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的归巢
少女的独白
回过神来,我总是在看着同一幅光景。
那是放学后的时光里,奔走在红色的夕阳下,他的身影。
在附近的县城,我们的初中算是有名。之前在经济危机时倒闭了一次,重建后又因为各种原因被关闭——现在被民间接管,成为了私立学校。换句话说,在不好的意义上,我们初中人尽皆知。
因为是附近唯一一所民办的初中,只要交够钱就能进来。对于那些不想管教自己的孩子,却手上还有些没有意义的闲钱的家长来说,这样一所学校,无疑是帮了大忙。那些进入不了公办初中,或是进入了却没能获得一席之地的,于精神上落魄却在物质上富足的学生,聚集在了这里。
多年之后,当我知道澳大利亚在古老时代是罪人被流放的地方时,不由的想到自己的初中。
在我的眼中,那段时光,只能说是看不见尽头的,在昏暗的沼泽中挣扎的每一天。
但是,他不一样。
在那无边无际的每一天中,不知道是浑浑噩噩的我发现了他,还是熠熠生辉的他找到了我。
我们的相遇,现在想来并不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内容——每一个能够挺起胸膛说自己的青春没有的遗憾的女生,或许都有过这样的邂逅。
但什么东西都用无情的眼光来看待也是一件没有意思的事情。至少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憧憬的恋爱杂谈中登场的男主人公也不过如此了吧。
十八线县城的孩子们特有的早熟,使得圈子内的对话充满了廉价面底还有虚浮香水的气味。或许算是朋友的女生,她们闪烁着的眼神让我惧怕,那是在沼泽中适应,在沼泽中糜烂的天然的产物。我无意抨击她们,但无论如何,总是抱着无谓的自恃的我,难以和她们一起享受这种混沌的快乐。
那么自然,我只能一个人走在校园之中,迷茫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那时候向我搭话的就是他。
就像是在沼泽中挣扎着想要起飞的白鸟一般的他。我在那个人的身上发现了自己的影子——甚至于那并不应该被贬低为我的赝作,和被沼泽缠住的我不同,他是能够扑飞着自力离开这个狭小围墙的存在。
他是青涩的男孩。
和同龄的少年无二,不懂得什么复杂的事理,总是带着一副天真无邪的微笑。
我所倾诉的烦恼——因为自己是女生就放弃了的父母的事情;对学生不管不问的班主任的事情;把班上的欺凌当做不存在的班长的事情;无视我的病情想要我拼命奔跑的体育老师;压榨我的课余时间的补习班的事情……他只是静静的听着,脸上的微笑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化。
他所给予的回答——即使那种父母心中也爱着你的事情;私底下哭泣着焦头烂额的班主任的事情;跪下来请求不要霸凌同学的班长的事情;体育老师对我的偷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不想上补习班的话就大声说出来的事情……都是些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却简单明了的真相。
我读的书比他多很多,我的成绩比他优秀许多;但从坦然面对各种事情的他的身上,从他那明亮的双眼中,我反倒是发现了自己的倒影何其悲哀。
于是乎,在我察觉到的时候,我的视线总是在追逐着他了。
沼泽般的生活依旧持续着,我却从中觅得了一丝安宁。
他总是在篮球场上挥洒着自己的活力。
有人陪他对练的时候,他会露出开心的笑容;而自己一个人投球练习时,脸上的表情却无比的认真。
拥有梦想的人类是闪耀的。而没有梦想的我们,只能依偎着这样的人才能苟且偷生。在他们通过的道路上,留下了黄金的碎屑,那是青春的断片,那是生命的结晶——是我们思而不得的宝物。
日复一日,我看着他的身姿。
摇曳在球场上,重复着的重复着的他的人生。
我愿意去观看,我愿意去接受,我愿意去包容。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嗅着花香的我,打着阳伞的我,环着围巾的我,抱着水壶的我。
一年四季,只要他持续发出着光芒,我就能够得以慰藉。
晴天,我守望着;
雨天,我守望着。
然后,他没有再来了。
我撑着雨伞,呆呆的看着无人的篮球场。
右手腕骨折。
听见医生宣判死刑的他的表情,我至今仍然记得。怎么可能忘得掉呢?那么一副无辜的表情,就像是弄坏了自己的玩具的小孩,无助而又绝望的,呆滞的神情。
我只是在一旁看着。
对我而言又如何呢?
席卷我内心的,毫无疑问是真切的悲伤与绝望。那是我憧憬的男孩,他的灵魂此时仿徨无助,他的梦想此时粉碎一地。除了忧愁的哀叹和呻吟,我又能发出什么呢?
我能够向他投去,除了同情和悲哀,还有什么呢?
但是,我却无法坦率的陷入愁绪。
那是,不知何时在我内心发芽的,渺小的锋芒。
名为“心安”的感情,莫名的刺痛了我的胸口。
发生在意外几周前的事情——他在校队的出色表现,使得一线城市的学校过来挖角。近年来,国家越发重视体育行业,许多高中踏上这股浪潮发展着篮球或是足球,即使那是为了面子和拨款而为之事,但归根结底,他的梦想就存在于那里——在遥远的都市中等待着他。
但我无法去到那里。
就像是被夜空中的白色星流隔开,大都市的景象——他梦想的巢穴,处在我踮起脚来也无法够到的,天涯的另一方。
于是,多么应该哀叹的我啊,多么应该哭泣的我啊,竟然在心中发出了低劣的笑。
或许,不知不觉间,我也成为了糜烂在沼泽中的一员——即使那黄金的断片不再生辉,我依旧视之若珍宝,贪婪的啃食着。
所以,我不再看镜子。
镜子中的自己,是多么的肮脏,我已经不想去知道了。
我每天仍然看着他。
他已经不再露出无邪的笑容。过去的友人们安慰着他,苦笑的老师劝说着他,以前喜欢过他的女孩们用温柔关怀他。然后,他们离开了。
这并不是谁的错。
灵魂死去的空壳,只是在摆弄着自己的躯体过活,那行尸走肉一般的傀儡已经和过去的男孩无缘。想必无论是谁,都无法再和这样的他交谈吧,那既是对自己心灵的毒害,也是对男孩过去光辉的亵渎。
只有我,仍然看着他。
“……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情呢。”
空洞而干瘪的疑问进入了我的耳中,
接过我削好的苹果,他无神的眼睛在询问着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
肮脏而卑鄙的我,弱小而低贱的我,只能这样回答:
“因为你的眼睛终于只看我一个人了。”
何等无耻的话语。
何等卑劣的话语。
但这的确也是,我没有伪装的真心——被沼泽腐化的我的真情。
如果让过去的自己听见,或许会因为愤怒而将我打倒在地吧。那才是正确的义愤填膺,如果我这种家伙都可以逃过审判的话,世间也没有不容质疑的爱情了。
所以,既然我这样祈祷惩罚,那么它便来了。
因果报应,屡试不爽。
成功率只有一成的手术,那是用自己的人生当做筹码的赌注。他的父母签下合同时,并没有询问过他的意见,在他们看来,儿子的选择是无足轻重的吧。当然,躺在病床上的他,一句反对的话语都没有说出口。
手术如期进行着。
手术房的门上,挂着的牌子发出幽幽的绿光。
我本能的害怕那绿色。
我的内心失去了宁静。
究竟是否应该许愿手术成功呢?
——手术一旦成功,他就会远走高飞,去到属于自己的未来,离开我的视线;
——手术如果失败,他就会永远破灭,停滞在狭小的围墙中,留在我的身边。
那绿光之中,倒影了出我的面孔。
所以,我献上了愿望。
希望他能够获得自己的安宁。
请给予他翅膀,纵使他会飞向我不在的未来;
请给予他翅膀,纵使他会成为与我不相配的存在;
请给予他翅膀,因为——我爱的人是扑飞着离开沼泽的白鸟。
默默流下眼泪的我,引来了同样站在门前的他的母亲的关心。可是我没有资格被关心,同样也没有资格流泪。
我逃一般的离开了医院。
是给我的严酷惩罚吗,还是我的祈愿传达到了上苍?
手术成功了。
是的,获得了翅膀的白鸟,理应飞向高远的蓝天。这漆黑沼泽地实在和美丽的白色羽毛不衬。当然,我也不会被带走,飞鸟是孤独而清高的梦想,我这种肮脏的没能生出双翼的毛毛虫,无法获得和他一同翱翔的资格。
我已经作好了觉悟。
只能吃下自己的恶果,所谓因果报应往往只在坏的意义上生效,让人无奈。
进入教室,然后目送振翅的他吧。
但是。
如果说,我也能够得到安宁的话。
如果说,因果报应是公平的法则的话。
如果说,世事不如我所怨恨的一般残酷的话。
推开门扉,我迎向了未来。
“还想要吃你削的苹果呢。”
他青涩的笑了。
白鸟停留在了沼泽中。
原本应该飞往天际追求梦想的白鸟,选择了归巢。
毛毛虫所在的地方,对他而言就是安宁的巢穴。
即使是在一片污泥之中,他也愿意停下疲劳的翅膀,仅仅渴求着能够赋予自己安息的摇篮曲。
那么,我就唱吧。
这是,给男孩那梦想的镇魂曲;
这是,给男孩那心灵的摇篮曲;
这是,给男孩那笑容的情歌。
请拿走我的翅膀,我不需要去到没有她的未来;
请拿走我的翅膀,我不需要成为和谁都不相配的存在;
请拿走我的翅膀,因为——我爱的人是挣扎于沼泽的蝴蝶。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