忙祭祀工作嘛!祭典每次都在我待在神篱{注:指神道仪式中,以杨桐等常青树围绕起来,好让神灵降临的清净之地}里的时候就结束了!」
女孩鼓起腮帮子,拉着自己的袖子。
那身衣服的确……是巫女服。尽管为了配合她小小的身体而有省略、改变的部分,但那套红白相间的干早与红裤裙是不会错的。不过,那身巫女服的背上却背着刚刚说的红色书包。
因为这样的搭配太过稀奇,就算在祭典中也很引人注目。路人里头甚至还有老爷爷、老奶奶不知道误会了什么,合起双掌向她拜拜。
哇啊啊啊~树按住额头说:
「总、总之我们先到神殿去吧。」
「咦!人家想抽签、想吃棉花糖、想捞金鱼~!」
急着挥动手脚的派遣魔法师——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神道课契约社员——葛城美贯,就此被拖上石板路。
「……没有任何人在?」
当他比约好的时间迟到十五分钟走进神殿时——树眨了眨眼。
夕阳几乎已经完全沉没,桧木走廊上只有昏幽的黑暗。祭典的喧嚣也远离此处,紧绷的空气显得庄严而寂静。
微微飘荡在空气中的是……没错,是清净之香的气息。
「…………!」
树吞了口口水。这种过度清净、仿佛受到拒绝般的异样感令肌肤刺痛。
即使如此,他还是打算战战兢兢地迈开步伐。
咻——!
风在他的鼻尖斩成两截。
「哇!」
树难看地跌倒在地,在他面前,白刃宛如闪电般反手砍来。刀刃紧紧架在树的脖子上,走廊的阴影处冒出一个新的身影。
「哼,好像不怎么样嘛。」
伴随着非常粗鲁的说话声,树感觉有人瞪了他一眼。
「——神、神官大人?」
—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树瞪大了眼睛。
那人身穿白色狩衣,头戴黑色的乌帽{注:狩衣与乌帽皆为平安时代日本公卿贵族穿着的服装,也走神社神官的正式服装},腰带间还插着紫杉木的笏{注:又称手板、玉板或朝板,也是神道中常用的法器之一}。尽管那人右手中闪耀的日本刀实在危险过头,这的确是一身无可挑剔的神官打扮。
但是,令人吃惊的则是另一个事实。
「……咦?女……人?」
「啊,怎么?女人担任神官有什么问题吗?」
那人长长的黑发自狩衣的肩膀处披泄而下,再加上藏在乌帽下的鹅蛋脸,以及锐利的美丽凤眼。最重要的是,丰满的胸部正显现出神官的性别。
树因为架在脖子上的刀而全身僵直,同时又拼命地搜寻藉口。
「不、不,那个~我不是要说这样不好啦!」
「哼——是这样就好了。如果你想在背地里嘀嘀咕咕些什么,那我就把你的头给砍了吧?」
女神官相当狰狞地扬起唇角。
她雪白的虎牙,在树眼中看来简直就像利牙一样。
「真、真的不是这样!真的!我没有说任何谎!」
「啧,真无聊。」
她不满地咂舌,把刀锋回向。那把没有弯度的日本刀,她光运用单手的反作用力,就把让人联想到古代风格的直刀,漂亮地收回刀鞘中。
接着,女神官回头望向后方的走廊。
「那么,这边这位真的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吗?」
「咦?」
「是的,真是让您久等了。」
栗色头发的少女迅速自走廊另一头现身。
「穗波。」
来者当然是穗波.高濑.安布勒,<阿斯特拉尔>的凯尔特魔法课正式社员。
冰蓝色的眼眸一扫,少女将柔软的手臂在水手服前交叠。
「真慢呀,社长。害我焦急得很。」
「啊,呃,对不起……那么,这一位是?」
树难为情地合起双手赔罪,并看向身旁的女性。
「没错,这一位就是委托人。她是这座藏名神社的神官,御凪镐小姐。」
「请多指教啊,社长先生。」
女神官得意地微笑着,连刀带鞘一起扛在肩上。她明明算是身材比较纤细的女性,不过这般豪放的态度却很适合她。
穗波再度发问:
「那~美贯又怎么啦?」
「啊——不,美贯她~这个……」
「?!」
树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让穗波吊起形状姣好的眉毛。
「让你久等啦,社长哥哥——啊,穗波姐姐!」
就在这时,美贯从穗波现身走廊的反方向——神殿的楼梯处猛然冲了上来。
而且她的双手抱满抽签的签条、用橡皮筋绑着的水球,以及捞金鱼的袋子,甚至还拿着印有卡通角色图案的棉花糖塑胶袋。
「嘿嘿,买了一大堆——谢谢社长哥哥——!」
「…………」
看着美贯一会儿之后,穗波对树投以非常冷淡的目光。
「社长。」
「是、是。」
「你太宠她了。」
「……呜,对不起。」
树猛然垂下脑袋。
结果在那之后,他还是抵不过美贯的任性。照<阿斯特拉尔>的财政状态,当然不可能省下私房钱,这些钱就由树的生活费来支付了。总之,这是树大概得吃三天泡面度日的金额。
「唉……算了。」
唉,穿着水手服的女巫叹了口气。
「什么?怎么啦?」
美贯的双马尾跟着不安分地摇晃着。
树只能一直没面子地蹲在正中间,突然间,一阵笑声落到他头上。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抱住狩衣的腹部,女神官——镐爆笑到几乎要滚倒在地之后,她擦擦眼角抬起头来。
「啊!啊~看来<阿斯特拉尔>比我想象中更有趣嘛。」
「不,这个……」
少年不知该如何回答,镐拍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没关系。比起莫名其妙的严肃,我比较喜欢这个样子——既然社长好像来了,那我可以说出委托了吗?」
只有在说到最后时——她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把树的肩膀拉过来。
「哇…好、好的,请说吧。」
树连连点头。
于是镐喃喃说了声「好」,舔舔嘴唇如此告诉他们:
「其实,我想向你们借用审神者。」
「审、审神者?」
树愣愣地重复那怪异的发音。
「…………」
「…………」
在无法形容的微妙沉默之后,穗波傻眼似地加上说明——
「——审神者,指的是审判神明、聆听神明启示的人。」
树的背脊掠过一阵恶寒。
那种感觉,就好像血管内的血液一滴不剩地变成了防冻液。
「审判……神明?」
「嗯,这场祭典在最后得要祭祀神明,所以,我想要审判那个神明。」
镐咧着嘴笑了。
树明明连理由都不知道——却不禁有着极为不祥的预感。
2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挂着这块看板的洋房,就位于布留部市的巷子里。尽管这是栋烟囱颓倾、庭园荒芜、青铜门扉上生满铁锈,与其说是老房子,不如说已濒临倒塌的建筑物。但是在某一种人的眼中看来,应该会产生其他的感慨吧!
那就是魔法师们。
几个纹章以刻在烟囱上方的五芒星为中心散布开来,驱魔香炉若无其事地放置于窗边。
而且洋房建造的角度、方位,不管是对于犹太密教喀巴拉、风水、阴阳道、占星术——这些各自矛盾的复数魔法系统而言都无懈可击,是栋只能让人惊叹的建筑物。
伊庭树是个高中生,兼这间公司的社长。
不过,这是两个月前才开始的。
「哦,第二代社长直到最近为止都还是一般人吗?难怪你会不知道。」
镐抚摸着尖细的下巴,一副理解的样子。那动作就好像时代剧里出现的保镖似的。相对的,她却正坐在榻榻米上挺直背脊,塑造出一种不均衡的印象。
他们正在神殿内部。
这里位于神社周围的两重木栅栏内侧,建造在本殿旁的凉亭。树他们一行人,正围座在凉亭中谈话。
栅栏外有片竹林,不时可以听见太鼓的声音掺杂在竹叶的沙沙声中。外面似乎已经开始跳盂兰盆舞了。
「……不,我也算是有读过这些啦。」
树低下头,难为情地辩解着。他原本就是个不适合社长工作的少年,像这样缩起身子的模样,看起来只像在替迟到找藉口的学生。
这可不妙了,面对皱起眉头的镐,美贯直挺挺地举手发问。
「我有问题~为什么会有审神者存在呢?」
「咦?你问为什么啊?」
「——评断神明只是审神者的工作之一而已。不论听到什么样的启示,不明白缘由就无法工作。而且一般来说,这种事并不会向其他魔法集团借用审神者。我是不清楚平安时代{注:西元794~1194}是什么样的情况啦,但现代的祭典没有必要以正式的仪式祭祀神明。」
拢着栗色的半短发,穗波补充道。
接着,她意有所指的眼神飘向镐。她的冰蓝色眼眸拥有一种魔力。虽然不像某人一样是与生俱来的魔眼,不过也有充分的力量能给人带来压迫感。
「真为难啊。」
感觉镐毫不为难地发出叹息。
「我会委托你们的理由很简单,因为<阿斯特拉尔>连同行的委托也会答应。」
「……都是安缇空口白话的。」
穗波有点不甘愿地自言自语。那是在不久之前,因为树的关系而协助对方解决事件的魔法集团首领之名。
魔法师间的互助精神原本就很薄弱。魔法这种学问,只要靠各自的才能就能登峰造极,没有他人介入的余地存在。不只如此,因为魔法师们讨厌自己的研究成果外泄,要是遭到干涉,一般有九成都会导致相争的结果。
(…小树真是的……)
穗波只有在心里头偷偷挖苦在身旁发呆的少年。
这个滥好人社长,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吗?
「不过,就算我们可能会答应,一般而言,这种事也不会拜托其他魔法集团吧?你们无论如何都得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
沉默一会儿之后,镐闭上一只眼睛,那好像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我懂了——不好意思,可以只让社长先生和美贯过来吗?」
「……正殿不方便让外国魔法师过去吗?算了,我是无所谓啦。」
「我和社长哥哥?」、「咦,我和美贯?」
不顾正在眨眼的美贯与树,她们擅自作出决定。
点了个头后,女神官一手拿着刀站了起来。
「跟我来吧。」
「等、等一下。」
早在树说话之前,女神官已经拉开纸门了。
两人连忙追上去,镐走在通往正殿的木造地板上。在阴暗走廊上无声滑行的身影,看来宛如幽魂,让树的心脏紧张得怦咚乱跳。
「……呜,哇!」
「社、社长哥哥?」
两人都拼命咽下惨叫声。
美贯与树牵着手,半闭着眼睛,只靠脚步前进。
没多久,镐在正殿的三角屋顶——由几块木材交叉组成的千木与坚鱼木{注:设于屋顶如*形中的圆横木称坚鱼木,交又的两木片则称千木}下停住脚步。
「咦……?」
追上她的树皱起眉来。
这里是个极为狭小的正殿。
是栋毫无稀奇之处,只有一扇拉门的木造建筑。
然而,在眼罩深处的右眼内侧,树却感受到奇妙的异样感。那感觉简直就像眼睛被睫毛刺中,是虽然细微却绝对无法忽视的刺痛感。
镐朝着有如天之岩户般紧闭的门伸出手——
「啊……御凪小姐!」
美贯阻止了她。
「——什么?」
「呃,这可能会让你不愉快,可是至少让我做个祓好吗?我觉得这附近非常难以呼吸。」
「…………」
沉默一会儿之后,镐点点头。
「好啊,随你高兴吧。」
「嗯。」
啪啪!啪啪!
美贯在拉门前拍了两下手。
接着,她淡粉色的嘴唇逸出这样的话语:
「乞求连说出口亦感敬畏的神社大神,在此敬畏地表白,惶恐地承蒙诸位大神的广厚恩泽——」
——祝词。
「啊……」
清澈的祝词打散夜晚的空气——同时,树右眼的异样感也随之减弱。
能将一切都祓除净化的涟漪扩散开来。
镐仰望上方喃喃自语。
「哦,是『禊』吗?了不起,这我可做不来。」
她的话就像是从牙关里迸出来似的。
接着,她拉开门扉。
阴凉、极为平凡的木地板房间在他们眼前展开。
树屏住呼吸。
「……这里……不是正殿吗?」
总之,这不是人类能进入的地方。这里被称为神篱,是仅限神明居住的场所。像人类绝不适合在此过夜这种程度的知识,就算是树也知道。
然而……
「所以,他才住在这里。他是我的哥哥,御凪诸刃。」
放置在木地板房间深处的神龛与贡品之间铺了棉被,有个人影正躺在上面。
「咦——?御凪小姐的哥哥?」
美贯低头望着那个人。
他们的确相似。
但是不管怎么看,那个人的年纪都不会比镐还大。不只如此,看起来还是个比树小上一、两岁——大约国中生年纪的少年。肖似镐的端正鼻梁也好、纤细的身躯也好,都停留在从小孩成长为大人的微妙交界处。
「自从上次试图让神明降临的时候起,哥哥就一直沉睡着。」
镐再度喃喃低语。
「沉睡……也就是说,他……一直都像这样……?」
「嗯。」
镐面不改色地点头。
「当时,我是请神明降临的巫女。因为哥哥总有一天会成为神官,所以就让他担任审神者了。从那时候开始,哥哥的年纪似乎连一岁都没有增加,就连头发都没有剪过一次。」
镐轻声吐露的话语,在坚硬的木地板上迸散开来。
「…………」
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注视着镐的侧脸还有那名少年。
右眼正阵阵抽痛。应该已经缓和的异样感,现在却化为清晰的疼痛,在树的眼窝中蠢动。
树用颤抖的手按住眼罩问道:
「那么……你想借用审神者的理由……」
「这次的祭典是最后一次,因为藏名神社就要被废除了。」
镐微微一笑。
「所以这是最后的机会。我要再次扮演巫女并借用审神者——让神明将哥哥恢复原状。」
咚!
一声格外嘹亮的祭典太鼓声,从极为遥远之处传来。
黑暗落了下来。
只有烛光——以及从拉门缝隙间偷偷射入的月光,勉强映照着正殿内侧。
后方不时传来祭典的伴奏声。
笛子、太鼓与铜锣的声音响起。
咚、咚—
既近,又远。
咚、咚!
既高,且低。
宛如梦幻般的悲伤声响,不断延续下去。
配合那个声音,室内突然产生变化。
一只苍白的手在朦胧的亮光中摇晃着。
那是少年的手。
唯一从棉被中伸出的右手,宛如蜘蛛般在正殿的地板上蠕动,喀喀地搔刮着地板。
然而不只是棉被,就连少年的眼睑、睫毛、脸颊,喉咙都一动也不动。
看起来像是只有右手化为了不同的生物。
咚、咚~
——喀沙、喀沙。
咚、咚~
——喀沙、喀沙。
少年的指甲一再搔刮地板。
毫不厌倦、毫不松懈,持续不停地搔刮着。
不知为何。
不知为何,那动作看来仿佛正在寻找剑。
3
「看来事情很严重呢,社长——不,树。」
时间是第二天中午过后。
半透明的少女,在强烈阳光照射的三桥小学校门歪着头说。
虽说是半透明,但能看到她的人也只有树而已。只有魔法师或拥有同等能力的人,才能在视网膜上映出灵体的影像。稍有力量的灵能者,大概只能看到在柏油路面上摇动的热气吧。
她名叫黑羽真奈美。是在过去发生的事件中,由树邀请加入<阿斯特拉尔>的幽灵少女。
「唉,是有一点。」
树以有点疲倦的表情靠在校门的柱子上,小口咬着笹饼,同时刮刮眼罩。顺便一提,他今天是从学校过来的,所以穿着学生服。
「怎么了?」
「呃,感觉右眼从昨天开始就在打转。」
自从正殿那一幕结束后,树右眼的异样感都没有消失,再加上平常要学习社长业务,因而极度睡眠不足。就连神社特地送的笹饼,吃起来也只分辨得出甜味而已。
「真是的,不可以揉眼睛揉得太厉害啦!这样对眼睛不好的。」
真奈美以半是担心、半是微笑的表情注视着疲倦的树,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对方的委托怎么办?穗波小姐怎么说?」
「她说交给我了。穗波的意思好像是:既然是个魔法集团,就算她会给我建议,最后决定还是要遵从首领——社长的意见。」
树如此回答后,无力地垂下了头。
「——这算是一种咒波污染。」
后来从树这里听说事情经过时,穗波断言道。
咒波污染。
简单的说,即是魔法之源——咒力引发的副作用。
咒力是种极容易变质的能源。尽管许多咒术、魔法、巫术会藉由复杂的仪式与咒语、服装与咒物来控制这种变质,但还是会有无法完全防范的情况。
在这种时候,咒力便会爆发。
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测爆发的咒力会引发什么样的现象——举个例子,有三百四十一名英国士兵在该处消失的沙仑贝山丘{注:1915年第1次世界大战时,英军登上接近土耳其达达尼尔海峡的沙仑贝山丘,空中突然降下一片云雾覆盖山顶,等云雾散去时,山顶上的英军士兵们已全部消失}。再举个例子,从空中掉落的不是雨滴、而是人类尸体的迈阿密事件。
正因为如此,魔法才会远离世俗。
为了避免恐怖的异界力量侵蚀现实,魔法被视为神秘的仪式而遭到放逐。
「如果神明的咒力变质了,沉睡数年还算是轻微的状况吧?有神明降临的巫女身体也会受到神明的保护,不过审神者就非得自己保护自己了——唉,说真的,应该要马上连络<协会>才是。因为<协会>对咒波污染管制得很严格,他们会立刻为了净化展开投标吧?」
「啊!那么,这样一来……」
树的声音变得开朗起来,但穗波立刻泼了冷水:
「只不过这样一来,那个化为咒波污染核心的男孩就会遭到杀害。只要赢得投标的人不是某个滥好人,对方可不会对咒波污染的核心客气。」
穗波在滥好人这个字眼上加上重音,有点冷酷地说道。
接着——
「……社长想要怎么做?」
她用手肘撑着脸颊询问。
「咦?」
「你要接受这个委托吗?决定的人是社长。虽然我并不赞同,不过,如果社长说想这么做,我也不会阻止你。」
明明讲了一番好像很不愿意的台词,穗波却又轻易地推翻前言。她这种说话方式,就好像一只闹别扭的猫。
穗波.高濑.安布勒,就是有着这种特质的少女。
不晓得能不能对她说:你讲这种话我很难分辨。树试探似地认真问道:
「我可以接受吗?」
树眨着眼睛,回望穗波。
「无所谓,不过……」
隔了一会儿之后,穗波继续说道:
「这一次我真的不会帮忙。」
树不禁倒抽口气。
「……为什么?!」
「<阿斯特拉尔>上半年的结算还没有完成,神道的魔法特性『楔』——是破坏一切污秽的绝对结界。在那座神社里,我的女巫巫术与凯尔特魔法都会被削弱。正因为如此——这个委托得让社长来下决定。]
穗波这么说着,透过眼镜注视着树的眼眸;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仿佛看穿了树的双眼——穿透到眼罩的更深处。
接着,她以白皙的手指碰触别在少年衣襟上的徽章,那是以五芒星与银镜为造型的<阿斯特拉尔>社章。
「既然与魔法——特别是与咒波污染扯上关系就不能随随便便。当我们注视着深渊时,深渊同样也注视着我们。只要稍有不对,被吞没的就是我们。社长,你有抵抗深渊的意志吗?」
她一字一句缓缓地告诉他。
那声音让树屏住呼吸。
这的确就是魔法师的本质。操纵神秘,甚至发自内心希望被神秘所吞噬,这是属于真正魔法师的思维。那是个与树所在的常识世界远远区隔开来,位于另一头的世界。
每当树要跨越那道界线时,少女总是会如此问他。
这样好吗?
你会来到「这边」吗?
简直就像从许久之前就受到谁的命令般,她一次次试探着少年。
树终于开口:
「…我…」
——当当——当当——
「……啊!」
学校的钟声响起,仿佛要打断他的回忆。
树连忙抬起头,黑羽已经指着校庭的方向了。
「树?你看,人来罗。」
「——啊,社长哥哥—!」
美贯活力十足地挥着手,从校庭那方冲了过来。她好像在教室里先换好衣服了,身上已经是穿着巫女服、背着红色书包的打扮。
「嘿啊,冲撞攻击!」
她带着满脸笑容使出飞扑攻击。
「哇啊啊啊——呜哇!」
接住美贯的树,后脑勺用力撞上了背后的校门,他的眼皮底下迸出壮观的火花。

等到美贯终于离开他的身体时,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好痛痛痛痛……上、上早期这里才肿了个包耶……美贯,你太兴奋了啦!」
「因为又可以去祭典了嘛!好棒、好棒唷!来、来、我们快点走吧!」
「哇痛痛痛!别拉我啊!」
关贯拉住树的袖口连连挥舞。
她的模样看起来太过开心,让树有点不好出口抱怨。
不过等到她静下来后,树在美贯耳边悄声地说道:
「这也算是工作哦……?」
「我知道啦——所以今天上课的时候,我有偷偷先读过这个。啊,我要吃笹饼——」
女孩一边从书包里拿出占本,一边咬住树右手的笹饼。
「啊~我的笹饼……咦,古文书?」
树发出惨叫,但又立刻瞪大眼睛。
那是几本到处都有蠹虫爬过的古书。变为褐色的纸页上,写着树终究无法辨读的蚯蚓文字。看来这不是印刷物,而是以毛笔手抄后,直接以手工线装做成的书本。
「这是什么书啊?美贯。」
黑羽也不可思议地问:
「嘿嘿,好好吃——嗯~是关于这附近神社神明的书。」
「那美贯看得懂这种字罗?」
「哼,如果看不懂就不能唱祝词吧!?我是巫女耶?」
美贯拉着衣袖,不高兴地鼓起白皙的腮帮子。因为黑羽是透明的,从不知情的人眼中看来,这是颇为怪异的景象。
「像这种书,家里可是有一~大堆呢。在上小学以前,奶奶就要我读了好几十本啦。」
「呜哇!」
树不禁发出小小的惨叫。
尽管树是从最近才开始被硬塞魔法的知识,但光是这样,他就能想象那每一本古文书的内容密度。虽说如此,树读的只是翻译为现代语,经过整理、简略化的魔道书而已,与直接阅读原典的美贯相比,可说是云泥之别。
「嘻嘻~我和社长哥哥才不一样。对了,关于那个神社的神明,是经津主神唷。」
「经津主?」
「是剑的神明。『经』是挥舞剑的声音,所以才叫经津主神大人{注:日本神话中磐筒男神与磐筒女神之子,香取神宫的祭神。},乃是刀剑神格化的神明。在后来的神话传承中,神格为建御雷神所取代了,虽然不算是很出名的神明啦。」
美贯竖起食指说明道。
「啊……还有那一把刀呀。」
树想起在那条走廊上——镐手中日本刀的锐利光辉,不禁吞了口口水。那是把即使没接触到,也锐利得仿佛光靠光芒就能划破肌肤的利剑。
「请问——」
黑羽插嘴问道。
「什么事?黑羽姐姐?」
「如果知道是哪位神明,不就没有必要审判了吗?」
「不不不~就算纪录上写着是这位神明,事实上也不一定就是这样吧?根据地点而定,还有每次祭祀时都有不同神明前来的记录呢——所以,才有一开始先学习神明资料的必要。」
美贯皱起鼻子笑着说。
然后,她微微歪着头开口:
「可是呀……」
「咦?」
「虽然不是这本书上的记载……那座神社大概在十年前也举行过同一位神明的审神者仪式。那时候,好像是个叫御凪的人当审神者。」
「十年前举行过审神者仪式……?」
树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底映出沉睡少年的身影。
好几年好几年以来——在十年之间,连头发与指甲都没有长长,只是不断沉睡的少年,那是被名为魔法的神秘所吞食的身影。
「——嗯,一定是这样。」
美贯察觉树内心的想法,表示肯定。
「审神者的使命就是代替巫女,接受神明的愤怒与惩罚。我想,那个人大概也是这样子。」
好可怕!这件事既可怕又悲伤,几乎让树的胃都要翻了过来。
更何况,得去做这件事的人并不是自己。就算决定出借审神者的人是自己,必须冒着担任审神者危险的人却只会是别人。
如果非得开口,要别人去做这种事的人是社长……
「哇!」
下一个瞬间,树低垂的头因疼痛而猛然抬了起来。
美贯跳起身子,狠狠地弹了少年的额头一下。
「我想做啦!」
少女拼命地仰望着他,用让树吓到的声量说道。
「可、可是……会有神明的惩罚……」
「所、所以我才会生气嘛!难得有那样的祭典耶,而且……」
「而且……?」
「在<阿斯特拉尔>里……我……就不是代替品了。」
「咦?」
最后的那句话,他听不太清楚。
不过——
光是看到少女紧紧握住巫女服的衣袖,一脸泫然欲泣抬头仰望的身影,就已经足够了。
(……唉~)
树偷偷咽下叹息,如此说道。
「成绩单。」
「咦?」
「第一学期的成绩单马上就要发了吧?如果你有一半以上的科目都得到『表现非常好』的评语,我就答应。如果让美贯因为工作而成绩退步,猫屋敷先生会生我的气啊。」
美贯的脸庞霎时亮了起来。
「嗯!嗯!我一定会拿到!」
美贯用力地点头,然后马上拉着树的学生服衣袖往前跑去。
「来!那社长哥哥,我们快到祭典去吧!」
「哇哇哇哇,等一下、等一下!会跌倒、会跌倒啦!」
追着身体往前倾,被拉着走的树背后——黑羽听到这样的声音,露出微笑。
「……谢谢你,社长哥哥。」
少女的声音轻轻飘过。
4
今天的祭典也很华丽。
在染上淡淡暮色的夏季天空底下,尽管还不多,但人们已渐渐聚集起来。卖面具与棉花糖的摊位让孩子们发出欢呼,在一片黄昏色泽的世界中快乐地蹦蹦跳跳。
红色的夏季祭典。
这一切都令人怀念、虚幻而美丽。
「——那找在这里等你们。」
黑羽羡慕地眯起眼睛,在鸟居{注:鸟居,作为神社入口的牌坊,是区分神域与俗世的门扉}所在的石阶前停下脚步。
「啊……嗯。」
树过意不去地搔搔头。
身为幽灵的她,无法进入神社内。
因为神道就是这样的魔法系统。祓除一切的污秽,甚至不允许靠近。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神道可说是世界上罕见的酷烈性质魔法。
「对不起,黑羽姐姐。」
「啊,没关系啦。这又不是美贯的错。」
黑羽连忙挥挥半透明的双手,就连那头长长的黑发也一起甩着表达否定,实在很像她会做的举动。
「嗯。」
树应了一声,用力挺直背脊。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影自他们的背后落下。
「——哎呀,<阿斯特拉尔>的诸位。」
「…………!」
树猛然回过头,瞪大了左眼。
「……影、影崎先生!」
「……影崎……叔……叔……」
美贯吓得颤抖了一下,如此亲近人的少女完全僵住了,她紧揪着树的衣摆。
——那是个极为缺乏特征的男人。
那张平板的脸孔,年纪要说是二十岁前半到四十岁后半都说得通。中等体型、中等身高的身躯,穿着随处可见的西装。不管是鼻梁的高矮也好、嘴唇的厚薄也好、眉毛的长度也好、眼眸的深浅也好,他外表的一切都很平均。
简直就像把一切的特征都加以剥除般——只要他混入人群中仿佛在几秒内就会跟丢,平凡到接近异常的男子。
或者可以说,正因为他与任何人都相似,所以不像任何人,是个宛如恶魔般的异形。
「哎呀呀,这不是第二代社长大人吗?自从安缇莉西亚小姐那件事以来,刚好有一个月不见了吧。」
影崎只有表情扭曲成微笑的形状,弯身鞠躬。
然后,他倏地看着黑羽。
「这一位是新社员吗?」
「嗯……没错。」
「原来如此——初次见面,在下是<协会>的影崎。」
被他迅速地行了个礼,黑羽不禁瞪大双眼。
「——协、<协会>?」
「是的,您不知道是吗?就是类似魔法师之间的互助组织。从上一代的司先生开始,我们就一直受到<阿斯特拉尔>的关照。」
「到底是怎么个关照法……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就是了。」
树握住美贯缩在背后的手,按住自己噗通乱跳的胸膛。
<协会>——
简单的说,那是汇整魔法师们的总管组织之名,据说现有的魔法师与魔法集团中,有七成都登录在<协会>中,<阿斯特拉尔>也不例外。
影崎,是树唯一认识的<协会>成员。
但是关于他的真实面貌,可以说完全是个谜。影崎好像是个魔法师,可是树就连他会使用哪种魔法都不知道。而且只有对影崎这个人,穗波与猫屋敷都不敢加以轻视,美贯甚至会露出如此胆怯的模样。
不。
仅有一次,他曾听穗波这么说过。
——<协会>的影崎。
——是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不必警戒成这样也没关系的,我并不是敌人。」
「那、那么……你为什么过来?」
「为了保险啊。」
影崎一转手指。
「如果你们失败导致咒波污染扩散,会很困扰吧?所以<协会>方面不得不派我过来。」
「咒波污染……?」
(那么,他也知道那个男孩的事情——?)
树脑中浮现穗波所说的话。
——不过这样一来,那个化为咒波污染核心的男孩就会遭到杀害。
(…………!)
回忆起这句话的瞬间,他的膝盖开始格格发抖。
(那么,影崎先生是来杀那男孩的……)
树吞了吞口水,却噎到了喉咙。尽管如此,他还是忍耐着没有逃跑。
「哎呀,怎么了?」
影崎皮笑肉不笑地发问。
「还什么怎么了……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因为上一次降神仪式失败时,让那名少年在正殿沉眠的人就是我啊。」
「……咦?」
树花了好几秒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是影崎先生……让那男孩睡着的……?」
「——影崎!」
刹那间,一个新的声音自鸟居另一头落下。
神官的白衣染上夕阳的红色,御凪镐正瞪视着影崎。
5
「镐小姐。」
树抬起头来。
「……我出来接你们,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在这里。」
镐一副要将紧咬的牙齿咬碎般的愤怒表情,凝视着影崎。看来要是他一有动静,她左手的刀就会一刀砍去。
「只有你不准再往前走。你敢踏入鸟居一步试试!我会真的把你大卸八块。」
「我明白,神社境内是你的势力范围,<协会>不会干涉。不过,要是咒波污染外泄到这里来,那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影崎耸耸肩。
「对了,诸刃先生还安好吗?」
「这种话——亏你说得出口!」
镐露出几乎像森森利牙般的虎牙回答,看来也像是在咆哮。
「嗯,我是说了——差不多也到了参拜者人数变多的时候,趁着还没惹人起疑时前往正殿如何?啊,请放心,我不会对<阿斯特拉尔>的新社员出手的。」
影崎对树与镐轻笑着说。
「啊……」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带黑羽进神社。
镐带着—脸很想扑向影崎的表情,对困惑的树补充说明:
「……嗯,这家伙至少不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而且遵守到让人可恨的地步啊。」
「社长哥哥……」
被树紧握的美贯,她的手正在颤抖。
树吞了口口水,以沙哑的声音询问:
「影崎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吧?」
「是真的。来,请出发吧。祭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管怎样,树现在也只能相信他的话。
树以紧张的表情点点头,拉着美贯的手走进神社中。
☆
不久之后,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鸟居彼端后,影崎重新向身旁的黑羽问道:
「能不能请教您的大名?」
「啊……好的,我叫黑羽真奈美。」
黑羽吓了一大跳,赶紧低头致意。
「请多多指教。灵体状态的魔法师很罕见呢,您是特地从工房投射过来的吗?不过倒是没有看到连线……」
「咦、咦?你指的是什么?」
「哦,您不是魔法师吗?」
「那、那个,是的……因为我只是个幽灵。」
即使自己说出来,黑羽也觉得这是个很蠢的自我介绍。
但是那名男子既没有发笑、也没有傻眼,只是感到很有趣似地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的确很像那位第二代社长会做的事。」
他从西装内侧拿出小雪茄点火。烟雾缓缓升起,红色的空气中飘荡着一种模糊的香味。
(…………)
黑羽默默地看着他的举动。
与其说他可怕,不如说这个人让人捉摸不定。
能够看得到身为幽灵的自己,他果然也是个魔法师吧?
但是,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的存在感比幽灵更加稀薄——是个明明存在于此,却仿佛不存在的男子。尽管他手持小雪茄这类少见的东西,也没有改变他的特征。
那种在目光移开的下一瞬间,他似乎就会从此处消失的感觉。
「请问……刚刚谈到的话题是怎么回事呢?」
「哪一件事?」
「是你……让那个男孩持续沉眠的……」
「哦~」黑羽的话让影崎应了一声,勾起嘴角。
「这是真的,让那男孩睡着的人是我。」
「为什么……?」
「如果要谈到这点,应该有必须先问不可的问题吧?」
影崎拿开小雪茄,轻声笑着说。
「先问不可的问题?」
「——真是场很不错的祭典。」
影崎环顾四周呢喃道。
不知不觉间,鸟居处已聚集了不少人。不说黑羽,许多情侣与全家福也都不可思议地避开影崎走入鸟居之中。他们的动作,仿佛从一开始就没看到影崎般地自然——却又不自然。
「……影崎先生?」
黑羽歪着头问,半透明的黑发在黄昏中摇曳。
影崎脸上依然浮现着笑容,继续说下去:
「这里的祭典有相当久远的历史哦。我就来谈谈这段故事,作为相识的纪念吧——这段大家都已经忘记的古老故事。」
影崎如此说道,从西装内侧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半腐朽的褪色书卷。
6
当他们穿越祭典的摊贩,踏入前殿内侧的瞬间,美贯突然跌坐在地。
「不、不要紧吧,美贯?」
「我、我害怕……」
她脸色发青的说出口后,一把抓住树的学生服下摆。
「……我还是会害怕啦!呜哇—呜呜~」
眼泪当场扩散到下面的衬衫。
「哎呀~」
树抚着美贯的双马尾,安慰着她。抽泣了一阵子后,美贯总算停止啜泣——接着,树转头看着镐。
缟坐在神殿深处,怀中抱着那把刀。
她的动作看来也像依赖那把刀一样。自从见到影崎后,镐的脸上一直保持严厉表情,紧紧
咬住嘴唇。
她的模样让树一瞬间感到犹豫,然后抱住美贯的头发问:
「请问,镐小姐和影崎先生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她没有马上回答。
镐用刀鞘末端轻敲着地板,手指紧握到发白的程度,喃喃地说:
「我曾经说过,上一次举行降神仪式时由我担任巫女、哥哥担任审神者吧?」
「啊……是的。」
树点点头。
「从以前开始,就常有人谈起要废掉我们家神社的话题。因为我们的祭神仪式很独特,而且明明是个小神社却拥有神体与历史,在上层的神社眼中看来很碍眼。当身为前任神官的爷爷去世时,看在那些家伙眼里,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镐以低沉的声音讽刺地说。
「所以,哥哥才会试图举行降神仪式——我们来证明神明会在这里现身,那就没有任何人能打神社的主意了。」
她握住刀身的拳头颤抖着。
「那么……」
「哥哥原本就很厉害。」
镐突然抬起头,刻意表现出开朗的动作,把刀扛在肩膀上。
「我们家神社有个剑术道场。虽然剑术练习也包含在修行内,不过别人都说哥哥『简直就像被剑神附身一样』,我跟他可差得远了,明明只差一岁,我却连一次都没赢过他。即使到今天,我也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和哥哥抗衡。」
镐怀念地用单手挥着刀。
刀身明明收在鞘中,树却能听见刀刃划开空气的破风声响。即使镐这么强,却依然赢不了哥哥的幻影。
「……那,影崎先生他……」
「就在举行降神前夕,有人通知了<协会>。」
镐露出冷笑。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因为我是让神降临身上的巫女。尽管如此,只有那个瞬间的事我依然记得。只有神明确实降临时的感受,我不会遗忘。可是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哥哥和我都倒在地上,影崎就站在旁边。他开口说:『因为发生咒波污染,所以我已做了处置。啊,没有及早报上姓名,我是<协会>的影崎。]
镐明明是以一如平常的口吻与语气说话,但声音带着仿佛要呕血般的激动。
室内陷入沉默。
「啊……」
树缓缓地揪住学生服胸口,仿佛想说些什么。
「——镐姐姐。」
在他开口之前,停止哭泣的美贯自树的腰际一带发出声音:
「我们再办一次降神仪式吧!这样诸刃哥哥也会醒过来吧?」
「…美贯?」
镐回过头来,树也吃惊地俯视少女。
「你不要紧了吗?」
「我已经没事啦!我也读过这里的神明资料了,随时都可以开始唷。我们快点结束,然后去逛祭典吧!」
美贯充满活力地挥舞双手。
「可是……」
「哼,我和社长哥哥不一样,才不会怕个没完呢~」
「呜!」
树被刺中了痛处。
美贯忽然露出笑容,抓住树的手臂说:
「所以镐姐姐,你可以教我这里的祭典做法吗?」
「嗯……嗯——说的没错,事情真的就像你说的一样。」
镐笑着点点头。这一次不再是讽刺的笑容,而打从心底感到欢喜的笑脸。
他们从前殿的后方往前走,来到包围正殿的栅栏前。与连接凉亭的走廊不同,这里似乎是正式的道路。
在桧木栅栏的另一头,连续有三座红色的大型鸟居。
「祭典就从是栅栏这里开始的。」
镐眺望着鸟居最上方的横木。
三座鸟居仿佛就要融入正在西沉的夕阳中。
「我现在开始教你做法——拜托你了。」
镐低下佩戴乌帽的头,深深行礼。
「请看。」
他们沿着漆成白色的墙壁走到神社后方,影崎展开那书卷。
这书卷已腐朽到要是乱碰,纸张似乎就会粉碎的程度。
「这是……什么?」
黑羽瞪大眼睛。
原本应该是闪闪发光的书卷表面,描绘着怪异的神明身影。
黑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是「神」。不过,这是因为这幅画具备了让人只能这么想的威严与神秘。
这是卷描绘战争的画卷。
右方的神明举起剑——不,是双手化为利剑,左方的神明则抱着巨大的岩石,然而右方神明的剑却贯穿了另一个神的胸膛。
「这原本是这间藏名神社流传下来的书卷哦。」
影崎依然叼着小雪茄说道:
「不知道什么缘由,这书卷似乎被其他神社的人抢走了。不过抢走的人好像连读都没有读过,在这里举行降神仪式前,就把这书卷当作证据提交给<协会>了。唉,就内容来说,这是非常初级的神话啊。」
他的脸颊扭曲,做出苦笑的形状。
好表面的表情。
那表情让黑羽感到胸中骚动不安,她再次询问:
「这是怎么回事?」
「啊,很简单。」
影崎把小雪茄转了一圈继续回答。
「这里祭祀的神明,本来有两尊。」
7
『——巫女与审神者背对着背,绕着神社周围的栅栏行走。』
镐与美贯按照这句话,背对着背开始前进。
两人都已经漱过口、洗过手,身上也已经用盐清净过。
「……呜哇!」
她们两人光是静静地走动,树的右眼就有种被扭曲的感觉。
那是咒力。
拥有清净身心的人在走动:光是这样的行为,就已经改变了世界。巫女与审神者走过的道路,即成为结界的界线,把原本就被栅栏围绕的神殿,进一步升华为属于神的「场」。
再加上神道的魔法特性是「禊」——压倒性胜过现有一切魔法系统的净化特性。
所以,她们的存在本身就已成为神圣的结界。
『——就这样错肩而过,绕神社周围的栅栏一周,在鸟居前方相会。]
两人错肩而过。
她们彼此没有交换视线,缓缓地再次踏着对方的足迹前进。这是在强化结界。
每当转弯时,她们就会啪地拍手。
每次拍手时,树的右眼就会看见本殿微微震动着。拍手是开天辟地的灵音,也是天之岩户{注:日本神话中天照大神因建速须佐之男命——素盏鸣尊恶作剧而藏身的岩洞}开启的声音。亦是能为正在整顿「场」的正殿,招来神明的声音。
『——在鸟居前拍手,巫女先进入正殿。]
两人回到鸟居前方。
结界封闭起来,诞生出完全的「场」。
她们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起走向鸟居。两人一拍手,令空气震动的清净之音响起。镐先迈开步伐。
「冲津镜、边津镜、八握剑、生玉、足玉、道返玉、死返玉、蛇比礼、蜂比礼、品物之比礼{注:此为日本古神话中饶速日命从天神手中获得的十种神宝之名}——」
她唱着祝词。
她一边唱诵,一边穿越鸟居,将手伸向正殿的门——
「诸刃哥哥……」
镐对躺在中央沉眠的审神者说——
『——然后,神凭依于身。]
挂在镐腰际的刀发出鸣声。
刹那之间——
树的右眼——粉碎了。
不,强烈到让人误以为到眼珠粉碎的剧痛,使他的脑髓一片空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痛得倒在地上打滚,同时看见了。
刀独自从镐的腰际飞出,朝沉睡少年的右手挥落。
少年的右手握起拳头,击向镐的腹部。
紧接着,猛烈的狂风从正殿朝鸟居猛烈刮去。
那是一阵温暖,带着一股异样臭气的风。镐的身体随着那阵狂风被吹倒,并撞上了栅栏。
「镐姐姐……?」
美贯飞奔过去,她的表情僵住了。明显的,镐的痛苦非同小可。就算是肋骨骨折、内脏破裂也不奇怪。
树就这样按着眼罩仰望正殿。
即使有眼罩和手掌遮着,他还是清楚地看见了。
少年正站在那里。
他被非人的咒力凭依,不祥地存在于此地。
「——经津主神……?」
树茫然地呻吟。
但是——
「经……津……不……」
少年以狞猛的「声音」报上名字。轰然一声,狂风再度掀起。那是来自黄泉国度的风。
「吾…乃……建御名方……」
☆
「说到经津主神,原本就是与割让国土有关的神明。」
影崎边抖落烟灰边说明。
「他受到天照大神的请求,讨伐了武神——建御名方神{注:日本神话中的武神,为大国主之子。经津主神逼迫大国主割让国土时,建御名方神与经津主神相争但败于诹访湖}。后来,这个使命被名为建御雷神的另一个神明夺走了。
但是,这书卷上记载的内容更加古老。经津主神在诹访湖追上建御名方神的说法已成为定论,但根据这书卷的记截,在封印之前,经津主神与建御名方神最初相争的地点,就在这座藏名神社。因此,这座神社才会祭祀两方的神明。」
黑羽倒抽了一口气,不祥的预感让灵体的背部都僵住了。
「那么,降神仪式……」
「没错,诸刃先生举行的降神仪式顺序完全正确。虽然正确,却有所缺陷,如果在这座神社举行降神仪式,两边的神明都会被召来。而建御名方神不可能饶恕经津主神的巫女与审神者。建御名方必然会化为荒魂{注:失控狂暴的神灵。会使得天地发生异变、散布瘟疫、人心荒废,甚至会引起战争}暴动肆虐吧?」
荒魂——
那是神明的另一个面貌。与赐给人们恩惠安详的和魂{注:拥有柔和品德的神灵}正反相对,会带来灾祸,显现出不将一切毁灭就无法平息的魔性。
「怎么……会……那么,诸刃先生会沉睡并不是因为咒波污染的关系……」
「上一次我来的时候,建御名方神降临在镐小姐的身上了。」
影崎从喉头发出笑声。
「因为很麻烦,我本来打算尽快收拾,不过诸刃先生和我谈了笔交易。他想要以经津主神的咒力,抑制建御名方神。因为很有趣,所以我就帮了他一点小忙。这些到现在都变成白费工夫了,不过这样也挺有意思的,而且也可以算在<协会>规定的工作量里。」
影崎后面说的话,黑羽已经没有在听了。
比起听这些话,她更快采取了行动。
「——树!」
她让灵体飞奔,打算回到神社入口。
「住手吧!至少,你没办法从清净的鸟居进入神社对吧?」
「那……我就破坏这里!」
黑羽回过头,用力睁大眼睛。
沙砾唰唰飞舞,小石子在空中飘动。
骚灵现象。
黑羽将一再经过训练的念动力,直接砸向神社的结界屏障。
但是,结界却连一动也没动。
「——就算这么做也是没用的。再怎么说,这里都是神明会现身的神社,不是这种程度的咒力能打破的。」
影崎缓缓地微笑。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8
少年——被建御名方神凭依的诸刃,降落在正殿中。
他的脚步非常悠然。
那也像是她们刚才制造结界时的脚步。
但决定性不同的,是他的步伐并不属于清净的事物。
每踏出一步,都足以让树右眼不舒服的咒力污染世界,正常的世界被他的步伐驱逐。这个神明,光是存在本身就会散播咒波污染。
「经津主神……在……何方……?」
就连那个声音都重重响彻腹部深处。
面对神明施放的言灵,人们只能匍伏在地,只能低垂着头,等待着神明离去。
「汝……便是……经津主神的审神者吗……?」
他行向美贯。
他的身上没有杀气。
然而少年只是扬起拳头,树便战栗起来。
因为他看得到。
那拳头是属于神的东西。
在传说中,建御名方神的雄壮臂力能以单手举起千人岩——要一千个人好不容易才能扛起的大岩石。
轰地一声,神的拳头击向大地。
异变——不,天地异变随之席卷而来。
大地突然发出鸣响。
是地震。
局部性的地震,只针对位于神殿内部的土地来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盘裂开了。
龟裂掠过大地,树脚下的地面急速倾斜。实在无法站稳的他摔了一跤,直滚到鸟居前方。
而三座鸟居,也全都东倒西歪地颓倒。
「……太乱来了……」
一句话也没有,神明就是这样。
这就是人智无法臆测的——神的作为。
「社长……哥哥……!」
在他身旁的美贯正抓着学生服的长裤。也许是刚刚的冲击害她扭伤了脚吧?美贯似乎站不起来。
「…………」
树动不了,他无法动弹。
(把妖精眼——)
他明明这么想着,要伸手去拉眼罩——却连手指也不能动。
树很害怕。
不是怕任何人,而是畏惧自己。
每次扯下眼罩时,树就有种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感觉。那就好像是一直待在内在的自我逆转了似的,好像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取代一样。
再加上那只眼睛面对拥有越强大咒力的对象,就会显示出越发异常的反应。
(要是我没戴眼罩就看见神明——)
树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轰地一声,地鸣声再度掠过树的身躯。
「吾的仇敌……经津主神……在何方……」
诸刃俯瞰两人。
连他的眼眸里都充满了神的威严。那眼瞳中闪耀着灿烂的红光,睥睨着卑贱的人类们。
「把审神者……交出来……」
少年——发狂之神的手缓缓地张开。
树连话都说不出口,恐惧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他握住背后美贯的手,身躯被绝望所束缚。
「……那……也罢。」
少年收拢五指,再度握成拳头。
为了粉碎不服从神只的傲慢人类,他将挥下制裁的铁鎚。树想象着那副光景,闭上双眼。
但是不管等待多久,神的铁鎚都没有落下。
「咦?」
树睁开眼睛,拳头就在他身旁停住。少年的拳头,接下了从旁挥出的刀刃。
「你……」
诸刃回过头。
持刀的神官——御凪镐正站在那里。看到她的身影,御凪诸刃模样的神明非常欢喜地勾起嘴唇。
「你在这里吗……经津主神……」
「…………」
(不对!)
树心里清楚。
镐小姐并没有被经津主神凭依。就算装出那个样子,她依然还是人类。而且,她的肋骨与内脏依然处在受伤的状态。
「镐小姐……!」
树正要呼唤她时,镐的背影挡住他的视野。
「对不起,害事情变得乱七八糟的……你们找机会快逃吧……」
镐朝着树他们发出的呢喃声散逸在风中。
接着——
「啊啊啊啊啊!!」
伴随尖锐的呐喊声,镐挥出手中的刀。
镐已领悟大致的来龙去脉。
在听到建御名方神之名的瞬间,她已经理解哥哥沉睡的原因,还有他们上次失败的理由。
(我做了多余的事啊……)
镐苦笑着。
自己和哥哥不同,镐既无法让经津主神降临,也无法抑制他。这算是与无能的自己很匹配的结果吧?
不,就算是这样好了,事情也还不能马上解决。
「快走啊!笨蛋!」
镐朝背后怒吼,挥动刀剑。
银光与拳头交错而过。诸刃的皮肤化为神的重甲将刀刃反弹,镐当场踩空脚步,全身都因为这一记交击而麻痹。
「毁灭吧……经津主神……」
「可恶啊啊啊啊啊!」
镐以麻痹的手迎向落下的飞拳。
「…………」
交战的刀光剑影之激烈,使树的肌肤战栗发麻。
就在树的眼前,拳头与刀刃不知有多少次撞在一起。他甚至能听见每一次交锋撞击之下,血肉爆开、骨骼摩擦的嘎吱声响。
镐的表现称得上是骁勇善战。她没有直接去接下甚至能引发地震的重拳,顺着刀锋将拳势带过,将损害控制在最低限度。
最重要的,这是拜作为神体的刀所赐。这把经津主神的神刀,过去封印了建御名方神。正因为有这把刀在,荒魂才无法发挥全力。
但是,这也仅能支撑一时。
再怎么说,人都不可能打倒神明。更何况,镐小姐不可能挥刀刺伤自己打算拯救的哥哥,
(既然如此——)
树斥喝自己正瑟瑟发抖的膝盖,抬起头来。
(既然如此——)
不过就是一只眼睛罢了,这又算什么呢?
树缓缓举起右手,抓住眼罩——
——有只小小的手制止了他。
「社长哥哥,不可以。」
「美、美贯!」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嘛,是我拜托社长哥哥接下的『工作』。社长不可以抢走部下的工作唷。」
蹲在地上的美贯强而有力地笑着:
「——所以,社长哥哥,帮我的忙。」
9
每交锋一次,刀身就变得更加沉重。
与拳头对上时,她的身体就有某处逐渐毁坏:肌肉发出悲鸣,受伤的内脏使血液逆流。
第七击时,镐终于吐出鲜血。
「……呜!」
镐挥着剑,口中的血滴落嘴角。她丧失力气,感到意识正渐渐远去。
「……不过如此?」
光是听到诸刃发问的声音,镐仿佛就快一屁股瘫倒在地。
她封闭起思考。
仅仅无意识地挥舞着神刀。
不知有多少次,镐挥刀砍向拥有诸刃脸孔的神祗。
「喝喝喝啊啊啊啊啊!」
随着助长气势的呐喊,镐把扛在肩上的刀斜斜斩下。
然而,诸刃仅是闪个身就避开了如此痛苦迷惘的刀锋,他的拳就此击向大地。
大地再度跃起。
镐的身体遭到直击,远远飞出将近十公尺的距离——但就在她撞上另一边的地面前,有某样东西冲了过去,柔软地接住她。
「…你?」
变成镐垫背的树正眼冒金星。
「哈哈哈……你好。」
「你、你是笨蛋吗!身为魔法师,干啥保护其他魔法集团的人!这种状况已经谈不上什么委托了吧!」
「就、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是想当魔法师而当上的嘛。」
被垫在情绪激动的镐底下,树搔搔脑袋。
「你…!」
「因为——镐小姐不是说过要『借用审神者』吗?为了找回哥哥。」
这句话让镐停止呼吸。
「所以,我们得做到最后才行。」
这个少年在说什么好听话?为什么他能坦然地说着这种梦话呢?
「你……」
镐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一个影子落在她的头上。
「哥哥……」
诸刃毫无慈悲地抡起拳头。
但就在那一拳要挥落的瞬间,诸刃突然以惊人的劲道往后跳跃。
一片雪白哗地散满整个世界。
那片白色是雪白的纸。大量的纸花,是长宽约三公分大小的纸片。
「谢谢你,社长哥哥。我准备好了。」
「……哈、哈哈……我、我……说不定……有、有一点害怕。」
树的脸颊痉挛着,他抑制住咬不拢的牙齿回过头。
葛城美贯拿着刚才的纸片——献神用的币串与木盆站在那里。
「啊……」
镝瞪大双眼。
——「禊」。
神道的魔法特性,是由压倒性的灵力守护制造的绝对结界。但是,镐从没听说过有如此惊人——足以逼退荒魂的「禊」。
诸刃从散满纸花的区域退开,注视着这一边。
但是,他不打算轻易撤退。驱逐荒魂的纯白纸片,正从诸刃脚边开始,缓缓地化为褐色。
「美贯。」
「没问题,我有好好想过再来要怎么做。」
少女点点头,放下右手的木盆。
那是刚才用来漱口的小木盆。美贯从袖子内取出树枝,放入盆子底下残留的水中。
此物名为玉串。
是将杨桐树的树枝吊上纸垂制成的道具。
杨桐{注:日文汉字为[榊]}——也能写成神之树。这是用来祭祀神、奉献给神的树木。
美贯把玉串举到胸前,做个深呼吸。
「那……我要动手罗。」
伴随着吐息,玉串斩断夜晚的空气。
玉串的动作极为徐缓,但从内侧聚集起凛然之气,宛如利刃般将空气斩断。
每划出一个动作,沾在玉串上的神水,便化为水滴散落在夜空中。
「——明、净、直、正。」
美贯的嘴唇吐出话语。
叮钤——
铃声响起。少女挥动不知何时握在左手上的神乐铃{注:跳奉祭神舞时用的道具,由12~15个小铃串成}。
叮钤、叮钤——
美贯随着铃声跳舞。铃音随着舞蹈响起。
「难道——」
想到美贯所做的仪式真面目,镐不禁感到战栗。
「那是……」
穿过因为地震而崩塌的围墙后,黑羽呻吟出声。
她正在距离树等人的战斗不远的一片竹林里。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更进一步靠近正殿。即使围墙倒下,神社本身的灵性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不允许身为幽灵的黑羽做出超乎一定程度的入侵。
在她背后,影崎的嘴角咧成弦月形状。
「哦,我是第一次看到呢。那是——葛城家的镇魂,只有葛城宗主会用的秘术。」
让神降临一事被称为降魂术——降魂。
相对的镇魂,意即镇住神明之术。是让凭依人身的神明返回,重新取回自身魂魄的法术。
那么,葛城家的镇魂,就是镇住神明的神舞吗?
「不过……你能成功使用这种法术吗?比起让神降临,镇住神明可是难上好几倍。更何况,还是附身在别人身上的神明……」
在诸刃四周的纸片缓缓化为褐色。而靠近他的纸片,则已经超越褐色转向漆黑的程度。
藉由「禊」的币串所净化的土地,再度受到荒魂的侵蚀。
(……好快。)
美贯在内心惊叹。
荒魂的力量比想象中更强。这样—来,本以为能够支撑几分钟的结界,光要支持几十秒都有危险。
在最初地震时扭伤的右脚一阵抽痛。
最初明明没有多痛,但在她开始跳舞之后,伤处便开始一口气强烈地强调着痛楚。
(说不定会赶不及……)
就在美贯如此思考的瞬间——
「住!手!」
「…………呀!」
荒魂突然脱口而出的话语,令美贯颤抖。
那是属于神的言灵,一句话就足以让人屈服。声音里暗藏的咒力,直接束缚着审神者的魂魄。即使明知如此,她的脚步还是踏歪了,美贯挥舞玉串的手出现微妙的混乱,神乐钤的节拍整个乱掉。
同时,别的记忆在美贯心中与言灵产生共鸣。
——『够了!只要有香在,我们就不需要你。』
——『因为你身上没有神明。』
「啊………!」
过去曾有人对自己这么说过。舞蹈,也就是披露出潜伏在自己体内的神明。所以,打从出生便没有神明(才能)依附在身上的你——无法像姐姐一样,跳出真正的舞蹈。
那种痛苦,那种沉重感。
让自己变得孤单的那句话,一直藏在胸中没有离开过。
「…………」
币串被侵蚀的速度进一步提升,从褐色染为黑色。
……九公尺……八公尺……
……七公尺……六公尺……
「住手吧……这是白费工夫。」
荒魂——诸刃再度发出嘲笑后走了过来。神的笑声震动美贯的记忆,打乱她的舞蹈、削弱她的心灵。
——「因为,美贯是香的——宗主的代替品对吧?』
因为闭上了眼睛,让她更清晰地回想起来。
庞大的、鲜红的、葛城家的神社。
朋友极为天真无邪的话。
所以,虽然是她擅自这么想的,但她觉得赢不过哥哥的镐小姐,和无法追上姐姐的自己有点相似。
多么自以为是呀。
……三公尺……二公尺……
……一公尺……
「住手。」
荒魂伸出手。
那一瞬间,诸刃的身躯晃了晃。
而美贯看见了。
咻!
某样东西横划过空中刺向诸刃的脚跟,树与镐同时站了起来,用拳头和刀背痛殴荒魂。
「社长哥哥……!」
但理所当然地,荒魂的退缩仅限于一瞬间。
他只往后退了一步便握紧双拳。那是能够粉碎大地的刚拳。先不提镐,但是树绝不可能撑得过去。
然而——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树却露出痉挛似的笑容——以一脸没问题的逞强表情看向这边!
(——!)
刹那间,过去的余音自美贯脑中消失。
「你才要住手呢!」
叮钤——!
她用力挥舞神乐铃,光是铃声的音色就让诸刃僵住身躯。
叮铃、叮铃——!
神乐铃持续响起。
与方才不同,铃声里带着强烈的意志与咒力。
(没错。)
「远祖神吐普加身、依身多女,吐普加身、依身多女,寒言神尊利根陀见——」
(没错——我……)
看着巫女衣谨上别着的小小银色东西,美贯随着祝词起舞。
她的动作绝不华丽。
既没有令人瞠目结舌的跳跃,也没有让人心跳加快的节奏。
然而——
即使如此,这依然是场舞蹈。
是场美丽得惊人的舞蹈。
让她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仿佛就连体内深处的深处——在更加深处的——灵魂都随之撼动,仿佛连神的灵魂都随之撼动着。
最重要的,这是一种撼动自身灵魂的舞蹈。
(我——已经不一样了!)
美贯再度看向别在衣襟上那小小的、银色的玩意儿——<阿斯特拉尔>的银制社章。
带着自豪,她抛出玉串呐喊:
「——祓除吧,清净吧。」
既没有光芒,也没有冲击出现。
不过,某种清净的事物随着祝词穿过空气。
噗通一声,诸刃宛如断了线的人偶般趴倒在地。
「诸刃哥——!」
镐冲了过来,犹豫了一会儿后伸出手。
倒在地上的人,是个处在一般睡眠状态的少年。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胸口也有上下起伏,这绝非诸刃之前在正殿沉眠时的状态。
「诸刃……哥……」
一边看着镐欢喜得脸都哭花了,蹲在地上的树回过头。
「哈、哈哈……我腿软啦。辛苦你了,美贯。」
树搔搔脸颊,朝背后的美贯笑着说。
这时,少女扑向树的后颈。
「哇哇哇!」
树差点倒了下来,他马上展颜露出笑容。
女孩用全力紧抱着树的脖子,如此呼唤着:
「社长哥哥、社长哥哥、社长哥哥。」
她无数次反复喊着。
在她身上已经找不到镇住神明的巫女影子,有的只是一个仰慕家人的少女身影。
树一边抚着美贯的背,一边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说:
「真是辛苦你了……美贯。」
☆
「穗波小姐。」
稍晚一点之后,黑羽在竹林里呼唤着。
于是,一个影子从夜间的竹林上空降落。
隐身于竹叶之间,头戴大尖帽的女巫乘坐扫帚飘浮在空中。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她看来有点不满似的噘起形状姣好的嘴唇。
因为那模样很有趣,黑羽微笑着指着树他们蹲着的地方。
「那个不是槲寄生吗?」
诸刃倒下的地面上,插着一支陌生的飞镖。
当树与镐冲向诸刃时,荒魂之所以会有一瞬间退缩,是因为槲寄生飞镖的功劳。
黑羽仰望上方歪着头问:
「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守护着我们吗?」
「这也没办法呀。如果放着社长不管,不知道他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穗波小姐,其实非~常地宠树对吧?」
「…………」
穗波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把头转开。这是黑羽第一次知道,当这位凯尔特女巫被人说中时,有着陷入沉默的习惯。
穗波拨拨半短发,回问黑羽:
「对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不,我是和一位叫影崎的先生一起过来的。」
「影崎!?」
穗波对这个名字产生反应。
她严厉的冰蓝色眼眸俯瞰竹林。
但是,竹林里没有任何人在,只有晚风沙沙摇动竹叶的声音响起。
「……影崎先生……?」
黑羽惊讶的声旨,被吸入竹林的静谧当中。
10
一星期后的下午时分,<阿斯特拉尔>的洋房玄关被猛然打开。
「我回来了——!」
美贯回来了。像台飞机似地张开双臂冲进来。
因为镇魂仪式的关系,美贯有一段时间疲惫不堪,不过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顺便一提,最后藏名神社似乎避免了遭到废除的命运。至于原因,身为继承人的御凪诸刃恢复意识好像是一大理由。
「啊,猫屋敷先生!」
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后,美贯这才注意到。
身上缠着大量猫咪——不如说被猫掩埋、身披白色外褂的青年正坐在洋房里头。
他就是<阿斯特拉尔>阴阳道课课长——猫屋敷莲。
「编辑部的闭关赶稿期结束啦?」
「啊哈哈,特辑报导总算写完了——他们要我也确认一下美贯的……,所以我才在这里等。」
青年摊开扇子。
「咦?确认我的什么?」
美贯皱起眉头。
这次,声音换成从对面与隔壁的桌子传来。
「社长。」
「树。」
穗波与黑羽各自催促着他的行动。
「啊……果然还是由我来?」
「你是社长吧。」、「你是社长嘛。」
她们毫不迟疑地回答。
「这、这好像和社长没什么关系……」
树搔搔脸颊,定到美贯面前。
仿佛很难以启齿似地烦恼一阵后,树终于这么告诉她:
「呃…今天你拿到成绩单了吧?」
美贯的脸色当场发青。
「不、不可以!还是不行、不行!就算是社长哥哥,我也不会给你看!」
「个!可是,你得把考卷放我这边才行啊……咦,难道说你的成绩?」
「笨蛋!不可以看!也不可以说!社长哥哥好色!萝莉控!恋物癖!」
「不,等等,这些话你是从哪边……呜哇!」
匡当,树的额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带着书包到处逃跑的美贯,开始把手边的东西都丢过来;像是铅笔盒、教科书、笔记本、竖笛、便当盒…等等。
「等、等一下,丢叉子太危险了吧——!」
几分钟之后——
当镐与诸刃造访洋房时,树的女性嗜好遭到强烈怀疑……不过,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3
耶~耶~是日记日记耶——————!
我是葛城美贯,三桥小学二年三班!身高是全班从前面来算第5个!
啊,穗波姐姐和平常不一样!就算被钉子刺到好了,人家就是讨厌和平常不一样!像这种不自然的做法,会呼唤不好的污秽!到时候我不会替你祓除净化唷!
黑羽姐姐,请多指教!
然后是关于今天的业务联络。
镐姐姐把剑交给我保管了。为了避免再呼唤出建御名方神,所以之后要再建造另一座神社,把他们分开祭拜。我也会去建御名方神的神社参拜的,要是下次再叫醒了他——应该不会那么生气了吧?
对了~
诸刃先生好像开始复健啰。
虽然肌肉没有萎缩,但因为长时间把身体借给神明,他的身体好像很难顺利移动。
不过,镐姐姐说不要紧。因为都等了十年,她说再多等一、两年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们兄妹(姐弟?)感情好好——我有一点羡慕呢!
希望有一天我们也能像那样见面。
啊,我写了不相关的事情。
差不多该结束啦。
还有社长哥哥,成绩单的事一定要保密唷!
葛城美贯
☆魔法师与肖像画
1
那幅肖像画——正俯瞰着伊庭树。
尽管主语、宾语颠倒过来了,但情况看来只能如此形容。
濒临死亡的黑衣老人。
这幅画包含画框在内,长宽皆达两公尺,在美术馆之中也是最大张的肖像画。画中描绘的老人双眸栩栩如生。凹陷的脸庞、浮现斑点的皮肤,在在都诉说着逼迫老人的死亡,然而却只有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蕴含着油亮的光芒。
「……哇。」
当树依然仰望着画,摇摇晃晃地退后了两三步时——
「——这是『乔久内.裴拉丹的死之自画像』。」
高雅的声音与一只柔软的手撑着树不稳的背。
「这是在十六世纪时,佛罗伦萨的画家乔久内.裴拉丹在濒死前描绘的肖像画。这幅画算是在文艺复兴时期兴起的矫饰主义作品之一,但是特别极端的远近法以及明暗对比,在吸引观赏者上发挥了非常卓越的效果——树?如果太拼命一直看,可是会被画囚禁的唷。」
「安缇莉西亚小姐。」
嘴角露出戏弄笑容的人——她像宛如从名画里走出来般——是个白种人的美少女。她身穿着不输给那副美貌的漆黑洋装,胸口挂着五芒星项链。
轻轻摇曳一头富含光泽的法国卷金发,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把右手贴在树的额头上。
「你会觉得头晕吗?」
「啊,不,该怎么说呢。因为画太有魄力,让我都站不稳了。」
她手掌的冰冷触感让树心跳不已,他连忙挥手说道。
「哎呀——你的右眼,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吗?」
「咦?啊,右眼?」
树碰触眼罩,朝类似鞣皮触感的眼罩深处集中意识。
「不,这倒没有——」
正当树要摇头时,另一个纤瘦的身影自背后的通道现身,
「安缇莉西亚小姐,请你别从我们社长身上套出情报好吗?」
那是个身披平安风的外褂,手拿扇子的青年。他有双仿佛总是闭着的细长眼眸,一头熏灰色的略长头发。光是这样的相貌,算得上是相当英俊,但与他的名字相同的生物,却破坏了这些优点。
「……喵~」
「喵~」
「咪呜!」
「喵呜~」
好几只猫咪从青年的怀中或衣袖里探出头。美术馆当然禁止携带宠物进入,不过他的行为却好像毫不顾虑这样的规则。
这名青年叫作猫屋敷莲。
他是<阿斯特拉尔>的阴阳道课课长——在隶属于<阿斯特拉尔>的派遣魔法师里,拥有堪称第二的实力。
「就算正在『投标』,我想也可以有最低限度的协助吧?」
安缇莉西亚板着脸噘起嘴唇。
她的态度虽然稳重,视线却像枪一样锐利。
猫屋敷一边露出温和的笑容避开她枪尖般的目光,一边摊开扇子。
「不不,这次的委托毕竟是鉴定咒物,社长的眼睛也算是很贵重的哦?再加上<阿斯特拉尔>可不像<盖提亚>那样,满满都是资料。」
「哎呀,大部分的资料都放在本国了。我这次依靠的,只有我的脑袋而已。」
「我听说<盖提亚>的资料最近正在进行数位化,魔法书的话另当别论,但是你应该有把需要鉴定的物品资料用电子邮件调出来吧?」
「…………」
「…………」
他们表面上和和气气地交换意见。如果不听内容光看他们的表情,看起来说不定像是感情不错的朋友。
(……不,这还是太勉强了。)
树身上一边淌着冷汗,一边订正。
他的右眼骤然作痛。这是因为安缇莉西亚与猫屋敷——这两位魔法师身上正掀起庞大的咒力。猫屋敷的咒力就像万花筒一样五彩缤纷,而安缇莉西亚的咒力则充满了黄金的光芒。根据穗波的说法,让咒力显现出个性就是一流的证明,这两个人无疑都是超一流的魔法师。
……这也代表着,要是他们随便出手,树搞不好连灵魂都会被分解成尘埃。
「……那、那、那个……」
尽管如此,当树抱着必死的觉悟发出微弱的声音时,黄金的咒力消退了。
「我明白了。」
收手的人是安缇莉西亚。
她脸上浮现些许微笑,拉着洋装裙摆行了个礼。
「树,祝你一切顺利,我们马上就会再见的。」
她就此转身离去。
当漆黑的洋装与金发消失在走道的另一头后,树突然问道:
「嗯……猫屋敷先生,你们不能再相处得好一点……」
「善哉善哉。基本上,欧洲贵族可是猫的敌人,他们以品种改良为美名,到底让多少猫咪牺牲了无辜的生命!不,在这个前提上,我当然也不会否认阿比西尼亚猫{注:Abyssinian,经由品种改良而产生,又称[法老王的圣猫]据说其祖先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猫种之一}的艺术之美!」
青年甚至用力握紧拳头往上挥,慷慨陈词道。
「…………唉。」
树发出小小的叹息。
事情的开端得回溯到三天之前。
地点是建筑在大厦与大厦空隙间的洋房——<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尽管已进入期末考前的休假,树却一脸悲怆地趴在自己的书桌上。
这也难怪。
桌上堆积着魔法与社长业务的文件——旁边则堆着一堆稍微小一点,但名为学校功课的第三大敌。
「来自<协会>的……『工作』?」
树就掩埋在这大量的文件空隙间,虚弱地开口。
「嗯,是昨天联络的。<协会>的人说如果我们有意愿投标,就在今天通知他们。」
面对他的问题,在一旁整理收支报告的穗波推推细框眼镜。会用人工整理,是因为<阿斯特拉尔>没有资金引进电脑——还有,其实穗波对机械感到很棘手。事实上,穗波的机械白痴程度已经达到相当致命的地步,就连在学校里也引发过各种麻烦,不过,这是另一段故事了。
「还有,我已经联络<协会>说我们要参加了。」
「咦!」
树差点就把提神醒脑用的红茶喷在教科书上——不过在即将发生前踩住了刹车。
「为、为什么已经答应了?」
「为什么?」
穗波以非常冰冷的声音回答。
「你……刚刚问了什么?社长。」
那声音不只是冰冷而已。而是不只肌肤,就连体内深处都会结冻的酷寒地狱。树一瞬间被抛入只存在于穗波眼眸中的幻想地狱里。

「不然,你要不要读一下我现在正在写的收支报告书?从社长就任后到这个月为止,我们的收支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黑字。」
穗波翻动的清单上,接连闪耀着灿烂的赤字光辉。
「不,这个……比如说这里,还有这边啊。」
「嗯,你注意到重点了。虽然没有以月为单位,但是以星期为单位的报表偶尔会有黑字——然而到了下星期又马上变成赤字,你想这是为什么?」
「为、为什么?」
「『工作』太少了!等级太低了!」
穗波砰地一拍桌子。
「魔法原本就是很花钱的学问。我的槲寄生是这样,猫屋敷先生的符咒和猫饲料的花费也不容小觊,美贯的玉串和币串也是每次都得换新。凭我们公司的等级并不能得到<协会>的补助,光靠这点『工作』怎么可能应付得了开销啊!」
「啊……是、是的。」
树被她的气势压倒,只是发着抖点头。他的动作就和人偶一样僵硬,说不定人偶的脸色还比他的好。
「那、那么……工作的内容是什么?」
「是等级E的——绘画鉴定。」
「咦,画画吗?」
美贯很高兴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顺便一提,美贯上的私立小学,已经因为校长的方针而早一步进入暑假。拜此所赐,她一天有一半的时间常驻在<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中——也是树的读书没什么进展的一大原因。
「不是画画,是看画——那幅画似乎有引发咒波污染的可能性,所以想找拥有一定知识的魔法师去鉴定,列为目标的绘画大后天会搬进美术馆中。」
「知识……那要找谁去?」
「呜~光只是看好无聊。」
美贯立刻双手一摊。
「这、这个,我可能有点……」
待在自己的位子上听说明的黑羽也摇摇头。她目前正与树一起学习魔法,一边协助<阿斯特拉尔>的事务。黑羽用骚灵现象移动的铅笔,正唰唰地在传票上飞舞。
穗波点了个头,走向阳台说:
「嗯,关于咒物的知识与处置,我也称不上是专家——所以,可以拜托猫屋敷先生吗?」
「啊?我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正好与猫散完步,回到事务所内的青年身上。
「当然,社长也要一起去,也得让你进行现场的学习才行。」
「等、等一下,我明天开始要期末考钦!」
「……考试和公司,哪一边比较重要呀?」
少女笑咪咪地微笑着。那微笑让树瞬间僵住——不只是他,就连猫屋敷以外的所有社员也全都僵住了。
而且,她还继续这样说道:
「猫屋敷先生也一样,如果这次的『工作』失败了,就要请你降低猫饲料的等级。」
「什、什、什么!!」
这下连猫屋敷也当场冻成冰块。
「我!我、我明白了!我做!请让我去做吧!」
「……喵?」黑猫玄武在青年外褂的怀中,发出爱困的叫声。
到了今天的午后,他们藉由<协会>的仲介,前往本日为休馆日的美术馆。
只有这次的工作,猫屋敷以让树变得退缩的气势积极参与——但是在美术馆门口,却有另一个魔法师等着他们。
看到树他们的到来,魔法师嫣然一笑。
「哎呀,<阿斯特拉尔>可真是悠哉呢。」
「啊……安缇莉西亚小姐?」
对树来说,这是他已经认识的对象。
同时,她对<阿斯特拉尔>而言也是个因缘匪浅的人物。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在学校里,她是坐在树的隔壁,来自英国的转学生。至于她的另一个面貌——则是欧洲首屈一指的魔法结社<盖提亚>的首领6=5的大魔法师。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可以说是让伊庭树确定自己身为<阿斯特拉尔>社长的人。
「安缇莉西亚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工作』罗?」
「——『工作』?」
看到树吃惊的表情,安缇莉西亚倏然低下头,拉起漆黑洋装的裙摆。
「我的<盖提亚>也投标了这里的『工作』,还请多多指教。」
树仿佛听到背后传来猫屋敷身上冒出熊熊火焰的声音。
2
「呃~猫屋敷先生?」
站在一片寂静的前厅中央,树小声呢喃。
「…………」
「……猫屋敷先生~」
树以小心谨慎的声音试着问。
「…………」
「那、那个,猫屋敷先——」
于是,瞪着巨大肖像画的猫屋敷轻声地说:
「我不明白……」
「你是指画吗?」
「不是哦?装备已经准备齐全,解决这幅画大概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吧。那原本就是出处已经确定的作品……只是没想到,那个<盖提亚>居然会投标等级这么低的『工作』……」
嗯~猫屋敷伸个懒腰,从置于画架上的肖像画上剥下三张灵符。这是猫屋敷在净化过的纸上,亲笔用朱墨所画的符,据说可以判别出光靠灵感难以捕捉的细微咒力、还有咒力的种类。
「等级……虽然穗波也提过这件事,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呢?」
树的问题让猫屋敷好像回想起来似的点点头。
「哦,魔法集团也是有分等级的。」
「那个……就好像谈股票或投资之类的东西时,会附加的评价一样吗?」
树所拥有的知识,只有报纸上刊载的企业评价云云这种程度而已。穗波交给他的文件里,好像有好几份都有写到这些事,不过树当然是忘光了。
「唉,就是类似的东西,等级就是由<协会>公开发表的各个魔法集团的官方评价。等级越高,就能接到收入越好——总之,就是等级越高的『工作』,在咒物等方面也会有优待措施。」
猫屋敷一边摸摸从袖子探出头的白猫——白虎的脑袋,一边展颜一笑。
「那……<阿斯特拉尔>呢?」
「嗯~<阿斯特拉尔>一直到最近为止,始终都处在没有工作上门的情况下,这样应该算是CCC……]
「这在等级上……」
「是实质上的最低评价。」
树的双肩猛然垂落。
「不,这算是有上升了耶!?因为在社长过来之前,我们的评价是CC哦!」
这是说过去的评价还在最低值以下吗?
树忍住不禁想脱口说出的话,再问了一件事。
「……那<盖提亚>呢?」
「是AAA。」
猫屋敷立刻回答,自己连个不甘心的声音都无法发出,两者之间的显着差距由此可见。
「唉……我也在想该不会是这样。」
「因为在<协会>里,历史和传统是很管用的。特别是<盖提亚>以投标的『工作』没有失败过闻名,而且他们几乎都是接B级、C级的工作,评价没有理由下降。」
白虎好像觉得很好玩似的,配合猫屋敷挥手的动作甩着尾巴。
「那……问题就在于,为什么<盖提亚>要刻意接下等级E的『工作』了。」
猫屋敷的话让树扬起眉毛。
「——啊。」
「或许和这幅画有什么关系?」
猫屋敷的手指滑过巨大的肖像画画框。
直到刚才都还在墙壁上俯瞰下方的画中老人,被人从画架上拿下来之后,眼光变得更加严厉了。那炯炯的眼神也好,脸上可说是死相的深刻皱纹也好,都显露出这个不与他人接触的艺术家的一生。
树想起安缇莉西亚说的话。
乔久内.裴拉丹——哈布斯堡帝国的画家。
「咒波污染……结果,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呢?」
树吞了口口水发问。
「这点并不确定,终究是或许有这个可能性而已。所以事态明明很严重,『工作』等级却只有E。」
猫屋敷闭起一只眼睛。为了取回被画扰乱的远近感,他眨眨眼睛,回望着树。
「在晚上独自注视这幅画的人——」
猫屋敷停顿了一下。
那段空白,是在犹豫着该不该对这名脸色发青的少年继续往下说。
「……的人……会?」
尽管如此,树还是想问。猫屋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如此告诉他:
「——据说全都自杀了。」
树依然沉默不语。
然后就此往后倒下。
「社、社长!别昏过去啊!」
猫屋敷连忙冲过去。
同时——他仅在胸中低语着。
猫屋敷没有告诉少年,他已经对<盖提亚>的目的有所猜测。
(或许是<协会>针对那幅画……对他们灌输了什么消息…?)
猫屋敷不禁摸摸脖子。也许是因为讨厌的预感,室内的空调明明开着,他身上却渗出一层薄汗。
「…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BY BERAIANENSIS. BAIDACHIENSIS.PAUMACHIA.AND APOIPGIE SEDES:BY THE MOST POWERFUI PRINCES.GENII.LICH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TAN ABODE:AND BY THE CHIEF OF THE SEAT OF APOIOGIA IN THE MINTH LEGION…]
真切的咏唱声在大厅内回响。
就算说她在吟唱古代的歌谣,应该也不会有人怀疑吧?因为咏唱要随着固定的节奏高低起伏,也需要高度的歌唱能力。
只要有一个拍子、一个音阶出错,就会为魔法带来致命的破绽。
眼前的魔法圆也是一样。
在安缇莉西亚周围描绘的圆形——以EHYEH为始,LEVANAH作结,是施术者的守护圆。与这个圆形分开描绘的三角形——是刻划着红黑两色拉丁字母的所罗门三角阵。
只要有哪一边出错,被唤起的魔神就会反叛术者。性格凶猛的魔神,必然会欢喜地吞食卑微的人类。
因此——
即使这门魔法广为人知,但真正能够施行这种魔法的人,在全世界也是寥寥可数。
——所罗门王的魔法。
冠上过去率领七十二魔神,统治古代以色列的伟大王者之名的魔法。
「服从我!」
安缇莉西亚用力举起胸前的项链。此乃所罗门的五芒星,是藉由圣化之银所制作的强大护身符。
「——看我手中的所罗门五芒星!以王之名,汝处听命于我!』
形状不定的灵体在三角形内侧摇动。这正是安缇莉西亚唤起的魔神本体。
「——来吧,弗内鸟!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狂风刮起。
大厅里的空气轰然卷起,吹动着少女的金发。以这空气为核心,魔神的灵体在现实世界成为实体诞生了。
在空中游动,宛如岩石般的银鲛——是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的弗内乌。
看到弗内乌的身影,安缇莉西亚的表情松了口气。就在同时——
「呜啊啊啊啊!」
背后传来有人摔跤的声音。
「弗内乌!」
银鲛立刻察觉主人的指示。
银鲛在美术馆的大厅游动,穿过玻璃展示柜的缝隙,长牙朝声音的出处飞去。
弗内乌马上以长牙将发出声音的凶手吊起来。
但是,安缇莉西亚瞪大双眼。
「——树!」
在银鲛的下颚处丢脸地露出四肢的人,正是伊庭树。
「你打算做什么?」
「不,那个……」
「间谍?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对象是树我也不会放过的。」
弗内乌的牙齿喀吱喀吱地响着。对银鲛来说,要咬碎区区人类的头盖骨,就像吃糖果一样轻松吧?
「不、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你有什么企图?」
「这个……我听说晚上独自看这幅画会自杀,所以……」
「所以……?」
安缇莉西亚皱起细细的眉毛。
「难道你想说,你在担心我吗?」
「……不、啊……唉……这个……」
树的脸露出被说中心事的表情。
唉——安缇莉西亚长长地叹了口气,按着自己的额头。
「穗波没交代过你吗?你怎能担心投标的敌对魔法集团啊!」
她以激动的语气逼近树。
「你以为我是谁呀?你想说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是会输给寻常诅咒的弱小魔法师吗!还是说,比起那个阴阳师,你更不相信我?」
「……我没有这么想。」
被吊在空中的树搔搔脸颊,一副为难模样。
「虽然没这么想……可是,安缇莉西亚小姐是个女孩子吧?」
「——!」
安缇莉西亚的脸蛋——一瞬间变得通红。
「…………………………唉——」
少女再度发出长长的叹息。这次的叹气与最初的叹息稍有不同,混杂着某种温暖的感情。
「树你真的是——」
她说到一半摇摇头。安缇莉西亚垂下通红的脸直到自己冷静下来,再缓缓地举起手。
「没关系,弗内乌,让他下来吧。」
接受命令后,弗内乌以出乎意料的小心动作把树放下。
这感觉就好像从大象鼻子上爬下来似的。安缇莉西亚朝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的树走了过来,
以复杂的神情俯视着他。
「——我总觉得这样好蠢。」
金发少女歪着头说。
「咦?」
「反正不管我怎么说,树还是会擅自担心我吧?既然如此,我在这里摆架子也没有效率。我也会帮你的,快点站起来。」
「会、会帮我?」
「——我提供我方的情报,交换你的眼睛。这样一来,那个贪婪阴阳师也没得抱怨了吧?」
安缇莉西亚不高兴地转开脸说:
即使侧脸已经恢复原状——只有她的耳朵还是跟刚刚一样,红通通的。
3
「喵呜~~」
「咪呜~」
「喵~喵~」
猫咪们在前厅高声叫着,依序是由三色猫朱雀、白猫白虎、花斑猫青龙发出的。「咪……」只有懒惰的黑猫玄武躺在猫屋敷怀里,发出爱困的叫声。
「社长没回来耶。」
猫屋敷一边疼爱着猫咪们,一脸郁闷地转动手臂。他的肩胛骨附近嘎嘎作响到十分有意思的程度。
(因为最近老是在做撰稿工作啊。)
猫屋敷呆然地想。
直到上星期为止,他都在超自然杂志的编辑部闭关赶稿。包含猫屋敷负责的「猫妖阴阳师——猫屋敷莲的猫占卜」单元在内,他才刚刚写了总计达一百页的怪谈报导。
——事实上,<阿斯特拉尔>的收入大约有八成都建立在这些表面上的业务上(直到最近为止是九成)。烦恼公司经营状态的穗波与黑羽,甚至想提议干脆增加撰稿工作算了。
(话虽如此,但自己可不希望身为魔法师却因赶截稿而死……)
「……喵?」
玄武的叫声音调突然改变。
「嗯?」
随着黑猫的叫声。正在烦恼的猫屋敷也跟着转移目光。
于是,青年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嗯,正好社长没有回来——看来可以抢先一步了。」
正当此时,刚好是窗外最后一片染着红光的夕阳落入山间的时刻。
「条件大致都已经凑齐了……您意下如何?」
青年的话朝立在面前的肖像画抛去——然后遭到吞没。
没错。
被「吞没」了。
带着妖气的风咻咻吹动猫屋敷的头发,他贴在肖像画额头上的灵符轰地冒出苍白的火光。
然而,火焰却没有延烧到肖像画上。
「……要试试让我自杀吗?」
他静静地问。
肖像画里的老人,如嘲笑般露出狰狞的笑容。
☆
「据说乔久内.裴拉丹和恶魔签订了契约,既是画家也是魔法师。」
「既是画家……也是魔法师?」
「哎呀,这很不可思议吗?」
安缇莉西亚拨拨金发。
「在历史上,艺术与魔法有着密切的相互关系。」
她微微眯起眼睛。
长长的黄金睫毛跟着扬动,树的心脏噗通直跳。
「对了,把同样属于矫饰主义的米开朗基罗与达文西也加进来,有没有比较好懂呢?」
「他们……是魔法师吗?」
「至少达文西的确被人们称作链金术师没错。魔法与科学密不可分,而且我没有时间去列举把艺术的灵感应用在魔法上的人——或是相反的例子。」
这是被葬送在黑暗中的历史。即使记载在书籍中,也没有任何人意识到的真实之影。
「…………」
树屏住呼吸。
「优秀的艺术品上会寄宿着魔力,在一般世俗的观念里也有这样的想法吧!如果创作者是魔法师,那更是如此了。绘画本身化为咒物并没有任何奇特之处,倒不如说问题是——正因为创作者是魔法师。」
「咦?为什么?」
树愣了一下,眨眨眼睛,安缇莉西亚傻眼地发出叹息。
「你果然没注意到。」
她的呢喃在地板上徘徊。仰望就在头上游动的弗内乌,所罗门的后裔如此继续说着:
「如果纯粹只是天才所绘的画,因为某些因素重叠在一起而碰巧吸引咒力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如果创作者是魔法师那就另当别论了。魔法师不可能碰巧制作出咒物,其中必然会有意图、有目的存在。」
「意图和……目的。」
一种冰冷的事物掠过树的背脊。
在相隔数百年后,依然企图让观看者自杀的意图。树想象着以那种方式达成的目的,实在恶心到让他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那……安缇莉西亚小姐,是因为这理由接下这份『工作』……」
「……啊?」
就在这时——
树的右眼嘎吱一声地扭曲了。
「…………!」
「树!?」
即使安缇莉西亚冲过来,树还是蹲在地上。右眼传来突如其来的剧痛与灼热,视神经直接被烧炙的感受让树发出呻吟,当他好不容易抬起头时,安缇莉西亚捂住嘴巴。
「树……」
「我、我没事,只是右眼有一点痛。」
岂只有一点——因为树的手指掐进皮肤里的关系,眼罩下仿佛流泪般滴下了鲜血。
正温柔抚摸眼罩的安缇莉西亚僵住了。
「右眼……?难道……」
她转头望向连接前厅的通道。
「只有那个阴阳师留在肖像画前面吗?」
树也领悟了她的意思而浑身战栗。窗外的夕阳已经下山了,人在那幅画面前会死亡的条件,这样一来不就齐全了?
树追在狂奔而出的安缇莉西亚身后,奔向通道。
「——被人抢先一步了!」
然后——
前厅的空气,早已变得截然不同。
4
想着死亡{注:拉丁语,意为死亡的象征/警告,是文艺复兴时期绘画的主题之一}。
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
只有这个声音正在回响。
在耳朵深处、在鼓膜内侧、在头盖骨下的深处。
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那不成声的声音、不成言语的话语,在树脑海中呢喃着。
他的手指颤抖、牙齿喀喀交击、膝盖在发抖,冷汗从喉咙滴落。
——死亡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那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告诉树。
——用这手指挖进眼窝,把脑髓扯出来吧!
——咬断舌头,因为涌出的鲜血窒息吧!
——打破玻璃,割裂咽喉吧!
那都是树连想都没想过的致死方法。脆弱的生命,永远的死亡,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如此盼望,战栗不已。
「啊……」
手臂动了。
「啊……啊……」
手指动了。
「啊……啊……啊……」
死亡是温柔的。
死亡是仁慈的。
死才是幸福。
来吧——你选择的是哪一种死法?
「来吧,斯伯纳克!统治五十军团的强壮大侯爵!』
突然之间——
仿佛要打碎那个询问声似的,闪耀的言语轰然响起。
树的四周产生肉眼看不见的障壁,堵住了死亡之声。一个狮头人身的战士——与安缇莉西亚站在障壁中央。
「树?你还没死吧?」
安缇莉西亚轻轻摇摇头问道。
「……嗯……嗯,总算……」
树整个人趴在地上,勉强回答。冰冷的亚麻油毡地板,简直就像泥沼般不可靠。
这里无疑是前厅没错。
但是,此处已明显地化为异界。
空气中充斥着混浊的瘴气,沉重的气息。透过眼罩,树看见变质的咒力宛如降霜,侵蚀着世界。
(咒波污染……)
这是他至今曾体验过好几次的魔法禁忌,侵蚀现实的魔法现象。
可是——
(有什么地方……)
有某种感觉让树很在意。这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就咒波污染来说,咒力的流动未免太过整齐。
为了看出这点,树把意识集中在眼罩内侧,喉咙再度痉挛起来。
「——!」
在前厅深处,好几对发光的眼睛以肖像画为中心在地板上扩散开来。
那些物体惨白到几乎会让人错看成白雪,表面显得很光滑。
是骨头。
骨头、骨头、骨头。
骷髅群喀啦喀啦作响,发出嘲笑。肋骨的团块发出喧嚣的声响,手、脚、手指、颈部的骨头同样满溢得到处都是,前厅被骨头染成异样的惨白。
其中——
「社长。」
受到四只猫守护的青年,就站在在这片光景中。
「贪婪阴阳师,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试着祓除看看而已。看来这个咒式一旦发动,直到有自杀者出现为止,都会一再劝诱对方呢。」
他的侧脸也转为苍白,这名青年也遭受了树听到的死亡邀请。
「那就由我接收了。」
安缇莉西亚强而有力地宣言。
「弗内乌!吃了它们!」
她命令一下,银鲛便冲出障壁。
正当银鲛露出狰狞的利牙,要咬碎在地面蔓延的头盖骨时,一张灵符挡在魔神面前。
「阴阳师!」
「猫屋敷先生!」
「这可是——<阿斯特拉尔>的工作啊。」
无视抗议的声音,猫屋敷手中唰地并列着数张灵符。
「疾!」
他以两只手指划向空中,纵四线、横五线——结下讨伐邪恶的早九字刀印。
猫屋敷在早九字正中央放出鲜红的灵符,符纸上以水银炼制的朱墨写着「急急如律令」。
此符名为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灵符在半空中召唤出地狱的烈炎,有如怒涛般包围白骨群。
「…………!」
但是,树却看到了。
白骨没有后退。不仅如此,在烧毁它们的火焰中,白骨的数量还增加了。
「什么……」
猫屋敷吃惊地说。
「那就直接攻击肖像画吧!」
弗内乌宛如从海面跃起般纵身飞起,袭向肖像画。
异变就发生在银鲛即将击中肖像画前。
弗内乌的利牙,刺向自己的身躯。
伴随纸张般破裂的声响,魔神从腹部到尾巴为止惨遭撕裂。灵体的黑色鲜血与内脏散落开来,前厅一时间下起漆黑的雨。
「居然能让七十二柱魔神……自尽……」
安缇莉西亚茫然地低语。
趁着这个空档,一具头盖骨飞向少女。
「啊——!」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霎时飞扑过去,肩膀掠过一阵灼热。
骷髅紧咬住他的肩头。高雅的黑色西装下,当场渗出鲜血。
「——树!」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世界,染成了白色。
☆
——想着死亡。
有谁正这么说。
死亡堆积在那里。无关乎小孩、老人、男人、女人,那里堆积着大量的尸体与腐臭。
恐怖的是,那里有的并不仅是死亡。
有与尸体同样痛苦却还活着的人。
有人得了不治之症,或是因为腐败的伤口而发出呻吟,却还活着在地面爬行。
——想着死亡。
有谁再度这么说。
那是个战乱的时代。
是个人人都饥饿、受伤,却无法死得痛快的时代。
生命比想象中更强韧,即便流着血、得了病,直到断气为止却还有很久很久。死亡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轻易触及。
——想着死亡。
有谁第三次这么说。
有一个老人站在那里。
他手拿画布、捏烂颜料,只顾着挥舞画笔。
眼中充满血丝,皮肤裹着明显浮现的骨骼,呼吸变得如丝线般细微,却依然挥动着画笔。
他所描绘的是——
老人这般描绘着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尝不到、摸不到的——
老人描绘的事物是——
尽管如此,老人这般描绘的理由是——
他的目的是——
——树看到了,他的目的是什么。
☆
「树——!」
安缇莉西亚抱着少年的身体呐喊。她很害怕,甚至不敢摇晃少年,而头盖骨在咬住少年的下个瞬间随即崩坏。
当她拍去少年身上的骨灰时,有个声音对她说:
「让我看看他。」
「阴阳师。」
白骨群在不知不觉间退开,猫屋敷来到他们身旁。斯伯纳克制造的不可见障壁,不会阻挡没有加害意图的人。
居然擅自利用别人的结界!安缇莉西亚忍住这句怒吼,在一瞬间的迟疑后,将树的身体托付给青年。
「——刚刚那具头盖骨,直接对社长发出了死的呢喃吧?」
猫屋敷诊断道。「喵~」他脚边的花斑猫,属于知性派的青龙也点点头。
「不要紧的。因为社长对咒力的抵抗性格外得高,因此只要没有立即死亡,应该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是……吗?」
「嗯。」
安缇莉西亚发出安心的叹息,身旁的猫屋敷将目光转回障壁之外。
「安缇莉西亚小姐也看出这个手法了吧?」
「大致上来说是的。」
安缇莉西亚也定睛注视着蠢动的白骨。
这是——强烈的思念。
几乎已经物质化的思念,透过这幅肖像画得到肉身。驱动它们的咒力,大概就是自杀者的生命。数百年来,在这幅画面前自杀的人数不知道有多少。
但这幅肖像画,将那些自杀者的生命转换成咒力累积在画中。
「这根本不是咒波污染,而是构造缜密到令人恐惧的咒物。」
安缇莉西亚讶异地皱起眉头。
「从以前开始我就在想——你们到底和<协会>结了什么仇?这个怎么看都不像是等级E的『工作』」
「哎呀——你没听说吗?」
「什么?」
「不,这个……我还以为<盖提亚>会接下这件等级低的『工作』,一定是受到<协会>什么指使呢。」
「别开玩笑了!」
安缇莉西亚一口否认。
「你居然以为我们<盖提亚>会答应那种暗盘交易!不过……这代表你们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吧?像是<协会>的指使啦、把这种『工作』伪装成等级E之类的。」
「唉,是有过种种问题啦。」
猫屋敷为难地苦笑。
安缇莉西亚看着他苦笑的表情一会儿后,耸耸肩说:
「好吧!这次我就看在树的面子上,不和你追究了。不过,我可不会一直放过这种事唷。」
「还请手下留情。」
猫屋敷躬身说道。
接着——
「——好了,要怎么做?」
「——好啦,该如何动手?」
他们意有所指地喃喃说道,马上转身。
「很好——我有点生气了。像这种程度的思念,就让我把它连根毁灭,回归虚无吧。」
「哎呀,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如果不把这个思念消灭,我就没办法消气呢。」
他们彼此说出口,就像护着倒地的树般,两人背对背。
安缇莉西亚拿出黄铜容器。
猫屋敷对四只猫咪点点头。
——骷髅群微微战栗起来。
它们说不定是感到胆怯吧?
纵然它是被魔法固定——现在只不过是种现象的思念,或许也终于察觉到与之为敌的魔法师们到底是什么人物了。
猫屋敷笑咪咪的摊开扇子。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四二得八、八二十六——」
扇子轻轻摇动着。
配上猫屋敷的唱诵,复数的影子冒了出来。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成六十四卦大咸卦。吾将展开此爻,结起三百八十四爻——」

猫——不,是猫的影子逐渐增加。
数量不只是一两匹,玄武、白虎、朱雀、青龙,呈现四只猫形状的影子,几乎是成倍增加着,淹没了前厅的地板。
「怎么会……」
安缇莉西亚瞪大眼睛。
一般来说,魔法师的使魔仅限于一只。就算是很杰出的魔法师,最多也不过能控制两、三只吧。至于要操纵四只使魔,那就只有属性特化的一流魔法师才办得到。就算是率领七十二柱魔神的安缇莉西亚,最多也只能一次操纵四柱魔神。
所以当她看到猫屋敷的四只猫时,就非常清楚他的实力——她以为自己很清楚的。
然而——
「今晚要上演的节目,是四神相应之一——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
伴随他作戏般的话语,猫咪们与压倒性的猫之影飞奔而出。
所谓的扫荡,指的正是这样的景象。
不管碰上谁就打谁,猫的影子与白骨冲撞在一起,彼此抵销。
双方都是咒力凝结而成的灵体。同性质的灵体在冲突之下,结果只有彼此消灭。
一般而言,应该是数量庞大的白骨群会占上风吧。
但是,这个情况却不同。
仿佛无穷无尽的猫阵,渐渐扫平白骨堆成的山。宛如两道彼此冲撞的浪涛,激烈的消耗战还在持续。
喵—喵—
猫咪们高声发出凯歌。
而白骨群忍无可忍地展开行动。
一道白色的漩涡轰然卷起。
白骨以骷髅为中心往上堆积,组成有如人体模型般的人形,这样一来虽然数量减少,但全体的咒力却上升了,骸骨大军带着光靠小小的猫咪们无法抵销的咒力进军了。
「不过,如果才这种数量!」
这次换安缇莉西亚弹开黄铜容器的盖子。
「——来吧,马尔巴士。绕领三十六军团的王者!』
黄金之狮耸立在前厅的地板上。
「——来吧,格莱杨拉波尔。掌控三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拥有鹰翼的飞狼朝天顶展翅翱翔。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最后,手持长枪与蛇的银色骑士出现在少女身边。
这些魔神和弗内乌不一样。
每一尊都是为了战斗挑选的,血与战争的恶灵。
魔神们朝组合起来的骸骨兵发动突击;骸骨们被狮子的利爪撕裂、被狼牙吞食、被骑士的长枪扫平。不管得到多少肉身、不管累积了多少咒力,只有区区数百年的思念,根本不是所罗门魔神的对手。
「我要让你打从灵魂深处彻底后悔。」
随着安缇莉西亚的微笑,老人的肖像画发出「呐喊」——想着死亡。
「你别以为同样的手段——」
「——可以一再奏效!」
伴随唱和的说话声,两人的身躯也放出咒力。
还没有编织成魔法的纯粹咒力与肖像画的「呐喊」完全重叠——抵销了「呐喊」的威力。
「哼,说到底就是加上咒力的言灵一类吧?手法已经曝光的魔术,就算是我也玩得出来。」
安缇莉西亚艳丽地夸耀道。
骸骨兵大都已经崩溃。
猫咪们与所罗门的魔神,正对着肖像画怒目而视。
「接下来……」
安缇莉西亚兴味盎然地看着站在隔壁的人。
「投标要怎么处理?既然已经判明这是咒物。就由<盖提亚>送到<协会>如何?不然的话,我是可以补充一下<阿斯特拉尔>也有协助我们啦。」
「哎呀,我以为这是我们<阿斯特拉尔>要说的话呢。」
猫屋敷与安缇莉西亚彼此牵制般地告诉对方。
尽管如此,他们的对话里却带着笑意。
「真没办法。那我们现在就在这里试试看,哪一边比较——」
话说到一半,安缇莉西亚突然闭口。
前厅各处再度开始涌出骷髅。
「真缠人!」
「看来它是不会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好解除咒式了。」
「既然如此!」
收到安缇莉西亚的示意,狮子挥起利爪。
就在利爪即将拍落前,魔神突然停住。
「——树。」
「——社长。」
少年正站在肖像画前方。
他背对着画像,仿佛要保护肖像画似的张开双手。
「你们两个……不行喔,我们接受的委托……明明是绘画鉴定啊。」
「你在说什么!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吧?」
「嗯……不过,这件事让我来做。」
少年的侧脸——浮现仿佛即将消失的淡淡笑容,让安缇莉西亚说不出话来。
相反的,她白皙的脸庞倏地发烫起来。
「也、也是可以啦!不过之后你要好好补偿我!」
「……谢谢你。」
树对她说道。
他的手扯下眼罩。
仅有一瞬间,安缇莉西亚瞥见了。
那只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被称为妖精眼的传说魔眼。
「够了。」
树以虽然是他,却又不属于他的声音对肖像画呢喃。
「你的温柔——」
树被群众的骷髅包围,倏然朝画像中的老人伸出手。
「——会拯救你。」
他的手指微微掠过画中老人的胸口。
某样东西,随着层层叠起的颜料碎片一起剥落。
那是埋没在厚重颜料中的一撮头发。
当头发掉落时——死的「呐喊」与白骨也同时如退潮般消散了。
5
想着死亡
这句话原本的意义,好像是以思索死亡来感谢此刻正活着的事实。
人总有一天会死,正因为如此,现在拥有的生命是多么地美好啊。这句话在鼓励大家,去想起这件非常容易遗忘、理所当然的事。
真是一句好话,即使到了现在,树还是这么想着。
「结束啦……」
收拾完的前厅,干净得简直不像真的。
只有那幅肖像画从这里消失了。
猫屋敷已经去联络<协会>了。
受损的画作应该会在<协会>进行处置。根据猫屋敷的报告,大概会被修复吧?就算修复,只要不把树剥下的头发放回去,应该就不会再像原来一样——变成邀人死亡的肖像画了。
「——树,你可以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安缇莉西亚猛然逼近他。
仰望上方的碧眼因愤怒而闪闪发光,树为难地搔搔头。
然后——
「那幅画不是什么诅咒。」
说完后,他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不是诅咒?」
「嗯,那是——」
树摸摸右眼的眼罩,回想着他隐约看到的,那幅画的来龙去脉。
在那个战乱的时代,在那个疾病横行的时代里。
病患伤患们甚至求死不得,只能匍伏在地上爬行。
有一幅画,送到了这些被弃置不顾的劳工区医院中。
「想着死亡」。
——那是个请人踏入安祥死亡的邀约。
是一个无力的魔法师想拯救那些因为得病、受伤,即使还活着却处在炼狱中的人们,所能想到的最起码的方法。
所以老人描绘了自己丑恶的死亡。
老人心想:如果人们就连如此丑陋的死都能面对,他们应该就会渴望死亡。
「我想,一定曾有过需要这幅画的时代存在。」
树轻声地说。
「就算是那样的“画”那样的“死”,一定有过那也算是一种温柔的时代吧?」
树总觉得很悲伤。这种事竟然会变成一种温柔——往昔确实曾经存在过的时代,现在依然残留在他的眼睑底下。
当他悲伤地低下头时——
——PRRRRRR…
手机响了起来。
「——喂。」
「社长?刚刚猫屋敷先生有和我们联络,你没事吧?」
「树?」
穗波的声音与后面黑羽的声音依序传来。
「社长哥哥,事情好像很严重呢!」
冒出来说话的人正是美贯。就连她怎么推开另外两个人,树好像都能清楚地看到。
树不禁苦笑。
真的没有闲功夫可以沮丧啊!
「啊,嗯~我这边——」
当他正要回话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切断手机的电源。
「——安缇莉西亚小姐!?」
「你在说什么?这次的『工作』我就让给你们,你要好好遵守约定。」
「啊……」
树张大嘴巴,他完全忘了。树无法想象,魔法师要的补偿会是什么?
「请、请问,那么,要怎么做……」
「说得也是——就请你陪我喝红茶如何?」
安缇莉西亚露出带恶作剧意味的微笑。
「咦?」
金发的女巫不等他回答就握起树的手,以他无法抵抗的温柔拉着他。
「——好了!树,今天可要请你充分地补偿我唷。」
☆
「哎呀哎呀。」
几分钟后,在美术馆的正门,
看着被拖着走的社长,猫屋敷突然回想起刚刚的对话。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结果<盖提亚>到底为什么要投标这个『工作』呢?从<盖提亚>眼中来看,接下等级这么低的“工作”没什么好处吧?」
「哎呀,当然有啰。」
安缇莉西亚的嘴唇如花朵般绽放笑容。
少女如此说道:
「可以和树在美术馆喝茶——为什么不能以这个原因作为目的呢?」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4
哇,大家都写了很多耶!没想到大家会写得那么仔细。
我是伊庭树。
虽然我想写:我想不到要写什么……不过既然穗波都叮咛了,真头痛啊!
黑羽小姐,我不会在意咖啡的事啦。最近你的骚灵现象似乎已经稳定下来,真是太好了。
美贯,成绩单的事我会保密的,请放心吧!
嗯,像这样写就可以了吧?
关于业务的联络。
虽然后来我被安缇莉西亚逮住,不过<盖提亚>已正式将『工作』让渡给我们公司。可是,穗波的眼神不知为何很可怕。
另外因为我弄破肖像画的关系,害酬劳被扣了一半……对、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结果猫屋敷先生的猫饲料等级虽然保留,量却被减少了,我再次致歉。
——我一直在道歉呢。虽然这次的「工作」,我自认有特别努力就是了。
直到现在,我还是常常会想到那幅画。
我很怕死,害怕得不得了。怕到光是去想,膝盖好像就快要发抖了。
可是,以这种方法死去还算好的时代,是真的存在过。所以,往后我学习魔法时,也会去思考为什么需要这样的魔法。
——最后,我只有一句话想说。
穗波、黑羽小姐、美贯、猫屋敷先生——虽然有一点不同,不过,安缇莉西亚小姐也包括在内。
你们都是我的骄傲。
伊庭树
后记
首先,我要先交代一件事。
就时间顺序来说,这本《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第三集,是介于一、二集之间的故事,在《魔法师出租中!》与《魔法师VS链金术师!》的中间。
之前有讨论过要先出版这本《魔法师,集合!》但因为诸多原因,结果以这样的顺序出版。搞得这么麻烦,真是抱歉。
长篇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描写环绕着<阿斯特拉尔>的命运与<协会>之谜的大事件,不过这本短篇集则是以原本的魔法人力派遣业务为主。第一次阅读的读者,也可以从这里开始看起,所以请轻松地拿起来看吧!
那么,现在针对每一话来谈些回想与内幕吧!
魔法师出租中!
其实,这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系列中最早完成的故事。
标题就和长篇版第一集相同,而长篇版第一集的插图会出现应该尚未登场的黑羽,也是这个原因。这算是给有注意到的读者一点小预告吧!
至于树的伤势,诚如各位所想,是在第一集负伤的。
此外,这一篇也是放进短篇集时,改写修正最多的短篇。手上有连载当时《THE Sneaker》杂志的读者,可以拿出来比较看看有什么差异,或许会有些意思唷!
魔法师与偷花贼
这是突然决定要连载后,连载的第一回故事。植物藉由某些东西来生长,是经常被拿出来用的魔法常见主题之一。生长在死刑台上的曼陀罗、吃了能够成仙的冬虫夏草、穗波的槲寄生也算是这类魔法植物。
对了,最近我在庆祝宴会上吃到了冬虫夏草。
至于感想?…………………………………不,很好吃哦?(用生硬的表情说)
魔法师与夏季祭典
往日的我,是个每当附近的神社举行祭典时,就会冲向摊贩的小孩。那烤花枝与大阪烧的香味、来来往往行人的声音,还有五颜六色的水球。如果要说什么是魔法,对小时候的我来说,那间神社就是魔法吧?
关于美贯的老家,将来总有一天我会以更深入的形式描写。如果可以,就请各位多多指教继续陪伴我下去。
魔法师与肖像画
到短篇集最后一个故事,安缇莉西亚终于登场了。
这时候的她正在处理第一集的后续事务,频繁往返于日本及欧洲之间。这次的事件结束后她会前往巴黎,遭遇《魔法师VS链金术师!》序章的情节……
至于结果如何,就如本篇所描述的一样。还没有读过的人,敬请购买!(笑)
最后,对于连载期间,毫不吝惜地让我借阅各种魔法资料的三轮清宗先生、短篇集单行本化时,重新描绘所有插图的pako老师、公私都在忙碌,但依然制作出杰出成品的责编N先生,我要向这几位献上我的谢意。
我想,下次大概在秋冬之间,会以新的长篇与各位见面。
二OO五年六月三十日 记于阅读丹尼斯.卫斯里的《THE DEVIL RIDES OUT》
{注:英国推理作家,1937——1977。此作品于1935年出版,为丹尼斯.卫斯里最知名的作品,台湾尚无正式译名}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