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系]一個恐怖故事(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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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男離不開妄想,作家亦如此。
1
我第一次認識那傢伙,是在一個和平常沒什麼區別的慵懶午後。
「這位是調進我們班的新同學,大家好好相處。」
班主任那綿羊般的嗓音把我的注意力從手中的《口袋迷》雜誌上拉回教室,懸掛著「高二九班」牌子的門口此時站著一個瘦削白淨的少年,目光中充滿了來到新世界的恐懼與迷茫。
「這傢伙好像在哪見過?」
我小聲對同桌說道。
「第一次見面就覺得眼熟,很可能是前世的戀人喲。」
「去死吧你。」
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本小姐向來不信這一套。
「哦,我還真想起來了,他不就是十班的那個午休時經常過來玩的傢伙嘛?」
在同桌這麼一提醒之下,我多少也記起了八九分。男生的小團體趁著午休時間跑到某個成員所屬的班級當中聚會算是司空見慣之事,所以就算我真的見過那傢伙也毫不奇怪。
「十班的啊,那還真是‘掉進’我們班了呢。」
同桌學著班主任剛才的語氣,然而卻在某兩個音節上揶揄般地加重了力度。
「各位同學好......請多關照。」
那傢伙侷促不安地站上講臺,說了幾句含混不清的可能是自我介紹之類的話後便匆忙走向班主任指向的屬於他的新座位,一副十足內向的模樣。
教室最後一排的座位。
像是臨時給他架設出來的座位一般,教室的最後方增加了一套課桌椅而組成了孤零零的所謂「最後一排」。而拜此之賜,我所在的位置從最後一排榮升為倒數第二排。
「喂,那傢伙坐到咱倆身後啦。」
下一節課開始的時候,同桌捅捅我的胳膊,我裝作不經意地回頭一看,還真是這樣。
他似乎是趁著下課的十分鐘內把自己的桌椅搬到了最靠近窗戶的那一列,結果就坐在了我的正後方。
「靠窗這邊空氣比較清新,有啥好奇怪的。」
我不以為然地朝同桌回覆道。
「哼,十班的人也不過這樣嘛。」
同桌不屑一顧地從鼻腔裡擠出聲音,她對自己先前因幾分之差而沒能進到十班的事總耿耿於懷。
學校的分班是這樣的:一到五班是文科班,六到十班是理科班;其中五班和十班是所謂的重點照顧班,但是學校每隔一學期便會採取優勝劣汰的遴選制度,考試排名靠前的會從普通班升上去,而考試排名靠後的則會從重點班降下來。
這學期開始九班當中原本有兩名同學達到了升班要求,想不到那兩個人十分硬氣,拒不升班。學校沒辦法,只得單方面把該降的降下來,於是班裡就這樣增加了一個人。
掉下來的原因,總歸是成績不好,而至於他那成績究竟是怎麼個不好法,我則根本沒去打聽過。
我沒有什麼能夠為了學習而努力的動力,成績永遠是中下游,朋友的數量也寥寥可數。說白了,我只喜歡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裡。
父親是電業局的局長,而母親炒股賺了我都懶得去數的錢,因此我可以盡情順著自己的愛好來過完校園生活——只要不留級不惹事生非。
自己未來的天空看不見一絲陰霾。
而坐在身後的那個新來的傢伙簡直像是個沒存在感的幽靈,在最初的幾天當中我甚至覺得身後還是空蕩蕩的水泥地,只不過在偶爾回頭的時候會被嚇一跳而已。
我真正注意到那傢伙,是從他轉到九班後的兩次作文課開始。
週三下午連堂的兩節作文課對我這種學生來說向來不太好過,要我在規定時間裡擠出一篇夠字數夠標準的命題作文簡直比從用完的鋁皮管中往外擠牙膏還要困難。
我硬著頭皮一行一行地朝著格子本中填字,但即使這樣,要湊夠字數還是難如登天一般。
「借本小姐瞅瞅啦。」
在以座位為中心以胳膊長度為半徑以寫到一半的作文為交換條件進行了數次的集思廣益後,我總算是有了點填完這兩頁的底氣。
對了,後面還有一個借鑑對象呢。
我轉過身去,卻看到那傢伙穩穩地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我掀開他作文本的封面一看,內頁除了底格線外空無一物。
該說是大膽呢還是放棄學業了呢,我們班的語文老師素來以不好惹而聞名,不過就算是從增加一份借鑑材料上考慮的話,我也應該稍微提醒他一下。
可是...他睡得真香啊。
我暫時放棄了將這傢伙弄醒的念頭,等到下課鈴聲一響說不定他自己就會醒來吧。
果不其然,下課後我回頭一看,後座的少年已經睡醒坐了起來,不過還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
「那個,我看你上節課好像一直在睡覺,作文最好還是寫了吧,不交的話面對那個老師會很麻煩的。」
「哦...謝謝。」
依然有些對不準焦點般的眼神,我不敢確定他是不是真的聽明白了我的話,不過我也並不打算再重複一遍,於是回過頭來繼續同格子奮鬥。
還好先前借鑑到的材料已足夠我在第二節課下課前趕完作文,而至於身後那傢伙能不能寫完這種問題早已被我拋到了腦後。
一週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接下來的這個週三下午語文老師慣例要用一節課的時間來總結和評點上週的作文。
「首先我來唸一篇範文......」
語文老師是個有些古板的老頭子,我總覺得他應該去教歷史而不是語文。而在當老頭子唸完範文後將作文本合上讀出封面所寫著的名字的時候,我分明聽到的是那個上學期並不存在於這個班中的人的名字。
我簡直覺得自己的嘴都有些合不攏了。
整個班裡除了我之外,恐怕沒有第二個人注意到這篇範文的主人在作文課的第一節課上一直在睡覺。
我忍不住回頭看看,那傢伙一臉無趣似的望向窗外,可是眼睛裡卻掩飾不住興奮。不知為何,我在觀察別人的情緒上總是特別敏銳。
又過了一段時間後,我不得不承認這傢伙在語文方面是個天才,長長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古文課文,他第二天就準能一字不錯地背過;上老頭子的課的時候,他是唯一一個就算睡覺老頭子也不會管的學生;寫作文的時候,他的作文幾乎就是後三排同學爭相借鑑的對象。
數學、物理、化學、生物,這傢伙在這幾科上面的成績雖不算拔尖但亦是我趕不上的分數;而唯獨在英語這門課上,他的成績卻爛到不行。
不是一般的爛,而是石破天驚的爛法,有時候拿他的英語卷子過來一看,就算選擇題全選C判斷題全打叉也比他取得的實際分數要高。
「我說,你明明古文背得這麼輕鬆,為啥英語就背不過捏?」
雖然在我眼中看來,這兩樣同屬外語的範疇——都需要努力記翻譯努力順語法才能夠應對。
「嗯...我覺得將漢字排列成文章之後,那裡面就自然形成了一種天然地美感,使得我願意去讀願意去複述,所以它們容易被記住;而英語就沒有這種美感。」
那傢伙的臉微微漲紅了,在努力考慮了一陣子後才說出這番話。
完全理解不了......
美感不美感的我不清楚,不過我倒是知道如果在某一科上存在著像他的英語這樣的致命短板的話,從重點班掉下來是毫不奇怪的事情。
「既然語文這麼好的話當時怎麼不報文科?」
「呃,男生學文科的話不是很奇怪嗎?」
再次理解不能。不過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總比為了方便找女朋友而硬是擠進文科班的人要好很多。
我想起高一分班時班裡某個男生那讓人恨不得過去往他臉上使勁捅拖把頭的淫賤笑容,這傢伙如願進了班裡除了五個男生外全都是女生的文科班,想必他現在一定笑得更開心吧。
「不過說起來,本小姐也是因為討厭背大段大段的歷史和政治才進理科班的......」
我的人生信條是安安穩穩,文科不花時間背題的話總有掛科之嫌,而理科相對能輕鬆一些從而讓我繼續玩我的遊戲看我的動畫。反正無論我想不想,將來多半還是進電業局工作到退休的命吧。
他聽到我這句話後,開心地笑了一下,看上去居然那樣晴朗。
他其實是個很清秀的傢伙,白淨而瘦削,頗有幾分文士風範。只是平常總是沉默著,讓人感到十分陰沉。
看著這樣的少年,我的心中忽然激起一個念頭,並且迅速地在我的腦海中迸發成型。
我要培養一個作家。
2
我身後那傢伙在閱讀方面根本就像個雜食動物,班裡同學買什麼他就看什麼,雜誌、小說,照單全收。
這讓人實在懷疑他其實並不關心手上的雜誌究竟是遊戲雜誌還是女性雜誌,他只是想跟成排的文字呆在一起罷了。
在看到他不止一次從班裡女生手中借到《會有天使替我愛你》或者郭小四寫的《夢裡花落知多少》等破書後,我實在是有些按捺不住。
為了防止這傢伙走上青春文學的邪路,我一咬牙從網上郵購了幾本我覺得還不錯而且符合我口味的單行本一口氣像碼磚頭一樣堆到他的書桌上。
書桌的主人露出錯愕的表情。
「看看唄。」
我高傲地像是電影裡拿著劍的公主一樣仰著臉說出這幾個字。
《三體》、《Fate Stay/night》、《空之境界》。
那時候是連《三體2》和《DDD》都沒誕生的年代,所謂的輕小說也還完全沒有流行開來,那兩本TM系的書是臺版,售價不菲。
「回家再看,別借給別人。」
我想了想又補上一句,這書連我自己都還沒怎麼翻過呢。
他使勁點點頭,小心地把那八本書整齊地塞進書包裡。
「好看嗎?」
「太好看了,昨晚我看到半夜三點。」
我聽了以後暗暗得意。而從這以後他看書也變得稍微挑剔一些了,至少不再去看那些所謂的青春文學。
可是好景不長,我所能提供的實體書數量極其有限,而這傢伙實在是沒有閱讀電子書的條件,既沒有電腦也沒有能用以閱讀文本的手機,結果還是演變成幾乎班裡有啥就看啥的情形。
小說的數量跟不上,於是他便受《大眾軟件》的影響同班裡的一群男生去網吧裡開荒山口山,我只能嘆息培養條件並不是那麼好創造的。
最初公測時的山口山是完全免費的,據說公測第一天新手村裡更是人比怪還多,而且其他人不是選人類就是精靈,只有他一個人非得選亡靈——或許是覺得瘦瘦的亡靈跟自己比較像吧。
然後問題來了,他的一群聯盟同學都組隊下暴風城監獄了,他還只能在銀松森林裡單刷小怪。而且他也不急著練級,反倒是滿地圖挖礦研究工程學甚至練釣魚,更據說因為坐在自己的魅魔兩腿中間釣魚而獲得悶騷之名。
逃課打怪的後果自然是成績單上的一片飄紅,這傢伙除了語文成績依然堅挺不下外其它科目都已經遊蕩在不及格的邊緣。但既然連他自己都不著急的話,別人更沒有理由為他著急,而且其時想要培養作家的那個念頭已經被我放棄了。
只看雜誌只玩遊戲的傢伙絕對成不了作家,這點我還是清楚的。
然而事情又出現了轉機。
很諷刺的是,迫使他離開山口山的並不是他那糟爛的成績,而是公測結束後的山口山採取了點卡收費制度。
實在不算有錢的他似乎在經歷了一陣艱難的思想鬥爭後,選擇了放棄這個遊戲。畢竟先前去網吧的費用就要靠他的午飯錢來換,再加上點卡的話實在有些消受不起。
幾個月的遊戲生涯除了讓他的身體更加瘦弱畢業前景更加黯淡之外,他什麼也沒有得到。
我這邊也改換了方針策略,反正還有不到一年就畢業了,那麼找個有共同話題的人來聊天緩解一下考試壓力總是不錯的。
於是一個聊天專用工具誕生了。
這傢伙的可塑性真不是蓋的,隨便塞給他一堆雜誌,過不了幾天他就能引經據典地跟我討論起相關內容了,而且許多句子還是直接引用雜誌中的原文,甚至明明連看過原作的我都不記得的細節,僅僅看過雜誌的他卻描述得很清楚。
這傢伙實在比我想像當中的還要有趣。
忽然有一天,他毫無前兆地買了一本《遊戲機實用技術》,而我借來觀看之下很快也對家用機遊戲產生了興趣。於是沒過多久我就拿壓歲錢買了一臺PS2,並且邀請他到家裡一同來玩。
可我畢竟是個女孩子,身材既沒有橫向生長,長相也遠遠談不上會讓人望而卻步,說白了自己大致算是個嬌小玲瓏的美女。對於邀請男孩子到自己家裡來玩這種事,多少會抱著一絲忐忑之情。
「父親在隔壁睡覺,咱們小聲點。」
我假裝家裡有人的樣子把遊戲音量開得很小,然後兩個人對著電視機玩《三國無雙》玩了差不多一下午。
「其實,你家裡沒人的對吧?」
玩完遊戲收拾盒子的時候,他冷不防地拋出這句話。
「不是啊,我父親要上夜班,所以要先睡足覺。」
我心裡一凜,下意識將謊話貫徹到底。
「咱倆認識也挺長時間了,難道你覺得我像個壞人?」
「誰知道啊,否則你為什麼偏偏會去買那一期《遊戲機實用技術》呢?」
隨那期附贈的DOA美女性感泳裝海報,對於高中男生來說有著絕對的殺傷力,這傢伙多半是動了色心才會去買雜誌的。
「那...那個不一樣!」
「哦,哪裡不一樣了?男生裡面十個有九個都是大色狼!」
被我這麼一說,他那蒼白的臉頰氣得通紅,嘴巴一張一合地說不出話來。
「我...我一直把你當朋友看待,而且...而且我明白我這種人本來就配不上你。」
我不由得一愣。
他說完這句話,扭頭便從我身邊快速走過,消失在門外。
我這種人本來就配不上你。
我仔細咀嚼著這句話,心裡微微發酸。
第二天,我們依舊聊天,前一天的事情如同沒有發生過一般。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又入手了NDS,上課的時候借給他玩。
畢業的日期越來越近。
在那個時候,我絲毫不覺得我們兩個在畢業以後還會有所交集。
3
有人說,同學之間的真正友情是從畢業之後才開始的。
也有人說,異性之間不存在真正純潔的友誼。
我挺不屑於這些所謂的名言,因為我覺得話說得再好也不可能把別人活活說死,而這個想法一直持續到電視上播出一部叫做《武林外傳》的情景喜劇為止。
我高中畢業以後沒多久,我的爺爺就去世了,只有一套不算小的房子留了下來。
不知出於何種考量,父母決定將我們原來所住的房子賣掉並住進爺爺留下的房子中。
從決定再到入住,所有的事情短短幾天之內就完成了,我們全家搬到了城市的另一頭。這裡雖然偏僻了些,但是空氣不錯,絕非喧嚷的市中心可比。
晚飯後我獨自出門散步,在這裡朝著東南西這三個方向裡的任意一個方向走上十分鐘就能夠看到海,微鹹的海風聞起來令人十分愜意。
而我走著走著,看到街的另一側對著海的方向站著一個看上去有些眼熟的身影,待到走近一瞧,這不是坐在我身後的那傢伙嘛!只是他似乎並沒注意到我,兩眼依舊盯著海的另一端,不知在想些什麼。
「哇!」
我走到他身後大喊一聲,他嚇得一個踉蹌,差點翻過欄杆掉進海里。
少年氣呼呼地回過頭來,卻又在看向這邊的瞬間滑稽地定格在當場。
「怎麼了?幹嘛露出一副看到鬼的表情?」
我故意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露出盈盈地笑容看著他,似乎是因為畢業後在家休息的緣故,他的氣色看上去稍微比在學校時好了許多。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傻瓜一樣的問題,他的聲音有點結巴。
「我搬家搬過來了,倒是你,原來一直住在這附近啊。」
「是啊,真是想不到還能再遇上。」
他的目光有些游移,似乎不敢直視我。隨即我意識到自己這是第一次在他面前作校服以外的裝扮,尤其是裙子,雖說是適合夏天穿的,但是實在有些短。
我們交換了手機號碼,我並不算愛交際,所以在學校的時候從來也沒問別人要過手機號碼,而他似乎也是這樣,上學帶手機只有同父母聯繫這一個用途。
兩家之間隔得實在不算遠,步行只需要五、六分鐘就能到達,於是在這種種巧合之下,我們重新走上了交流共同愛好的道路。
暑假裡他終於買了電腦並上網,於是我展開了新一輪的傳教大業,輕小說是必不可少的,一些漢化了的GalGame和動畫也被我硬盤對硬盤地塞了過去。
我又入手了PSP和XBOX,繼續天天在家裡打著遊戲看著動漫,而他似乎跑到一些動漫論壇上去混臉熟拖資源。唯一可惜的是他家裡實在狹窄,他也沒有自己的房間,開著音箱勢必影響他母親休息,所以他跟動畫啦歌曲啦之類的基本絕緣,而且他又討厭用耳機,聲音這方面對他來說有沒有都沒分別。
這樣也好,反正這傢伙只關心文字。
他的家我只去過能夠數得過來的幾次,一方面是他那裡實在沒有什麼能玩的東西,好好的電腦裡裝的非文字類的遊戲寥寥無幾;另一方面則是我實在不喜歡他屋裡爐子不時滲透出來的嗆人煤煙味。
因此他幾乎只是單方面地往我這邊跑,不過反正我也不大出門,有人來解悶正合適。
短暫的暑假一彈指就過去了。
我們兩個都留在了這所城市裡讀專科大學,學校不一樣,專業也不一樣。
他學的是軟件技術,這傢伙向來有著大師級的修電腦技能,在很多年裡我從來沒對電腦的各種軟硬件問題犯過愁,順帶還能給我配新機。
我學的是機械製圖,進到電業部門以後會用得著。
在讀專科的三年當中,每年的假期都是我們聚會的時刻,住校時偶爾也會一個電話如同往常那樣聊上幾十分鐘,直到烤得耳根發燙手機沒電才罷休。
然而我們之間的話題從大學開始就逐漸開始產生分歧。
他在大學裡面只有一個用來看電子書的MP4,整個三年間他幾乎不停地讀著各種他所感興趣的書籍,簡直就像是要把先前錯過的時間都補回來一樣。
而我還是一如往常,帶著筆記本和掌機盤在宿舍裡悠悠地玩著遊戲,雖然有時候也看看小說,但通常只是喜歡的輕小說出了新一本時,我才去看。
他還是最喜歡文字,與我這種人完全不同。
後來他開始反過來向我推薦新書。這時他早已從輕小說的閱讀圈子跳脫開來:本格推理、西式奇幻、乃至一小撮西方嚴肅向著作,儼然一副文青的模樣。
後來他終究還是下定決心動筆寫小說了,不過等到寫出來之後,連我都看得出來,這並不是什麼優秀的小說。
雖然文筆如同他當年寫的作文一樣耐看,可是這篇文章在寫作所需的基本敘事技巧方面有著嚴重的缺陷。
某些地方太晦澀,而有些地方又太簡略。換句話說,這完全不是一篇用來拿出來給別人看的東西,這只是給他自己寫給自己看的。
不過好在他原本就沒對第一次寫的小說抱有太大的期望,因此他很快就又返回了邊讀書邊學習技巧的行列。
但他後來似乎對於把這麼一篇失敗作拿來給我看的這件事,感到非常地難堪,之後更是對此絕口不提。
4
終於,我連大學也安安穩穩毫無起伏地畢業了。
安排工作這種事是急不來的,需要等待部門招人,需要打通關係,需要——總之這一切都不需要我去操心就是了,我能做的只是一邊放著長假一邊等。
然而那傢伙也沒去上班,他不太喜歡程序員這種工作,雖然他經常上的一個名叫S1的論壇裡面有著一堆風趣幽默的程序員。
最初他給我推薦S1這個論壇的時候,我被這個忽然蹦出來的屎黃色頁面嚇了一跳,心想這版面居然跟E變態以及裡島一個色調,肯定不是什麼正經論壇。
「這個叫外野的版面很有趣,推薦無聊的時候看一看,心情不好的時候也可以,因為在裡面很容易就能找到比自己還倒霉的人。」
果真如他所言,偶爾進到這裡面看上幾帖,倒也能令心情愉快見識大增,長此以往說不定還有延年益壽的功效。
其時我已經在家用機方面達成了全機種制霸,每週還會跑一次電腦城採購盜版遊戲碟,很多遊戲買回來根本都沒時間玩,擱在櫥櫃裡積灰。
結果那傢伙確實地受到一些新遊戲的誘惑而繼續往我家跑,雖然我不清楚他天天不上班究竟在幹什麼,但終歸沒有問起。
我們之間早就達成了共識,談話內容只會與雙方的愛好有關,各自的私事一概不會打聽。
畢業後失業暨死宅遊戲聯盟就這麼結成了。
但雖說如此,他也不是天天往我這裡來的,頂多是一週來一下午的時間,還得避開家裡有人睡覺的時候——父親他是真的上夜班。
其餘的時間不用問,肯定還是在家同文字打著交道。
他果然又花兩個月的時間寫了篇小說,但這次卻不再對我提起這事,是我跑到他常混的論壇裡才發現的。
比起處女作來,這篇顯得要成熟許多,但是缺點依然顯而易見。
編劇能力不夠,而且人物的情感描寫流於表面,挖掘不深。
對內向的人來說,這恐怕是某種通病吧。
儘管他看上去朋友不少,跟大部分人都能聊幾句,但他那古板的性格卻使得他難以跟人深交,自然也沒法談得上諳熟人情世故。這使得他從書本中得到的知識要遠遠超過他從生活中得到的知識。
這方面我比他要強得多,然而我的文筆卻極爛。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能夠堅持著寫完一篇文字的人,頂多也就無聊時在本子上胡亂鼓搗一些設定而已。
他的這篇文章依舊得不到太多好評,而我也繼續裝作不知道這件事。
後來他再見到我時,再也不會提及任何有關小說的話題,而是改成了日麻、萬智牌、以及一些網頁遊戲。
他似乎又變回了高中時那個喜歡同一群人熱熱鬧鬧玩網遊,喜歡在遊戲當中找尋勝利的傢伙。
但是我明白,他遲早還是會發現自己最喜歡的究竟是什麼,現在浪費的時間絕對會讓他將來變得更加難過,就像他玩山口山那次一樣。
不要在玩上跟我看齊,我們根本是...兩種不同的人啊。
不知不覺又快過了一年。
我依然在家裡過著根本弄不清當天是星期幾的生活,而他似乎已經開始去人才市場尋找工作了。
如果不太考慮薪資待遇的話,程序員之類的工作並不難找。
此後他在週日休息的時候偶爾會來,話題則是改成了工作環境和同事之類的,一副自鳴得意的模樣。
不就是順利從宅男變成現充了嗎,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面前提這類的話題究竟是鬧哪樣啊。
「你早就該去上班了,過段時間我也要去電業局上班。」
我有些煩了,故意頂了他一句。
「是啊,說得沒錯。」
聽了我的話後,他竟沉默下去了。這一天的遊戲,他顯得心神不寧頻頻失誤。
自那以後一個多月過去了,他還是沒再來找我。
我想,不只是因為工作繁忙的關係吧。
他的QQ在白天也亮著,偶爾發幾個搞笑視頻的地址過來。
於是我開始有意不再登錄QQ,幻想著如果他在線上聯繫不到我的話就會到我家裡來找我。
我還是期待著能夠兩個人拿著手柄共同闖關或是互相陷害,看著他在大往生或是大復活的彈雨裡靈活地穿梭。
但我終歸還是沒有等到。
而我晚上躺在床上整理這幾年回憶的時候,卻忽然想通了原因。
原來我們一直都在意著對方擁有但自己卻沒有的東西。
最初我向往他的才華,努力地把他朝著自己身邊拉攏。
他羨慕我的家境,能夠使他獲得原本接觸不到的樂趣。
然而這樣的想法,後來卻難免變質。他在現實當中碰壁越多,對於擁有著這樣家境的我就越嫉恨。
我卻已經不太在意他的才華。隨著時光的更迭,兩個人的想法都難免朝著越來越現實的方向靠攏。
有個有錢有權的父親,遠好過空有一身才能,這就是現代社會裡讓人無奈的現狀。
我是不是害了他呢。
天花板不會告訴我答案,亮白的顏色與他家頭頂上那片黑呼呼的煙燻色截然不同。
後來,我接到了父親那邊的通知,也開始了朝九晚五的生活。
5
雖然以前也有聽說過國企員工上班時喝茶看報紙的傳聞,但在真正輪到自己時才發現其雖不中亦不遠矣。
我每月的重要工作是在八九十這三天去居民小區抄那一排排電錶上的數字,其它的日子則是統計資料、整理數據之類的,很容易就能完成。
所以在單位的大部分時間,其實清閒得要命。
作為國企單位,電業局在網絡上採取著萬惡的內網制度,想看個網頁打發時間都做不到。
而在辦公室裡面拿個PSP玩的話跟找死無異,我也只能用手機從網上下載點電子書來消磨時間了。
意外地,在某個小說網站裡我一眼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網名。或許我們之間始終存在著某種奇妙的緣分吧,我想。
幾萬字的內容一次性地貼在頁面上,後面則跟著一些譬如「頂一個」、「收下看看」之類的無用回覆。這樣辛辛苦苦寫的東西,或許過幾周就不會再有人注意到了,但是即使被人注意到,作者也很難同讀者有所交流。
簡直是為了將自身的時間連同期待一起投進虛無當中的行為,我實在無法理解網絡寫手的想法。
這是個相當不錯的故事,甚至令我感到有些意外。
情節起伏十足頻頻逆轉,人物刻畫深刻躍然紙面,文筆也一如既往地順暢。
這和他之前的作品相比有了十分長足的進步,離開我僅僅六個月零十三天,那傢伙竟然變得讓人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
挫敗感從我的身體裡面冒出來,原來我已經儼然成了扯他後腿的存在。
這樣也好,我們彼此之間終於明確地劃分出了界限,他終於毫無顧慮地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去了。
短暫的難受過後,我繼續讀著他寫的故事。
但是當我讀到後面的時候又開始不淡定了,因為在故事的最後男主角輸給了壞蛋,死了。
你這傢伙搞雞毛啊!?整整一下午的快樂閱讀你卻給我來了個鬱悶做終結!?
我咬牙切齒地用手機註冊了一個網站用戶,然後在坐班車回家的途中擬了一封飽含質疑意味的站內信給這傢伙發送過去。當然,信是以一個陌生讀者的口吻來寫的。
回家後我用電腦登錄那個網站等回信,而晚飯後他的回信終於來了,信中他客氣地回答我:他認為這個故事就應該以這樣一個結局來結束。
我:「您是出於什麼考慮才採用這種情節走向呢?前面也並沒有為悲劇做出鋪墊,這樣讓讀者讀起來很鬱悶。」
他:「我覺得情節不該受到既定的先入為主的觀念影響,正面角色與敵方角色決鬥的結果其實往往在戰鬥之前就已經被定好了。可是現實當中並不是這樣,輸贏取決於多種因素,但如果一個壞蛋實力確實比好人要強,那麼好人就絲毫不會有勝算。我想與其寫那種現實當中沒可能發生的爆發式逆轉,不如就單純按照客觀因素決定勝負比較合適。」
我:「可是看小說本來就是藉助虛擬故事的代入使得讀者暫時忘卻或逃離現實的一種行為,你這樣寫只會讓這些讀者鬱悶而已。」
他:「說實話,我在寫作時僅僅是以我自身的閱讀經驗來決定故事的各個方面,或許會因此照顧不到大眾讀者的感受,不過我並不想改變這點僅有的原則。」
「......」
我想我果然還是敗陣了,看起來那傢伙在寫作方面任性到不行。
既然並不是出版物,自然不必遵守讀者至上的規則。但反過來說,這種觸犯到一般小說界線的作品也極難被印成鉛字。
我不禁微笑起來,這還真像他。
永遠喜歡一意孤行。
一個人選擇亡靈選擇部落;一個人拼命找我這種電波女聊天;在七名舍友全體網吧的時候,一個人在宿舍裡看巴掌大小的電子書。
或許會不時摔跤摔得很慘,但是這樣的人永遠會跟自我緊密連繁,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絲毫不像我這樣,面對一堆遊戲碟片會因為不知道想玩哪個而躊躇半天。
我忽然發現,我們兩個一起玩遊戲的時候,我從來都不用挑碟片。
因為他最喜歡玩哪些遊戲,我實在是再清楚不過。
在過新年的時候,我給他發送了祝福短信,於是他又再次來我家拜訪我,這似乎意味著兩人關係解凍的開始。
久別重逢的笑容,我明確地從他的笑容當中感到我們兩個還是很好的朋友,現在不會變,今後也不會變。
我們只是各自都有點忙,僅此而已。
「女兒啊,你之前上學的時候找朋友來家裡玩也就算了。現在你都開始工作,轉眼也是談婚論嫁的年齡了,還讓你那個朋友整天到家裡來串,這不太合適吧?」
那傢伙走後,母親開始跟我嘮叨起來。
「我們是好朋友嘛,再說了他現在也不是常來。」
「我知道,不過既然女兒你都是大人了,也就不好跟小時候的異性朋友還保持那個親密勁兒,否則別人以後會在你背後說閒話的。」
「你不好意思跟他說的話,哪天你把他叫來,我跟他談!」
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的父親此時忽然插嘴。
「我知道了,知道了啦!」
我一賭氣便回到房間,從裡面反鎖起來。
原來我已經是大人了,嘆氣。
兩個死宅,兩個傻瓜,兩個二次元單身主義者。
「......」
未來的我或許會嫁人,但我覺得,那傢伙不會娶我。
下午那陣我們聊了許多話題,但他對小說相關的事絕口不提。
對他來說,我的「用處」已經越來越少了。
他不再羨慕我的遊戲主機,或許連想要玩遊戲的心情都已經隨著文字蒸發掉。
他也改換了方針策略,將我僅僅當做一個能夠聊天的對象,就像我在高中時對他的看法一樣。
「哈哈......」
躺在床上,我笑了,何等諷刺。
電業局偶爾也會很忙,尤其是夏季用電高峰的那幾個月內,說加班就加班。
「我週日要過去,你在家吧?」
電話裡我的回答是在家,但在幾小時後我又接到了一份加班通知,然後我完美地忘了他要來這件事情。
所以說,一件事太習慣成自然的話,往往會產生不好的後果。
第二天快要下班的時候,我終於想起了這件事,於是連忙給他打電話打算陪不是。
「沒關係...我想,我以後還是不去你家找你比較好。」
我那快下班時有些昏沉的腦子一下子就繃緊了。
「怎麼了?是不是...是不是我爸跟你說什麼了?」
今天父親他下夜班在家,我覺得吹上後背的風有些冷到冰涼。
「呼——」
話筒裡傳來他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我想說,就算一個人再有錢,有些事情他依然做不到,比如寫出一本好看的小說。」
他說完後就掛斷了電話。而我此時感到的既不是憤怒也不是難過,而是灰心。
終於說出來了,我想。
他終於拿他的才華狠狠地鄙視了我一次。
我天生就有殷實的家境,而他經過努力才磨礪出那樣的才能,或許他覺得很自豪。
但是要知道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只是凡人吶!
我也已經不想再跟他解釋什麼,基礎這麼脆弱的友情,或許乾脆斷開還比較好。
PS:中耳炎什麼的好痛苦,睡覺不能朝右翻身真是折磨。
6
與其相濡以沫,不如兩兩相忘。
想要摯友常伴身側,原本就是苛求而已。
晚上在家看《NANA》,自己看得淚眼滂沱,彷彿全世界都知道好聚好散是怎麼一回事,只有我不知道。
再輝煌的樂隊也終有解散的時候,曾經的夥伴一個個離去不知何處。
或奔於生計,連坐下喝杯酒的機會都不給。
抑或離開太久,再也找不到舊時話題,兩相對面卻無言以對。
有人依舊執著於夢想,有人開始明白靠自己的夢想根本填不飽肚子。
我所經歷的,原來只是千千萬萬個與我一樣的現實。
我想,我終於能夠同自己的少女時代,說聲再見了。
在與他分開的四年以後,我接到了他打來的第一個電話。
「方便出來嗎?我想找你談點事。」
絲毫未變地說著最簡練的話語,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卻掩飾不住疲憊。
我答應了,和他約了在他家附近一家小小的咖啡店裡見面,看來這幾年他還是一直住在那棟破舊不堪的居民樓裡。
我推開咖啡店的門,看到他早已坐在窗邊的某個座位了。他的模樣憔悴地令人有些吃驚,臉色灰暗得像是長久不見天日的殭屍,眼圈也已經很黑了,身上穿著普通的有些舊的便裝。
「很抱歉叫你出來,不過我想找你借點錢,我母親去世了,需要安葬。」
他說的很平靜,但我的心裡仍然不免咯噔一下。
母親是他唯一的親人。
「我會想辦法還錢的,求求你。」
他把頭埋得很低,曾經的傲氣無影無蹤。我有些看不下去了,只得連忙點頭答應。
他感激地看著我,連忙寫好借據遞到我面前,而我卻忍不住緊盯著他消瘦的臉龐。
有空的話最好還是多休息一下吧,不要太勉強自己。
——我是想這麼說的,可是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地嚥了回去。
右手的無名指上,屬於我的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丈夫是個很溫柔的人,家境富裕、交遊廣泛,事業充實。
既愛好戶外活動,也喜歡帶我去聽古典音樂會。
只是,丈夫不會修電腦,也不喜歡遊戲機。
拿著借據回到家後,我又一次登上了我已經很久不去的小說網站。
原來他一直在寫,四年間一直毫不間斷地在連載,關注他的人越來越多,他與讀者的交流和討論也越來越熱烈。
他還是一味地照著自己的風格去寫,雖然很受一部分人歡迎,但是對於大部分讀者來說他的風格太過偏冷,故事一點也不按照所謂王道的路線進行,而且結尾經常會讓人覺得很不爽。
簡單來說,他的小說寫得很好,很受一部分讀者歡迎。只是,根本賣不出去。
如果他的作品放在日本,他或許會成為虛淵玄那樣的人物。
但是放在這個國家,他就只是個越寫越沒前途的連雜誌稿都投不上的傢伙而已。
8樓:「請問LZ為什麼這幾年努力在這裡寫這麼多小說?」
Re:「認真說的話是愛好吧,雖然很辛苦,但我覺得很幸福。」
9樓:「LZ有女朋友麼?結婚了麼?」
Re:「我是二次元主義者,現在的本命是卯月玲愛。」
卯月玲愛是誰...聽起來像是什麼三流小說裡面才會出現的人名吶。
12樓:「這系列沒考慮過出單行本或往雜誌上投稿嗎?」
Re:「沒有...當前國內輕小說雜誌的目標群體主要是在校的初高中學生,而我想要寫的是能讓讀過很多小說甚至玩過無數Galgame的資深讀者也能夠眼前一亮的故事,雖然似乎寫出來的東西給人的實際感覺卻不是那樣(笑)。」
13樓:「LZ想要在這裡寫多久呢?」
Re:「想寫的話就會一直寫下去,只要還有心力的話。」
...他的帖子裡充斥著諸如此類的問答。
視寫作為幸福,不斷追求著更能打動人心的情節與更鮮活的人物,哪怕這些努力對於改善他的經濟狀況起不到一絲一毫的影響。
這難道不是真正的作家嗎?
我當年的願望似乎已經實現了。
只是我根本不曾想到,在現在這個國度這個年代,真正醉心於寫作的人是如此地難以獲得與其所相應的回報。
這樣的人或許還有很多,他們執著於夢想,卻因為種種原因換不來別人眼中的幸福。
這,也是現實。
7
兒子滿月了,我抱著小傢伙回孃家去讓他的爺爺奶奶看一看。
母親在家用以前的那臺舊電腦(而我之前在家裡用筆記本上網)在網上和姐妹們打撲克,她看到孫子後樂得合不攏嘴,連忙抱過來哄哄,把電腦冷落到一邊。
我坐到椅子上,鼠標指針劃過曾經熟悉的收藏夾,忽然心念一動,點開一個熟悉的網站。
緩存當中記錄的未登錄賬號是那傢伙的,連同密碼一起被留在這裡,那是我曾經借用他賬號的時候留下的記錄。
點擊登錄,成功,過了這麼多年還是那串萬年密。
然而在登錄成功後的下一秒,右上角蹦跳著的信息提示奪走了我的視線。
十五個未讀郵件。
打開列表,似乎都是他的讀者們發來的,最早的一封未讀信件日期顯示是兩個月前。
我感到有些不對勁,那傢伙不應該是會對這些信件視而不理的人。
打開他的連載頁,最後面有人問「怎麼還沒更新」。
我有些坐不住了,站起來一把抓起外套,跟父母打了聲招呼後掉頭就走。
他的家門看上去一如往常,我輕輕地敲門,沒有任何回應。
我用力地捶著防盜門,而門裡像是在回應我的焦急般死寂。
混蛋!出來啊!
我的手都快要敲破了,鐵門被我捶得咚咚直響,像敲鼓一樣。
「喲,閨女你這是怎麼啦?」
邊下鄰居的門倒是打開了,一位大媽苦笑著看向我。
「對不起,我想問一下住在這邊的這位是不是搬走了?」
「你是這家的親戚?住在裡面這孩子已經死啦!」
我渾身一哆嗦。
「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兩個月,我還以為這孩子早就沒有親戚了呢,就算過年的時候我也從來沒見有人來過這家......」
他死了。
那傢伙,死了。
我感到自己身體裡的一部分消失了,腿有些站不住。
「這孩子也不知在家裡做什麼,好像死了好幾天才被人察覺到,當時屍體被抬出來的時候,上面都長蛆啦......」
大媽說著說著,忍不住趴在欄杆上乾嘔起來。
後來她說的一切,我都已經聽不見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去的,回到曾經屬於自己的房間,一個人躺在床上。
他的臉龐在眼前時隱時現,白皙,安靜。
原來我一直都不曾忘記作文課上他那張睡臉,睡容安詳一如昨日,彷彿一戳就會醒。
閉上眼睛,風從耳根拂過,課窗外嘒嘒蟬鳴。
如果時間能夠倒回那一天的話,我還會跟他搭話嗎?
我還會借小說和雜誌給他看,把他強行拉進自己的世界裡嗎?
我想了很多。
「作者前往白玉樓取材,小說無限期休刊。」
我用他的賬號給他每篇未完成的稿子後面都加上了這句回覆。
可是我依然想不透。
或者說,我還是太笨。
他終於如同他慣常採用的結局一樣,不美麗,甚至有些恐怖,但是卻現實。
讓人想不透的現實。
8
兒子漸漸長大了,我以前玩過的那些遊戲主機在他眼裡根本就不屑一顧,PS3、X360什麼的全隨著碟片盒子被堆到了房間的角落裡面,不見天日。
「媽,我以後想成為有名的電影製作人。」
「寶貝兒,那你可得努力才行。」
兒子用力地點點頭,別看他現在才上初三,但已經制作過四部120分鐘的電影了。
現代的電影已經不再需要真人演員參與拍攝,因此製作門檻相當低。
以前我們只能用初音Miku來編寫歌曲,而現在卻是一個人人都能輕鬆地製作電影製作動畫的時代。
已經沒幾個人願意去費事寫什麼娛樂向小說了,比起生動的畫面來,大眾也已經不屑於去觀看僅僅由一堆文字的排列組合而形成的東西。
書依然有著其用處,但小說這一形式在這個年代已經是屬於幾近被淘汰的一種娛樂形式了。人們會去讀有思想意義的名著,但不會再去看什麼本格推理。
近年來我也已經習慣了,附有全息視像儀的新一代遊戲設備對於非年輕人顯得有些不太友好,容易引起頭暈。而且聽說能夠完全模擬覆蓋人類五感的新一代遊戲設備「克萊因壺」也即將面世。
但是......
「將漢字排列成文章之後,那裡面能夠自然形成一種天然地美感。」
在我上學的時候,有個人曾經對我說過這樣的話語,我還記得。
雖然現在喜歡文字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但是我相信他所說的這種美感是無法被電影或者其它什麼形式替代的。
這份美感一定存在,我如此堅信著。
Fin
(這是在回覆9L的chenyuan88)
現實即恐怖。
非常感謝乃如此長篇的回覆,稍微嚇了一跳(鞠躬)。
最初我在考慮一個新坑設定,故事的男主角是個妖怪,有一天他吃了一個青年作家,然後他變成了妖怪作家(這什麼冷笑話)。接下來我開始想那個作家在被吃掉的時候究竟是種什麼心態,會有些什麼樣的想法,就這樣一路跑偏,但卻總嫌不夠恐怖。
那麼什麼故事才是真正恐怖的呢?
奶奶講過的鬼故事?那只是寫作素材而已;
飛揚著血沫和斷肢的B級電影?那只是獵奇不是恐怖;
都市怪談和校園不可思議?雖說有點現實氣息了但離恐怖還差得遠呢。
那麼我自己害怕什麼呢?
對於一個揣著夢想的人來說,塑造一個與他相似的角色,然後把他寫到夢想破滅下場悽慘,這樣總算稍微有一點恐怖了吧。
但是這麼寫的話,別人怎麼能感覺到恐怖嘛!
看來這個“最恐怖”也只是因人而異的東西,那麼我就只把屬於我的那一份寫出來吧(專門寫文嚇唬自己,真的是節操散盡)。
當然,最後讓讀者看到的這個男主角身上被加入了能夠代表一部分網絡作者的東西。
男主如果在現實當中不那麼自卑,在寫作上不那麼自信的話,結局必定又將不同。不過既然已經擬定了Bad Ending,那麼男主你還是繼續扭曲到死就好了。
文中的大部分內容乃已經在回覆中分析過了,雖有部分不合我的本意,但能夠看到不同的解讀,身為作者而言是更加高興的。
最後稍微說說男主(me)潛藏著的怨念。
chenyuan88在我眼裡是個比較純粹的愛好型作者,或許乃也根本沒考慮過往雜誌上投稿之類的事。
我一直有投稿騙稿費補貼家用的想法,但是我也清楚知道,除非自己改變作品的風格走大眾審美路線,否則不會有任何雜誌社會去收一篇純日式和飽含黑暗獵奇傾向的作品。
做過徵文評審的乃也知道,最受編輯歡迎的其實是《寫研社》這種類型的作品,精品區的《作弊藝術》和《第一辯手》也擺在那裡,它們很生活化,很符合群眾口味,但是被11區作品毒害慣了的我就是沒辦法對這些小說喜歡起來。
我最後的決定也只有折中,保留風格,改換設定。
我不願為了現實而摧毀夢想,也不願為了貫徹自我而對周圍不管不顧。
人只能在現實的壓力下選擇妥協,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恐怖呢。
嘛,我純粹是覺得有趣才寫下這麼一個只能嚇唬到自己的故事,順便看看自己節操能掉到什麼程度。
而晝之境夜之語我也一直覺得是比較理想的一個單行本形式,不過似乎這類型的作品終歸還是沒能在雜誌上流行起來。
事實上我對大眾主流是挺不屑的(中二病),一想到要把自己文中的人名設定全都改成天朝式的簡直就覺得這文章被閹過一樣。我也想追求更加狂氣更加病態的故事,也想過把寫作當成純粹的愛好或者回憶來供養。
但我不得不在乎,而且這種事並不是由我決定的,而是現實決定的。
或許真的順應現實認命的話,我早就不寫東西了,而寫文就證明我...其實眼光不太現實。
我每天早上起來仍然要點報紙生爐子,現在打字的電腦也只是個插著一根256M內存條的瀕臨廢品,或許我真該去研究研究什麼金融投資而不是有空窩在家裡寫什麼小說。
可是我也明白自己擅長什麼,自己又做不了什麼。
我擅長的也就是敲敲鍵盤,想辦法給自己找點快樂和期待。
我也害怕自己真的會不再動筆,哪怕就是欺騙自己也想找到個目標去追逐讓自己不要停下。
我做不到的事情太多,遠多於我能做到的。
我沒法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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