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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 第三卷 魔法师,集合!二次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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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三田诚

  插画:PAKO

  录入:肥王

  扫图:亚利亚社长

  初校:临风且吟

  二校:xxxhol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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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师出租中!

魔法师与偷花贼

魔法师与夏季祭典

魔法师与肖像画

后记

  ☆魔法师出租中!

  1

  树正在逃跑。树感到很害怕。树大哭大叫着。

  他一边在满是尘埃的走廊上奔跑,一边用幼稚园服的衣角擦拭双眼。母亲替他缝制的,他很喜欢的围兜都弄脏了,树却浑然不觉。

  他好害怕好害怕,就连回头也办不到。

  意识的一角思考着。

  ——那家伙有追过来吗?

  ——那女孩逃掉了吗?

  这里是(鬼屋)。

  这里是树就读的幼稚园里所谣传的那栋洋房。当屋主在许久之前病死以后,移居到这里的

  人们也接连死亡,不知何时这里就变成了废墟——这实在是个很常见的鬼故事。

  树极为后悔向那女孩提起这个故事。其实也要怪自己,在听到她说「想去探险」时没能彻底拒绝,而被拖到这里来。

  ——他明明知道,这里有不好的东西。

  「哈啊……哈啊……哈啊……]

  喘不过气来。

  擦不完的泪水滑落通红的脸颊。

  树奔跑着,奔跑着。

  后门马上就要到了。

  树冲过潮湿阴暗的走廊。

  在灰尘与蜘蛛网的另一头,是一扇敞开的门。

  那是树进来的门扉。

  他破涕为笑,伸出了手。

  那扇门——

  砰的一声,兀自关上了。

  「…………!」

  光亮随之消失。

  树脚下绊到某样腐朽的东西往前一摔,顺势跌在走廊上。

  跌倒的动作让他回头。

  那家伙就在他的背后。

  「咿……」

  看到那家伙了。

  缠绕在那家伙身上的……树都看到了!

  他用力闭起眼睛。这样还不够,于是树更拼命压住右眼。他小小的手指,用几乎要弄伤右眼的力道深深掐入皮肤,几乎就快要渗出血丝。

  然而——

  然而,视线却穿透了眼睑与手心,看到那家伙的身影,甚至看到了「其中」的更多东西。

  「咿……啊啊……啊啊啊啊……」

  鲜血混入泪水之中,将眼泪染红。

  那家伙正在靠近。

  血腥味与恐惧感让他的意识一口气飘远……

  「——小树!小树!小树!」

  ……远方传来女孩子的哭泣声……

  2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庭树睁开眼睛。

  有一瞬间,他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树环顾四周。

  白色的。

  这是间白色的病房。

  「啊、啊啊、啊、啊……咦,那家伙呢?那个女孩呢?」

  树无声地开合着嘴,猛眨着眼睛。

  不过,他当然没找到什么怪物。面对中庭的玻璃窗上,只映出无论怎么看都显得十分怯懦的十五岁眼罩少年。

  慢了一拍之后,树斜对面的病床传来一阵大笑。

  「哦哦,树小子,你又做恶梦啦?」

  因盲肠炎住院的八十岁老爷爷开心笑说,还用力拍了一下从睡袍底下露出的膝盖。因为他年事已高,医师慎重地将手术完成后到出院的日子延长一段时间。但事实上,老爷爷正像这样子,比起树还活蹦乱跳。

  「不、不是,那个,呃~我才没有做恶梦……]

  「树小弟昨天不小心看到了恐怖片哪。我们还说到,你今天早上一定会作恶梦呢?」

  坐在对面那位体态丰腴的大婶诡异地掩住嘴巴。她因为得到了糖尿病,正在进行饮食控制疗法。由于治疗方式的关系,大婶的住院期也跟着拉长,就像是这间医院的主人一样。

  「哇,不、那个……!」

  他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树的胆小已经变成医院里的一种常识了。原本只限于这间病房的常识,三天前在大婶的广播之下,早已一举传遍了整间医院。

  当他无计可施地抱住头时——

  呵呵——

  隔壁的病床也传来笑声。

  树依然抱着脑袋,只将没带眼罩的左眼目光转向邻床。

  一名长发少女正露出笑容。她十五岁——与树一样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从窗外射入的晨光,自内侧照亮她的黑发: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笔直地映出树的身影。

  她名叫黑羽真奈美。

  在这间四人病房里,她是与树感情最好的人。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

  「哇!」

  老爷爷突然从旁对树大喝一声,让他不禁捂住耳朵。

  「真是的,你这软脚虾!你会住进这家医院,也是因为在游乐园的鬼屋里吓到昏倒,结果摔倒时跌断脚吧?日本男儿怎么能像你这样不像话!哼,能在这里相遇也是三生有缘,我会狠狠重新锻炼你的!」

  「请、请饶了我吧……!」

  「这可不行!给我坐好!听好了,一切学问的根本乃是源自论语[子曰——]」

  两小时之后。

  被老爷爷烈火般的说教过后,树变得像干货一般干瘪无力。

  「…………………………………………」

  「——树,辛苦你了?」

  黑羽担心地开口。顺带一提,老爷爷与大婶已经一脸神清气爽地前往餐厅去了。也包含了娱乐休息的意义在内,这间医院鼓励大家在餐厅一起用餐。

  「不要紧吧?你的脸色好像僵尸一样。」

  「……怎、怎么这样……没想到就连住院,都得过着天天被人说教的生活……」

  树无力地垂下头。

  可是,这种垂头丧气的模样却不可思议地适合这名少年;不管是乱翘的刘海也好,看来无害的柔和五官也好,都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唯一例外的,只有右眼那个好像海盗在戴的黑色眼罩而已。但那个眼罩戴在这少年身上,总觉得有种滑稽感。

  「别抱怨、别抱怨。」

  黑羽露出微笑,悄悄地指着树的刘海。

  「你看,头发睡乱都没整理——对了,你做了什么梦?」

  「咦?嗯,就是老样子,那个幼稚园时的梦。」

  「幼稚园时的?」

  「我在大家称作(鬼屋)的地方被怪物追着跑的梦。现在想想,对方大概是住在空屋里的游民吧?不过,当时我超害怕,怕到快死了……会看恐怖片自己吓自己的人,绝对有问题。」

  少年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握着拳头表示。

  因为那副模样很有趣,让黑羽又笑了出来。之后,她突然这么问:

  「……树是不是马上就要出院了?」

  「算是吧?大概在一星期之后。」

  树摸摸左脚的石膏。

  (……这样啊。)

  黑羽有点寂寞地注视着树脚上到处写满留言的石膏。在他一开始住院的前三天,树的同学们就在石膏上画满了涂鸦。

  「怎么啦?」

  「不,没什么。我在想,你出院的日子一定一下子就到了。」

  「……不过,想到说教还要继续一个星期,我就觉得好像永远一样久。」

  「树真是的。」

  黑羽偷偷叹了口气,她注视着树一脸泄气的模样。事实上,树住院后的这一星期过得很快,剩下的一个星期也会像飞也似地过去吧?

  然后,他们一定再也不会见面了。

  因此黑羽也想捉弄他一下,于是改变了话题:

  「对了,你知道这间医院的七大不可思议吗?像是每晚都会有女人在走廊上爬行之类……」

  「噗哈!」

  树霎时呛到了。

  「啊!对、对不起,你没事吧?」

  「嗯,嗯,我没事……咳咳!」

  他干咳着拍拍胸口,黑羽也慌忙抚着树的背。

  就在这时——

  「——哼嗯?你『工作』得很勤奋嘛,树。」

  病房的门打开了。

  黑羽的手还放在他的背上,树的脸色猛然刷白。

  一个短发少女正双手插腰,有如仁王般地站在走廊上。

  「啊……啊……穗波。」

  「不必在意,我只是拿“工作”的资料过来而已。]

  少女温柔地扬起朱唇。

  她是个让同样身为女孩的黑羽来看,都会心动的美丽少女。

  镜片下的眼眸比湖水更加严酷湛蓝。

  她牛奶般的白皙肌肤有如雪花石{注:希腊雕像常用的大理石材},齐肩的短发蕴藏着秋天沉郁的栗色。就连细框眼镜与平凡的水手服穿在她的身上,也都散发着遥远的异国气息。后来黑羽才从树的口中知道,原来她是英日混血儿。

  少女——穗波高声踏步走过来,将一叠厚厚的纸往惊惶失措的树脚上石膏砸去。

  「哇……这、这是什么东西!」

  「是~资~料~呀!」

  穗波冰蓝色的眼眸闪过锐利的光芒,露出微笑。

  那光芒让树的背脊随之颤抖。

  「从下面算起的三分之二,是与我们公司来往密切的各公司业务内容、等级排名,与这几年间的股价变动表。还有,这边是这一两天内需要裁决的契约文件,你可以把这个列表细读、分析之后,迅速地盖章吗?」

  「等、等、等、等一下啦!我怎么可能看得懂这种东西嘛!?」

  「我就想到你会这么说,所以把参考书也带来了。」

  于是,这回换成大量的书籍砰砰砰地追加上去。过于沉重的重量让石膏发出可怕的声响,树的脸色已经糟到超越发青的地步了。

  「穗、穗波,会坏掉、石膏会坏掉啦!」

  「不会有问题的,石膏在坏掉以前会先裂开——这十本书是经济学,上面四本是总体经济学基础理论,中间三本是应用个体经济学,最后三本是比较经济系统论,右边则是股市流动讲座总论八册。」

  「咿~!」

  每当穗波俐落地把书放在石膏上之时,树的咽喉及石膏便发出悲痛的哀号。

  「不,我没办法啦!石膏会死的!不对,是我会死!脑袋和灵魂都会粉碎的!]

  然而穗波却无视他的呐喊,继续叠起书堆。

  「树,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吗?再怎么说,你也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啊,这个不能提!」

  树连忙用右手捂住穗波的嘴。

  他看向旁边。

  黑羽依然僵在那里。她露出一脸非常吃惊的表情,瞪圆了原本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发问:

  「那个,社长是指?」

  「啊,不,这个……对了,我在做社长跟班的打工啦!穗波是我的同事。]

  「原来如此呀!因为这些列表和书本好气派,我还以为树是社长呢!]

  「哈、哈哈哈哈……怎、怎么会呢?因为社长是个跷班狂,所以才会把工作里不太重要的部分丢给我做而已。」

  「……对呀,我们社长不但是个跷班狂,而且又没原则,还是个滥好人、冒失、胆小、不中用的家伙。」

  最后穗波接话道。

  「哦~好过分的社长。」

  「就是说呀,是个最差劲的社长。」

  其实穗波很开心似地点点头。

  「……不、不用说到这种地步吧?」

  树的碎碎念理所当然般无人理会。应该说,脚上就快被压坏的石膏让他担心得不得了。

  穗波看到少年那副模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皱起形状秀丽的眉毛,像个鉴定专家似地把黑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请、请问?」

  「你是树的朋友?」

  「是、是的,我叫黑羽真奈美。」

  「——真像是树会交的朋友。我是穗波,穗波.高濑.安布勒,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与这里联络。」

  少女用熟练的动作把名片递给黑羽后,转身离开。

  水手服如风一般快速离去了。

  ……让树就连把大量文件与书籍推回去的时间都没有。

  「啊…………」

  树大大地叹了口气,瘫靠在病床的床头上。

  总之,为了不弄倒书堆,他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放进一旁的柜子。至于参考书……嗯,就脚踏实地地读下去吧!

  一点一点地……

  「那个……」

  过了一会儿,黑羽开口。

  「嗯,什么?」

  「树?这是什么公司呀?」

  黑羽递出的名片让树发出叹息,只手盖着脸庞。

  这也难怪。

  在树也拥有的水晶浮水印名片上,墨色的文字如此印着。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3

  「嗯,总之呢,<阿斯特拉尔>就是像占卜中心或超自然杂志那一类,属于占卜师与作家的人力派遣公司啦。」

  当穗波如旋风般离去后,树和黑羽坐在休息室里喝茶。因为有许多患者不能摄取咖啡因,因此休息室里提供的饮料主要是烘焙茶,偶尔会提供绿茶。今天则是偶尔会有的那一种。

  「这意思是说,占卜师和作家们就是魔法师吗?」

  坐在沙发上的黑羽,歪头问着终于说明完毕的树。因为她并不渴,所以只在手边放个纸杯意思一下。

  「嗯,没错。名号在这个业界好像很重要,大家都打着这种噱头。外派的魔法师被称作『派遣魔法师』,这些派遣魔法师也各有各的艺名,像猫妖阴阳师,鹅妈妈占卜婆婆之类的。」

  对这种夸张名号感到害臊的树,不禁抓了抓脸颊。

  树的左侧拄着拐杖,右边则夹着穗波塞给他的其中一本参考书——《猴子也看得懂的社长学入门》,这是就像不小心弄错而夹杂在里头的入门书。也算是穗波的温情吧?她在书里的重点必看之处贴上便利贴,还加上「之后会考试,看你有没有记住。」这一句让人想哭的留言。

  回想起考试这个名词,树的脸色猛然变得消沉,继续说道:

  「……事实上,这是间濒临破产的破烂公司啦。因为我是负责文书和杂物工作的,所以才不用看到那些恐怖的东西。」

  最后这句话让黑羽微微一笑。

  「所以才会有这堆堆积如山的文件啊。社长一跷班,底下的人还真辛苦呢。」

  「哈、哈哈哈哈……对、对啊。」

  树别开头干咳着。

  黑羽眯起眼睛。

  「可是,我总觉得魔法师好好哦。」

  「咦?」

  「不管那到底是真是假,都会让人觉得向往呀。因为像这种工作,不论到什么时代都不会消失吧?无论科学有多发达,人们不是都还会想相信魔法吗?」

  她叠起纤细的手指如此说着。

  树带着一点点自豪轻声询问:

  「向往吗?」

  「是呀。所以,等到树帮忙制作的书出版了,一定要拿给我看哦。我很期待呢!」

  黑羽的脸庞充满光彩。

  树对她回以为难的笑容,把头转向一旁。

  「嗯,我知道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谢——对了,她也是魔法师吗?」

  「她?」

  「就是穗波小姐。」

  「啊,嗯。穗波号称是古代凯尔特魔法的女巫。」

  「是吗,那样的感觉很适合她。」

  「什么?」

  「就是像魔法师那一类的打扮啊!如果她穿上斗篷和帽子,我想一定会很好看的。」

  「嗯~啊~……这个嘛……」

  树的脸颊抽搐着。

  突然间——他的眉头抽动了一下。

  他按着眼罩,动着鼻子。

  「怎么啦,树?」

  「没什么,总觉得右眼突然痛了起来……而且,是不是有种讨厌的味道?就像是在烧垃圾一样的臭味。]

  「没行呀,我一点感觉都……」

  话说到一半,黑羽突然捂住嘴巴。

  她的眼眸中带着惊讶——还有微微的恐惧感。

  「在休息室里只有一个人会闻到奇怪的臭味……这不是医院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吗?」

  「什……」

  树感觉休息室里的气温仿佛突然下降了,夹在腋下的参考书砰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七、大、不可思议?」

  「……医院里有个谣传,就是明明大家都说没有那种气味,却只有一个人会闻到类似烧橡胶的臭味。其实,那是人肉烧焦的臭味,闻到的人第二天就会从医院里消失。」

  「消、消、消失……?」

  树瞪大了眼睛,脸色就像真的要消失似的转为惨白。

  然而——

  「不过,这是假的啦。」

  「咦?」

  黑羽微微吐出舌头。

  「对不起!因为你刚刚的反应很好玩,我想吓吓你嘛。」

  「黑、黑羽小姐!?」

  树一边呐喊,一边偷偷地抚着胸口。

  看着他那副模样,黑羽再度轻轻爆笑出声。

  ☆

  同一时刻,穗波正在医院的外围走着。

  她和进入病房时一样身穿水手服,但手上却拿着细细的锁链。由银镜与五芒星搭配而成的社章,正挂在锁链前端摇晃着。

  在社章时而纵向、时而横向的规律振幅引导下,穗波缓缓向前走去。

  她在某个地点停下脚步。

  穗波用柔软的手指捡起落在地面的小石头。那颗石头表面上刻划着某些痕迹,而且还带有奇妙的湿气。

  「这是……」

  穗波轻声说道。

  「不过,这里不是『核心』,只是容易发生咒波污染的磁场罢了。」

  穗波把社章从锁链上取下,重新别在水手服的衣襟上。

  她刚刚施行的魔法叫做灵摆占卜,是利用人们的潜意识来寻找遗失物品或存在的法术。这是英国自古流传的巫术,其源流可以追溯到凯尔特民族这支欧洲的原住民族。

  穗波继续那不可思议的自言自语:

  「咒波污染都已经进展到这种地步了,『核心』的位置却还暧昧不清。就算八神财团——不,<协会>举行投标,其他组织应该也不会搭理吧?」

  穗波订正说法,用另一个名字称呼那个<阿斯特拉尔>望尘莫及,在全世界也能排入前五名的企业集团。

  接着,她蓝色的眼眸定睛注视着楼上的病房。

  「哼,笨蛋社长,现在可没有闲功夫跟同病房的女孩卿卿我我呀。」

  穗波露出闹别扭似的眼神如此低语着。

  4

  深夜。

  树撑着拐杖往厕所前进。

  尽管已经进入六月了,但医院的夜晚却沁凉而寂静。仿佛只在这栋建筑之内流动着与外界不同的空气,就连拐杖发出的声响都被那样的空气给吸走了。

  明明位在城镇的中心,可是这个空间却与世界隔绝开来。这里是只有获得名为「疾病」这资格的人们,以及为了治愈疾病的医生才获准居住的地方。就连那位大婶、还有那个活力充沛的老爷爷都一样,身为「病人]

  这里是某种层面上的异境。

  所以,医院内会有七大不可思议这样的传说诞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其实那是人肉烧焦的臭味,闻到的人第二天就会从医院里消失。』

  光是回想黑羽所说的话,一阵不快的感受便掠过树的背脊,顺势加促了尿意。

  「呜哇哇哇哇~快、快点回去吧。嗯,一定要赶快走。」

  当树稍微加快脚步,慌忙想移动拐杖时——

  某样东西。

  舔着他的脚踝。

  「呜哇啊啊啊!」

  恐惧与惊愕感让树失去平衡。

  就在树即将摔倒之际——一把从背后伸出的扇子撑住了他。那把扇子虽然护着树的后脑勺,但他还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社~长,你干嘛赶着回去?」

  「啊……猫、猫屋敷先生。」

  从树背后现身的青年发出叹息,与青年名字相符的物体从他的衣服各处探出头来。

  「……喵~」

  「喵~」

  「咪呜~」

  「喵呜!」

  大概是家教良好的关系,数量正好是四只的猫咪,用树勉强可以听见的音量喵喵叫着。

  顺带一提,供猫咪们藏身的青年——猫屋敷莲,身穿带有平安风味的外褂与扇子。一头熏灰色的略长头发配上他颇为俊秀的相貌,成为在超自然杂志上很受欢迎的占卜作家。

  「呼呼呼呼~它们很可爱吧?圆滚滚的吧?想抱抱看吧?这就是猫啊,是地球所创造出的,最强最佳最伟大的艺术品!」

  「不,在谈到这个之前,医院里应该不能带猫进来吧……」

  树按着还在怦咚作响的心脏,以些微痉挛的表情吐槽。

  但是猫屋敷却一边搔搔猫咪们的喉咙,一边摊开折扇说:

  「——嗯~社长,你以为你住进这里的理由是什么?你该不会把我们的『本业』给忘了吧?」

  「……啊……是……是的……果然是这样……」

  树垂下肩膀。他就像个因为文书作业的疏失,而误送到地狱最前线的新兵一样。

  猫屋敷用扇子遮住嘴角,自顾自地笑了。

  「那么,情况如何?你找到『核心』了吗?」

  树放弃似地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

  「也算是有划出特定范围了。虽然这只是我大概的推想……我想,应该就在这栋第三病房大楼里。咒波污染的情况呢?」

  「啊~咒波污染已经进展到第三级了。如果再上升一点,事情就会有些不妙。」

  「不妙?」

  「看,比如说像那样。」

  猫屋敷用扇子指向对面的走廊。

  树屏住呼吸。

  那个物体正在医院的走廊上爬行。

  拖动着、拖动着。

  一边拖行着血液,皮肤、骨骼与内脏,一边爬动。

  仿佛要呻吟、呐喊出什么似地仰起喉咙,但嘴唇之间却没有吐出任何话语。

  那是——从腰部被一分为二的年轻女子上半身。

  『每晚都会有女人在走廊上爬行……』

  这是黑羽说过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

  那女人转向他们。

  她的头迅速地上下回转,露出令人颤栗的笑容。

  「……疾!」

  随着严厉的呼喝声,一张纸片——符咒贴上女人的额头,令她随之消失。那是猫屋敷施放的符咒。

  「没事吧?」

  「…………」

  树没有回应,只是牢丰地盯着走廊。

  「哦,真不愧是社长啊!到了关键时刻连一点声音都——」

  「……」

  少年一个摇晃,就这样横倒在地。

  ——树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就这样翻着白眼昏厥过去。

  「唉……看样子,要追上前任社长还需要不少时间呢。」

  青年肩头上的猫咪,仿佛同意般地发出了叫声。

  不知不觉之间,瘴气已在医院当中凝结。

  魔法之夜降临了。

  深夜中,黑羽突然清醒过来。

  她看向隔壁,相邻的病床空荡荡的,那是树的床铺。他是去喝水吗?

  「呵呵」

  ——想象树提心吊胆地正在深夜走廊上的身影,黑羽露出了微笑。

  接着,她拿起那名少女——穗波给她的名片。

  好漂亮的名片呀!

  就像那名少女一样。

  ——虽然树嘴上说那女孩是工作伙伴,不过,他是怎么看待她的呢?

  (树果然喜欢她吗?)

  黑羽的胸口突然一紧。

  像那么漂亮的女孩,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黑羽微微咬住嘴唇。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树抱有这种想法的呢?

  多半是刚刚才察觉到的吧?自己是在看到这张名片、回想起那个女孩时才察觉到的。

  自己一定是喜欢着树吧?

  察觉到这一点的黑羽感到很寂寞。

  他明明是只能再相处一个星期的对象啊!

  就在这时候——

  她听见了声音。

  「……什么?」

  噗通。

  是心跳声。但不是她自己的心跳。

  噗通、噗通。

  然而,那声响就像是在耳边响起似的,听得非常清楚。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声越来越大。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在这么吵的声音里还能继续睡?

  黑羽无法忍受地冲出病房。

  心跳声也追向她逃跑的地方。

  不,是走廊本身在发出鼓动。

  拖鞋陷入绵软无力的地板中,焦虑的手所抵住的墙壁正咚咚脉动着。

  走廊已经不再是走廊了。

  而是犹如内脏般鲜红的肉块。

  「食物。]

  那肉块发出不成声音的「声音]

  『食物、食物、食物。』

  肉块构成的通道突然缩小变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连惨叫声都没能喊尽,肉块就吞没了黑羽。

  就在她将要被吞没的瞬间,一样东西从黑羽睡衣的口袋里飘落下来,一起被吸入肉块构成的通道中。

  是那名少女——穗波交给她的名片。

  5

  这个世界上的魔法,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多一些。

  大约一个多月前,树被迫得知了这一点。

  而同样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失踪的父亲在这种业界经营公司。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表面上是一间占卜师与超自然作家的派遣公司,事实上,却是集结了世界各地「真正」魔法师的组织。但是,公司正濒临破产也是个事实。尽管<阿斯特拉尔>过去似乎拥有过相当辉煌的荣景,但如今只不过是间社员们纷纷离去,濒临倒闭的破烂公司。

  然而,树却被拉上这间公司的社长之位。

  话虽如此,在全班第一的胆小鬼成为足以担任魔法师们的社长之前,当然有各种苦头正等着他——

  「社长?那个~你这样拉着我的袖子,我很难行动欵。」

  猫屋敷叹了口气转向背后。

  「不,那个……请别在意!」

  树回以苍白的笑容。拄着拐杖的同时还能拉住别人的衣袖,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应该算得上十分灵巧吧?我绝对不会放开的——他颤抖的手臂如此诉说着。

  「——我明白了,我把白虎借给你就是了。」

  青年把纯白的猫咪轻轻放在不中用的社长肩膀上。「喵呜?」睡眼惺忪的猫咪歪着头。

  「请、请多指教,白虎。」

  「喵。」

  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白猫用跩上一千倍的态度点点头。

  「不过,真亏你怕成这样还愿意跟来耶。」

  「——因为,后来穗波有拜托过我。」

  有猫随身的少年社长狼狈地叹了口气。

  他在游乐园的鬼屋摔倒,这件事的确是真的。

  不过事实上,这是在与魔法相关事件中受的伤。因为这时正好有来自<协会>的委托,树才会转进这间医院来。

  「让这间医院变得异常的东西,是咒波污染……对吗?」

  树一边拄着拐杖在昏暗的走廊上战战兢兢地前进,一边发问。

  「嗯,在派遣之前我有给你投标的报告吧?就是提到医院从几个月前起,因为咒波污染而频频发生怪异现象的那一份,」

  「那、那个……我不太清楚呀,因为只有在住院前快速翻过一下嘛。]

  猫屋敷皱起眉头。

  心情稍微浮动了一下后,便很开心似地开始说明:

  「简单的说,这是咒力造成的副作用。因为作为魔法之源的咒力,是非常容易变质的能源。

  再加上,变质之后只要稍有动静就会产生暴动,就像是核能与辐射能一样。]

  猫屋敷带着一脸兴奋的表情,继续兴冲冲地说明:

  「所以,魔法师对于咒力的管理必须非常小心。就连对一件衣服也要慎重以对,举行重大的仪式时必然要张设结界。如果疏忽了这些,变质的咒力将会因人们的一丝念头,或是任何一个契机而引发出乎意料的现象——咒波污染。」

  树吞了口口水。

  猫屋敷说明的知识,也是魔法的本质所在。

  魔法会远离世俗,不是为了隐藏神秘的仪式。

  而是因为很危险。

  因为令人颤栗的异界力量,轻易就能侵蚀现实。

  因此,才会有掌管魔法的机关存在。

  <协会>——

  这个表面上被称作八神财团的巨大跨国企业集团。

  当他们发现咒波污染后,就会替其标示等级,作为魔法师们投标的对象。参加投标,妥善净化咒波污染的魔法师或魔法集团,可以得到充分的报酬,咒波污染越是严重,魔法师或魔法组织所获得的报酬也就越大。

  而<阿斯特拉尔>就是以净化咒波污染为主要业务的公司。

  「通谷斯地区突然出现的谜样陨石坑{注:1908年6月30日发生于俄罗斯西伯利亚通古斯。当时的爆炸戒力相当于10~15百万吨的TNT炸药}、只有人员失踪的玛丽.西莱斯特号{注:1872月5日启程航向意大利的美籍帆船,于同年12月5日被人发现在葡萄牙附近海域漂流,船上粮食与货物保持原状,但所有人员全部失踪}……由咒波污染引发的现象干变万化。不过,典型的案例就是都市传说的具现化吧?像是刚刚看到的,那个只有上半身的女人之类。」

  「那个……不是幽灵啊?」

  「幽灵是另一种不同的东西。要说起来,那就是所谓人类妄想的实体化吧?虽然现在只有像我们这种灵感能力敏锐的人才看得到,不过再稍加进展下去,人人都会看得见了。按照这个污染速度,大概就是这一两天之内的事吧。]

  猫屋敷说得轻轻松松的这些话,令树的表情僵住。

  「要是大家都能看见那种东西…」

  「嗯,一定会引起恐慌吧。」

  这里是医院,行动不便的人也不在少数。如果在这种地方引起恐慌……

  「…………」

  树渗着汗水的手紧紧握住拐杖。

  「哎呀,你总算有干劲了啊?」

  「也……也不是这样,可是……!」

  青年将狐狸似的眼睛眯得更细,露出苦笑。

  「不管是前一次<盖提亚>的事也好,这次的事情也好,看来事情要是不牵扯到他人,社长就不会认真起来啊。这里是不是有你在意的人呢?」

  「都、都说不是那样了!」

  「——哦,是这样吗?」

  这时,一个冷淡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咦?」

  顺便一提,树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第三病房大楼的四楼,而穗波正悠然飘浮在面向中庭那一侧的窗外。

  她跨坐在陈旧的扫帚上,水手服上披着黑色的斗篷,头上戴着大尖帽,一副童话故事中典型的女巫造型。

  「穗、穗波!?」

  「可以让我进去吗?」

  「嗯……嗯。」

  僵住的树打开窗户。

  穗波轻盈地从那扇窗户钻入室内。

  「在天空飞翔会被发现吧?」

  「海瑟课长在我的扫帚上刻了可以避人耳目的欧甘文字,如果不是身为魔法师的人,是看不到我的。」

  穗波回答后,以苍蓝的眼眸盯着树瞧。

  「……什、什么?」

  「没什么……看来你现在还算有在工作嘛。」

  「嗯、嗯。」

  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地别开目光。

  猫屋敷感到很有趣地看着他们,身上突然有了微微的骚动。

  「喵?」

  「咪呜。」

  「什么?哦,嗯嗯。」

  猫屋敷与从和服衣襟探出头的猫咪们交谈一会儿以后,抬起头来。

  「穗波小姐,你带着什么东西?猫咪们在催促呢。」

  「嗯,是指这个吧?」

  穗波从斗篷内侧拿出一块小小的石片。

  那石片相当陈旧。石头表面刻划着什么文字,但因为风化已无法辨读。

  树歪着头。

  「那是什么?」

  「是坟冢的碎片?」

  「坟冢?」

  猫屋敷担起说明的工作。

  「嗯,在从前——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是军方的研究所。似乎进行了相当残酷的研究,为了抚慰身为实验品的亡魂,于是就在这里兴建了坟墓。那个下半身被撕裂的女人,大概也是这个传闻的牺牲者吧?」

  「最近,当第三病房大楼改建时,那座坟冢好像遭到了破坏。」

  「——!」

  对话突然转变成怪谈,让树瞪大了眼睛。

  「那、那么,这是破坏坟冢的诅咒吗!?」

  「开玩笑的。遗憾与悔恨虽然会吸引咒力,不过,单纯的死者是无法操纵这些咒力的。」

  猫屋敷摇摇头,把话继续说下去。

  「过去曾有魔法师待在这里,是正式持有古老的力量——[真正』的魔法师。」

  「就像猫屋敷先生和穗波这样的吗?」

  「应该是吧?那个魔法师的咒力还残留在这间医院中,不,魔法还在持续运作着。所以,如果不找到魔法的『核心』,污染就不会结束。什么坟冢云云的事情,只不过代表这里是方便魔法师利用的土地而已。我们就是因为不知道那个魔法的真面目是什么,才得像这样寻找——魔法的真面目。

  范围已经锁定在这栋第三病房大楼内的魔法,到底在哪个地方?要怎么寻找才好呢?

  这就是重点所在。做出结论之后,猫屋敷的知识讲座也告一段落。猫咪们喵喵叫着,用粉红色的鼻头恶作剧地顶着青年。

  ——这时。

  站在窗边的穗波重新戴好尖帽,开口说道:

  「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啊……嗯。」

  「你对那女孩——黑羽真奈美是怎么想的?」

  他的想法一定全都写在脸上了吧?

  树的肩膀一震,好不容易才用打结的舌头说:

  「咦!?什、什、什么……」

  「以树的眼睛,应该不会看不出来吧?」

  穗波提醒他之后,有点不高兴地继续说道:

  「因为那女孩——是幽灵呀。」

  树心想:为何事到如今还提这个?

  这点他当然知道。

  树已经听说,虽然他住的病房是四人病房,不过房间里只有三个病人住:这是因为频繁发生的怪异现象使得患者减少的关系。割盲肠的老爷爷还有得糖尿病的大婶,都说只有两个人住还真寂寞,非常高兴地欢迎树的到来。

  而那女孩就坐在应该是空床的那张病床上,眺望着窗外。

  他趁着老爷爷与大婶转向一旁时向她打招呼,女孩那时真是吓了一跳。她用只有树听得见的「声音」大喊着「咦咦咦咦咦咦!」从床铺上摔了下来。

  她有好一会儿都不敢相信,不过在半天之后,女孩总算接受树是能看到自己的人,这次又「呜哇哇哇~」地开始哭泣。

  看她哭得那么凄惨,树为了在不让其他患者起疑的情况下安慰她,结果花了一整天。

  她很寂寞吧!

  就算是树也明白,那种没有任何人理会自己的寂寞感。

  所以,少年自豪地如此回答:

  「——那无所谓。就算她是幽灵好了,可是除此之外,不都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吗?」

  穗波眨着眼睛。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当然是啦。」

  ——到底哪里当然了?

  看着那个立刻开始提心吊胆的少年,穗波不禁垂下肩膀。

  对魔法师而言,遇到灵体的确是家常便饭。在墓地或医院等地,遇到某种程度的灵体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话虽如此,但是将幽灵当成日常生活的感觉来往则是另一回事。大概不会有任何魔法师会说出,幽灵与普通人没什么不同这种蠢话吧?

  更何况是明明打从心底感到害怕,却说幽灵无所谓的魔法师。

  (树真是的……)

  穗波在心中低语。

  这个少年真的一点都没变。虽然树大概已经忘了——不过打从一开始在『鬼屋』里救了自己时起,他就一点都没改变。

  穗波明明非常开心,但却刻意地把头转开。

  「……你明明都不记得我的事了。」

  她轻声地说。

  「什么?」

  「没什么——比起这个,我交给那女孩的名片刚刚失去了反应。」

  「名片失去反应?」

  树皱起眉头。

  <阿斯特拉尔>的名片本身就是一种咒物。纸张由神道课的葛城美贯加以净化过,内侧印有咒物课课长海瑟刻划的犹太密教喀巴拉十字。

  持有者需要魔法师时,名片本身就能进行咒力的联络——<阿斯特拉尔>的名片就是这样的东西。

  而名片的反应会中断,表示……

  「猫屋敷先生,你知不知道这间医院的七大不可思议?」

  「嗯,因为社长住进这里,所以我大致都调查过了。」

  「那这一个呢……?就是只有一个人在休息室里闻到类似人肉烧焦的臭味,第二天就会从医院里消失的那个。」

  「哎呀。」

  这和我知道的七大不可思议不一样呢,猫屋敷悠哉地订正道。

  「不一样?」

  「我所知道的版本是这样的:如果一个团体里有一个人闻到类似人肉烧焦的臭味——那个团体所有的人在第二天都会消失。」

  「…………!」

  当猫屋敷把话说完的同时,第三病房大楼的走廊突然化为不同的事物。

  走廊化为脉动的鲜红肉块。

  『食物、食物。』

  「什……!」

  不让三人有吃惊的时间,肉块构成的通道一口气收缩聚拢。

  啪嚓噗嚓……

  骨骼、肉块、鲜血和皮肤混杂粉碎,发出讨厌的声响。

  不久,在经过充份咀嚼后,通道如血管般蠕动着,而内容物朝着屋顶上移动而去。

  6

  ——那是好几年前、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濒临死亡。

  他无力地躺在病床上,嘴边无法控制地淌着口水,就连呼吸都全得依赖仪器运作。

  机械。

  啊啊,机械。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依赖这种野蛮装置的日子到来。

  他不想承认。

  对他来说,这世界的森罗万象本该尽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如果要在空中飞翔,不必搭乘那种难看的铁鸟;要潜入海中,也只需要三片人鱼鳞片就够了。

  他是魔法高手。

  尽管他学习的魔法流派几乎已经断绝,只剩下他一个人,不过他是连本派魔法的精义都已精通的稀有魔法师。

  像这样的人,生命应该在这种地方结束吗?

  应该在没有任何人知道、没有任何人看护、没有任何人继承自己技术的情况下消失吗?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没有视力、也没有听觉,他在只有一片黑暗的世界中,持续呐喊着否定的回答。所以,他用了魔法。

  他对这栋第三病房大楼,施加了在精神正常的状况下,绝对不会使用的魔法。

  ——活祭品只有一样。

  只要用上自己就已足够了。

  清澈的月色映照着第三病房大楼。

  距离满月还差一、两天,几乎是一轮满圆的月亮挂在空中。

  耸立在郊外的别致建筑浸润在月光下的景象,美得几乎可以入画。

  在那建筑物的屋顶上,却有个污秽的阴影在蠢动着。

  那阴影是团肉块。

  直径看来有三公尺的巨大肉块。

  那肉块一边噗滋噗滋地四散着污秽的粘稠液体,一边在屋顶的水泥地上爬行。

  在它的对面,有一座焚化炉。

  过去,这里曾用来焚化遗体——在法律修改后,这座焚化炉已经被弃置了很长一段时间。

  废弃的焚化炉里燃起火焰。

  炉内的火焰发出轰轰声,熊熊燃烧着。

  肉块仿佛受到炽烈的火焰吸引,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爬行过去——

  紧接着——

  肉块从内侧爆开来。

  「喵~」、「喵喵~」、「咪呜~!」、「喵呜呜~!」

  四种猫叫声划过夜空,准确地自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将肉块斩断。

  「呜啊啊啊啊……睡、睡衣上都是粘液……」

  脸色发青的伊庭树率先拄着拐杖走出来。

  「忍耐一下,社长。如果不是这些孩子守护了我们,有事的可就不只是衣服了。」

  接着,身上连一点污渍都没有的猫屋敷与穗波.高濑.安布勒跟着现身。

  「——辛苦你们了,玄武、青龙、朱雀、白虎。」

  让四只猫咪窝回外褂内侧后,猫屋敷注视着焚化炉。

  树也效法着他的动作。

  霎时,树的身体一晃差点昏厥过去——不过经猫屋敷轻敲一下后,他又回过神来。

  「那、那个……是什么……」

  树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些话来。

  他一开始就看过焚化炉了。

  然而,现在却不同。

  噗通。

  噗通、噗通。

  不祥的心跳声侵蚀树的耳朵。

  焚化炉本身,就是个正在跳动的巨大心脏。

  「那东西的脚边……」

  穗波在树的身旁轻声低语。

  虽然用「脚边」这种说法有点奇怪,不过在形成心脏状的焚化炉旁,的确掉落了一样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张小小的白色长方形纸片。

  「是我交给那女孩的……我的名片。」

  「…………!」

  树的血液逆流。

  他感受到那颗巨大的心脏似乎正在冷笑。

  『食物。』

  轰轰!

  好几道火焰从心脏中延伸出来,袭击树一行人。

  「…在我之上乃月之女神!亦即藉月光与槲寄生之守护,击退东方的灾厄!」

  穗波立即回过神,从斗篷内侧抛出槲寄生树枝。

  槲寄生立即变粗变大,挡住了袭来的火舌。

  这是古代贤者的巫术,穗波.高濑.安布勒擅长的古老凯尔特魔法。

  配合穗波施法的时机,猫屋敷把树的身体拖到火焰的射程之外。

  「振作点,社长?」

  树陷入失神之中,猫屋敷摇摇他的肩膀。

  树茫然地开门:

  「为什么……为什么……黑羽小姐会被吃掉……?而且……真奈美小姐是幽灵吧?怪物吃了她……又有什么用……」

  「正好相反。因为她是幽灵,所以才会被吃掉,那是——食魂者。」

  「食魂者……?」

  「那是追求不死的疯狂魔法师所创造出的极恶法术:把灵魂转移到别的物体上,好残存下去的技术。不过……这是个充满缺陷的魔法。」

  这魔法正可说是充满了缺陷。

  就算是魔法,也存在着无法颠覆的法则,不死便是其中之一。结果,遭到移植的灵魂完全失去本是人类时的理性与常识,变成只为了维持存在而吞食其他灵魂的饿鬼。

  ——食魂者。

  正因为失去灵魂,才要吞食灵魂的魔性怪物。

  「那个魔法师,大概是以自己在那座焚化炉内焚化的肉体做为活祭品吧?既然是在医院,就不会缺少濒死的人。他从垂死的病人身上一点一点地掠夺灵魂,补足不完全的魔法。在魔法即将完成的现在,他挑选了比较便于操纵的咒力……所以袭击了拥有较强咒力的我们,还有身为幽灵的黑羽小姐。」

  「……]

  树陷入沉默。

  猫屋敷认定树是因为恐惧而茫然失神,他站起身来。

  (本来是打算让社长做一下现场实习的……不过,情况比想象中还严重了点。)

  猫屋敷将咒力凝聚在四只猫——自己的式神身上。

  尽管充满缺陷,但是要打倒不死的怪物还是很棘手。不是找出作为触媒的「核心」加以消灭,要不就只能先封印,之后再以某些仪式将咒力打散。

  在一瞬间的考虑之后,猫屋敷马上选择了后者。如果是过去的<阿斯特拉尔>那就另当别论,但只有自己和穗波两个人的话,封印就是极限了吧?

  「疾!」

  从外褂的衣袖内抛出数张符咒后,猫屋敷奔向心脏——食魂者。

  「……」

  树依然茫然地注视着水晶名片。

  过于害怕的他,无法直视那个怪物。

  黑羽明明被杀害了——不,应该说是被消灭了,他却害怕得连直视凶手都办不到。

  「……」

  树想逃得不得了。

  他想抛开一切,就此消失。

  他的身体仿佛被塞入铁模之中,背脊几近战栗般地发寒。

  「……」

  在这段时间里,另外两个人也在战斗。

  双方实力几乎不相上下——但随着战况的进展,他们渐渐取得了优势。那两个人绝对不会输吧?他们应该能替黑羽报仇的。

  ——报仇

  「……」

  这样好吗?

  ——『……树是不是马上就要出院了?』

  这样好吗?

  ——『等到树帮忙制作的书出版了,一定要拿给我看哦。』

  这样好吗?

  「……………………怎么可能……会……好。」

  树比任何人还要更加强烈地告诉自己。

  他用力举起拐杖,对准左脚的石膏全力挥下去。

  第一击让石膏龟裂,第二击让龟裂扩大,而第三击粉碎了石膏,

  他赤着双脚站起身来。

  (振作点!伊庭树!)

  树咬紧喀喀作响的牙关,叱喝发抖的膝盖,直视着食魂者。

  (回想起她——黑羽小姐!)

  树的眼中清楚地捕捉到那异常的——平常看到必定会昏倒的怪物身影。

  被封在眼罩底下的右眼在发烫。

  宛如燃烧般的炙热。

  他无法忍受地扯下眼罩。

  出现在眼罩之下的,并非与左眼相同的黑色眼眸。

  而是如火焰般赤红而骇人,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

  「树!?」

  穗波一边用数种魔法挡住心脏——食魂者吐出的火焰,一边回过头。

  老实说,她现在并没有这么做的余力。

  食魂者吐出的火焰蕴含强大的咒力,光是要挡下一道都非常吃力。

  然而——

  穗波却像被吸引般地回过头。

  「……『妖精眼』。」

  猫屋敷呻吟。

  那是树唯一能掌握的魔法。不只是字面提到的妖精,那甚至是能看透一切魔性实态的神秘之瞳。

  同时,猫屋敷也很清楚。

  这名少年之所以会胆小到几近异常的地步,原因就出在那只眼眸。

  看得太过头了。

  那只眼睛不像穗波或猫屋敷这样,只能看见魔物。那只眼睛能够看穿魔物的「一切」;它能将魔物的愉悦、魔物的快乐、魔物的暴怒,以及魔物的悲哀全都看透。

  那眼眸能够超越人类感情的范畴,理解魔物的疯狂。

  伊庭树第一次碰到魔物,是在五岁的时候。过度的恐惧让树失去了将近一年的记忆,但能够就此收场已经可说是奇迹了。这同时也显现出少年原有的强韧精神力,

  没错,<协会>之所以会下令要这名少年担任社长,绝不是因为什么血缘的关系。

  而是因为那只眼睛。

  因为他们畏惧那只能看穿一切魔法、一切魔性、一切神秘、一切神圣的眼眸。

  「…………」

  少年缓缓地迈开步伐。

  也许是因为才刚砸坏石膏的关系,他的脚步一开始很生硬,但不久后便开始赤着脚在屋顶的水泥地上堂堂阔步。

  「穗波、猫屋敷。」

  他呼唤两人的名字。

  与平常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高低起伏——但是,此刻的树却带有某种显著的不同。

  「这是社长命令,你们退下。」

  猫屋敷与穗波如条件反射般,乖乖照着树的话做,脑中甚至没出现问他要做什么的念头。

  食魂者发出咆哮。

  『食物、食物食物。』

  轰轰轰轰!

  吐出了几道火舌。

  树轻松地闪开所有的火焰——他踏着乘风般的轻快脚步,火焰弹从空中划过。

  「…………」

  树已看穿咒力的流向。

  他看穿了在食魂者身上流动的一切咒力动态。如果一开始就明白其轨迹,要闪避火舌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是,树打算看到的可不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我要看见。)

  他在心中默念。

  我要看见、我要注视、我要观察。

  看到深处的深处、看到底层的底层、看到里面的里面。毫无保留,毫无遗漏,我要注视到让你们体无完肤的程度。

  把恐惧感什么的都破坏、击溃、粉碎!

  把这没用的人格——重新改写吧!

  「树——!」

  穗波不禁喊出声。

  树的右眼正在流血。这是理所当然的,妖精眼本来就是超越人体机能的力量,如果过度滥用,别说失明,还会在神经与脑部留下致命的伤害。不,视情况而定,不只是脑——就连「灵魂」也一样。

  纵使如此,树也没有停止的打算。

  (应该有的……)

  『食物食物食物!』

  树一边闪避食魂者执拗的火焰攻击,一边逼近他到触手可及的距离。

  他在近距离下,直视咒力的深处。

  (应该还在的……)

  过去,在左脚骨折负伤那时,他也曾做过同样的事。所需的精密度虽然不能比较,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当时做法的应用而已。

  看啊!

  看着那——不合常理的东西、没有形体的东西、失去形体的东西。

  注视着,认识着,赋子无形之物形体的东西。

  ——从浑沌之中建立秩序。

  「就在那里!」

  他伸出手臂。

  他的手臂有一大半都噗滋噗滋地刺入食魂者巨大的心脏中。

  接着,树抓住了那个东西,而要再顺便抓住另一样东西可就简单多了。

  「还给我——!」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伴随着拥有实体之物不可能发出的「声响」,树将那东西从食魂者当中拖了出来。

  树整个人扑了出去,接住她。

  她——黑羽真奈美的灵体!

  树将另一样和食魂者相较之下,小上许多的东西——干燥的人类心脏抛向空中。

  「那就是……[核心]!」

  『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

  比起食魂者凄厉的思念更快一步,猫屋敷的灵符与穗波的槲寄生贯穿了干燥的心脏。

  仅仅发出一次痉挛后,食魂者自己燃烧了起来。

  燃烧的火焰也在几秒后消失了。

  最后剩下的,只有毫不起眼的废弃焚化炉。

  ——黑羽在梦境中注视着。

  树全心全意地殴打着覆盖自己的外壳。

  大概因为这是在作梦吧?那样胆小的树,竟然威武得让人不敢相信。他应该戴着眼罩的右眼如火焰般通红,表情也像冰一样凛然。如果是这样的树,一定会被各方争抢吧?

  (可是……我比较喜欢……那个没用的树……)

  黑羽心想。

  为了自己而笑的树。

  为了自己而哭泣的树。

  沮丧的树。

  吃惊的树。

  「黑羽小姐……」

  这一个星期实在好幸福。一定是因为太幸福了,所以结局才会这么突兀吧?即使如此,不

  过既然能做场这样的梦,这就够了。

  「里羽小姐……!」

  她听见了呼唤声,这明明是梦呀!

  「黑羽小姐……!醒醒啊!」

  「咦……树……」

  就在落入黑暗之前,那个声音与手臂将她拖了出来。

  于是,她这才察觉这不是梦。

  「——树!这是……」

  她人在屋顶上。黑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刚才应该被那个像内脏似的通道给吞噬了才对。为什么现在会在树的怀中呢?

  「哈哈……太好了……」

  少年的身躯就此倾斜,朝水泥地倒下。

  「树!」

  黑羽悲痛的声音在屋顶上回响,她拼命地环顾四周。

  她看到一名似曾相识的少女,与一名首次见到的青年。

  「穗波小姐!」

  明知对方不可能听得到,黑羽却扬声呐喊。

  「穗波小姐!树他……!」

  她希望对方听得见。现在听不到的话,这呐喊就没有意义了。

  然而——

  不该得到的回答——却传来了。

  「……我听到了。在病房里的时候我也听得见,对吧?」

  穗波呢喃道。

  「咦?」

  「树也没事,他只是太疲劳睡着而已……马上就会醒过来的。」

  就像在说服自己一样,穗波以痛苦的表情这么说着。

  7

  在那之后又经过十天,树延长了二天的住院生活终于迈向尾声。

  「明明是个年轻人却好得这么慢!出院之后要好好地训练啊!」

  这是先出院后,回来探望大家的盲肠爷爷所说的话。

  「哎呀,要出院了吗,真寂寞呀。」

  这句话则是糖尿病大婶的台词。

  树礼貌地向他们低头致谢。不管怎么说,树的住院生活并不无聊,都是托他们的福。

  除此之外,还有五、六个同学前来恭喜他出院——虽然在医院里这么做是违反礼仪的——

  病房内有点像祭典般嘈杂热闹起来。

  这时候,另一名探病的访客来了。

  「啊,穗波。」

  [……]

  大家都陷入沉默。

  就算是不同班的人,在树的学年中,这名少女的名字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混血儿少女就是如此具有存在感。

  虽然没有被她讨厌,不过今天的穗波却散发出特别紧绷的气氛。

  「——啊,我到外面去等。」

  「我也是、我也是。」

  同学们连忙走出病房,不知为何,就连老爷爷和大婶都一起出去了。

  探病的访客只剩下一个人之后,穗波有点僵硬地递出手上的礼物。

  「这是公司的大家送你的出院贺礼。」

  那是凤月堂的蜂蜜蛋糕,包装上放着一只折得很丑的小小纸鹤,嘴巴和翅膀都皱巴巴的。

  一个念头不知怎地闪过,让树的心跳声变大了。

  「……这只纸鹤,难不成是穗波折的?」

  「…………」

  没有回答的穗波垂下头,她的脸就这样迅速红到耳根。

  虽然要再追问也行,不过树终究没有继续问下去。

  微妙的紧张感开始在两人之间飘荡,像灌饱空气的汽球般膨胀起来——

  在气氛紧张到破裂之前,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恭喜你要出院了,树。」

  黑羽真奈美不知何时已坐在隔壁的病床上。

  「呜哇啊!」

  「……啊,吓到你了?」

  「——不,没关系,没事没事。」

  他的双手怪异地交互挥舞。

  黑羽轻轻歪着头,在点点头之后开口:

  「……有好多事都很谢谢你。如果树能偶尔来探望我,我会很高兴的。」

  她已经从树那边听说了那个事件的内情,以及<阿斯特拉尔>的真相。尽管黑羽觉得进一步做这种要求实在太厚脸皮了,却无法不说出口。

  只要偶尔就可以了,黑羽希望树能来看她。

  对于一直孤独一人的她来说,这是个非常微小,却也非常重大的愿望。

  接着,树说出了意外的话来:

  「那个,黑羽小姐,你要不要到我们公司来?」

  「……咦?」

  「当然,如果黑羽小姐愿意的话。我们公司虽然有魔法师却没有幽灵,我想我们一定能够互相帮助的。穗波也不介意吧?」

  「……就客观的角度来看,是不能说她帮不上任何忙。」

  他们眼看着黑羽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接着涌上无法形容的喜悦。

  光是看到那个表情,树就已经知道她的答案。

  「那就这么决定了!欢迎你加入<阿斯特拉尔>我带你去公司介绍一下,跟我来吧,黑羽小姐……呜呃!」

  当树正要拉起黑羽的手时——因为她是幽灵,所以只能作作样子——突然口吐白沫,往后一倒,昏了过去。

  这是因为有大量的恐怖片海报砸在他脸上的缘故。

  「穗、穗波小姐!?」

  「公司就由我来介绍,树就待在这里睡觉吧!」

  穗波近乎恐怖的温柔口气,让人没有反驳的余地。

  看来,她并不接受拒绝的回答。

  「……是、是的。」

  黑羽好几次回头看着树,穗波则以极为不悦的表情离开病房。

  顺带一提,因为树在最后倒下时又受了伤,出院日期又往后延了三天。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1

  我是穗波.高濑.安布勒。

  这次,<阿斯特拉尔>终于采用了业务日志的制度。

  在经手许多特殊工作的<阿斯特拉尔>业务上,社员们有必要经常确认彼此的业务。各自被派遣去进行委托的人,请决定一人当代表,在这本业务日志写下纪录。

  啊,我先在此叮咛:

  美贯,希望你不要因为觉得很麻烦就翻着看过去。里面并没有使用比古文书更难的语言。

  还有,为了不让你说出:穗波姐姐的遣词用字跟平常不一样,我不想看。所以规定不能用方言撰写业务日志。

  猫屋敷先生,请别一个不小心把页数都用在赞美猫的篇幅上。

  社长,不可以说「我想不到要写什么」请好好参与委托,以便能够在日志上留下纪录。

  ……一开始就这样写,会不会太严肃了?

  嗯——最后是黑羽小姐,谢谢你加入<阿斯特拉尔>,我认为这间公司,比起其他的地方更能活用你的特性。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对不起。

  我想了又想,发现自己不管怎么写都显得很严肃。

  不过,这间公司很欢迎你,这是事实。

  这间公司的成员,每个人都能与你交谈,我、猫屋敷先生、美贯,当然还有树,都会与你一起工作。

  所以……请不用着急,慢慢地喜欢上<阿斯特拉尔>吧!

  能够和你一起共事,我觉得很高兴。

  穗波.高濑.安布勒

  ☆魔法师与偷花贼

  1

  地面突然长出手臂。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果,伊庭树摔了一大跤——后脑勺撞上背后的墓碑。

  「啊,好痛!」

  他正在墓地里。

  在明明已接近七月的现在,这片位于山脚的小墓地却寒冷彻骨。

  从山顶吹落的寒冷夜风穿过墓碑之间。每当有风吹过,风与石头便会彼此摩擦,发出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的恐怖风声。

  那声音宛如亡灵们的叹息,朝上弦月发出高呼。

  分不清是惨叫,还是呻吟的——悲伤之声。

  一只手臂高高地从这片墓地的正中央长出来。

  那是只雪白而纤细的手臂。

  树眼看着那只柔软的手臂从地面穿出,形成一个非常可爱——但却是半透明的——长发少女身影。

  「树——不对,伊庭社长,你不用那么吃惊吧?」

  「因、因为黑羽小姐你突然冒出来嘛。」

  树按着后脑勺与眼罩如此辩驳。

  他是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幼小的少年。

  他的头发仿佛表露出他的性格,既没有染也没有烫。这名少年不知为何身穿笔挺的西装,右眼像漫画里的海盗一样戴着黑色眼罩。这身服装,稍有不对就会被人误以为是黑道方面的人物,但穿在这个少年身上,却不可思议地有种滑稽的感觉。

  「好痛痛痛……」

  「你不要紧吧?」

  半透明的少女——黑羽真奈美慌忙来到树的身旁。

  「啊,肿起来了……」

  黑羽想抚摸少年头部的手,唰地穿过树的后脑勺。因为她是灵体,会这样子也是理所当然,不过结果却是她的手穿透树的脸,直接穿透至西装外套——树单薄的胸膛。

  「哇啊!」

  「树?」

  「不、不,没事!我没事的!」

  树胡乱挥着双手安抚黑羽。黑羽好像没有发现,树一边藏起通红的脸颊,一边发问:

  「不、不过,你怎么会从地底下出来?」

  「嗯,那个……」

  黑羽也有点难为情似地刚要开口,却忽然仰望天空。

  「啊。」

  「咦?」

  树也跟着抬头。

  于是——

  「因为是我要她这么做的呀?」

  一个不高兴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树仰望着上方,嘴巴无声地开合着。

  「穗波?」

  另一名少女背对着月光,浮现在大约十公尺高的夜空中。

  她跨坐在陈旧的扫帚上、栗色的头发配上尖帽、水手服之外则披着黑色斗篷,一副典型的女巫打扮。

  少女的年纪大约十五、六岁。以细框眼镜遮掩着冰蓝色眼眸的女巫,望着慌张的少年发出小小的叹息。

  「……社长,你差不多也该习惯了吧?难得黑羽小姐能以灵体移动,当然是请她调查地底比较好啰。反之,如果那东西已经冒出地表,那从空中搜寻会比较快。」

  「可、可是被看到的话……」

  「其他人不会在这种夜里到坟场来的。而且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我的扫帚上刻了避人耳目的欧甘文字,在普通人眼中只会像是乌鸦之类的。」

  穗波.高濑.安布勒淡然地回答,接着一动也不动地眯起眼睛盯着他。

  女巫锐利的目光,让树的身躯为之一颤。

  「干、干嘛?」

  「……名片盒。」

  「咦?」

  「在后面。你撞到头的时候,名片盒掉出来了。」

  少女不高兴的话语让树回过头,名片盒正掉在墓碑的背面。几乎没有用过的银色盒子,沾上了一点泥泞。

  当树拍掉泥巴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穗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的?

  (…………!)

  脸颊倏地泛红,为了保险起见,树打开名片盒。

  很不凑巧地,这时突然刮起一阵风。

  「啊!」

  几张名片乘着风,飘向夜风中。名片的表面受到月光的映照,墨色的文字在水晶浮水印上如此写着。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2

  这个世界上的魔法,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多一些。

  这个世界上的神秘,比起人们所认为的还乡一些。

  将近一个半月之前,树被迫得知了这一点。

  而同样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失踪的父亲在这种业界经营公司。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表面上是一间占卜师与超自然作家的派遣公司,事实上,却是集结了世界各地「真正」魔法师的组织。但是在父亲消失之后,社员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现在只不过是间濒临倒闭的破烂公司罢了。

  然而,树却被拉上这间公司的社长之位。

  话虽如此,在全班第一的胆小鬼成为足以担任魔法师们的社长之前,当然有各种苦头正等着他——

  然而,新的苦难化为一名黑衣的女性,在昨天的黄昏来访。

  「……咒物供应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注:出现在链金术文献中,传说唯一获得贤者之石的链金术师}?」

  「是的,在下是社长黛安娜。这次听说<阿斯特拉尔>再度恢复营业,特此前来拜访。」

  坐在沙发上的女性大方地点点头,藏在面纱底下的嘴唇露出笑容。

  她是位身穿黑衣、手戴黑手套、头戴黑色面纱的女性。在这初夏时节,却只从那套一身黑的装扮中微微露出脸的下半部。

  虽然如此,她却没有一点流汗的样子。尽管<阿斯特拉尔>事务所的洋房与冷气之类的现代设备无缘,但她藏在薄面纱下的脸庞露出净是温柔的微笑。

  对于最近被神道课的美贯吵着说「好热——装冷气啦——」的树而言,她这样的表现看来更像是魔法。

  「哦,你们是在我加入之前,与上一任的司社长有过来往的公司?」

  穗波代替树收下黛安娜递出的名片,眯起眼睛。

  身为新手社长的树,几乎全面性地依赖着这位社员兼魔法老师兼同学。虽然还有另一个从上任社长时期加入的老社员,不过他正为了占卜杂志的截稿,而连人带猫在编辑部里过夜。

  「是的,司社长经常委托我们办事。从符咒用的灵纸到纯化过的水晶、曼陀罗的根到狮鸶的活肝等等,我们准备过许多东西呢。」

  黛安娜感到很怀念地用手撑着脸颊。

  同时,她娓娓说来的这些物品名称,让穗波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个,魔法师果然还是需要这样的服务吗?」

  坐在隔壁的黑羽小声地问穗波。

  「虽然身为魔法师,应该是要自己制作自己使用的术具。」

  穗波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闭上一只眼睛。

  「不过,就算要自己制作,也不一定能备齐材料。视物品而定,也会需要像是每一百年才开一次花的竹花之类的素材。而且要施行特别的法术,需要的咒物也各有不同,这时候就得找专门的供应商了。」

  「是的,<阿斯特拉尔>的咒物几乎都是交给我们包办的。树先生您佩带的社章,也是用我们公司送来的妖精之银制造的。哎呀,这么一看,您长得真的和司先生年轻时一模一样呢!」

  黛安娜指着树衣襟上的社章,喝起放在桌上的咖啡。用即溶咖啡待客,树觉得有一点过意不去。她来访之后,树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寻找,但还是只有找到即溶咖啡。

  树一边在心中找着藉口,一边抓抓脸颊。

  「不,那个……那么这次是要谈业务往来之类的问题吗?」

  「这方面也有——」

  语尾变得含混起来,黛安娜的目光微微垂落。

  接着,她点头后如此说道:

  「——没错,我想向现任的<阿斯特拉尔>借用魔法师。」

  「咦?」

  「魔法人力派遣业务……已经再度恢复营运了,对吧?既然这样,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

  「这、这是怎么回事?」

  穗波代替瞪大眼睛的树开口问。

  「——如果这是委托,我们就正式受理罗?」

  「是的,这是委托。」

  黛安娜的面纱上下摇曳。

  「我想请派遣魔法师帮我采集花朵。」

  「花朵?」

  「是的。」

  戴着面纱的女子以悠哉的声音回答,从旁边的包包里拿出一张陈旧的照片。

  一朵柔和的白花绽放在那张边缘破损,一半已褪成黑白的照片中。

  花朵优美地垂下几片花瓣。

  「啊……」

  「哇……!」

  但是,一看到那张陈旧的照片,树全身都失去血色。少年按着眼罩,就这样沉入沙发中。

  黑羽也倒抽口气捂住嘴巴。

  「……这是冬虫夏草。]

  那朵花,绽放在与花朵同样颜色的——白到令人恐惧的头盖骨上。

  洋房里暂时陷入沉默。

  陈旧的吊扇,挂在高得过头的天花板上喀拉喀拉回转着。

  「……那个……这和在中国等地常用在药里的东西……不一样吧?」

  树好不容易才如此开口问。

  他知道自己的脸色正在发青。不如说,树就快要昏过去了。如果这不是照片而是实物,他想自己一定会真的晕倒吧?

  「这是当然的吧!所谓的冬虫夏草,可不是单一种草的名字,而是寄生在昆虫等主体上生长,数量超过三百种的真菌类总称。」

  穗波一瞬间露出关心的模样,但马上又以平常的冷淡口吻回答。

  「咦?真菌类……可是,这张照片里开着花啊。」

  「因为这是咒物。虽然同样叫做冬虫夏草,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既是动物又是植物,既是胞子又是种子;是绽放出不应有的花朵,吸取不该得养分的魔性之花。你可提到了一个棘手的东西。」

  「真亏您居然知道。」

  黛安娜微笑地表示肯定。

  她指着照片中的白花说:

  「这朵冬虫夏草,是寄生在人身上长成的。」

  「寄生在人身上?」

  「是的。」

  黛安娜在面纱底下淡淡一笑,这么回答。

  「如果是普通的冬虫夏草,会在寄生的昆虫死亡——要不就是在化蛹的地点发芽,不过,这种冬虫夏草是寄生在人的身上。所以,它会在宿主去世数年后,在寄生者的遗骸上开花。现在应该正好是开花的时候了。」

  树的背脊再度颤抖着发起冷来。

  他想象着被花寄生在体内的感觉。植物绿色的茎缠绕着脊髓,以及从自己口中绽放出花朵的感受。

  「这可是非常危险的咒物呀。」

  「反过来说,冬虫夏草在宿主死亡之前完全不会有变化哦?虽然会从人体吸收一点精气,不过也是很稀少的量。」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采集?在这方面,<特里斯美吉斯托斯>应该比我们公司专业得多吧?」

  穗波的追问让黛安娜歪歪头。

  「因为我和司先生有过约定。」

  「……和爸爸有过约定?」

  树抬起头来。

  「是的。当这株冬虫夏草的宿主去世时,我曾和司先生约定过,关于那个人的安葬以及花朵的采集工作,皆交给司先生的<阿斯特拉尔>来进行。这样的答案不可以吗?」

  树考虑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

  「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这株冬虫夏草寄生的人,知道自己被寄生的事吗?」

  「哎呀,您这是要问我有没有用欺骗的方式让人被寄生吗?」

  黛安娜微笑着回问。

  「啊,这个……」

  黛安娜对答不出的树微笑,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开口。

  她用非常沉静,宛如深入心中的声音说:

  「……嗯,他知道,他是在得知一切的情况下签下契约的。」

  3

  于是,他们来到这片位于山脚的墓地。

  最后,树他们接受了<特里斯美吉斯托斯>黛安娜的委托。

  虽然接受的理由有很多……不过,关键一击则是黛安娜提到的报酬金额。

  再怎么说,现在<阿斯特拉尔>的收入,有九成都分布在超自然杂志与占卜中心的派遣工作——净是在表面的业务上。公司的财政状况也必然持续保持在低空飞过的状态,每次看到结算账目,树的脸色就会彻底发青(和刚才的意义不同)。

  因为冬虫夏草的宿主无人吊祭,资料上虽然有留下墓地的名称,不过,至于是在墓地里的哪一座坟墓就不清楚了,所以他们三个人才会像这样在四周探索。

  「你怎么了?树——不,社长?是不是头撞到的。

  「啊,不,没什么——叫我树就好了。要是连黑羽小姐都对我用敬称,那可受不了啊。」

  树伸个懒腰,越过眼罩看着身旁。

  长发的少女正一脸担心地歪着头。

  那头人如其名、富含光泽的黑发上,配着简单的红色发夹。

  一双大眼睛则会让人联想到小猫。

  淡淡的月光映照在少女半透明的灵体上,微微发出光芒。

  「可是,只有我叫你树不会很奇怪吗?」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美贯喊的社长哥哥就不只是奇怪啦。像穗波,一定是带着称呼笨学生的含意叫我社长的。」

  对于嘟嘟囔囔抱怨着的树,黑羽对他露出微笑。她有点为难地把小小的拳头靠在唇边,悄悄地说:

  「……我想,穗波小姐应该没有那样的想法。」

  「咦?」

  「没事,那我就叫你树了喔?」

  黑羽摇摇头,不禁露出笑容。

  能像这样闲聊让她感到非常开心。

  这是理所当然,谁都能做得到的事情。

  但对黑羽来说却并非如此。

  诚如字面上的意思,身为幽灵的少女只有魔法师或同等能力的人才看得到她。直到最近为止都依附在医院中的黑羽,始终是独自一人度过。

  她过着没有任何人看得到她——没有任何人能和她说话的生活。

  在某个事件当中,树邀请黑羽加入<阿斯特拉尔>。

  对黑羽来说,这件事本身就像是个奇迹。

  所以,能够如此交谈的时间让她非常珍惜。

  「我说,树。」

  「什么?」

  「关于你爸爸的事——你有想过黛安娜小姐说的事了吗?」

  「嗯……一点点。」

  少年一边打开手电筒搜寻冬虫夏草,一边搔搔脸颊。黑羽也跟在他身后,穿越墓碑之间。

  「树不太记得你爸爸了吗?」

  「因为我们原本就几乎没见过什么面。」

  树背对着她回答。

  「虽然爸爸是在七年前失踪的,不过,他在更早之前就把我托付给叔父了。当我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突然告诉我其实我爸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的社长,我也没有什么真实感啊……虽然就算没有感觉,还是会被要求得用功学习。」

  有一瞬间,树的侧脸突然显得消沉。

  黑羽也注意到这一点,「啊!」地喊出声来。

  成为社长的最大难关,就是大量的学习。

  《经济评论个论.总论》、《分类系统组织解析原论》、《浑沌型社会讲座》——穗波每天带来的社长业务文件数量,都可以从桌面堆到天花板高。

  光是得读完这些就已经是条地狱之路了,每隔一星期还要进行考试,没办法随便偷懒。既然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那就只有从其他地方挤出时间一途。现在,伊庭树的睡眠时间就像是风中残烛。

  「……总觉得穗波对黑羽小姐就很温柔。」

  「啊……说不定是比对待树……还好一些吧?我学了灵体的控制方式啦……感应力啦……最近也开始进行念力之类的训练……不过,这方面还完全不行。」

  黑羽不知为何露出一副愧疚的模样,忸忸怩怩地叠起手指。

  她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等一下,树。」

  「咦?」

  树皱起眉头。

  少女把手放在太阳穴上。经过几秒之后,自她的唇间轻声说出这样的话:

  「有声音……」

  「声音?」

  接着,黑羽如滑行一般迈开步伐。

  如滑行一般的说法并非譬喻。事实上,虽然仅离地数公分,不过少女正飘在空中。

  少女用不至于让护着左脚的树落后的速度,在地面滑行前进。

  当他们来到墓地的北东方,生长着黝黑杂木林的山脚处时——

  树的右眼掠过一阵扎人的痛楚。

  他霎时按住眼罩。然而,那东西透过树的眼罩和掌心,清晰地映在视网膜上。

  一朵柔和的花,绽放在杂木林树荫底下那座极小的坟墓旁。

  优美的花瓣随风摇曳,那朵花雪白得令人恐惧。

  「黑羽小姐——」

  「呃,嗯,就是这个……」

  黑羽带着紧张的表情靠过去。树也拿出手机,打算和穗波联络。

  但就在电话拨通前的瞬间,一张符咒从杂木林飞向黑羽的脚边。

  「!」

  「黑羽小姐?」

  树脸色大变地奔向仿佛被闪电击中而倒下的少女,当他蹲在黑羽身旁——

  「……没错,这就是冬虫夏草。」

  山毛桦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蓝色的中国服饰随夜风翻飞,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站在那里。

  「初次见面,<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社长,在下名叫李青凤。」

  4

  穗波.高濑.安布勒乘着扫帚飘浮在空中,俯瞰着墓地。

  一条银链自她柔软的手指垂下,锁链前端挂着由银镜与五芒星搭配而成的<阿斯特拉尔>社章——也是黛安娜所说的咒具之一。

  锁链正不规则地晃荡着。

  明明此时几乎没有风,穗波也没有移动手指,但社章却以之字形的轨迹,像幽浮飞行般反覆摇晃着。

  「……看来不行。」

  过了一会儿,穗波放弃似地把社章别回衣襟上。

  「明明有咒力的气息,可是简直散得到处都是,这样也不能当作大致的目标。」

  这是名叫灵摆占卜的魔法。

  是在欧洲广为流传,用来寻找失物的法术,源流可以追溯到穗波擅长的女巫巫术与凯尔特魔法。<阿斯特拉尔>的社章曾受过缜密的调整,好在这种法术上也能加以应用。

  (虽然也能进行石占术……不过光是改变小技巧,感觉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冬虫夏草吗……」

  穗波叹了口气。

  结果会这样,都是因为她没有进一步询问黛安娜咒物的性质。

  同样身为女巫,如果她是属于大釜派的,或许还会知道,但是穗波的流派却不是。而<阿斯特拉尔>在这方面的专家——海瑟咒物课课长,在许久之前就到欧洲去进行周游之旅了。

  (根据原典的资料,仙丹之类的东西是属于中国……)

  坐在扫帚上的穗波按住尖帽,仰望着夜空中的明月。今晚是上弦月,这让她有点不安。穗波使用的魔法里,有几种是得依靠月亮的。虽然也有预先从月光补充的咒力,不过能够保存在体内的份量有限。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尽可能别动手就采到花。

  「……像这种事情,社长一点也不清楚吧?」

  穗波不悦的脸庞露出笑容,那个学生社长不中用的脸孔不知怎地浮现在脑海中。

  一旦笑了出来,抱怨的话便不可思议地接着脱口而出:

  「基本上,是小树太迟钝了。」

  穗波用平常不会说的——过去的昵称喊着树,噘起美丽的嘴唇:

  「再怎么灌输他帝王学都记不住,连一个魔法都感应不到。又是个笨蛋、轻浮、滥好人、跷班狂、不中用的东西,而且到现在都还想不起我的事……」

  当她把话说到这里的时候——

  在斗篷底下的水手服腰际附近开始震动。

  穗波用单手拿出手机,确认来电者后,把手机贴近耳边。

  「……社长?」

  「黑羽小姐?]

  呐喊声突然响起。

  「什、什么,社长——」

  「…没错,这就是冬虫夏草。」

  就在她回问之前,话筒里传来另一个声音;那是个非常冷酷,如粘质般的嗓音。

  『初次见面,<阿斯特拉尔>的第二代社长,在下名叫李青凤。』

  「社长?」

  电话中断了。

  「…………!」

  穗波的手指反射性地滑向扫帚。她移动膝盖调整重心,改变行进方向,朝墓地急速降落。

  刹那间,白色的物体包围了墓地。

  「雾!?」

  扫帚猛然摇晃。穗波连忙紧急控制住,咬住嘴唇。

  ——在仅仅数十秒之内,白雾已将墓地与杂木林封闭起来。

  5

  「初次见面。」

  青年拱起双手,再次说着。用掌心包住拳头是中国式的行礼姿势,不过树不可能知道这一点。他能够知道的,只有那名青年全身发出极为冷酷的气息与强大的咒力而已。

  不知不觉,四周已弥漫着白雾。这很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雾气。白雾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便包围墓地与杂木林,就连数公尺远的前方都显得异样迷蒙。

  与冬虫夏草一样——几乎令人恐惧的白色。

  「…………!」

  某种冰冷的物体爬上树的背脊,这感觉就仿佛是体内有蜥蜴正在蠢动。

  「……你……是……?」

  树按着眼罩,勉强发问:

  「你对……黑羽小姐做了什么……?」

  「我只是用灵符稍微封住灵络罢了。多少会有些痛苦,不过是不会被消灭的。」

  青年——李青凤缓缓一笑,那是个有如贴在表皮上的浅薄笑容。

  「而且,这冬虫夏草原本就是我们的咒物。」

  「咦……」

  「<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黛安娜没有告诉你吗?十年前,就是你们<阿斯特拉尔>跟她把这株冬虫夏草的幼苗从我们手中夺走,藏到这个地方来。因此,我们对这株冬虫夏草拥有正当的权利。」

  (爸爸……和黛安娜小姐……偷了冬虫夏草……?)

  树依然蹲在地上护着黑羽,目光在白花与李青凤之间交互来回。

  正当的权利。听到他这么说的树,甚至有种错在我们身上的感觉。

  但是——

  「就、就算这样……也不该伤害黑羽小姐……」

  「面对身为窃贼的亡灵这种货色,我何必顾虑什么?」

  「…………!」

  右眼正在发热。

  眼罩底下的右眼宛如滚烫的岩浆般蠢动着。那只眼眸对青年以及浓雾中蕴含的咒力产生了反应。光是这样就让树几乎要昏厥过去,他拼命地忍耐着。

  「树……」

  微弱的声音呼唤。

  树一摸到贴在少女胸口的符咒,手上就掠过一阵疼痛。即使如此,树还是咬紧牙关,紧握住符咒。

  「对黑羽小姐……说我们的社员……是『这种货色』。」

  「哎呀,这真是失礼了。不过,这朵花得请你还给我。」

  另一种白色——青年四散抛出的符咒混杂在雾气当中。

  「因为这个国家习惯火葬,所以没办法直接运用尸体。虽是这样,但这里依然是墓地啊。」

  当他露出微笑的同时,墓地的土壤轰然卷起。

  大量的土石当场化为人形,而且还不只一具。好几具土偶从墓地卷起——站起身的泥偶脸上贴着一张符咒,甚至具有人类带着怨恨的表情。

  「这、这是……」

  回想起曾经看过的恐怖片,一股恐惧感窜入树的小腹深处。

  「没错,这叫做僵尸。虽然这些是临时制造的,撑不了太久,不过它们可是很贪吃的。因为能够填饱死人空腹的东西,只有活人的肉而已。」

  嘎!

  泥偶喊叫着。

  五具泥偶摇摇晃晃地包围着树,露出土块形成的利牙。好像做坏的粘土泥偶,只有口中那些牙齿带着异样的锐利。

  「……啊……」

  树的身体僵住了。

  他就像是被冰之枷锁困住一般,一动都不能动。

  「怎么了?上一代的<阿斯特拉尔>社长是个相当厉害的高手,不过,这一代的社长只是个胆小鬼吗?」

  青年俯瞰着树,扬起嘴角。

  白雾就在这个瞬间裂开。

  「我在力之圆锥下乞求!亦即藉月光与槲寄生之守护,粉碎东北方之诅咒!』

  从半空中射下的木片,是月龄第六天时用黄金之镰采收的槲寄生飞镖。蕴含月亮与森林咒力的神秘飞镖凿穿浓厚的雾气,毫不留情地贯穿僵尸们。不仅如此,其中一只飞镖还斩裂大地,如回力镖般将冬虫夏草带走。

  「社长!往这边!」

  树不顾一切,朝呼喊声的方向纵身一跳。

  他用手握住在白雾之间所能窥见的扫帚中段,想用另一手抓住黑羽。

  两人的手相触及——然后滑落了。

  「啊……」

  伴随着绝望的叫声,少年的身影与意识就此融入浓雾之中。

  6

  「……黑……羽……小姐!」

  树不顾一切伸出的手——被抓住了,那是一只既光滑又非常温暖的手。

  「——咦?」

  「你醒了?社长。」

  在树荫底下,穗波正用一脸既像生气又像困惑的表情注视着他。

  「啊、啊、啊、穗波——?」

  血液轰地一声涌向树的脑门。他们正在杂木林的正中央,而他则枕在穗波的大腿上。

  「干嘛?这是因为后来社长马上就昏过去了,你有什么要抱怨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那个、呃~黑羽小姐呢?」

  树一边用手抵着潮湿的土壤,一边坐起上半身。

  「她在刚刚那个叫什么青凤的道士那边——不要紧的。既然我们手中有冬虫夏草,那道士就不会对她太过分。」

  穗波指着放在膝头的白花,握住树的手。树这才注意到,自己无意间正要冲出去。

  「啊!」

  「社长,你太慌张了。面对魔法师的对手,如果失去冷静,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穗波不禁露出苦笑,冰蓝色的眼眸缓和下来。

  (……这就是小树呀。)

  她暗暗这么想着。

  从那时候开始,他真的一直都没有改变。

  「总之,我们先暂且离开了……看来我们一开始就中了陷阱。难怪灵摆占卜也没办法顺利算出来。」

  「陷阱……?」

  树回问之后,穗波悄悄举起右手。

  「弱小的厄子啊,听我诉说。汝因自身之弱小而知晓大地流向。因此,将其流向告知于我。]

  一颗小石子从穗波手上滚落。小石头的中央穿了一个圆孔,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但是,当它一落在地面上,小石头就像乘着看不见的气流,开始在黑土上滚动。

  「咦?」

  「这是我在威尔斯的深山收集到的石头。因为容易感应咒力,正好用来看穿伪装——你看,就在这种地方。」

  穗波定睛注视着山毛桦的树干,表情转为严厉。

  触摸之下,树皮便随之卷起。在树皮内侧,刻划着由几条线交织而成的八卦纹样。

  「啊!」

  「从手法来看,他使用的应该是奇门遁甲{注:奇门遁甲是藉由占卜、风水、五行相生相克等道理,预测地理方向的优劣来布局,以达到最有利目的数术}的方术。要进来是不难,不过要出去就难如登天。不管是上天下地,最后都会回到那个阴险男人的身旁。虽然如此,如果想胡乱打破结界,那会耗掉我将近全部的咒力。」

  而且也看不到月亮,穗波不甘心地补上这些话。

  浓雾封闭了夜空。即使只是弦月,有没有月亮还是天差地远。他们可以说是完全被引入陷阱中了。

  「真是阴险的陷阱。」

  「……那家伙说冬虫夏草是属于他们的东西,所以才会过来回收。」

  「哦?就算那是真的,这种说法也很自以为是。魔法集团的咒物居然会被偷走,正说明笨的人是他们。」

  穗波粗鲁地说完便俯瞰着花朵。

  「冬虫夏草啊。」

  即使处在白雾中央,这花朵却比雾气更加雪白。

  寄生在人身上的花。吸取人的死亡而绽放的花朵。那么,死亡是白色的吗?

  「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咒物吗?」

  「虽然这个地方,不管是调查用的术具或其他东西都不足——不过,只要实际亲手摸过一下就能明白了。」

  穗波纤细的手指滑过花辫。

  「这是记忆。」

  「记忆?」

  「因为所谓生命的能源,说到底就是人的记忆。当人死去时,记忆会迸裂消失,这个落差就形成了这朵花要吸收的力量。说到尸术师嘛,不管在东西方都是这样的。」

  「……啊?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树的眼珠子开始转来转去。

  穗波对慌乱的少年微微一笑,用手指旋转着花朵回答:

  「简单来说,这朵花对于操纵死人的魔法师而言是极品的咒物,有那么一朵花在手,就能操纵千名死人,想刚刚那个道士一样的家伙,会很渴望弄到手吧。]

  「那,黛安娜小姐真的偷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穗波摇摇头后,蓝色的眼眸冷冷地闪烁着光芒。

  「——我们要怎么做,社长?你要与对方谈判,交出这朵花换回黑羽吗?对方大概也不想进行无谓的战斗,我想,应该有交涉的余地。」

  她静静地问道。

  (…………!)

  树感到心脏仿佛被狠狠抓住。

  他回想起那个男人——自称为李青凤的男子。回想起他恐怖的魔法与可怕的僵尸群。而记忆最深刻的,是他那双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眼眸。

  树很害怕。

  他好害怕,膝盖在颤抖,牙齿也抖得咬不拢,如呕吐感般的恐惧在内脏之间乱窜。

  然而——

  「可是……我认为这是我们的『工作』」

  树总算如此回答。

  「…………」

  「虽然不知道实情是怎么样,不过这是爸爸接下的『工作』吧?既然如此,我认为身为第二代的我也有责任……所以,我得做到最后,而且也要去救黑羽小姐。这不是身为<阿斯特拉尔>成员的义务吗?」

  他无力却郑重地缓缓把话说出口。

  「…………」

  「穗波?」

  「…………」

  「……穗波,那个……」

  「明明很胆小还敢说大话。」

  穗波毫不留情地如此表示。

  「呜哇!」

  少女对慌乱的树连珠炮似地念下去:

  「你明明是个胆小鬼、做事不瞻前顾后、鲁莽,又是个滥好人、笨蛋、粗心大意的家伙、混账东西,还是个跷班狂。」

  「不,我哪有那么糟糕……」

  少年试图反驳,但是被冰蓝色的眼眸狠狠一瞪便消沉下去了。这该说是被蛇盯住的青蛙,还是被猫威吓的老鼠呢?

  「……不过,好吧。」

  那种压迫感突然消退了。

  「咦?」

  「既然社长都这么说了,社员就只能服从吧——相对的,要记得给我额外加薪哦。」

  「啊……那、那个、呃……大概要多少?」

  「这个嘛,那就最低月薪的三个月份吧!」

  看着树脸色发青的模样,穗波按住尖帽。在不让树发觉的情况下,偷偷露出笑容。

  7

  墓地果然还是被封闭在白雾中。

  竖立在墓地四周——那些半坏路灯的灯光渗入雾中。墓碑也好,卒塔婆{注:日本置于墓碑之上,写上亡者戒名、经丈、逝世日期等,用以供养的木板}也好,仿佛全都溶在白雾里。

  「感觉怎么样?」

  粘质的嗓音在黑羽耳边呢喃。

  说话的人是李青凤。

  五具泥偶——僵尸包围着他伫立不动。被槲寄生飞镖打穿的空洞早已重新填塞,僵尸们仅仅沉默地注视着白色的黑暗。僵尸那空洞的眼睛,让黑羽感到非常气愤。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

  因为,如果说僵尸的真面目是附身在泥偶上的亡灵,那他们和自己毫无不同。

  黑羽咬紧嘴唇,贴着符咒的胸口掠过一阵剧痛。

  「…………!」

  「你还是别乱动比较好。既然灵络已经被封住了,要是乱动的话可是会消灭的。最好也别说话比较好哦?」

  李青凤俯视着后仰的黑羽提出忠告。

  黑羽无视他的忠告开口。虽然会痛,但她不打算听从这男人的话,会如此对待死者的人所说的话,黑羽绝对不想听进去,

  「你……为……」

  黑羽每讲一句话都忍受着被木桩贯穿般的痛楚。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

  青年耸耸肩,仿佛感觉很无聊地回答说:

  「就如同我刚才所言,是为了要你们把偷走的花还给我。我已经好好说明过,我拥有正当的权利了吧?」

  「你说谎……」

  「啊?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是这样……那你只要把花拿走……不就好了……特地……埋伏在这里……是因为……你无论如何都想找出偷花贼吧……这是……为什么?」

  黑羽狠狠瞪着李青凤。

  「…………」

  李青凤无话可说。

  他的脸突然转向旁边。

  「——这是因为,只有我能够照料冬虫夏草。如果没有专家照顾,那么冬虫夏草不出几年就会枯萎了。」

  随着一个大方的嗓音响起,白色的世界突然混入漆黑。来者是个穿着黑衣、戴着黑色手套与黑色面纱的女子。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对不起。<阿斯特拉尔>的咒物材料是由我提供的,只要接上连线,就能发挥类似千里眼的效果。特别是,如果要得知有没有老朋友在这附近,是很简单的。」

  女子——黛安娜指向墓碑的阴影处。

  有一张名片掉在那里。那正是树在一小时之前掉落的名片。

  黛安娜捡起名片,面向青年。

  「好久不见了,李青凤。你千里迢迢跑来极东,是来采收冬虫夏草的吧?」

  「哈,取回被人偷走的东西,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李青凤夸张地挥挥手,突然改变态度般的扬起嘴角。

  「没错,这的确是我偷走的。就算到了现在,我也很后悔自己竟把那株苗卖给你。在那一个月里,你让多少人变成了僵尸?」

  「不过区区不到一百人嘛,不是值得在意的数量。」

  他孩子气地噘起嘴。

  然而,对于在一旁听到的黑羽而言,她怎样都无法装作没听见这些话。

  「……一百……人?」

  「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从这个人手上买到冬虫夏草的幼苗时,我只不过是让一整个村子的居民提供精气给幼苗作为肥料而已。」

  对于黑羽茫然说出口的单字,李青凤满不在乎地回答。

  他的口气是真的没把这件事当一回事。

  「啊……难不成你是因为这缘故而穿丧服?从那时候开始一直都是?你还真是可笑啊!」

  青年嘲笑道。

  那些轻薄、毫无重量的话,只有表层流入夜风之中,在击中黛安娜的面纱后粉碎。

  明明看不到黛安娜藏在面纱下的任何表情,但黑羽的胸口却紧紧抽痛着。

  「啊……」

  「说得也是。」

  黛安娜用和平常毫无不同的声音回答,点点头。

  「说到没有看人的眼光,真的是非常可笑。所以,我想为自己的愚昧划下休止符。」

  「那个伊庭司——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已经不在了。什么<阿斯特拉尔>嘛,早就是过去的遗物啦。」

  「哎呀,你该不会忘记啦?」

  「?」

  「我也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的首领喔。」

  黛安娜保持着彻底的平静——但全身积蓄起确然无疑的「力量」,将手伸向胸口。

  也许是从她的模样中感应到什么,李青凤的表情也僵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立刻咧嘴一笑:

  「哎呀!如果你再靠过来……我就把这女孩变成僵尸哦?」

  他朝黑羽举起新的符咒。

  黛安娜突然停止动作。

  「………啊。」

  「很好,你就这样别动。」

  僵尸群逐渐接近黛安娜。潮湿的泥土啪啦啪啦地从僵尸身上掉落,就像要蹂躏女性柔软的肌肤似的朝她伸出手。

  「…………!」

  就连眼睛都无法闭上,黑羽屏住呼吸。只有贴着符咒的胸口正诉说着剧痛。

  对于只能处在无力中的自己,黑羽感到好不甘心,

  被树所拯救的自己,现在明明也是个派遣魔法师。

  自己明明是那群帅气魔法师们的一份子啊!

  想到这里,一股热意猛然涌上黑羽体内。那股热流从体内深处涌出,朝胸口、朝肩膀、朝手脚流去——传遍全身的细胞,撕破李青凤贴上的符咒,朝世界爆发开来!

  异变发生了。

  「呜啊!?」

  一块墓碑突然飘浮在空中,朝李青凤飞去。

  青年千钧一发地转身闪开,又有另一块墓碑袭来——被前来护卫的僵尸手臂打得粉碎。

  「骚灵现象!?」

  同时,伴随着李青凤惊愕的叫声,乘载两人的扫帚穿越墓碑之间,贴着地面冲出来。

  「黑羽小——姐!」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连人带声从那柄扫帚上落了下来。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人就这样脸部朝下的摔在地上,看来相当凄惨地滚了数公尺之远,总算在青年与黑羽中间停了下来。

  有足足几秒,所有人——包括李青凤与黛安娜都陷入沉默。

  「树、树!」

  黑羽终于冲向少年身边。

  「好痛痛痛……你没事吧,黑羽?」

  「啊……嗯、嗯。」

  黑羽就连没加称谓都没注意到,只是拼命地点着头。

  当她点头的时候,身体突然失去力气、瘫倒在地上。就像电源被切断似的,黑羽感到剧烈的疲劳。

  「刚刚的骚灵现象把你大部分的咒力都用掉了吧?光是破坏符咒应该就会感到非常疲惫,你不要勉强。」

  依然坐在扫帚上的穗波对她说明。

  但是,穗波注视的对象并不是黑羽。她冰蓝色的眼眸飘散着绝对零度的寒气,牢牢盯着李青凤。

  然后,树转向黛安娜的方向。

  「少社长……」

  「对不起,黛安娜小姐,详情我稍微……听了一点。」

  树有礼地低头致意,把冬虫夏草递给她。尽管他的西装沾满泥泞,但可能是因为他很小心地抱着花,冬虫夏草就连土里的根部都没受半点伤。

  「啊……」

  「不过……因为这是<阿斯特拉尔>的『工作』……可以请你交给我们处理吗?」

  「交给你们?」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那是李青凤的笑声。

  「你在说什么!你们连僵尸都打不倒了,留下那株冬虫夏草和黛安娜快滚吧!」

  被僵尸包围的青年尽全力虚张声势地嘲笑着。

  然而——

  「……闭嘴。」

  少年如此说道。

  「!?」

  少年依然背对着自己,只发出那一句话就让李青凤凉透了心。就像少年的外貌还是一样,但只有本质连根改变了似的…

  「小树……」

  穗波屏住呼吸。

  「……树?」

  就连瘫倒在地的黑羽灵体,也因为这个变化而僵住了。

  「我是不知道杀死僵尸的方法……」

  接着,树缓缓地回过头。他极为缓慢地将手伸向眼罩。

  「……不过,说到底,那还是魔法吧?」

  右眼一直在痛,树早已到达了极限。

  他扯下眼罩。

  一道闪电从右眼贯穿脑部。

  树感觉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了,他将这份恐惧转化为愤怒。

  出现在眼罩之下的,并非与左眼相同的黑色眼眸。

  而是如火焰般赤红而骇人——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

  「那么……那种东西全都是一样的。」

  「!!!!」

  刹那间,所有的僵尸都对主人的恐惧起了反应,一口气冲了出来。

  有的如猛虎般在大地上奔驰,有的宛如飞鹰般跳向空中。僵尸群以人类绝对无法反应的速度,还有稍微触及就会连骨带肉一并削落的力量袭向树。

  然而,树仅仅踏出一步乘风般的轻快脚步,它们一切的攻击就全都落空了。

  「什……什么!?」

  李青凤发出呻吟。

  他认为这是巧合,再度、三度对僵尸群下达命令。

  五次……十次……二十次……四十次……不管僵尸们重复攻击多少次,树都只像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似的,跃身避过。

  那简直是奇迹的舞蹈。

  不,不对。

  他是真的打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他只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敌人会在那个瞬间、那个角度攻击过来,再加以闪避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那就是…)

  「……妖精眼。」

  黛安娜说出那个名字。那是能够看穿一切魔法,看穿一切神秘的幻之魔眼。

  不过,那只眼眸的力量还不只拥有传说中出现的部分。

  那只看得太多的眼瞳也会侵蚀观察者的精神。正因为如此,妖精眼的拥有者不是都已死去——就是已前往不存在于人世的妖精乡。

  那么,那只眼眸又是什么?

  这个奇迹又是什么?

  「——穗波。」

  树踏着轻快的脚步,同时呼唤女巫的名字。

  他一边呼唤,一边心想。

  (我要看见。)

  「这是社长命令,朝右方五十二点八度,上方三十一点六度发射槲寄生的飞镖。」

  「嗯、嗯!」

  穗波服从命令,射出槲寄生的飞镖。

  「我在力之圆锥之下乞求!亦即藉槲寄生的守护,祓除西北方的灾厄!」

  宛如黑墨滴落下来般,白雾瞬间消散,显现出漆黑的夜空。

  一切的魔法都是藉由咒力形成的。既然如此,李青凤唤来雾气的魔法也是一样,只要打破

  咒力的流动就会消失。

  (我要看见。)

  自夜空中倾注而下的微光——是一丝月光。

  没错,只要有一丝月光就已足够。只要能看见咒力的流动,能告诉树要害所在就够了。

  (我要看见,我要注视,我要观察。)

  「朝下方五十四点六度,左方八十一点一度发射槲寄生散弹。」

  在这个时机、这个角度攻击,没有任何僵尸能够闪开。

  「我在月光之下乞求!亦即藉月光与槲寄生的祝福,粉碎西南方的灾祸!』

  穗波这次抛出的飞镖,在半空中四散开来。

  破碎的槲寄生碎片刺入僵尸们的额头,泥偶们瞬间停止动作,下一瞬间化为火球崩毁。

  黑羽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景象。

  妖精眼。这是树唯一能够掌握的魔法,找到黑羽,将她拯救出来的眼眸。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树身为<阿斯特拉尔>社长的身影。

  还有那宛如二重奏一般咏唱着魔法,如圆舞曲般在空中飞翔,扫荡僵尸群的女巫。

  这两人的身影,让她的胸口隐隐作痛。

  (……我也……!)

  膝盖以下依然瘫坐在地上,黑羽紧紧握住拳头。

  (我也要……为树……只要一点点就好……啊!)

  同时,她倒抽一口气。

  在少女的视野一角,李青凤在崩毁的僵尸们掩蔽下飞奔出去。

  他距离黛安娜只剩下几步之远,手朝她拿着冬虫夏草的黑色手套伸去——

  「树!」

  黑羽大喊。

  可是来不及了。如果冬虫夏草被他夺走——李青凤会以这片墓地制造出多少僵尸呢?

  「…………!」

  她从虚弱不堪的灵体深处鼓起力量……不行,传达不到。力量完全不够,耗用过度的力量并没有恢复。

  (再一次!)

  在甚至不到霎那的一瞬间中,黑羽抱着想哭的念头集中精神。

  再一次!再一次就好,给我力量!

  这时——

  「黑羽,你想象——生命之树,从树根朝树梢,直线性地传播咒力。」

  这句话让她的精神更为集中。

  (……啊啊。)

  她弯起身躯,生命之树在体内成形——热流从树根通过树梢,贯穿黑羽的身躯!

  念力仅仅摇动了一块墓碑。

  紧邻黛安娜身旁的那块墓碑倒下,阻挡了李青凤的去路。

  「哇啊!……啊……」

  迅速闪避的青年瞪大眼睛。黑羽瘫倒在地面上,露出微笑。

  在倒下的墓碑彼端——出现了少年的身影。

  「你……你……为什么……」

  「辛苦你了,黑羽。」

  少年静静地说道。

  树低着头,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右眼燃烧的赤红,比起任何事物都更加猛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李青凤想要退后,脚却连一步也动不了。

  于是,那只赤红之瞳捕捉到青年的身影,并如此低喃:

  「你的傲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站在不顾一切叫喊着的青年面前,仅仅深吸了一口气。

  「——就由你来偿还!」

  少年的拳头,往李青凤的脸庞挥去。

  8

  「刚才穗波小姐有联络我,下星期<协会>好像要举行正式的审判。」

  在第二天的下午,黛安娜一脸为难地托着脸颊这么说着。

  她人正坐在<阿斯特拉尔>的洋房中。几乎彻夜工作的树一行人,在这栋洋房兼事务所过了一晚。

  而相较之下比较没那么疲劳的穗波,负责把李青凤送往<协会>的分部。尽管并不完全,但这个汇整魔法师们的组织,也拥有审判系统存在。

  「啊……那就好。」

  呼,树拍拍胸口。

  种入白花的盆裁放在中央的桌面上,这是冬虫夏草的盆栽。顺便一提,因为把根部的土壤清掉后,底下就是头盖骨,昨晚的树可是彻底地昏过去了。

  「……那个,黛安娜小姐,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黑羽举起手。

  「好的—什么问题?」

  「那个……这株冬虫夏草寄生的对象,到底是谁啊?」

  思考一会儿之后,黛安娜脱下右手的手套给他们看。

  「——!」

  树好不容易压抑住冲向咽喉的呐喊。

  白皙的手腕上,埋了一颗小小的植物种子。

  「拥有能养成冬虫夏草的体质非常稀有。我们家族在遗传上拥有这种资质,所以打从出生开始,就会被强制成为一粒种子的苗床。」

  「那么,那朵花是黛安娜小姐的……」

  「这是秘密~」

  她如此回答,依恋地抱着白花的盆栽。

  接着,黛安娜的目光突然落在树的身上。

  「少社长,您的那只眼睛……」

  黛安娜轻轻触摸眼罩。

  「咦……」

  她就这样猛然将脸凑过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罩。

  看来非常认真。

  「怎、怎么、了吗……?」

  「别问,请让我看一下。」

  「好、好、好的……」

  轻轻地——某种柔软的东西触碰着树僵硬的脸庞,

  黛安娜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脸颊。

  「咦?」

  「狄、狄、黛安娜小姐!」

  黑羽不禁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挥着双手。

  「呵,这只是一点恶作剧唷!」

  黛安娜轻声笑着,将食指比在嘴唇上。她对几乎快晕过去的树说:

  「如果需要重新制作眼罩,随时都可以和我说唷。我会替您打折的。」

  「啊…是,是的。」

  「今后也请多加照顾本公司,少社长。」

  送黛安娜离开之后,黑羽稍微眨了眨眼。

  「树?你的脸还很红耶?」

  「啊……!」

  树摩擦着脸庞,但火烫的脸颊还是好一阵都褪不下来。

  那是因为在那一瞬间,树从黑面纱底下隐约看到黛安娜的笑容,非常美丽。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2

  啊……嗯……呃……那个。

  我读过了先前的日志。谢谢你,穗波小姐!

  我是黑羽真奈美。

  刚刚,黛安娜小姐已经回去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工作」,因此非常紧张。一直给大家添麻烦,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不过……我能来到<阿斯特拉尔>,真是太好了。

  能和大家一起工作,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那么,在此进行业务报告。

  后来,我们从黛安娜小姐那里收到了几种花草,作为额外追加的酬劳,看来这些是能给穗波小姐在女巫巫术上使用的草药。树的伤势能够迅速痊愈,都是托这些药的福呢!

  往后,黛安娜小姐好像会为了来自<阿斯特拉尔>的订单,而替我们调出库存来。希望以后能够和他们订很多东西。

  还有,关于我的骚灵现象似乎还缺乏练习,虽然那时候有树……不,社长帮忙的时候是很顺利,不过后来就连移动一个杯子都很吃力。

  根据猫屋敷先生的说法,只要持续练习,似乎还能继续进步下去,我会努力的。不过,树……不对,又错了,是社长。对不起,之前把热咖啡倒在你身上……

  那个……像这样写就可以了吗?

  穗波小姐、美贯、猫屋敷先生、社长。

  今后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黑羽真奈美

  PS: 树的爸爸,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魔法师与夏季祭典

  1

  在这片夕阳中,神社看来仿佛渗着夏季祭典的灯光。

  或是廉价的电灯泡。

  或是陈旧的乙炔灯。

  或是染上烤花枝与苹果糖气味的纸灯笼。

  好些个纸灯笼挂在摊贩之间随晚风摇曳,仿佛梦幻般轻柔地晃荡着。每当灯笼摇曳时,走在石板路上的人影也随之摇曳,让祭典的黄昏景象染上一层令人怀念的神秘色彩。

  于是——

  「哇、哇呀~~!」

  一个听起来开心得不得了的稚气声音,在神社的正门附近响起。

  那是个年约八岁左右的女孩,她背上背着红色的书包,一头长发绑成双马尾。这名少女把一双大眼睁得更大了,她以闪闪发光的眼神使劲甩动身旁的眼罩少年——伊庭树的衣袖。

  「社长哥哥、社长哥哥!好厉害、好厉害唷!这里又不是学校却有这么多人,而且还闪亮亮的~!」

  「啊,美贯你是巫女吧?怎么会是第一次参加祭典呢?」

  树一边被美贯拖着团团转,一边发出惨叫。

  「因、因为我一直都在帮忙祭祀工作嘛!祭典每次都在我待在神篱{注:指神道仪式中,以杨桐等常青树围绕起来,好让神灵降临的清净之地}里的时候就结束了!」

  女孩鼓起腮帮子,拉着自己的袖子。

  那身衣服的确……是巫女服。尽管为了配合她小小的身体而有省略、改变的部分,但那套红白相间的干早与红裤裙是不会错的。不过,那身巫女服的背上却背着刚刚说的红色书包。

  因为这样的搭配太过稀奇,就算在祭典中也很引人注目。路人里头甚至还有老爷爷、老奶奶不知道误会了什么,合起双掌向她拜拜。

  哇啊啊啊~树按住额头说:

  「总、总之我们先到神殿去吧。」

  「咦!人家想抽签、想吃棉花糖、想捞金鱼~!」

  急着挥动手脚的派遣魔法师——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神道课契约社员——葛城美贯,就此被拖上石板路。

  「……没有任何人在?」

  当他比约好的时间迟到十五分钟走进神殿时——树眨了眨眼。

  夕阳几乎已经完全沉没,桧木走廊上只有昏幽的黑暗。祭典的喧嚣也远离此处,紧绷的空气显得庄严而寂静。

  微微飘荡在空气中的是……没错,是清净之香的气息。

  「…………!」

  树吞了口口水。这种过度清净、仿佛受到拒绝般的异样感令肌肤刺痛。

  即使如此,他还是打算战战兢兢地迈开步伐。

  咻——!

  风在他的鼻尖斩成两截。

  「哇!」

  树难看地跌倒在地,在他面前,白刃宛如闪电般反手砍来。刀刃紧紧架在树的脖子上,走廊的阴影处冒出一个新的身影。

  「哼,好像不怎么样嘛。」

  伴随着非常粗鲁的说话声,树感觉有人瞪了他一眼。

  「——神、神官大人?」

  —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树瞪大了眼睛。

  那人身穿白色狩衣,头戴黑色的乌帽{注:狩衣与乌帽皆为平安时代日本公卿贵族穿着的服装,也走神社神官的正式服装},腰带间还插着紫杉木的笏{注:又称手板、玉板或朝板,也是神道中常用的法器之一}。尽管那人右手中闪耀的日本刀实在危险过头,这的确是一身无可挑剔的神官打扮。

  但是,令人吃惊的则是另一个事实。

  「……咦?女……人?」

  「啊,怎么?女人担任神官有什么问题吗?」

  那人长长的黑发自狩衣的肩膀处披泄而下,再加上藏在乌帽下的鹅蛋脸,以及锐利的美丽凤眼。最重要的是,丰满的胸部正显现出神官的性别。

  树因为架在脖子上的刀而全身僵直,同时又拼命地搜寻藉口。

  「不、不,那个~我不是要说这样不好啦!」

  「哼——是这样就好了。如果你想在背地里嘀嘀咕咕些什么,那我就把你的头给砍了吧?」

  女神官相当狰狞地扬起唇角。

  她雪白的虎牙,在树眼中看来简直就像利牙一样。

  「真、真的不是这样!真的!我没有说任何谎!」

  「啧,真无聊。」

  她不满地咂舌,把刀锋回向。那把没有弯度的日本刀,她光运用单手的反作用力,就把让人联想到古代风格的直刀,漂亮地收回刀鞘中。

  接着,女神官回头望向后方的走廊。

  「那么,这边这位真的是<阿斯特拉尔>的社长吗?」

  「咦?」

  「是的,真是让您久等了。」

  栗色头发的少女迅速自走廊另一头现身。

  「穗波。」

  来者当然是穗波.高濑.安布勒,<阿斯特拉尔>的凯尔特魔法课正式社员。

  冰蓝色的眼眸一扫,少女将柔软的手臂在水手服前交叠。

  「真慢呀,社长。害我焦急得很。」

  「啊,呃,对不起……那么,这一位是?」

  树难为情地合起双手赔罪,并看向身旁的女性。

  「没错,这一位就是委托人。她是这座藏名神社的神官,御凪镐小姐。」

  「请多指教啊,社长先生。」

  女神官得意地微笑着,连刀带鞘一起扛在肩上。她明明算是身材比较纤细的女性,不过这般豪放的态度却很适合她。

  穗波再度发问:

  「那~美贯又怎么啦?」

  「啊——不,美贯她~这个……」

  「?!」

  树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让穗波吊起形状姣好的眉毛。

  「让你久等啦,社长哥哥——啊,穗波姐姐!」

  就在这时,美贯从穗波现身走廊的反方向——神殿的楼梯处猛然冲了上来。

  而且她的双手抱满抽签的签条、用橡皮筋绑着的水球,以及捞金鱼的袋子,甚至还拿着印有卡通角色图案的棉花糖塑胶袋。

  「嘿嘿,买了一大堆——谢谢社长哥哥——!」

  「…………」

  看着美贯一会儿之后,穗波对树投以非常冷淡的目光。

  「社长。」

  「是、是。」

  「你太宠她了。」

  「……呜,对不起。」

  树猛然垂下脑袋。

  结果在那之后,他还是抵不过美贯的任性。照<阿斯特拉尔>的财政状态,当然不可能省下私房钱,这些钱就由树的生活费来支付了。总之,这是树大概得吃三天泡面度日的金额。

  「唉……算了。」

  唉,穿着水手服的女巫叹了口气。

  「什么?怎么啦?」

  美贯的双马尾跟着不安分地摇晃着。

  树只能一直没面子地蹲在正中间,突然间,一阵笑声落到他头上。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抱住狩衣的腹部,女神官——镐爆笑到几乎要滚倒在地之后,她擦擦眼角抬起头来。

  「啊!啊~看来<阿斯特拉尔>比我想象中更有趣嘛。」

  「不,这个……」

  少年不知该如何回答,镐拍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没关系。比起莫名其妙的严肃,我比较喜欢这个样子——既然社长好像来了,那我可以说出委托了吗?」

  只有在说到最后时——她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把树的肩膀拉过来。

  「哇…好、好的,请说吧。」

  树连连点头。

  于是镐喃喃说了声「好」,舔舔嘴唇如此告诉他们:

  「其实,我想向你们借用审神者。」

  「审、审神者?」

  树愣愣地重复那怪异的发音。

  「…………」

  「…………」

  在无法形容的微妙沉默之后,穗波傻眼似地加上说明——

  「——审神者,指的是审判神明、聆听神明启示的人。」

  树的背脊掠过一阵恶寒。

  那种感觉,就好像血管内的血液一滴不剩地变成了防冻液。

  「审判……神明?」

  「嗯,这场祭典在最后得要祭祀神明,所以,我想要审判那个神明。」

  镐咧着嘴笑了。

  树明明连理由都不知道——却不禁有着极为不祥的预感。

  2

  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

  ——依照您的需求提供古今各派的魔法师出租服务

  挂着这块看板的洋房,就位于布留部市的巷子里。尽管这是栋烟囱颓倾、庭园荒芜、青铜门扉上生满铁锈,与其说是老房子,不如说已濒临倒塌的建筑物。但是在某一种人的眼中看来,应该会产生其他的感慨吧!

  那就是魔法师们。

  几个纹章以刻在烟囱上方的五芒星为中心散布开来,驱魔香炉若无其事地放置于窗边。

  而且洋房建造的角度、方位,不管是对于犹太密教喀巴拉、风水、阴阳道、占星术——这些各自矛盾的复数魔法系统而言都无懈可击,是栋只能让人惊叹的建筑物。

  伊庭树是个高中生,兼这间公司的社长。

  不过,这是两个月前才开始的。

  「哦,第二代社长直到最近为止都还是一般人吗?难怪你会不知道。」

  镐抚摸着尖细的下巴,一副理解的样子。那动作就好像时代剧里出现的保镖似的。相对的,她却正坐在榻榻米上挺直背脊,塑造出一种不均衡的印象。

  他们正在神殿内部。

  这里位于神社周围的两重木栅栏内侧,建造在本殿旁的凉亭。树他们一行人,正围座在凉亭中谈话。

  栅栏外有片竹林,不时可以听见太鼓的声音掺杂在竹叶的沙沙声中。外面似乎已经开始跳盂兰盆舞了。

  「……不,我也算是有读过这些啦。」

  树低下头,难为情地辩解着。他原本就是个不适合社长工作的少年,像这样缩起身子的模样,看起来只像在替迟到找藉口的学生。

  这可不妙了,面对皱起眉头的镐,美贯直挺挺地举手发问。

  「我有问题~为什么会有审神者存在呢?」

  「咦?你问为什么啊?」

  「——评断神明只是审神者的工作之一而已。不论听到什么样的启示,不明白缘由就无法工作。而且一般来说,这种事并不会向其他魔法集团借用审神者。我是不清楚平安时代{注:西元794~1194}是什么样的情况啦,但现代的祭典没有必要以正式的仪式祭祀神明。」

  拢着栗色的半短发,穗波补充道。

  接着,她意有所指的眼神飘向镐。她的冰蓝色眼眸拥有一种魔力。虽然不像某人一样是与生俱来的魔眼,不过也有充分的力量能给人带来压迫感。

  「真为难啊。」

  感觉镐毫不为难地发出叹息。

  「我会委托你们的理由很简单,因为<阿斯特拉尔>连同行的委托也会答应。」

  「……都是安缇空口白话的。」

  穗波有点不甘愿地自言自语。那是在不久之前,因为树的关系而协助对方解决事件的魔法集团首领之名。

  魔法师间的互助精神原本就很薄弱。魔法这种学问,只要靠各自的才能就能登峰造极,没有他人介入的余地存在。不只如此,因为魔法师们讨厌自己的研究成果外泄,要是遭到干涉,一般有九成都会导致相争的结果。

  (…小树真是的……)

  穗波只有在心里头偷偷挖苦在身旁发呆的少年。

  这个滥好人社长,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吗?

  「不过,就算我们可能会答应,一般而言,这种事也不会拜托其他魔法集团吧?你们无论如何都得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

  沉默一会儿之后,镐闭上一只眼睛,那好像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我懂了——不好意思,可以只让社长先生和美贯过来吗?」

  「……正殿不方便让外国魔法师过去吗?算了,我是无所谓啦。」

  「我和社长哥哥?」、「咦,我和美贯?」

  不顾正在眨眼的美贯与树,她们擅自作出决定。

  点了个头后,女神官一手拿着刀站了起来。

  「跟我来吧。」

  「等、等一下。」

  早在树说话之前,女神官已经拉开纸门了。

  两人连忙追上去,镐走在通往正殿的木造地板上。在阴暗走廊上无声滑行的身影,看来宛如幽魂,让树的心脏紧张得怦咚乱跳。

  「……呜,哇!」

  「社、社长哥哥?」

  两人都拼命咽下惨叫声。

  美贯与树牵着手,半闭着眼睛,只靠脚步前进。

  没多久,镐在正殿的三角屋顶——由几块木材交叉组成的千木与坚鱼木{注:设于屋顶如*形中的圆横木称坚鱼木,交又的两木片则称千木}下停住脚步。

  「咦……?」

  追上她的树皱起眉来。

  这里是个极为狭小的正殿。

  是栋毫无稀奇之处,只有一扇拉门的木造建筑。

  然而,在眼罩深处的右眼内侧,树却感受到奇妙的异样感。那感觉简直就像眼睛被睫毛刺中,是虽然细微却绝对无法忽视的刺痛感。

  镐朝着有如天之岩户般紧闭的门伸出手——

  「啊……御凪小姐!」

  美贯阻止了她。

  「——什么?」

  「呃,这可能会让你不愉快,可是至少让我做个祓好吗?我觉得这附近非常难以呼吸。」

  「…………」

  沉默一会儿之后,镐点点头。

  「好啊,随你高兴吧。」

  「嗯。」

  啪啪!啪啪!

  美贯在拉门前拍了两下手。

  接着,她淡粉色的嘴唇逸出这样的话语:

  「乞求连说出口亦感敬畏的神社大神,在此敬畏地表白,惶恐地承蒙诸位大神的广厚恩泽——」

  ——祝词。

  「啊……」

  清澈的祝词打散夜晚的空气——同时,树右眼的异样感也随之减弱。

  能将一切都祓除净化的涟漪扩散开来。

  镐仰望上方喃喃自语。

  「哦,是『禊』吗?了不起,这我可做不来。」

  她的话就像是从牙关里迸出来似的。

  接着,她拉开门扉。

  阴凉、极为平凡的木地板房间在他们眼前展开。

  树屏住呼吸。

  「……这里……不是正殿吗?」

  总之,这不是人类能进入的地方。这里被称为神篱,是仅限神明居住的场所。像人类绝不适合在此过夜这种程度的知识,就算是树也知道。

  然而……

  「所以,他才住在这里。他是我的哥哥,御凪诸刃。」

  放置在木地板房间深处的神龛与贡品之间铺了棉被,有个人影正躺在上面。

  「咦——?御凪小姐的哥哥?」

  美贯低头望着那个人。

  他们的确相似。

  但是不管怎么看,那个人的年纪都不会比镐还大。不只如此,看起来还是个比树小上一、两岁——大约国中生年纪的少年。肖似镐的端正鼻梁也好、纤细的身躯也好,都停留在从小孩成长为大人的微妙交界处。

  「自从上次试图让神明降临的时候起,哥哥就一直沉睡着。」

  镐再度喃喃低语。

  「沉睡……也就是说,他……一直都像这样……?」

  「嗯。」

  镐面不改色地点头。

  「当时,我是请神明降临的巫女。因为哥哥总有一天会成为神官,所以就让他担任审神者了。从那时候开始,哥哥的年纪似乎连一岁都没有增加,就连头发都没有剪过一次。」

  镐轻声吐露的话语,在坚硬的木地板上迸散开来。

  「…………」

  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注视着镐的侧脸还有那名少年。

  右眼正阵阵抽痛。应该已经缓和的异样感,现在却化为清晰的疼痛,在树的眼窝中蠢动。

  树用颤抖的手按住眼罩问道:

  「那么……你想借用审神者的理由……」

  「这次的祭典是最后一次,因为藏名神社就要被废除了。」

  镐微微一笑。

  「所以这是最后的机会。我要再次扮演巫女并借用审神者——让神明将哥哥恢复原状。」

  咚!

  一声格外嘹亮的祭典太鼓声,从极为遥远之处传来。

  黑暗落了下来。

  只有烛光——以及从拉门缝隙间偷偷射入的月光,勉强映照着正殿内侧。

  后方不时传来祭典的伴奏声。

  笛子、太鼓与铜锣的声音响起。

  咚、咚—

  既近,又远。

  咚、咚!

  既高,且低。

  宛如梦幻般的悲伤声响,不断延续下去。

  配合那个声音,室内突然产生变化。

  一只苍白的手在朦胧的亮光中摇晃着。

  那是少年的手。

  唯一从棉被中伸出的右手,宛如蜘蛛般在正殿的地板上蠕动,喀喀地搔刮着地板。

  然而不只是棉被,就连少年的眼睑、睫毛、脸颊,喉咙都一动也不动。

  看起来像是只有右手化为了不同的生物。

  咚、咚~

  ——喀沙、喀沙。

  咚、咚~

  ——喀沙、喀沙。

  少年的指甲一再搔刮地板。

  毫不厌倦、毫不松懈,持续不停地搔刮着。

  不知为何。

  不知为何,那动作看来仿佛正在寻找剑。

  3

  「看来事情很严重呢,社长——不,树。」

  时间是第二天中午过后。

  半透明的少女,在强烈阳光照射的三桥小学校门歪着头说。

  虽说是半透明,但能看到她的人也只有树而已。只有魔法师或拥有同等能力的人,才能在视网膜上映出灵体的影像。稍有力量的灵能者,大概只能看到在柏油路面上摇动的热气吧。

  她名叫黑羽真奈美。是在过去发生的事件中,由树邀请加入<阿斯特拉尔>的幽灵少女。

  「唉,是有一点。」

  树以有点疲倦的表情靠在校门的柱子上,小口咬着笹饼,同时刮刮眼罩。顺便一提,他今天是从学校过来的,所以穿着学生服。

  「怎么了?」

  「呃,感觉右眼从昨天开始就在打转。」

  自从正殿那一幕结束后,树右眼的异样感都没有消失,再加上平常要学习社长业务,因而极度睡眠不足。就连神社特地送的笹饼,吃起来也只分辨得出甜味而已。

  「真是的,不可以揉眼睛揉得太厉害啦!这样对眼睛不好的。」

  真奈美以半是担心、半是微笑的表情注视着疲倦的树,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对方的委托怎么办?穗波小姐怎么说?」

  「她说交给我了。穗波的意思好像是:既然是个魔法集团,就算她会给我建议,最后决定还是要遵从首领——社长的意见。」

  树如此回答后,无力地垂下了头。

  「——这算是一种咒波污染。」

  后来从树这里听说事情经过时,穗波断言道。

  咒波污染。

  简单的说,即是魔法之源——咒力引发的副作用。

  咒力是种极容易变质的能源。尽管许多咒术、魔法、巫术会藉由复杂的仪式与咒语、服装与咒物来控制这种变质,但还是会有无法完全防范的情况。

  在这种时候,咒力便会爆发。

  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测爆发的咒力会引发什么样的现象——举个例子,有三百四十一名英国士兵在该处消失的沙仑贝山丘{注:1915年第1次世界大战时,英军登上接近土耳其达达尼尔海峡的沙仑贝山丘,空中突然降下一片云雾覆盖山顶,等云雾散去时,山顶上的英军士兵们已全部消失}。再举个例子,从空中掉落的不是雨滴、而是人类尸体的迈阿密事件。

  正因为如此,魔法才会远离世俗。

  为了避免恐怖的异界力量侵蚀现实,魔法被视为神秘的仪式而遭到放逐。

  「如果神明的咒力变质了,沉睡数年还算是轻微的状况吧?有神明降临的巫女身体也会受到神明的保护,不过审神者就非得自己保护自己了——唉,说真的,应该要马上连络<协会>才是。因为<协会>对咒波污染管制得很严格,他们会立刻为了净化展开投标吧?」

  「啊!那么,这样一来……」

  树的声音变得开朗起来,但穗波立刻泼了冷水:

  「只不过这样一来,那个化为咒波污染核心的男孩就会遭到杀害。只要赢得投标的人不是某个滥好人,对方可不会对咒波污染的核心客气。」

  穗波在滥好人这个字眼上加上重音,有点冷酷地说道。

  接着——

  「……社长想要怎么做?」

  她用手肘撑着脸颊询问。

  「咦?」

  「你要接受这个委托吗?决定的人是社长。虽然我并不赞同,不过,如果社长说想这么做,我也不会阻止你。」

  明明讲了一番好像很不愿意的台词,穗波却又轻易地推翻前言。她这种说话方式,就好像一只闹别扭的猫。

  穗波.高濑.安布勒,就是有着这种特质的少女。

  不晓得能不能对她说:你讲这种话我很难分辨。树试探似地认真问道:

  「我可以接受吗?」

  树眨着眼睛,回望穗波。

  「无所谓,不过……」

  隔了一会儿之后,穗波继续说道:

  「这一次我真的不会帮忙。」

  树不禁倒抽口气。

  「……为什么?!」

  「<阿斯特拉尔>上半年的结算还没有完成,神道的魔法特性『楔』——是破坏一切污秽的绝对结界。在那座神社里,我的女巫巫术与凯尔特魔法都会被削弱。正因为如此——这个委托得让社长来下决定。]

  穗波这么说着,透过眼镜注视着树的眼眸;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仿佛看穿了树的双眼——穿透到眼罩的更深处。

  接着,她以白皙的手指碰触别在少年衣襟上的徽章,那是以五芒星与银镜为造型的<阿斯特拉尔>社章。

  「既然与魔法——特别是与咒波污染扯上关系就不能随随便便。当我们注视着深渊时,深渊同样也注视着我们。只要稍有不对,被吞没的就是我们。社长,你有抵抗深渊的意志吗?」

  她一字一句缓缓地告诉他。

  那声音让树屏住呼吸。

  这的确就是魔法师的本质。操纵神秘,甚至发自内心希望被神秘所吞噬,这是属于真正魔法师的思维。那是个与树所在的常识世界远远区隔开来,位于另一头的世界。

  每当树要跨越那道界线时,少女总是会如此问他。

  这样好吗?

  你会来到「这边」吗?

  简直就像从许久之前就受到谁的命令般,她一次次试探着少年。

  树终于开口:

  「…我…」

  ——当当——当当——

  「……啊!」

  学校的钟声响起,仿佛要打断他的回忆。

  树连忙抬起头,黑羽已经指着校庭的方向了。

  「树?你看,人来罗。」

  「——啊,社长哥哥—!」

  美贯活力十足地挥着手,从校庭那方冲了过来。她好像在教室里先换好衣服了,身上已经是穿着巫女服、背着红色书包的打扮。

  「嘿啊,冲撞攻击!」

  她带着满脸笑容使出飞扑攻击。

  「哇啊啊啊——呜哇!」

  接住美贯的树,后脑勺用力撞上了背后的校门,他的眼皮底下迸出壮观的火花。

  等到美贯终于离开他的身体时,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好痛痛痛痛……上、上早期这里才肿了个包耶……美贯,你太兴奋了啦!」

  「因为又可以去祭典了嘛!好棒、好棒唷!来、来、我们快点走吧!」

  「哇痛痛痛!别拉我啊!」

  关贯拉住树的袖口连连挥舞。

  她的模样看起来太过开心,让树有点不好出口抱怨。

  不过等到她静下来后,树在美贯耳边悄声地说道:

  「这也算是工作哦……?」

  「我知道啦——所以今天上课的时候,我有偷偷先读过这个。啊,我要吃笹饼——」

  女孩一边从书包里拿出占本,一边咬住树右手的笹饼。

  「啊~我的笹饼……咦,古文书?」

  树发出惨叫,但又立刻瞪大眼睛。

  那是几本到处都有蠹虫爬过的古书。变为褐色的纸页上,写着树终究无法辨读的蚯蚓文字。看来这不是印刷物,而是以毛笔手抄后,直接以手工线装做成的书本。

  「这是什么书啊?美贯。」

  黑羽也不可思议地问:

  「嘿嘿,好好吃——嗯~是关于这附近神社神明的书。」

  「那美贯看得懂这种字罗?」

  「哼,如果看不懂就不能唱祝词吧!?我是巫女耶?」

  美贯拉着衣袖,不高兴地鼓起白皙的腮帮子。因为黑羽是透明的,从不知情的人眼中看来,这是颇为怪异的景象。

  「像这种书,家里可是有一~大堆呢。在上小学以前,奶奶就要我读了好几十本啦。」

  「呜哇!」

  树不禁发出小小的惨叫。

  尽管树是从最近才开始被硬塞魔法的知识,但光是这样,他就能想象那每一本古文书的内容密度。虽说如此,树读的只是翻译为现代语,经过整理、简略化的魔道书而已,与直接阅读原典的美贯相比,可说是云泥之别。

  「嘻嘻~我和社长哥哥才不一样。对了,关于那个神社的神明,是经津主神唷。」

  「经津主?」

  「是剑的神明。『经』是挥舞剑的声音,所以才叫经津主神大人{注:日本神话中磐筒男神与磐筒女神之子,香取神宫的祭神。},乃是刀剑神格化的神明。在后来的神话传承中,神格为建御雷神所取代了,虽然不算是很出名的神明啦。」

  美贯竖起食指说明道。

  「啊……还有那一把刀呀。」

  树想起在那条走廊上——镐手中日本刀的锐利光辉,不禁吞了口口水。那是把即使没接触到,也锐利得仿佛光靠光芒就能划破肌肤的利剑。

  「请问——」

  黑羽插嘴问道。

  「什么事?黑羽姐姐?」

  「如果知道是哪位神明,不就没有必要审判了吗?」

  「不不不~就算纪录上写着是这位神明,事实上也不一定就是这样吧?根据地点而定,还有每次祭祀时都有不同神明前来的记录呢——所以,才有一开始先学习神明资料的必要。」

  美贯皱起鼻子笑着说。

  然后,她微微歪着头开口:

  「可是呀……」

  「咦?」

  「虽然不是这本书上的记载……那座神社大概在十年前也举行过同一位神明的审神者仪式。那时候,好像是个叫御凪的人当审神者。」

  「十年前举行过审神者仪式……?」

  树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底映出沉睡少年的身影。

  好几年好几年以来——在十年之间,连头发与指甲都没有长长,只是不断沉睡的少年,那是被名为魔法的神秘所吞食的身影。

  「——嗯,一定是这样。」

  美贯察觉树内心的想法,表示肯定。

  「审神者的使命就是代替巫女,接受神明的愤怒与惩罚。我想,那个人大概也是这样子。」

  好可怕!这件事既可怕又悲伤,几乎让树的胃都要翻了过来。

  更何况,得去做这件事的人并不是自己。就算决定出借审神者的人是自己,必须冒着担任审神者危险的人却只会是别人。

  如果非得开口,要别人去做这种事的人是社长……

  「哇!」

  下一个瞬间,树低垂的头因疼痛而猛然抬了起来。

  美贯跳起身子,狠狠地弹了少年的额头一下。

  「我想做啦!」

  少女拼命地仰望着他,用让树吓到的声量说道。

  「可、可是……会有神明的惩罚……」

  「所、所以我才会生气嘛!难得有那样的祭典耶,而且……」

  「而且……?」

  「在<阿斯特拉尔>里……我……就不是代替品了。」

  「咦?」

  最后的那句话,他听不太清楚。

  不过——

  光是看到少女紧紧握住巫女服的衣袖,一脸泫然欲泣抬头仰望的身影,就已经足够了。

  (……唉~)

  树偷偷咽下叹息,如此说道。

  「成绩单。」

  「咦?」

  「第一学期的成绩单马上就要发了吧?如果你有一半以上的科目都得到『表现非常好』的评语,我就答应。如果让美贯因为工作而成绩退步,猫屋敷先生会生我的气啊。」

  美贯的脸庞霎时亮了起来。

  「嗯!嗯!我一定会拿到!」

  美贯用力地点头,然后马上拉着树的学生服衣袖往前跑去。

  「来!那社长哥哥,我们快到祭典去吧!」

  「哇哇哇哇,等一下、等一下!会跌倒、会跌倒啦!」

  追着身体往前倾,被拉着走的树背后——黑羽听到这样的声音,露出微笑。

  「……谢谢你,社长哥哥。」

  少女的声音轻轻飘过。

  4

  今天的祭典也很华丽。

  在染上淡淡暮色的夏季天空底下,尽管还不多,但人们已渐渐聚集起来。卖面具与棉花糖的摊位让孩子们发出欢呼,在一片黄昏色泽的世界中快乐地蹦蹦跳跳。

  红色的夏季祭典。

  这一切都令人怀念、虚幻而美丽。

  「——那找在这里等你们。」

  黑羽羡慕地眯起眼睛,在鸟居{注:鸟居,作为神社入口的牌坊,是区分神域与俗世的门扉}所在的石阶前停下脚步。

  「啊……嗯。」

  树过意不去地搔搔头。

  身为幽灵的她,无法进入神社内。

  因为神道就是这样的魔法系统。祓除一切的污秽,甚至不允许靠近。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神道可说是世界上罕见的酷烈性质魔法。

  「对不起,黑羽姐姐。」

  「啊,没关系啦。这又不是美贯的错。」

  黑羽连忙挥挥半透明的双手,就连那头长长的黑发也一起甩着表达否定,实在很像她会做的举动。

  「嗯。」

  树应了一声,用力挺直背脊。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影自他们的背后落下。

  「——哎呀,<阿斯特拉尔>的诸位。」

  「…………!」

  树猛然回过头,瞪大了左眼。

  「……影、影崎先生!」

  「……影崎……叔……叔……」

  美贯吓得颤抖了一下,如此亲近人的少女完全僵住了,她紧揪着树的衣摆。

  ——那是个极为缺乏特征的男人。

  那张平板的脸孔,年纪要说是二十岁前半到四十岁后半都说得通。中等体型、中等身高的身躯,穿着随处可见的西装。不管是鼻梁的高矮也好、嘴唇的厚薄也好、眉毛的长度也好、眼眸的深浅也好,他外表的一切都很平均。

  简直就像把一切的特征都加以剥除般——只要他混入人群中仿佛在几秒内就会跟丢,平凡到接近异常的男子。

  或者可以说,正因为他与任何人都相似,所以不像任何人,是个宛如恶魔般的异形。

  「哎呀呀,这不是第二代社长大人吗?自从安缇莉西亚小姐那件事以来,刚好有一个月不见了吧。」

  影崎只有表情扭曲成微笑的形状,弯身鞠躬。

  然后,他倏地看着黑羽。

  「这一位是新社员吗?」

  「嗯……没错。」

  「原来如此——初次见面,在下是<协会>的影崎。」

  被他迅速地行了个礼,黑羽不禁瞪大双眼。

  「——协、<协会>?」

  「是的,您不知道是吗?就是类似魔法师之间的互助组织。从上一代的司先生开始,我们就一直受到<阿斯特拉尔>的关照。」

  「到底是怎么个关照法……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就是了。」

  树握住美贯缩在背后的手,按住自己噗通乱跳的胸膛。

  <协会>——

  简单的说,那是汇整魔法师们的总管组织之名,据说现有的魔法师与魔法集团中,有七成都登录在<协会>中,<阿斯特拉尔>也不例外。

  影崎,是树唯一认识的<协会>成员。

  但是关于他的真实面貌,可以说完全是个谜。影崎好像是个魔法师,可是树就连他会使用哪种魔法都不知道。而且只有对影崎这个人,穗波与猫屋敷都不敢加以轻视,美贯甚至会露出如此胆怯的模样。

  不。

  仅有一次,他曾听穗波这么说过。

  ——<协会>的影崎。

  ——是制裁魔法师的魔法师。

  「不必警戒成这样也没关系的,我并不是敌人。」

  「那、那么……你为什么过来?」

  「为了保险啊。」

  影崎一转手指。

  「如果你们失败导致咒波污染扩散,会很困扰吧?所以<协会>方面不得不派我过来。」

  「咒波污染……?」

  (那么,他也知道那个男孩的事情——?)

  树脑中浮现穗波所说的话。

  ——不过这样一来,那个化为咒波污染核心的男孩就会遭到杀害。

  (…………!)

  回忆起这句话的瞬间,他的膝盖开始格格发抖。

  (那么,影崎先生是来杀那男孩的……)

  树吞了吞口水,却噎到了喉咙。尽管如此,他还是忍耐着没有逃跑。

  「哎呀,怎么了?」

  影崎皮笑肉不笑地发问。

  「还什么怎么了……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因为上一次降神仪式失败时,让那名少年在正殿沉眠的人就是我啊。」

  「……咦?」

  树花了好几秒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是影崎先生……让那男孩睡着的……?」

  「——影崎!」

  刹那间,一个新的声音自鸟居另一头落下。

  神官的白衣染上夕阳的红色,御凪镐正瞪视着影崎。

  5

  「镐小姐。」

  树抬起头来。

  「……我出来接你们,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在这里。」

  镐一副要将紧咬的牙齿咬碎般的愤怒表情,凝视着影崎。看来要是他一有动静,她左手的刀就会一刀砍去。

  「只有你不准再往前走。你敢踏入鸟居一步试试!我会真的把你大卸八块。」

  「我明白,神社境内是你的势力范围,<协会>不会干涉。不过,要是咒波污染外泄到这里来,那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影崎耸耸肩。

  「对了,诸刃先生还安好吗?」

  「这种话——亏你说得出口!」

  镐露出几乎像森森利牙般的虎牙回答,看来也像是在咆哮。

  「嗯,我是说了——差不多也到了参拜者人数变多的时候,趁着还没惹人起疑时前往正殿如何?啊,请放心,我不会对<阿斯特拉尔>的新社员出手的。」

  影崎对树与镐轻笑着说。

  「啊……」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带黑羽进神社。

  镐带着—脸很想扑向影崎的表情,对困惑的树补充说明:

  「……嗯,这家伙至少不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而且遵守到让人可恨的地步啊。」

  「社长哥哥……」

  被树紧握的美贯,她的手正在颤抖。

  树吞了口口水,以沙哑的声音询问:

  「影崎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吧?」

  「是真的。来,请出发吧。祭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管怎样,树现在也只能相信他的话。

  树以紧张的表情点点头,拉着美贯的手走进神社中。

  ☆

  不久之后,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鸟居彼端后,影崎重新向身旁的黑羽问道:

  「能不能请教您的大名?」

  「啊……好的,我叫黑羽真奈美。」

  黑羽吓了一大跳,赶紧低头致意。

  「请多多指教。灵体状态的魔法师很罕见呢,您是特地从工房投射过来的吗?不过倒是没有看到连线……」

  「咦、咦?你指的是什么?」

  「哦,您不是魔法师吗?」

  「那、那个,是的……因为我只是个幽灵。」

  即使自己说出来,黑羽也觉得这是个很蠢的自我介绍。

  但是那名男子既没有发笑、也没有傻眼,只是感到很有趣似地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的确很像那位第二代社长会做的事。」

  他从西装内侧拿出小雪茄点火。烟雾缓缓升起,红色的空气中飘荡着一种模糊的香味。

  (…………)

  黑羽默默地看着他的举动。

  与其说他可怕,不如说这个人让人捉摸不定。

  能够看得到身为幽灵的自己,他果然也是个魔法师吧?

  但是,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的存在感比幽灵更加稀薄——是个明明存在于此,却仿佛不存在的男子。尽管他手持小雪茄这类少见的东西,也没有改变他的特征。

  那种在目光移开的下一瞬间,他似乎就会从此处消失的感觉。

  「请问……刚刚谈到的话题是怎么回事呢?」

  「哪一件事?」

  「是你……让那个男孩持续沉眠的……」

  「哦~」黑羽的话让影崎应了一声,勾起嘴角。

  「这是真的,让那男孩睡着的人是我。」

  「为什么……?」

  「如果要谈到这点,应该有必须先问不可的问题吧?」

  影崎拿开小雪茄,轻声笑着说。

  「先问不可的问题?」

  「——真是场很不错的祭典。」

  影崎环顾四周呢喃道。

  不知不觉间,鸟居处已聚集了不少人。不说黑羽,许多情侣与全家福也都不可思议地避开影崎走入鸟居之中。他们的动作,仿佛从一开始就没看到影崎般地自然——却又不自然。

  「……影崎先生?」

  黑羽歪着头问,半透明的黑发在黄昏中摇曳。

  影崎脸上依然浮现着笑容,继续说下去:

  「这里的祭典有相当久远的历史哦。我就来谈谈这段故事,作为相识的纪念吧——这段大家都已经忘记的古老故事。」

  影崎如此说道,从西装内侧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半腐朽的褪色书卷。

  6

  当他们穿越祭典的摊贩,踏入前殿内侧的瞬间,美贯突然跌坐在地。

  「不、不要紧吧,美贯?」

  「我、我害怕……」

  她脸色发青的说出口后,一把抓住树的学生服下摆。

  「……我还是会害怕啦!呜哇—呜呜~」

  眼泪当场扩散到下面的衬衫。

  「哎呀~」

  树抚着美贯的双马尾,安慰着她。抽泣了一阵子后,美贯总算停止啜泣——接着,树转头看着镐。

  缟坐在神殿深处,怀中抱着那把刀。

  她的动作看来也像依赖那把刀一样。自从见到影崎后,镐的脸上一直保持严厉表情,紧紧

  咬住嘴唇。

  她的模样让树一瞬间感到犹豫,然后抱住美贯的头发问:

  「请问,镐小姐和影崎先生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她没有马上回答。

  镐用刀鞘末端轻敲着地板,手指紧握到发白的程度,喃喃地说:

  「我曾经说过,上一次举行降神仪式时由我担任巫女、哥哥担任审神者吧?」

  「啊……是的。」

  树点点头。

  「从以前开始,就常有人谈起要废掉我们家神社的话题。因为我们的祭神仪式很独特,而且明明是个小神社却拥有神体与历史,在上层的神社眼中看来很碍眼。当身为前任神官的爷爷去世时,看在那些家伙眼里,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镐以低沉的声音讽刺地说。

  「所以,哥哥才会试图举行降神仪式——我们来证明神明会在这里现身,那就没有任何人能打神社的主意了。」

  她握住刀身的拳头颤抖着。

  「那么……」

  「哥哥原本就很厉害。」

  镐突然抬起头,刻意表现出开朗的动作,把刀扛在肩膀上。

  「我们家神社有个剑术道场。虽然剑术练习也包含在修行内,不过别人都说哥哥『简直就像被剑神附身一样』,我跟他可差得远了,明明只差一岁,我却连一次都没赢过他。即使到今天,我也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和哥哥抗衡。」

  镐怀念地用单手挥着刀。

  刀身明明收在鞘中,树却能听见刀刃划开空气的破风声响。即使镐这么强,却依然赢不了哥哥的幻影。

  「……那,影崎先生他……」

  「就在举行降神前夕,有人通知了<协会>。」

  镐露出冷笑。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因为我是让神降临身上的巫女。尽管如此,只有那个瞬间的事我依然记得。只有神明确实降临时的感受,我不会遗忘。可是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哥哥和我都倒在地上,影崎就站在旁边。他开口说:『因为发生咒波污染,所以我已做了处置。啊,没有及早报上姓名,我是<协会>的影崎。]

  镐明明是以一如平常的口吻与语气说话,但声音带着仿佛要呕血般的激动。

  室内陷入沉默。

  「啊……」

  树缓缓地揪住学生服胸口,仿佛想说些什么。

  「——镐姐姐。」

  在他开口之前,停止哭泣的美贯自树的腰际一带发出声音:

  「我们再办一次降神仪式吧!这样诸刃哥哥也会醒过来吧?」

  「…美贯?」

  镐回过头来,树也吃惊地俯视少女。

  「你不要紧了吗?」

  「我已经没事啦!我也读过这里的神明资料了,随时都可以开始唷。我们快点结束,然后去逛祭典吧!」

  美贯充满活力地挥舞双手。

  「可是……」

  「哼,我和社长哥哥不一样,才不会怕个没完呢~」

  「呜!」

  树被刺中了痛处。

  美贯忽然露出笑容,抓住树的手臂说:

  「所以镐姐姐,你可以教我这里的祭典做法吗?」

  「嗯……嗯——说的没错,事情真的就像你说的一样。」

  镐笑着点点头。这一次不再是讽刺的笑容,而打从心底感到欢喜的笑脸。

  他们从前殿的后方往前走,来到包围正殿的栅栏前。与连接凉亭的走廊不同,这里似乎是正式的道路。

  在桧木栅栏的另一头,连续有三座红色的大型鸟居。

  「祭典就从是栅栏这里开始的。」

  镐眺望着鸟居最上方的横木。

  三座鸟居仿佛就要融入正在西沉的夕阳中。

  「我现在开始教你做法——拜托你了。」

  镐低下佩戴乌帽的头,深深行礼。

  「请看。」

  他们沿着漆成白色的墙壁走到神社后方,影崎展开那书卷。

  这书卷已腐朽到要是乱碰,纸张似乎就会粉碎的程度。

  「这是……什么?」

  黑羽瞪大眼睛。

  原本应该是闪闪发光的书卷表面,描绘着怪异的神明身影。

  黑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是「神」。不过,这是因为这幅画具备了让人只能这么想的威严与神秘。

  这是卷描绘战争的画卷。

  右方的神明举起剑——不,是双手化为利剑,左方的神明则抱着巨大的岩石,然而右方神明的剑却贯穿了另一个神的胸膛。

  「这原本是这间藏名神社流传下来的书卷哦。」

  影崎依然叼着小雪茄说道:

  「不知道什么缘由,这书卷似乎被其他神社的人抢走了。不过抢走的人好像连读都没有读过,在这里举行降神仪式前,就把这书卷当作证据提交给<协会>了。唉,就内容来说,这是非常初级的神话啊。」

  他的脸颊扭曲,做出苦笑的形状。

  好表面的表情。

  那表情让黑羽感到胸中骚动不安,她再次询问:

  「这是怎么回事?」

  「啊,很简单。」

  影崎把小雪茄转了一圈继续回答。

  「这里祭祀的神明,本来有两尊。」

  7

  『——巫女与审神者背对着背,绕着神社周围的栅栏行走。』

  镐与美贯按照这句话,背对着背开始前进。

  两人都已经漱过口、洗过手,身上也已经用盐清净过。

  「……呜哇!」

  她们两人光是静静地走动,树的右眼就有种被扭曲的感觉。

  那是咒力。

  拥有清净身心的人在走动:光是这样的行为,就已经改变了世界。巫女与审神者走过的道路,即成为结界的界线,把原本就被栅栏围绕的神殿,进一步升华为属于神的「场」。

  再加上神道的魔法特性是「禊」——压倒性胜过现有一切魔法系统的净化特性。

  所以,她们的存在本身就已成为神圣的结界。

  『——就这样错肩而过,绕神社周围的栅栏一周,在鸟居前方相会。]

  两人错肩而过。

  她们彼此没有交换视线,缓缓地再次踏着对方的足迹前进。这是在强化结界。

  每当转弯时,她们就会啪地拍手。

  每次拍手时,树的右眼就会看见本殿微微震动着。拍手是开天辟地的灵音,也是天之岩户{注:日本神话中天照大神因建速须佐之男命——素盏鸣尊恶作剧而藏身的岩洞}开启的声音。亦是能为正在整顿「场」的正殿,招来神明的声音。

  『——在鸟居前拍手,巫女先进入正殿。]

  两人回到鸟居前方。

  结界封闭起来,诞生出完全的「场」。

  她们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起走向鸟居。两人一拍手,令空气震动的清净之音响起。镐先迈开步伐。

  「冲津镜、边津镜、八握剑、生玉、足玉、道返玉、死返玉、蛇比礼、蜂比礼、品物之比礼{注:此为日本古神话中饶速日命从天神手中获得的十种神宝之名}——」

  她唱着祝词。

  她一边唱诵,一边穿越鸟居,将手伸向正殿的门——

  「诸刃哥哥……」

  镐对躺在中央沉眠的审神者说——

  『——然后,神凭依于身。]

  挂在镐腰际的刀发出鸣声。

  刹那之间——

  树的右眼——粉碎了。

  不,强烈到让人误以为到眼珠粉碎的剧痛,使他的脑髓一片空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痛得倒在地上打滚,同时看见了。

  刀独自从镐的腰际飞出,朝沉睡少年的右手挥落。

  少年的右手握起拳头,击向镐的腹部。

  紧接着,猛烈的狂风从正殿朝鸟居猛烈刮去。

  那是一阵温暖,带着一股异样臭气的风。镐的身体随着那阵狂风被吹倒,并撞上了栅栏。

  「镐姐姐……?」

  美贯飞奔过去,她的表情僵住了。明显的,镐的痛苦非同小可。就算是肋骨骨折、内脏破裂也不奇怪。

  树就这样按着眼罩仰望正殿。

  即使有眼罩和手掌遮着,他还是清楚地看见了。

  少年正站在那里。

  他被非人的咒力凭依,不祥地存在于此地。

  「——经津主神……?」

  树茫然地呻吟。

  但是——

  「经……津……不……」

  少年以狞猛的「声音」报上名字。轰然一声,狂风再度掀起。那是来自黄泉国度的风。

  「吾…乃……建御名方……」

  ☆

  「说到经津主神,原本就是与割让国土有关的神明。」

  影崎边抖落烟灰边说明。

  「他受到天照大神的请求,讨伐了武神——建御名方神{注:日本神话中的武神,为大国主之子。经津主神逼迫大国主割让国土时,建御名方神与经津主神相争但败于诹访湖}。后来,这个使命被名为建御雷神的另一个神明夺走了。

  但是,这书卷上记载的内容更加古老。经津主神在诹访湖追上建御名方神的说法已成为定论,但根据这书卷的记截,在封印之前,经津主神与建御名方神最初相争的地点,就在这座藏名神社。因此,这座神社才会祭祀两方的神明。」

  黑羽倒抽了一口气,不祥的预感让灵体的背部都僵住了。

  「那么,降神仪式……」

  「没错,诸刃先生举行的降神仪式顺序完全正确。虽然正确,却有所缺陷,如果在这座神社举行降神仪式,两边的神明都会被召来。而建御名方神不可能饶恕经津主神的巫女与审神者。建御名方必然会化为荒魂{注:失控狂暴的神灵。会使得天地发生异变、散布瘟疫、人心荒废,甚至会引起战争}暴动肆虐吧?」

  荒魂——

  那是神明的另一个面貌。与赐给人们恩惠安详的和魂{注:拥有柔和品德的神灵}正反相对,会带来灾祸,显现出不将一切毁灭就无法平息的魔性。

  「怎么……会……那么,诸刃先生会沉睡并不是因为咒波污染的关系……」

  「上一次我来的时候,建御名方神降临在镐小姐的身上了。」

  影崎从喉头发出笑声。

  「因为很麻烦,我本来打算尽快收拾,不过诸刃先生和我谈了笔交易。他想要以经津主神的咒力,抑制建御名方神。因为很有趣,所以我就帮了他一点小忙。这些到现在都变成白费工夫了,不过这样也挺有意思的,而且也可以算在<协会>规定的工作量里。」

  影崎后面说的话,黑羽已经没有在听了。

  比起听这些话,她更快采取了行动。

  「——树!」

  她让灵体飞奔,打算回到神社入口。

  「住手吧!至少,你没办法从清净的鸟居进入神社对吧?」

  「那……我就破坏这里!」

  黑羽回过头,用力睁大眼睛。

  沙砾唰唰飞舞,小石子在空中飘动。

  骚灵现象。

  黑羽将一再经过训练的念动力,直接砸向神社的结界屏障。

  但是,结界却连一动也没动。

  「——就算这么做也是没用的。再怎么说,这里都是神明会现身的神社,不是这种程度的咒力能打破的。」

  影崎缓缓地微笑。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8

  少年——被建御名方神凭依的诸刃,降落在正殿中。

  他的脚步非常悠然。

  那也像是她们刚才制造结界时的脚步。

  但决定性不同的,是他的步伐并不属于清净的事物。

  每踏出一步,都足以让树右眼不舒服的咒力污染世界,正常的世界被他的步伐驱逐。这个神明,光是存在本身就会散播咒波污染。

  「经津主神……在……何方……?」

  就连那个声音都重重响彻腹部深处。

  面对神明施放的言灵,人们只能匍伏在地,只能低垂着头,等待着神明离去。

  「汝……便是……经津主神的审神者吗……?」

  他行向美贯。

  他的身上没有杀气。

  然而少年只是扬起拳头,树便战栗起来。

  因为他看得到。

  那拳头是属于神的东西。

  在传说中,建御名方神的雄壮臂力能以单手举起千人岩——要一千个人好不容易才能扛起的大岩石。

  轰地一声,神的拳头击向大地。

  异变——不,天地异变随之席卷而来。

  大地突然发出鸣响。

  是地震。

  局部性的地震,只针对位于神殿内部的土地来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盘裂开了。

  龟裂掠过大地,树脚下的地面急速倾斜。实在无法站稳的他摔了一跤,直滚到鸟居前方。

  而三座鸟居,也全都东倒西歪地颓倒。

  「……太乱来了……」

  一句话也没有,神明就是这样。

  这就是人智无法臆测的——神的作为。

  「社长……哥哥……!」

  在他身旁的美贯正抓着学生服的长裤。也许是刚刚的冲击害她扭伤了脚吧?美贯似乎站不起来。

  「…………」

  树动不了,他无法动弹。

  (把妖精眼——)

  他明明这么想着,要伸手去拉眼罩——却连手指也不能动。

  树很害怕。

  不是怕任何人,而是畏惧自己。

  每次扯下眼罩时,树就有种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感觉。那就好像是一直待在内在的自我逆转了似的,好像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取代一样。

  再加上那只眼睛面对拥有越强大咒力的对象,就会显示出越发异常的反应。

  (要是我没戴眼罩就看见神明——)

  树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轰地一声,地鸣声再度掠过树的身躯。

  「吾的仇敌……经津主神……在何方……」

  诸刃俯瞰两人。

  连他的眼眸里都充满了神的威严。那眼瞳中闪耀着灿烂的红光,睥睨着卑贱的人类们。

  「把审神者……交出来……」

  少年——发狂之神的手缓缓地张开。

  树连话都说不出口,恐惧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他握住背后美贯的手,身躯被绝望所束缚。

  「……那……也罢。」

  少年收拢五指,再度握成拳头。

  为了粉碎不服从神只的傲慢人类,他将挥下制裁的铁鎚。树想象着那副光景,闭上双眼。

  但是不管等待多久,神的铁鎚都没有落下。

  「咦?」

  树睁开眼睛,拳头就在他身旁停住。少年的拳头,接下了从旁挥出的刀刃。

  「你……」

  诸刃回过头。

  持刀的神官——御凪镐正站在那里。看到她的身影,御凪诸刃模样的神明非常欢喜地勾起嘴唇。

  「你在这里吗……经津主神……」

  「…………」

  (不对!)

  树心里清楚。

  镐小姐并没有被经津主神凭依。就算装出那个样子,她依然还是人类。而且,她的肋骨与内脏依然处在受伤的状态。

  「镐小姐……!」

  树正要呼唤她时,镐的背影挡住他的视野。

  「对不起,害事情变得乱七八糟的……你们找机会快逃吧……」

  镐朝着树他们发出的呢喃声散逸在风中。

  接着——

  「啊啊啊啊啊!!」

  伴随尖锐的呐喊声,镐挥出手中的刀。

  镐已领悟大致的来龙去脉。

  在听到建御名方神之名的瞬间,她已经理解哥哥沉睡的原因,还有他们上次失败的理由。

  (我做了多余的事啊……)

  镐苦笑着。

  自己和哥哥不同,镐既无法让经津主神降临,也无法抑制他。这算是与无能的自己很匹配的结果吧?

  不,就算是这样好了,事情也还不能马上解决。

  「快走啊!笨蛋!」

  镐朝背后怒吼,挥动刀剑。

  银光与拳头交错而过。诸刃的皮肤化为神的重甲将刀刃反弹,镐当场踩空脚步,全身都因为这一记交击而麻痹。

  「毁灭吧……经津主神……」

  「可恶啊啊啊啊啊!」

  镐以麻痹的手迎向落下的飞拳。

  「…………」

  交战的刀光剑影之激烈,使树的肌肤战栗发麻。

  就在树的眼前,拳头与刀刃不知有多少次撞在一起。他甚至能听见每一次交锋撞击之下,血肉爆开、骨骼摩擦的嘎吱声响。

  镐的表现称得上是骁勇善战。她没有直接去接下甚至能引发地震的重拳,顺着刀锋将拳势带过,将损害控制在最低限度。

  最重要的,这是拜作为神体的刀所赐。这把经津主神的神刀,过去封印了建御名方神。正因为有这把刀在,荒魂才无法发挥全力。

  但是,这也仅能支撑一时。

  再怎么说,人都不可能打倒神明。更何况,镐小姐不可能挥刀刺伤自己打算拯救的哥哥,

  (既然如此——)

  树斥喝自己正瑟瑟发抖的膝盖,抬起头来。

  (既然如此——)

  不过就是一只眼睛罢了,这又算什么呢?

  树缓缓举起右手,抓住眼罩——

  ——有只小小的手制止了他。

  「社长哥哥,不可以。」

  「美、美贯!」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嘛,是我拜托社长哥哥接下的『工作』。社长不可以抢走部下的工作唷。」

  蹲在地上的美贯强而有力地笑着:

  「——所以,社长哥哥,帮我的忙。」

  9

  每交锋一次,刀身就变得更加沉重。

  与拳头对上时,她的身体就有某处逐渐毁坏:肌肉发出悲鸣,受伤的内脏使血液逆流。

  第七击时,镐终于吐出鲜血。

  「……呜!」

  镐挥着剑,口中的血滴落嘴角。她丧失力气,感到意识正渐渐远去。

  「……不过如此?」

  光是听到诸刃发问的声音,镐仿佛就快一屁股瘫倒在地。

  她封闭起思考。

  仅仅无意识地挥舞着神刀。

  不知有多少次,镐挥刀砍向拥有诸刃脸孔的神祗。

  「喝喝喝啊啊啊啊啊!」

  随着助长气势的呐喊,镐把扛在肩上的刀斜斜斩下。

  然而,诸刃仅是闪个身就避开了如此痛苦迷惘的刀锋,他的拳就此击向大地。

  大地再度跃起。

  镐的身体遭到直击,远远飞出将近十公尺的距离——但就在她撞上另一边的地面前,有某样东西冲了过去,柔软地接住她。

  「…你?」

  变成镐垫背的树正眼冒金星。

  「哈哈哈……你好。」

  「你、你是笨蛋吗!身为魔法师,干啥保护其他魔法集团的人!这种状况已经谈不上什么委托了吧!」

  「就、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是想当魔法师而当上的嘛。」

  被垫在情绪激动的镐底下,树搔搔脑袋。

  「你…!」

  「因为——镐小姐不是说过要『借用审神者』吗?为了找回哥哥。」

  这句话让镐停止呼吸。

  「所以,我们得做到最后才行。」

  这个少年在说什么好听话?为什么他能坦然地说着这种梦话呢?

  「你……」

  镐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一个影子落在她的头上。

  「哥哥……」

  诸刃毫无慈悲地抡起拳头。

  但就在那一拳要挥落的瞬间,诸刃突然以惊人的劲道往后跳跃。

  一片雪白哗地散满整个世界。

  那片白色是雪白的纸。大量的纸花,是长宽约三公分大小的纸片。

  「谢谢你,社长哥哥。我准备好了。」

  「……哈、哈哈……我、我……说不定……有、有一点害怕。」

  树的脸颊痉挛着,他抑制住咬不拢的牙齿回过头。

  葛城美贯拿着刚才的纸片——献神用的币串与木盆站在那里。

  「啊……」

  镝瞪大双眼。

  ——「禊」。

  神道的魔法特性,是由压倒性的灵力守护制造的绝对结界。但是,镐从没听说过有如此惊人——足以逼退荒魂的「禊」。

  诸刃从散满纸花的区域退开,注视着这一边。

  但是,他不打算轻易撤退。驱逐荒魂的纯白纸片,正从诸刃脚边开始,缓缓地化为褐色。

  「美贯。」

  「没问题,我有好好想过再来要怎么做。」

  少女点点头,放下右手的木盆。

  那是刚才用来漱口的小木盆。美贯从袖子内取出树枝,放入盆子底下残留的水中。

  此物名为玉串。

  是将杨桐树的树枝吊上纸垂制成的道具。

  杨桐{注:日文汉字为[榊]}——也能写成神之树。这是用来祭祀神、奉献给神的树木。

  美贯把玉串举到胸前,做个深呼吸。

  「那……我要动手罗。」

  伴随着吐息,玉串斩断夜晚的空气。

  玉串的动作极为徐缓,但从内侧聚集起凛然之气,宛如利刃般将空气斩断。

  每划出一个动作,沾在玉串上的神水,便化为水滴散落在夜空中。

  「——明、净、直、正。」

  美贯的嘴唇吐出话语。

  叮钤——

  铃声响起。少女挥动不知何时握在左手上的神乐铃{注:跳奉祭神舞时用的道具,由12~15个小铃串成}。

  叮钤、叮钤——

  美贯随着铃声跳舞。铃音随着舞蹈响起。

  「难道——」

  想到美贯所做的仪式真面目,镐不禁感到战栗。

  「那是……」

  穿过因为地震而崩塌的围墙后,黑羽呻吟出声。

  她正在距离树等人的战斗不远的一片竹林里。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更进一步靠近正殿。即使围墙倒下,神社本身的灵性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不允许身为幽灵的黑羽做出超乎一定程度的入侵。

  在她背后,影崎的嘴角咧成弦月形状。

  「哦,我是第一次看到呢。那是——葛城家的镇魂,只有葛城宗主会用的秘术。」

  让神降临一事被称为降魂术——降魂。

  相对的镇魂,意即镇住神明之术。是让凭依人身的神明返回,重新取回自身魂魄的法术。

  那么,葛城家的镇魂,就是镇住神明的神舞吗?

  「不过……你能成功使用这种法术吗?比起让神降临,镇住神明可是难上好几倍。更何况,还是附身在别人身上的神明……」

  在诸刃四周的纸片缓缓化为褐色。而靠近他的纸片,则已经超越褐色转向漆黑的程度。

  藉由「禊」的币串所净化的土地,再度受到荒魂的侵蚀。

  (……好快。)

  美贯在内心惊叹。

  荒魂的力量比想象中更强。这样—来,本以为能够支撑几分钟的结界,光要支持几十秒都有危险。

  在最初地震时扭伤的右脚一阵抽痛。

  最初明明没有多痛,但在她开始跳舞之后,伤处便开始一口气强烈地强调着痛楚。

  (说不定会赶不及……)

  就在美贯如此思考的瞬间——

  「住!手!」

  「…………呀!」

  荒魂突然脱口而出的话语,令美贯颤抖。

  那是属于神的言灵,一句话就足以让人屈服。声音里暗藏的咒力,直接束缚着审神者的魂魄。即使明知如此,她的脚步还是踏歪了,美贯挥舞玉串的手出现微妙的混乱,神乐钤的节拍整个乱掉。

  同时,别的记忆在美贯心中与言灵产生共鸣。

  ——『够了!只要有香在,我们就不需要你。』

  ——『因为你身上没有神明。』

  「啊………!」

  过去曾有人对自己这么说过。舞蹈,也就是披露出潜伏在自己体内的神明。所以,打从出生便没有神明(才能)依附在身上的你——无法像姐姐一样,跳出真正的舞蹈。

  那种痛苦,那种沉重感。

  让自己变得孤单的那句话,一直藏在胸中没有离开过。

  「…………」

  币串被侵蚀的速度进一步提升,从褐色染为黑色。

  ……九公尺……八公尺……

  ……七公尺……六公尺……

  「住手吧……这是白费工夫。」

  荒魂——诸刃再度发出嘲笑后走了过来。神的笑声震动美贯的记忆,打乱她的舞蹈、削弱她的心灵。

  ——「因为,美贯是香的——宗主的代替品对吧?』

  因为闭上了眼睛,让她更清晰地回想起来。

  庞大的、鲜红的、葛城家的神社。

  朋友极为天真无邪的话。

  所以,虽然是她擅自这么想的,但她觉得赢不过哥哥的镐小姐,和无法追上姐姐的自己有点相似。

  多么自以为是呀。

  ……三公尺……二公尺……

  ……一公尺……

  「住手。」

  荒魂伸出手。

  那一瞬间,诸刃的身躯晃了晃。

  而美贯看见了。

  咻!

  某样东西横划过空中刺向诸刃的脚跟,树与镐同时站了起来,用拳头和刀背痛殴荒魂。

  「社长哥哥……!」

  但理所当然地,荒魂的退缩仅限于一瞬间。

  他只往后退了一步便握紧双拳。那是能够粉碎大地的刚拳。先不提镐,但是树绝不可能撑得过去。

  然而——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树却露出痉挛似的笑容——以一脸没问题的逞强表情看向这边!

  (——!)

  刹那间,过去的余音自美贯脑中消失。

  「你才要住手呢!」

  叮钤——!

  她用力挥舞神乐铃,光是铃声的音色就让诸刃僵住身躯。

  叮铃、叮铃——!

  神乐铃持续响起。

  与方才不同,铃声里带着强烈的意志与咒力。

  (没错。)

  「远祖神吐普加身、依身多女,吐普加身、依身多女,寒言神尊利根陀见——」

  (没错——我……)

  看着巫女衣谨上别着的小小银色东西,美贯随着祝词起舞。

  她的动作绝不华丽。

  既没有令人瞠目结舌的跳跃,也没有让人心跳加快的节奏。

  然而——

  即使如此,这依然是场舞蹈。

  是场美丽得惊人的舞蹈。

  让她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仿佛就连体内深处的深处——在更加深处的——灵魂都随之撼动,仿佛连神的灵魂都随之撼动着。

  最重要的,这是一种撼动自身灵魂的舞蹈。

  (我——已经不一样了!)

  美贯再度看向别在衣襟上那小小的、银色的玩意儿——<阿斯特拉尔>的银制社章。

  带着自豪,她抛出玉串呐喊:

  「——祓除吧,清净吧。」

  既没有光芒,也没有冲击出现。

  不过,某种清净的事物随着祝词穿过空气。

  噗通一声,诸刃宛如断了线的人偶般趴倒在地。

  「诸刃哥——!」

  镐冲了过来,犹豫了一会儿后伸出手。

  倒在地上的人,是个处在一般睡眠状态的少年。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胸口也有上下起伏,这绝非诸刃之前在正殿沉眠时的状态。

  「诸刃……哥……」

  一边看着镐欢喜得脸都哭花了,蹲在地上的树回过头。

  「哈、哈哈……我腿软啦。辛苦你了,美贯。」

  树搔搔脸颊,朝背后的美贯笑着说。

  这时,少女扑向树的后颈。

  「哇哇哇!」

  树差点倒了下来,他马上展颜露出笑容。

  女孩用全力紧抱着树的脖子,如此呼唤着:

  「社长哥哥、社长哥哥、社长哥哥。」

  她无数次反复喊着。

  在她身上已经找不到镇住神明的巫女影子,有的只是一个仰慕家人的少女身影。

  树一边抚着美贯的背,一边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说:

  「真是辛苦你了……美贯。」

  ☆

  「穗波小姐。」

  稍晚一点之后,黑羽在竹林里呼唤着。

  于是,一个影子从夜间的竹林上空降落。

  隐身于竹叶之间,头戴大尖帽的女巫乘坐扫帚飘浮在空中。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她看来有点不满似的噘起形状姣好的嘴唇。

  因为那模样很有趣,黑羽微笑着指着树他们蹲着的地方。

  「那个不是槲寄生吗?」

  诸刃倒下的地面上,插着一支陌生的飞镖。

  当树与镐冲向诸刃时,荒魂之所以会有一瞬间退缩,是因为槲寄生飞镖的功劳。

  黑羽仰望上方歪着头问:

  「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守护着我们吗?」

  「这也没办法呀。如果放着社长不管,不知道他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穗波小姐,其实非~常地宠树对吧?」

  「…………」

  穗波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把头转开。这是黑羽第一次知道,当这位凯尔特女巫被人说中时,有着陷入沉默的习惯。

  穗波拨拨半短发,回问黑羽:

  「对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不,我是和一位叫影崎的先生一起过来的。」

  「影崎!?」

  穗波对这个名字产生反应。

  她严厉的冰蓝色眼眸俯瞰竹林。

  但是,竹林里没有任何人在,只有晚风沙沙摇动竹叶的声音响起。

  「……影崎先生……?」

  黑羽惊讶的声旨,被吸入竹林的静谧当中。

  10

  一星期后的下午时分,<阿斯特拉尔>的洋房玄关被猛然打开。

  「我回来了——!」

  美贯回来了。像台飞机似地张开双臂冲进来。

  因为镇魂仪式的关系,美贯有一段时间疲惫不堪,不过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顺便一提,最后藏名神社似乎避免了遭到废除的命运。至于原因,身为继承人的御凪诸刃恢复意识好像是一大理由。

  「啊,猫屋敷先生!」

  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后,美贯这才注意到。

  身上缠着大量猫咪——不如说被猫掩埋、身披白色外褂的青年正坐在洋房里头。

  他就是<阿斯特拉尔>阴阳道课课长——猫屋敷莲。

  「编辑部的闭关赶稿期结束啦?」

  「啊哈哈,特辑报导总算写完了——他们要我也确认一下美贯的……,所以我才在这里等。」

  青年摊开扇子。

  「咦?确认我的什么?」

  美贯皱起眉头。

  这次,声音换成从对面与隔壁的桌子传来。

  「社长。」

  「树。」

  穗波与黑羽各自催促着他的行动。

  「啊……果然还是由我来?」

  「你是社长吧。」、「你是社长嘛。」

  她们毫不迟疑地回答。

  「这、这好像和社长没什么关系……」

  树搔搔脸颊,定到美贯面前。

  仿佛很难以启齿似地烦恼一阵后,树终于这么告诉她:

  「呃…今天你拿到成绩单了吧?」

  美贯的脸色当场发青。

  「不、不可以!还是不行、不行!就算是社长哥哥,我也不会给你看!」

  「个!可是,你得把考卷放我这边才行啊……咦,难道说你的成绩?」

  「笨蛋!不可以看!也不可以说!社长哥哥好色!萝莉控!恋物癖!」

  「不,等等,这些话你是从哪边……呜哇!」

  匡当,树的额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带着书包到处逃跑的美贯,开始把手边的东西都丢过来;像是铅笔盒、教科书、笔记本、竖笛、便当盒…等等。

  「等、等一下,丢叉子太危险了吧——!」

  几分钟之后——

  当镐与诸刃造访洋房时,树的女性嗜好遭到强烈怀疑……不过,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3

  耶~耶~是日记日记耶——————!

  我是葛城美贯,三桥小学二年三班!身高是全班从前面来算第5个!

  啊,穗波姐姐和平常不一样!就算被钉子刺到好了,人家就是讨厌和平常不一样!像这种不自然的做法,会呼唤不好的污秽!到时候我不会替你祓除净化唷!

  黑羽姐姐,请多指教!

  然后是关于今天的业务联络。

  镐姐姐把剑交给我保管了。为了避免再呼唤出建御名方神,所以之后要再建造另一座神社,把他们分开祭拜。我也会去建御名方神的神社参拜的,要是下次再叫醒了他——应该不会那么生气了吧?

  对了~

  诸刃先生好像开始复健啰。

  虽然肌肉没有萎缩,但因为长时间把身体借给神明,他的身体好像很难顺利移动。

  不过,镐姐姐说不要紧。因为都等了十年,她说再多等一、两年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们兄妹(姐弟?)感情好好——我有一点羡慕呢!

  希望有一天我们也能像那样见面。

  啊,我写了不相关的事情。

  差不多该结束啦。

  还有社长哥哥,成绩单的事一定要保密唷!

  葛城美贯

  ☆魔法师与肖像画

  1

  那幅肖像画——正俯瞰着伊庭树。

  尽管主语、宾语颠倒过来了,但情况看来只能如此形容。

  濒临死亡的黑衣老人。

  这幅画包含画框在内,长宽皆达两公尺,在美术馆之中也是最大张的肖像画。画中描绘的老人双眸栩栩如生。凹陷的脸庞、浮现斑点的皮肤,在在都诉说着逼迫老人的死亡,然而却只有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蕴含着油亮的光芒。

  「……哇。」

  当树依然仰望着画,摇摇晃晃地退后了两三步时——

  「——这是『乔久内.裴拉丹的死之自画像』。」

  高雅的声音与一只柔软的手撑着树不稳的背。

  「这是在十六世纪时,佛罗伦萨的画家乔久内.裴拉丹在濒死前描绘的肖像画。这幅画算是在文艺复兴时期兴起的矫饰主义作品之一,但是特别极端的远近法以及明暗对比,在吸引观赏者上发挥了非常卓越的效果——树?如果太拼命一直看,可是会被画囚禁的唷。」

  「安缇莉西亚小姐。」

  嘴角露出戏弄笑容的人——她像宛如从名画里走出来般——是个白种人的美少女。她身穿着不输给那副美貌的漆黑洋装,胸口挂着五芒星项链。

  轻轻摇曳一头富含光泽的法国卷金发,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把右手贴在树的额头上。

  「你会觉得头晕吗?」

  「啊,不,该怎么说呢。因为画太有魄力,让我都站不稳了。」

  她手掌的冰冷触感让树心跳不已,他连忙挥手说道。

  「哎呀——你的右眼,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吗?」

  「咦?啊,右眼?」

  树碰触眼罩,朝类似鞣皮触感的眼罩深处集中意识。

  「不,这倒没有——」

  正当树要摇头时,另一个纤瘦的身影自背后的通道现身,

  「安缇莉西亚小姐,请你别从我们社长身上套出情报好吗?」

  那是个身披平安风的外褂,手拿扇子的青年。他有双仿佛总是闭着的细长眼眸,一头熏灰色的略长头发。光是这样的相貌,算得上是相当英俊,但与他的名字相同的生物,却破坏了这些优点。

  「……喵~」

  「喵~」

  「咪呜!」

  「喵呜~」

  好几只猫咪从青年的怀中或衣袖里探出头。美术馆当然禁止携带宠物进入,不过他的行为却好像毫不顾虑这样的规则。

  这名青年叫作猫屋敷莲。

  他是<阿斯特拉尔>的阴阳道课课长——在隶属于<阿斯特拉尔>的派遣魔法师里,拥有堪称第二的实力。

  「就算正在『投标』,我想也可以有最低限度的协助吧?」

  安缇莉西亚板着脸噘起嘴唇。

  她的态度虽然稳重,视线却像枪一样锐利。

  猫屋敷一边露出温和的笑容避开她枪尖般的目光,一边摊开扇子。

  「不不,这次的委托毕竟是鉴定咒物,社长的眼睛也算是很贵重的哦?再加上<阿斯特拉尔>可不像<盖提亚>那样,满满都是资料。」

  「哎呀,大部分的资料都放在本国了。我这次依靠的,只有我的脑袋而已。」

  「我听说<盖提亚>的资料最近正在进行数位化,魔法书的话另当别论,但是你应该有把需要鉴定的物品资料用电子邮件调出来吧?」

  「…………」

  「…………」

  他们表面上和和气气地交换意见。如果不听内容光看他们的表情,看起来说不定像是感情不错的朋友。

  (……不,这还是太勉强了。)

  树身上一边淌着冷汗,一边订正。

  他的右眼骤然作痛。这是因为安缇莉西亚与猫屋敷——这两位魔法师身上正掀起庞大的咒力。猫屋敷的咒力就像万花筒一样五彩缤纷,而安缇莉西亚的咒力则充满了黄金的光芒。根据穗波的说法,让咒力显现出个性就是一流的证明,这两个人无疑都是超一流的魔法师。

  ……这也代表着,要是他们随便出手,树搞不好连灵魂都会被分解成尘埃。

  「……那、那、那个……」

  尽管如此,当树抱着必死的觉悟发出微弱的声音时,黄金的咒力消退了。

  「我明白了。」

  收手的人是安缇莉西亚。

  她脸上浮现些许微笑,拉着洋装裙摆行了个礼。

  「树,祝你一切顺利,我们马上就会再见的。」

  她就此转身离去。

  当漆黑的洋装与金发消失在走道的另一头后,树突然问道:

  「嗯……猫屋敷先生,你们不能再相处得好一点……」

  「善哉善哉。基本上,欧洲贵族可是猫的敌人,他们以品种改良为美名,到底让多少猫咪牺牲了无辜的生命!不,在这个前提上,我当然也不会否认阿比西尼亚猫{注:Abyssinian,经由品种改良而产生,又称[法老王的圣猫]据说其祖先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猫种之一}的艺术之美!」

  青年甚至用力握紧拳头往上挥,慷慨陈词道。

  「…………唉。」

  树发出小小的叹息。

  事情的开端得回溯到三天之前。

  地点是建筑在大厦与大厦空隙间的洋房——<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尽管已进入期末考前的休假,树却一脸悲怆地趴在自己的书桌上。

  这也难怪。

  桌上堆积着魔法与社长业务的文件——旁边则堆着一堆稍微小一点,但名为学校功课的第三大敌。

  「来自<协会>的……『工作』?」

  树就掩埋在这大量的文件空隙间,虚弱地开口。

  「嗯,是昨天联络的。<协会>的人说如果我们有意愿投标,就在今天通知他们。」

  面对他的问题,在一旁整理收支报告的穗波推推细框眼镜。会用人工整理,是因为<阿斯特拉尔>没有资金引进电脑——还有,其实穗波对机械感到很棘手。事实上,穗波的机械白痴程度已经达到相当致命的地步,就连在学校里也引发过各种麻烦,不过,这是另一段故事了。

  「还有,我已经联络<协会>说我们要参加了。」

  「咦!」

  树差点就把提神醒脑用的红茶喷在教科书上——不过在即将发生前踩住了刹车。

  「为、为什么已经答应了?」

  「为什么?」

  穗波以非常冰冷的声音回答。

  「你……刚刚问了什么?社长。」

  那声音不只是冰冷而已。而是不只肌肤,就连体内深处都会结冻的酷寒地狱。树一瞬间被抛入只存在于穗波眼眸中的幻想地狱里。

  「不然,你要不要读一下我现在正在写的收支报告书?从社长就任后到这个月为止,我们的收支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黑字。」

  穗波翻动的清单上,接连闪耀着灿烂的赤字光辉。

  「不,这个……比如说这里,还有这边啊。」

  「嗯,你注意到重点了。虽然没有以月为单位,但是以星期为单位的报表偶尔会有黑字——然而到了下星期又马上变成赤字,你想这是为什么?」

  「为、为什么?」

  「『工作』太少了!等级太低了!」

  穗波砰地一拍桌子。

  「魔法原本就是很花钱的学问。我的槲寄生是这样,猫屋敷先生的符咒和猫饲料的花费也不容小觊,美贯的玉串和币串也是每次都得换新。凭我们公司的等级并不能得到<协会>的补助,光靠这点『工作』怎么可能应付得了开销啊!」

  「啊……是、是的。」

  树被她的气势压倒,只是发着抖点头。他的动作就和人偶一样僵硬,说不定人偶的脸色还比他的好。

  「那、那么……工作的内容是什么?」

  「是等级E的——绘画鉴定。」

  「咦,画画吗?」

  美贯很高兴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顺便一提,美贯上的私立小学,已经因为校长的方针而早一步进入暑假。拜此所赐,她一天有一半的时间常驻在<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中——也是树的读书没什么进展的一大原因。

  「不是画画,是看画——那幅画似乎有引发咒波污染的可能性,所以想找拥有一定知识的魔法师去鉴定,列为目标的绘画大后天会搬进美术馆中。」

  「知识……那要找谁去?」

  「呜~光只是看好无聊。」

  美贯立刻双手一摊。

  「这、这个,我可能有点……」

  待在自己的位子上听说明的黑羽也摇摇头。她目前正与树一起学习魔法,一边协助<阿斯特拉尔>的事务。黑羽用骚灵现象移动的铅笔,正唰唰地在传票上飞舞。

  穗波点了个头,走向阳台说:

  「嗯,关于咒物的知识与处置,我也称不上是专家——所以,可以拜托猫屋敷先生吗?」

  「啊?我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正好与猫散完步,回到事务所内的青年身上。

  「当然,社长也要一起去,也得让你进行现场的学习才行。」

  「等、等一下,我明天开始要期末考钦!」

  「……考试和公司,哪一边比较重要呀?」

  少女笑咪咪地微笑着。那微笑让树瞬间僵住——不只是他,就连猫屋敷以外的所有社员也全都僵住了。

  而且,她还继续这样说道:

  「猫屋敷先生也一样,如果这次的『工作』失败了,就要请你降低猫饲料的等级。」

  「什、什、什么!!」

  这下连猫屋敷也当场冻成冰块。

  「我!我、我明白了!我做!请让我去做吧!」

  「……喵?」黑猫玄武在青年外褂的怀中,发出爱困的叫声。

  到了今天的午后,他们藉由<协会>的仲介,前往本日为休馆日的美术馆。

  只有这次的工作,猫屋敷以让树变得退缩的气势积极参与——但是在美术馆门口,却有另一个魔法师等着他们。

  看到树他们的到来,魔法师嫣然一笑。

  「哎呀,<阿斯特拉尔>可真是悠哉呢。」

  「啊……安缇莉西亚小姐?」

  对树来说,这是他已经认识的对象。

  同时,她对<阿斯特拉尔>而言也是个因缘匪浅的人物。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在学校里,她是坐在树的隔壁,来自英国的转学生。至于她的另一个面貌——则是欧洲首屈一指的魔法结社<盖提亚>的首领6=5的大魔法师。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可以说是让伊庭树确定自己身为<阿斯特拉尔>社长的人。

  「安缇莉西亚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工作』罗?」

  「——『工作』?」

  看到树吃惊的表情,安缇莉西亚倏然低下头,拉起漆黑洋装的裙摆。

  「我的<盖提亚>也投标了这里的『工作』,还请多多指教。」

  树仿佛听到背后传来猫屋敷身上冒出熊熊火焰的声音。

  2

  「呃~猫屋敷先生?」

  站在一片寂静的前厅中央,树小声呢喃。

  「…………」

  「……猫屋敷先生~」

  树以小心谨慎的声音试着问。

  「…………」

  「那、那个,猫屋敷先——」

  于是,瞪着巨大肖像画的猫屋敷轻声地说:

  「我不明白……」

  「你是指画吗?」

  「不是哦?装备已经准备齐全,解决这幅画大概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吧。那原本就是出处已经确定的作品……只是没想到,那个<盖提亚>居然会投标等级这么低的『工作』……」

  嗯~猫屋敷伸个懒腰,从置于画架上的肖像画上剥下三张灵符。这是猫屋敷在净化过的纸上,亲笔用朱墨所画的符,据说可以判别出光靠灵感难以捕捉的细微咒力、还有咒力的种类。

  「等级……虽然穗波也提过这件事,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呢?」

  树的问题让猫屋敷好像回想起来似的点点头。

  「哦,魔法集团也是有分等级的。」

  「那个……就好像谈股票或投资之类的东西时,会附加的评价一样吗?」

  树所拥有的知识,只有报纸上刊载的企业评价云云这种程度而已。穗波交给他的文件里,好像有好几份都有写到这些事,不过树当然是忘光了。

  「唉,就是类似的东西,等级就是由<协会>公开发表的各个魔法集团的官方评价。等级越高,就能接到收入越好——总之,就是等级越高的『工作』,在咒物等方面也会有优待措施。」

  猫屋敷一边摸摸从袖子探出头的白猫——白虎的脑袋,一边展颜一笑。

  「那……<阿斯特拉尔>呢?」

  「嗯~<阿斯特拉尔>一直到最近为止,始终都处在没有工作上门的情况下,这样应该算是CCC……]

  「这在等级上……」

  「是实质上的最低评价。」

  树的双肩猛然垂落。

  「不,这算是有上升了耶!?因为在社长过来之前,我们的评价是CC哦!」

  这是说过去的评价还在最低值以下吗?

  树忍住不禁想脱口说出的话,再问了一件事。

  「……那<盖提亚>呢?」

  「是AAA。」

  猫屋敷立刻回答,自己连个不甘心的声音都无法发出,两者之间的显着差距由此可见。

  「唉……我也在想该不会是这样。」

  「因为在<协会>里,历史和传统是很管用的。特别是<盖提亚>以投标的『工作』没有失败过闻名,而且他们几乎都是接B级、C级的工作,评价没有理由下降。」

  白虎好像觉得很好玩似的,配合猫屋敷挥手的动作甩着尾巴。

  「那……问题就在于,为什么<盖提亚>要刻意接下等级E的『工作』了。」

  猫屋敷的话让树扬起眉毛。

  「——啊。」

  「或许和这幅画有什么关系?」

  猫屋敷的手指滑过巨大的肖像画画框。

  直到刚才都还在墙壁上俯瞰下方的画中老人,被人从画架上拿下来之后,眼光变得更加严厉了。那炯炯的眼神也好,脸上可说是死相的深刻皱纹也好,都显露出这个不与他人接触的艺术家的一生。

  树想起安缇莉西亚说的话。

  乔久内.裴拉丹——哈布斯堡帝国的画家。

  「咒波污染……结果,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呢?」

  树吞了口口水发问。

  「这点并不确定,终究是或许有这个可能性而已。所以事态明明很严重,『工作』等级却只有E。」

  猫屋敷闭起一只眼睛。为了取回被画扰乱的远近感,他眨眨眼睛,回望着树。

  「在晚上独自注视这幅画的人——」

  猫屋敷停顿了一下。

  那段空白,是在犹豫着该不该对这名脸色发青的少年继续往下说。

  「……的人……会?」

  尽管如此,树还是想问。猫屋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如此告诉他:

  「——据说全都自杀了。」

  树依然沉默不语。

  然后就此往后倒下。

  「社、社长!别昏过去啊!」

  猫屋敷连忙冲过去。

  同时——他仅在胸中低语着。

  猫屋敷没有告诉少年,他已经对<盖提亚>的目的有所猜测。

  (或许是<协会>针对那幅画……对他们灌输了什么消息…?)

  猫屋敷不禁摸摸脖子。也许是因为讨厌的预感,室内的空调明明开着,他身上却渗出一层薄汗。

  「…I DO INVOCATE AND CONJURE THEE .BY BERAIANENSIS. BAIDACHIENSIS.PAUMACHIA.AND APOIPGIE SEDES:BY THE MOST POWERFUI PRINCES.GENII.LICH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TAN ABODE:AND BY THE CHIEF OF THE SEAT OF APOIOGIA IN THE MINTH LEGION…]

  真切的咏唱声在大厅内回响。

  就算说她在吟唱古代的歌谣,应该也不会有人怀疑吧?因为咏唱要随着固定的节奏高低起伏,也需要高度的歌唱能力。

  只要有一个拍子、一个音阶出错,就会为魔法带来致命的破绽。

  眼前的魔法圆也是一样。

  在安缇莉西亚周围描绘的圆形——以EHYEH为始,LEVANAH作结,是施术者的守护圆。与这个圆形分开描绘的三角形——是刻划着红黑两色拉丁字母的所罗门三角阵。

  只要有哪一边出错,被唤起的魔神就会反叛术者。性格凶猛的魔神,必然会欢喜地吞食卑微的人类。

  因此——

  即使这门魔法广为人知,但真正能够施行这种魔法的人,在全世界也是寥寥可数。

  ——所罗门王的魔法。

  冠上过去率领七十二魔神,统治古代以色列的伟大王者之名的魔法。

  「服从我!」

  安缇莉西亚用力举起胸前的项链。此乃所罗门的五芒星,是藉由圣化之银所制作的强大护身符。

  「——看我手中的所罗门五芒星!以王之名,汝处听命于我!』

  形状不定的灵体在三角形内侧摇动。这正是安缇莉西亚唤起的魔神本体。

  「——来吧,弗内鸟!支配二十九军团的侯爵!』

  狂风刮起。

  大厅里的空气轰然卷起,吹动着少女的金发。以这空气为核心,魔神的灵体在现实世界成为实体诞生了。

  在空中游动,宛如岩石般的银鲛——是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的弗内乌。

  看到弗内乌的身影,安缇莉西亚的表情松了口气。就在同时——

  「呜啊啊啊啊!」

  背后传来有人摔跤的声音。

  「弗内乌!」

  银鲛立刻察觉主人的指示。

  银鲛在美术馆的大厅游动,穿过玻璃展示柜的缝隙,长牙朝声音的出处飞去。

  弗内乌马上以长牙将发出声音的凶手吊起来。

  但是,安缇莉西亚瞪大双眼。

  「——树!」

  在银鲛的下颚处丢脸地露出四肢的人,正是伊庭树。

  「你打算做什么?」

  「不,那个……」

  「间谍?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对象是树我也不会放过的。」

  弗内乌的牙齿喀吱喀吱地响着。对银鲛来说,要咬碎区区人类的头盖骨,就像吃糖果一样轻松吧?

  「不、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你有什么企图?」

  「这个……我听说晚上独自看这幅画会自杀,所以……」

  「所以……?」

  安缇莉西亚皱起细细的眉毛。

  「难道你想说,你在担心我吗?」

  「……不、啊……唉……这个……」

  树的脸露出被说中心事的表情。

  唉——安缇莉西亚长长地叹了口气,按着自己的额头。

  「穗波没交代过你吗?你怎能担心投标的敌对魔法集团啊!」

  她以激动的语气逼近树。

  「你以为我是谁呀?你想说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是会输给寻常诅咒的弱小魔法师吗!还是说,比起那个阴阳师,你更不相信我?」

  「……我没有这么想。」

  被吊在空中的树搔搔脸颊,一副为难模样。

  「虽然没这么想……可是,安缇莉西亚小姐是个女孩子吧?」

  「——!」

  安缇莉西亚的脸蛋——一瞬间变得通红。

  「…………………………唉——」

  少女再度发出长长的叹息。这次的叹气与最初的叹息稍有不同,混杂着某种温暖的感情。

  「树你真的是——」

  她说到一半摇摇头。安缇莉西亚垂下通红的脸直到自己冷静下来,再缓缓地举起手。

  「没关系,弗内乌,让他下来吧。」

  接受命令后,弗内乌以出乎意料的小心动作把树放下。

  这感觉就好像从大象鼻子上爬下来似的。安缇莉西亚朝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的树走了过来,

  以复杂的神情俯视着他。

  「——我总觉得这样好蠢。」

  金发少女歪着头说。

  「咦?」

  「反正不管我怎么说,树还是会擅自担心我吧?既然如此,我在这里摆架子也没有效率。我也会帮你的,快点站起来。」

  「会、会帮我?」

  「——我提供我方的情报,交换你的眼睛。这样一来,那个贪婪阴阳师也没得抱怨了吧?」

  安缇莉西亚不高兴地转开脸说:

  即使侧脸已经恢复原状——只有她的耳朵还是跟刚刚一样,红通通的。

  3

  「喵呜~~」

  「咪呜~」

  「喵~喵~」

  猫咪们在前厅高声叫着,依序是由三色猫朱雀、白猫白虎、花斑猫青龙发出的。「咪……」只有懒惰的黑猫玄武躺在猫屋敷怀里,发出爱困的叫声。

  「社长没回来耶。」

  猫屋敷一边疼爱着猫咪们,一脸郁闷地转动手臂。他的肩胛骨附近嘎嘎作响到十分有意思的程度。

  (因为最近老是在做撰稿工作啊。)

  猫屋敷呆然地想。

  直到上星期为止,他都在超自然杂志的编辑部闭关赶稿。包含猫屋敷负责的「猫妖阴阳师——猫屋敷莲的猫占卜」单元在内,他才刚刚写了总计达一百页的怪谈报导。

  ——事实上,<阿斯特拉尔>的收入大约有八成都建立在这些表面上的业务上(直到最近为止是九成)。烦恼公司经营状态的穗波与黑羽,甚至想提议干脆增加撰稿工作算了。

  (话虽如此,但自己可不希望身为魔法师却因赶截稿而死……)

  「……喵?」

  玄武的叫声音调突然改变。

  「嗯?」

  随着黑猫的叫声。正在烦恼的猫屋敷也跟着转移目光。

  于是,青年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嗯,正好社长没有回来——看来可以抢先一步了。」

  正当此时,刚好是窗外最后一片染着红光的夕阳落入山间的时刻。

  「条件大致都已经凑齐了……您意下如何?」

  青年的话朝立在面前的肖像画抛去——然后遭到吞没。

  没错。

  被「吞没」了。

  带着妖气的风咻咻吹动猫屋敷的头发,他贴在肖像画额头上的灵符轰地冒出苍白的火光。

  然而,火焰却没有延烧到肖像画上。

  「……要试试让我自杀吗?」

  他静静地问。

  肖像画里的老人,如嘲笑般露出狰狞的笑容。

  ☆

  「据说乔久内.裴拉丹和恶魔签订了契约,既是画家也是魔法师。」

  「既是画家……也是魔法师?」

  「哎呀,这很不可思议吗?」

  安缇莉西亚拨拨金发。

  「在历史上,艺术与魔法有着密切的相互关系。」

  她微微眯起眼睛。

  长长的黄金睫毛跟着扬动,树的心脏噗通直跳。

  「对了,把同样属于矫饰主义的米开朗基罗与达文西也加进来,有没有比较好懂呢?」

  「他们……是魔法师吗?」

  「至少达文西的确被人们称作链金术师没错。魔法与科学密不可分,而且我没有时间去列举把艺术的灵感应用在魔法上的人——或是相反的例子。」

  这是被葬送在黑暗中的历史。即使记载在书籍中,也没有任何人意识到的真实之影。

  「…………」

  树屏住呼吸。

  「优秀的艺术品上会寄宿着魔力,在一般世俗的观念里也有这样的想法吧!如果创作者是魔法师,那更是如此了。绘画本身化为咒物并没有任何奇特之处,倒不如说问题是——正因为创作者是魔法师。」

  「咦?为什么?」

  树愣了一下,眨眨眼睛,安缇莉西亚傻眼地发出叹息。

  「你果然没注意到。」

  她的呢喃在地板上徘徊。仰望就在头上游动的弗内乌,所罗门的后裔如此继续说着:

  「如果纯粹只是天才所绘的画,因为某些因素重叠在一起而碰巧吸引咒力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如果创作者是魔法师那就另当别论了。魔法师不可能碰巧制作出咒物,其中必然会有意图、有目的存在。」

  「意图和……目的。」

  一种冰冷的事物掠过树的背脊。

  在相隔数百年后,依然企图让观看者自杀的意图。树想象着以那种方式达成的目的,实在恶心到让他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那……安缇莉西亚小姐,是因为这理由接下这份『工作』……」

  「……啊?」

  就在这时——

  树的右眼嘎吱一声地扭曲了。

  「…………!」

  「树!?」

  即使安缇莉西亚冲过来,树还是蹲在地上。右眼传来突如其来的剧痛与灼热,视神经直接被烧炙的感受让树发出呻吟,当他好不容易抬起头时,安缇莉西亚捂住嘴巴。

  「树……」

  「我、我没事,只是右眼有一点痛。」

  岂只有一点——因为树的手指掐进皮肤里的关系,眼罩下仿佛流泪般滴下了鲜血。

  正温柔抚摸眼罩的安缇莉西亚僵住了。

  「右眼……?难道……」

  她转头望向连接前厅的通道。

  「只有那个阴阳师留在肖像画前面吗?」

  树也领悟了她的意思而浑身战栗。窗外的夕阳已经下山了,人在那幅画面前会死亡的条件,这样一来不就齐全了?

  树追在狂奔而出的安缇莉西亚身后,奔向通道。

  「——被人抢先一步了!」

  然后——

  前厅的空气,早已变得截然不同。

  4

  想着死亡{注:拉丁语,意为死亡的象征/警告,是文艺复兴时期绘画的主题之一}。

  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

  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想着死亡——

  只有这个声音正在回响。

  在耳朵深处、在鼓膜内侧、在头盖骨下的深处。

  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那不成声的声音、不成言语的话语,在树脑海中呢喃着。

  他的手指颤抖、牙齿喀喀交击、膝盖在发抖,冷汗从喉咙滴落。

  ——死亡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那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告诉树。

  ——用这手指挖进眼窝,把脑髓扯出来吧!

  ——咬断舌头,因为涌出的鲜血窒息吧!

  ——打破玻璃,割裂咽喉吧!

  那都是树连想都没想过的致死方法。脆弱的生命,永远的死亡,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如此盼望,战栗不已。

  「啊……」

  手臂动了。

  「啊……啊……」

  手指动了。

  「啊……啊……啊……」

  死亡是温柔的。

  死亡是仁慈的。

  死才是幸福。

  来吧——你选择的是哪一种死法?

  「来吧,斯伯纳克!统治五十军团的强壮大侯爵!』

  突然之间——

  仿佛要打碎那个询问声似的,闪耀的言语轰然响起。

  树的四周产生肉眼看不见的障壁,堵住了死亡之声。一个狮头人身的战士——与安缇莉西亚站在障壁中央。

  「树?你还没死吧?」

  安缇莉西亚轻轻摇摇头问道。

  「……嗯……嗯,总算……」

  树整个人趴在地上,勉强回答。冰冷的亚麻油毡地板,简直就像泥沼般不可靠。

  这里无疑是前厅没错。

  但是,此处已明显地化为异界。

  空气中充斥着混浊的瘴气,沉重的气息。透过眼罩,树看见变质的咒力宛如降霜,侵蚀着世界。

  (咒波污染……)

  这是他至今曾体验过好几次的魔法禁忌,侵蚀现实的魔法现象。

  可是——

  (有什么地方……)

  有某种感觉让树很在意。这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就咒波污染来说,咒力的流动未免太过整齐。

  为了看出这点,树把意识集中在眼罩内侧,喉咙再度痉挛起来。

  「——!」

  在前厅深处,好几对发光的眼睛以肖像画为中心在地板上扩散开来。

  那些物体惨白到几乎会让人错看成白雪,表面显得很光滑。

  是骨头。

  骨头、骨头、骨头。

  骷髅群喀啦喀啦作响,发出嘲笑。肋骨的团块发出喧嚣的声响,手、脚、手指、颈部的骨头同样满溢得到处都是,前厅被骨头染成异样的惨白。

  其中——

  「社长。」

  受到四只猫守护的青年,就站在在这片光景中。

  「贪婪阴阳师,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试着祓除看看而已。看来这个咒式一旦发动,直到有自杀者出现为止,都会一再劝诱对方呢。」

  他的侧脸也转为苍白,这名青年也遭受了树听到的死亡邀请。

  「那就由我接收了。」

  安缇莉西亚强而有力地宣言。

  「弗内乌!吃了它们!」

  她命令一下,银鲛便冲出障壁。

  正当银鲛露出狰狞的利牙,要咬碎在地面蔓延的头盖骨时,一张灵符挡在魔神面前。

  「阴阳师!」

  「猫屋敷先生!」

  「这可是——<阿斯特拉尔>的工作啊。」

  无视抗议的声音,猫屋敷手中唰地并列着数张灵符。

  「疾!」

  他以两只手指划向空中,纵四线、横五线——结下讨伐邪恶的早九字刀印。

  猫屋敷在早九字正中央放出鲜红的灵符,符纸上以水银炼制的朱墨写着「急急如律令」。

  此符名为泰山府君炎罗符咒。

  灵符在半空中召唤出地狱的烈炎,有如怒涛般包围白骨群。

  「…………!」

  但是,树却看到了。

  白骨没有后退。不仅如此,在烧毁它们的火焰中,白骨的数量还增加了。

  「什么……」

  猫屋敷吃惊地说。

  「那就直接攻击肖像画吧!」

  弗内乌宛如从海面跃起般纵身飞起,袭向肖像画。

  异变就发生在银鲛即将击中肖像画前。

  弗内乌的利牙,刺向自己的身躯。

  伴随纸张般破裂的声响,魔神从腹部到尾巴为止惨遭撕裂。灵体的黑色鲜血与内脏散落开来,前厅一时间下起漆黑的雨。

  「居然能让七十二柱魔神……自尽……」

  安缇莉西亚茫然地低语。

  趁着这个空档,一具头盖骨飞向少女。

  「啊——!」

  「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霎时飞扑过去,肩膀掠过一阵灼热。

  骷髅紧咬住他的肩头。高雅的黑色西装下,当场渗出鲜血。

  「——树!」

  安缇莉西亚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

  世界,染成了白色。

  ☆

  ——想着死亡。

  有谁正这么说。

  死亡堆积在那里。无关乎小孩、老人、男人、女人,那里堆积着大量的尸体与腐臭。

  恐怖的是,那里有的并不仅是死亡。

  有与尸体同样痛苦却还活着的人。

  有人得了不治之症,或是因为腐败的伤口而发出呻吟,却还活着在地面爬行。

  ——想着死亡。

  有谁再度这么说。

  那是个战乱的时代。

  是个人人都饥饿、受伤,却无法死得痛快的时代。

  生命比想象中更强韧,即便流着血、得了病,直到断气为止却还有很久很久。死亡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轻易触及。

  ——想着死亡。

  有谁第三次这么说。

  有一个老人站在那里。

  他手拿画布、捏烂颜料,只顾着挥舞画笔。

  眼中充满血丝,皮肤裹着明显浮现的骨骼,呼吸变得如丝线般细微,却依然挥动着画笔。

  他所描绘的是——

  老人这般描绘着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尝不到、摸不到的——

  老人描绘的事物是——

  尽管如此,老人这般描绘的理由是——

  他的目的是——

  ——树看到了,他的目的是什么。

  ☆

  「树——!」

  安缇莉西亚抱着少年的身体呐喊。她很害怕,甚至不敢摇晃少年,而头盖骨在咬住少年的下个瞬间随即崩坏。

  当她拍去少年身上的骨灰时,有个声音对她说:

  「让我看看他。」

  「阴阳师。」

  白骨群在不知不觉间退开,猫屋敷来到他们身旁。斯伯纳克制造的不可见障壁,不会阻挡没有加害意图的人。

  居然擅自利用别人的结界!安缇莉西亚忍住这句怒吼,在一瞬间的迟疑后,将树的身体托付给青年。

  「——刚刚那具头盖骨,直接对社长发出了死的呢喃吧?」

  猫屋敷诊断道。「喵~」他脚边的花斑猫,属于知性派的青龙也点点头。

  「不要紧的。因为社长对咒力的抵抗性格外得高,因此只要没有立即死亡,应该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是……吗?」

  「嗯。」

  安缇莉西亚发出安心的叹息,身旁的猫屋敷将目光转回障壁之外。

  「安缇莉西亚小姐也看出这个手法了吧?」

  「大致上来说是的。」

  安缇莉西亚也定睛注视着蠢动的白骨。

  这是——强烈的思念。

  几乎已经物质化的思念,透过这幅肖像画得到肉身。驱动它们的咒力,大概就是自杀者的生命。数百年来,在这幅画面前自杀的人数不知道有多少。

  但这幅肖像画,将那些自杀者的生命转换成咒力累积在画中。

  「这根本不是咒波污染,而是构造缜密到令人恐惧的咒物。」

  安缇莉西亚讶异地皱起眉头。

  「从以前开始我就在想——你们到底和<协会>结了什么仇?这个怎么看都不像是等级E的『工作』」

  「哎呀——你没听说吗?」

  「什么?」

  「不,这个……我还以为<盖提亚>会接下这件等级低的『工作』,一定是受到<协会>什么指使呢。」

  「别开玩笑了!」

  安缇莉西亚一口否认。

  「你居然以为我们<盖提亚>会答应那种暗盘交易!不过……这代表你们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吧?像是<协会>的指使啦、把这种『工作』伪装成等级E之类的。」

  「唉,是有过种种问题啦。」

  猫屋敷为难地苦笑。

  安缇莉西亚看着他苦笑的表情一会儿后,耸耸肩说:

  「好吧!这次我就看在树的面子上,不和你追究了。不过,我可不会一直放过这种事唷。」

  「还请手下留情。」

  猫屋敷躬身说道。

  接着——

  「——好了,要怎么做?」

  「——好啦,该如何动手?」

  他们意有所指地喃喃说道,马上转身。

  「很好——我有点生气了。像这种程度的思念,就让我把它连根毁灭,回归虚无吧。」

  「哎呀,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如果不把这个思念消灭,我就没办法消气呢。」

  他们彼此说出口,就像护着倒地的树般,两人背对背。

  安缇莉西亚拿出黄铜容器。

  猫屋敷对四只猫咪点点头。

  ——骷髅群微微战栗起来。

  它们说不定是感到胆怯吧?

  纵然它是被魔法固定——现在只不过是种现象的思念,或许也终于察觉到与之为敌的魔法师们到底是什么人物了。

  猫屋敷笑咪咪的摊开扇子。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四二得八、八二十六——」

  扇子轻轻摇动着。

  配上猫屋敷的唱诵,复数的影子冒了出来。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八成六十四卦大咸卦。吾将展开此爻,结起三百八十四爻——」

  猫——不,是猫的影子逐渐增加。

  数量不只是一两匹,玄武、白虎、朱雀、青龙,呈现四只猫形状的影子,几乎是成倍增加着,淹没了前厅的地板。

  「怎么会……」

  安缇莉西亚瞪大眼睛。

  一般来说,魔法师的使魔仅限于一只。就算是很杰出的魔法师,最多也不过能控制两、三只吧。至于要操纵四只使魔,那就只有属性特化的一流魔法师才办得到。就算是率领七十二柱魔神的安缇莉西亚,最多也只能一次操纵四柱魔神。

  所以当她看到猫屋敷的四只猫时,就非常清楚他的实力——她以为自己很清楚的。

  然而——

  「今晚要上演的节目,是四神相应之一——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阵。」

  伴随他作戏般的话语,猫咪们与压倒性的猫之影飞奔而出。

  所谓的扫荡,指的正是这样的景象。

  不管碰上谁就打谁,猫的影子与白骨冲撞在一起,彼此抵销。

  双方都是咒力凝结而成的灵体。同性质的灵体在冲突之下,结果只有彼此消灭。

  一般而言,应该是数量庞大的白骨群会占上风吧。

  但是,这个情况却不同。

  仿佛无穷无尽的猫阵,渐渐扫平白骨堆成的山。宛如两道彼此冲撞的浪涛,激烈的消耗战还在持续。

  喵—喵—

  猫咪们高声发出凯歌。

  而白骨群忍无可忍地展开行动。

  一道白色的漩涡轰然卷起。

  白骨以骷髅为中心往上堆积,组成有如人体模型般的人形,这样一来虽然数量减少,但全体的咒力却上升了,骸骨大军带着光靠小小的猫咪们无法抵销的咒力进军了。

  「不过,如果才这种数量!」

  这次换安缇莉西亚弹开黄铜容器的盖子。

  「——来吧,马尔巴士。绕领三十六军团的王者!』

  黄金之狮耸立在前厅的地板上。

  「——来吧,格莱杨拉波尔。掌控三十六军团的强大伯爵!』

  拥有鹰翼的飞狼朝天顶展翅翱翔。

  「——来吧,艾利欧格。统治六十军团的坚强骑士!』

  最后,手持长枪与蛇的银色骑士出现在少女身边。

  这些魔神和弗内乌不一样。

  每一尊都是为了战斗挑选的,血与战争的恶灵。

  魔神们朝组合起来的骸骨兵发动突击;骸骨们被狮子的利爪撕裂、被狼牙吞食、被骑士的长枪扫平。不管得到多少肉身、不管累积了多少咒力,只有区区数百年的思念,根本不是所罗门魔神的对手。

  「我要让你打从灵魂深处彻底后悔。」

  随着安缇莉西亚的微笑,老人的肖像画发出「呐喊」——想着死亡。

  「你别以为同样的手段——」

  「——可以一再奏效!」

  伴随唱和的说话声,两人的身躯也放出咒力。

  还没有编织成魔法的纯粹咒力与肖像画的「呐喊」完全重叠——抵销了「呐喊」的威力。

  「哼,说到底就是加上咒力的言灵一类吧?手法已经曝光的魔术,就算是我也玩得出来。」

  安缇莉西亚艳丽地夸耀道。

  骸骨兵大都已经崩溃。

  猫咪们与所罗门的魔神,正对着肖像画怒目而视。

  「接下来……」

  安缇莉西亚兴味盎然地看着站在隔壁的人。

  「投标要怎么处理?既然已经判明这是咒物。就由<盖提亚>送到<协会>如何?不然的话,我是可以补充一下<阿斯特拉尔>也有协助我们啦。」

  「哎呀,我以为这是我们<阿斯特拉尔>要说的话呢。」

  猫屋敷与安缇莉西亚彼此牵制般地告诉对方。

  尽管如此,他们的对话里却带着笑意。

  「真没办法。那我们现在就在这里试试看,哪一边比较——」

  话说到一半,安缇莉西亚突然闭口。

  前厅各处再度开始涌出骷髅。

  「真缠人!」

  「看来它是不会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好解除咒式了。」

  「既然如此!」

  收到安缇莉西亚的示意,狮子挥起利爪。

  就在利爪即将拍落前,魔神突然停住。

  「——树。」

  「——社长。」

  少年正站在肖像画前方。

  他背对着画像,仿佛要保护肖像画似的张开双手。

  「你们两个……不行喔,我们接受的委托……明明是绘画鉴定啊。」

  「你在说什么!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吧?」

  「嗯……不过,这件事让我来做。」

  少年的侧脸——浮现仿佛即将消失的淡淡笑容,让安缇莉西亚说不出话来。

  相反的,她白皙的脸庞倏地发烫起来。

  「也、也是可以啦!不过之后你要好好补偿我!」

  「……谢谢你。」

  树对她说道。

  他的手扯下眼罩。

  仅有一瞬间,安缇莉西亚瞥见了。

  那只人类的色素中绝不可能存在的——红玉之瞳,被称为妖精眼的传说魔眼。

  「够了。」

  树以虽然是他,却又不属于他的声音对肖像画呢喃。

  「你的温柔——」

  树被群众的骷髅包围,倏然朝画像中的老人伸出手。

  「——会拯救你。」

  他的手指微微掠过画中老人的胸口。

  某样东西,随着层层叠起的颜料碎片一起剥落。

  那是埋没在厚重颜料中的一撮头发。

  当头发掉落时——死的「呐喊」与白骨也同时如退潮般消散了。

  5

  想着死亡

  这句话原本的意义,好像是以思索死亡来感谢此刻正活着的事实。

  人总有一天会死,正因为如此,现在拥有的生命是多么地美好啊。这句话在鼓励大家,去想起这件非常容易遗忘、理所当然的事。

  真是一句好话,即使到了现在,树还是这么想着。

  「结束啦……」

  收拾完的前厅,干净得简直不像真的。

  只有那幅肖像画从这里消失了。

  猫屋敷已经去联络<协会>了。

  受损的画作应该会在<协会>进行处置。根据猫屋敷的报告,大概会被修复吧?就算修复,只要不把树剥下的头发放回去,应该就不会再像原来一样——变成邀人死亡的肖像画了。

  「——树,你可以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安缇莉西亚猛然逼近他。

  仰望上方的碧眼因愤怒而闪闪发光,树为难地搔搔头。

  然后——

  「那幅画不是什么诅咒。」

  说完后,他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不是诅咒?」

  「嗯,那是——」

  树摸摸右眼的眼罩,回想着他隐约看到的,那幅画的来龙去脉。

  在那个战乱的时代,在那个疾病横行的时代里。

  病患伤患们甚至求死不得,只能匍伏在地上爬行。

  有一幅画,送到了这些被弃置不顾的劳工区医院中。

  「想着死亡」。

  ——那是个请人踏入安祥死亡的邀约。

  是一个无力的魔法师想拯救那些因为得病、受伤,即使还活着却处在炼狱中的人们,所能想到的最起码的方法。

  所以老人描绘了自己丑恶的死亡。

  老人心想:如果人们就连如此丑陋的死都能面对,他们应该就会渴望死亡。

  「我想,一定曾有过需要这幅画的时代存在。」

  树轻声地说。

  「就算是那样的“画”那样的“死”,一定有过那也算是一种温柔的时代吧?」

  树总觉得很悲伤。这种事竟然会变成一种温柔——往昔确实曾经存在过的时代,现在依然残留在他的眼睑底下。

  当他悲伤地低下头时——

  ——PRRRRRR…

  手机响了起来。

  「——喂。」

  「社长?刚刚猫屋敷先生有和我们联络,你没事吧?」

  「树?」

  穗波的声音与后面黑羽的声音依序传来。

  「社长哥哥,事情好像很严重呢!」

  冒出来说话的人正是美贯。就连她怎么推开另外两个人,树好像都能清楚地看到。

  树不禁苦笑。

  真的没有闲功夫可以沮丧啊!

  「啊,嗯~我这边——」

  当他正要回话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切断手机的电源。

  「——安缇莉西亚小姐!?」

  「你在说什么?这次的『工作』我就让给你们,你要好好遵守约定。」

  「啊……」

  树张大嘴巴,他完全忘了。树无法想象,魔法师要的补偿会是什么?

  「请、请问,那么,要怎么做……」

  「说得也是——就请你陪我喝红茶如何?」

  安缇莉西亚露出带恶作剧意味的微笑。

  「咦?」

  金发的女巫不等他回答就握起树的手,以他无法抵抗的温柔拉着他。

  「——好了!树,今天可要请你充分地补偿我唷。」

  ☆

  「哎呀哎呀。」

  几分钟后,在美术馆的正门,

  看着被拖着走的社长,猫屋敷突然回想起刚刚的对话。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结果<盖提亚>到底为什么要投标这个『工作』呢?从<盖提亚>眼中来看,接下等级这么低的“工作”没什么好处吧?」

  「哎呀,当然有啰。」

  安缇莉西亚的嘴唇如花朵般绽放笑容。

  少女如此说道:

  「可以和树在美术馆喝茶——为什么不能以这个原因作为目的呢?」

  <阿斯特拉尔>业务日志4

  哇,大家都写了很多耶!没想到大家会写得那么仔细。

  我是伊庭树。

  虽然我想写:我想不到要写什么……不过既然穗波都叮咛了,真头痛啊!

  黑羽小姐,我不会在意咖啡的事啦。最近你的骚灵现象似乎已经稳定下来,真是太好了。

  美贯,成绩单的事我会保密的,请放心吧!

  嗯,像这样写就可以了吧?

  关于业务的联络。

  虽然后来我被安缇莉西亚逮住,不过<盖提亚>已正式将『工作』让渡给我们公司。可是,穗波的眼神不知为何很可怕。

  另外因为我弄破肖像画的关系,害酬劳被扣了一半……对、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结果猫屋敷先生的猫饲料等级虽然保留,量却被减少了,我再次致歉。

  ——我一直在道歉呢。虽然这次的「工作」,我自认有特别努力就是了。

  直到现在,我还是常常会想到那幅画。

  我很怕死,害怕得不得了。怕到光是去想,膝盖好像就快要发抖了。

  可是,以这种方法死去还算好的时代,是真的存在过。所以,往后我学习魔法时,也会去思考为什么需要这样的魔法。

  ——最后,我只有一句话想说。

  穗波、黑羽小姐、美贯、猫屋敷先生——虽然有一点不同,不过,安缇莉西亚小姐也包括在内。

  你们都是我的骄傲。

  伊庭树

  后记

  首先,我要先交代一件事。

  就时间顺序来说,这本《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第三集,是介于一、二集之间的故事,在《魔法师出租中!》与《魔法师VS链金术师!》的中间。

  之前有讨论过要先出版这本《魔法师,集合!》但因为诸多原因,结果以这样的顺序出版。搞得这么麻烦,真是抱歉。

  长篇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描写环绕着<阿斯特拉尔>的命运与<协会>之谜的大事件,不过这本短篇集则是以原本的魔法人力派遣业务为主。第一次阅读的读者,也可以从这里开始看起,所以请轻松地拿起来看吧!

  那么,现在针对每一话来谈些回想与内幕吧!

  魔法师出租中!

  其实,这是《魔法人力派遣公司》系列中最早完成的故事。

  标题就和长篇版第一集相同,而长篇版第一集的插图会出现应该尚未登场的黑羽,也是这个原因。这算是给有注意到的读者一点小预告吧!

  至于树的伤势,诚如各位所想,是在第一集负伤的。

  此外,这一篇也是放进短篇集时,改写修正最多的短篇。手上有连载当时《THE Sneaker》杂志的读者,可以拿出来比较看看有什么差异,或许会有些意思唷!

  魔法师与偷花贼

  这是突然决定要连载后,连载的第一回故事。植物藉由某些东西来生长,是经常被拿出来用的魔法常见主题之一。生长在死刑台上的曼陀罗、吃了能够成仙的冬虫夏草、穗波的槲寄生也算是这类魔法植物。

  对了,最近我在庆祝宴会上吃到了冬虫夏草。

  至于感想?…………………………………不,很好吃哦?(用生硬的表情说)

  魔法师与夏季祭典

  往日的我,是个每当附近的神社举行祭典时,就会冲向摊贩的小孩。那烤花枝与大阪烧的香味、来来往往行人的声音,还有五颜六色的水球。如果要说什么是魔法,对小时候的我来说,那间神社就是魔法吧?

  关于美贯的老家,将来总有一天我会以更深入的形式描写。如果可以,就请各位多多指教继续陪伴我下去。

  魔法师与肖像画

  到短篇集最后一个故事,安缇莉西亚终于登场了。

  这时候的她正在处理第一集的后续事务,频繁往返于日本及欧洲之间。这次的事件结束后她会前往巴黎,遭遇《魔法师VS链金术师!》序章的情节……

  至于结果如何,就如本篇所描述的一样。还没有读过的人,敬请购买!(笑)

  最后,对于连载期间,毫不吝惜地让我借阅各种魔法资料的三轮清宗先生、短篇集单行本化时,重新描绘所有插图的pako老师、公私都在忙碌,但依然制作出杰出成品的责编N先生,我要向这几位献上我的谢意。

  我想,下次大概在秋冬之间,会以新的长篇与各位见面。

  二OO五年六月三十日 记于阅读丹尼斯.卫斯里的《THE DEVIL RIDES OUT》

  {注:英国推理作家,1937——1977。此作品于1935年出版,为丹尼斯.卫斯里最知名的作品,台湾尚无正式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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