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劍士緋風音

  第三章 女劍士緋風音

  †

  我們往特伯爾山山頂走時,露娜瑪麗亞輕聲說:

  「好像快下雨了呢。」

  語畢,一滴雨水落在我的頭上。

  「妳怎麼知道要下雨了?」

  「我聞到雨的味道。」

  她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光靠嗅覺就能察覺要下雨,真不愧是露娜瑪麗亞。

  不過,即使是露娜瑪麗亞也無法讓雨雲散去,大雨毫不留情地淋在我們身上。

  我們急忙尋找能避雨的地方。幸運的是,我們在數十公尺遠的地方找到一個洞穴。

  我們趕緊跑進洞穴裡。

  到了裡面,我們終於能鬆口氣,只是這才發現衣服都淋溼了。雖然露娜瑪麗亞說「這種程度我還受得了」,不過她那身白衣濡溼,我一個與她年齡相仿的男生,眼睛實在不知該擺哪裡。

  那已經透明得可以看見貼身衣物。雷烏斯爸爸有教我,男生要保持紳士。而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把衣服弄乾。

  於是,我開始在洞穴中尋找可燃物。這座特伯爾山中,很多洞穴都有長可燃的青苔,找一下應該至少能取暖。我如此思索著,果然不出所料,稍微再往裡面走,就看到裡面長滿了那種青苔。

  我抱了成堆的青苔走回來,用《著火》魔法點起火。

  轉眼間,青苔便燃燒發出光和熱。露娜瑪麗亞說了句「失禮了」之後,便脫下淋溼的衣服。我知道如果我現在離開,她反而會不願取暖,於是自己在心裡數著『質數』。

  (二、三、五、七、十一……)

  就在我與煩惱作戰了幾分鐘,我們的衣服乾了後,我便迅速地將火處理掉,直接走出洞穴,而雨也奇蹟似地停了。

  「是地母神的關愛呢。」

  露娜瑪麗亞嫣然一笑。那模樣動人可愛,不過方才那一幕,還清楚地留在我的腦海裡,於是我沒和她對上眼便往山上走,打算一口氣直接往神域——也就是爸媽那裡走去,只是事與願違。

  因為,路上有人擋住我們的去路。

  她就站在通往神域的路中央,穿著一身連帽的黑色長袍,衣服已經溼透了,是被剛才那場大雨淋溼的吧。看樣子她應該沒去躲雨,一直站在這裡。我對露娜瑪麗亞說事情有點詭異、可疑,她也和我有相同的看法,還提醒我要多加注意。

  「……威爾大人,這氣息有古怪,請不要再往前靠近。」

  我點點頭說:

  「……我感覺到前面的人身上,有著非比尋常的殺氣,好像恨不得把我碎屍萬斷。」

  黑衣人發現我們感覺到殺氣,嗤笑說著令人不寒而慄的話。

  「……太好了。你們有察覺我的殺意。」

  語畢,那黑衣颯的一聲,隨著重力攤在地面上。乍看就像脫皮一般,但其實不然。那人只是以快到令人看不見黑衣裡的人的速度,將黑衣脫掉甩開。

  下一刻,黑衣裡的人以風一般的速度,正面向我飛奔而來。待我看清楚的瞬間,對方已在我眼前,錚的一聲拔出刀,以疾如雷電般的速度要將我劈成兩半。

  在我還沒來得及回過神時,左臂上的盾牌動了起來,擋住敵人的斬擊。

  鏘!

  響起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

  最快對這聲音反應過來的露娜瑪麗亞緊張地問:

  「威爾大人!你沒事吧!?」

  我答道「目前沒事」,接著左臂的艾葵斯開玩笑地說:

  『你如果每次遇到攻擊都是這樣的話,要是受了傷,全世界有一半的女生會傷心吧。』

  「光蜜米雅媽媽一個人,說不定就能流出大概全世界一半的眼淚了。」

  我自嘲地回她,接著使出一記掃堂腿。

  唰的一聲,我右腳撲了個空。

  聖盾見狀,一副心有所感的樣子,『哦』了一聲。

  『沒想到你挺厲害的。』

  「浪仁爸爸也很懂武術。」

  『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因為我一直以為你是女性主義者。』

  「女性主義者?」

  『不,因為你剛才要踢的人是女孩子啊。』

  「…………」

  怎麼可能?我仔細一看,那個往後跳去、方才閃過我一腳的人,真的是個女孩子。

  「我沒發現。」

  『呵呵,你的洞察力太差了。』

  「從正面看起來,她的頭髮是短的啊。」

  這話或許聽起來像藉口,不過她將長髮束在腦後,從我的角度看起來,就是個男孩子。

  『沒有男孩子長那麼可愛的吧……不過,你的確是啦。』

  「謝了……不過,這樣說起來就難了。」

  就在我們對話後,那個少女嗤笑道:

  「諸神之子,我勸你不要小看我比較好。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用劍高手。在你輕敵的瞬間,能一轉眼把你的頭砍下。」

  的確,我從她身上感覺到的殺氣超乎尋常。太輕敵的話,可能真的一轉眼頭就被她砍了。話雖這麼說,我還是沒有興趣打女孩子。

  「……我知道妳的實力。我覺得妳是個很厲害的劍士。」

  「謝謝。」

  「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和妳打。為什麼要刀劍相向?」

  「那很簡單。因為你是我仇人的兒子。」

  「仇人的兒子……?」

  「沒錯。」

  「妳的意思是,我父母之中的某個人,殺了妳重要的人?」

  「是啊,所以我才要殺了你。」

  「怎麼可能?那肯定是誤會。我爸爸們不可能會做那種事。」

  聽見我幫爸爸們說話,她的表情頓時一變。

  接著她以隼一般的速度,向我衝過來。

  「我不能原諒——我絕不能原諒。你的父親劍神浪仁殺了我師父,所以我要殺了你,我要他痛不欲生!」

  語畢,她向我使出全力一擊。我將上半身往後傾,千鈞一髮之際躲過她的攻擊,不過突然感覺臉頰一熱。看來是皮膚被她劃傷了。

  (……還以為閃過了。真是銳利強勁的攻擊啊。)

  我頓時不寒而慄。

  我想,再這樣下去我會輸。

  現在的我身上沒有能當武器的東西,因為前些日子才剛沒了匕首。

  也就是說,現在我只剩能彈開所有攻擊的盾牌,以及強大的魔法,不過要用這些來對付眼前的少女,還是稍嫌不足。她是用劍高手,從她的劍術水準來看,一昧地防禦或用魔法攻擊,感覺都不太行得通。防守得再徹底也終究會被她攻破吧,而且她應該也不會給我詠唱魔法的機會。

  (——也就是說,直接這樣和她對戰的話會輸吧。)

  我冷靜地確認彼此的實力差距後,決定運用最強戰術。

  我要使出魔術之神汪達爾教我的「最強」作戰方法。

  於是,我不著痕跡地向露娜瑪麗亞使眼色,調整彼此步伐。她和我一起旅行一個月以上的時間,我們倆已是默契十足。

  我們和黑衣少女拉開一段距離後,我便將盾牌甩出。

  『咻——!』

  盾牌自己配音效聲,往前飛出。她的路徑是直線的,對手能輕鬆避開,不過這就夠了。我想就算她能躲過盾牌飛過去的攻擊,飛回來的攻擊也能攻其不備。果然,如迴旋鏢般往回飛的聖盾,令少女防不勝防。

  「——什麼!?飛回來了?」

  看來第一次見到聖盾的少女,對盾牌的特性一無所知。雖然沒有打中她,不過成功地製造了一點點機會。

  我當然沒有錯過這個機會,將右手聚集的魔力轉換為土的魔力。

  我將它變成具有破壞力且具體化的魔力,不過我沒有用魔力攻擊少女,而是往地面攻擊。霎時間發出一聲巨響,土石四散,地面被炸出一個大洞,塵煙漫天飛舞。少女一時間看不見我。

  雖然只是片刻短暫的時間,但已經夠讓我和露娜瑪麗亞跑走。

  我們實行的是最強戰術「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雖然她似乎有和我一戰的理由,但是我沒有。能避免的戰鬥就應該避開。前面就是神域,閒雜人是進不去的,若在神域裡打鬥,諸神會過來介入。

  我猜,那少女應該就是知道這件事,才會在那個地方埋伏吧。也就是說,只要逃到神域裡,或許就能躲過當前危機。

  ——我想的完全正確。

  從一開始就對我們緊追不捨的少女,在我們進入神域後就停下腳步。她在那裡停留了片刻,以銳利的眼神注視著我的背影。

  「……沒關係,我也沒想過能在這裡了結你。而且我們一定會再見面,到時候我一定會殺了你。我要將你的首級帶到我師父的靈前,以慰我師父的在天之靈,那是我的夙願。」

  她在那裡冷靜了一會兒後,大聲說道:

  「我的名字叫緋風音!諸神之子威爾啊,你要牢記這個名字。因為一劍刺穿你的心臟,還有幫你付渡三途川錢的人,都會是本小姐!!」

  最後她落下這些話後便轉身離去。

  我揣摩著她所說的話以及決心,思索著她話裡的真實性。

  「……浪仁爸爸會做出那種讓人恨之入骨的事嗎?」

  我的心裡浮現這樣的疑問。

  我所認識的劍術之神,是個對酒和女人沒轍,又重感情的人。他雖然粗枝大葉又粗魯,但不像是會平白無故殺人。

  果然還是她誤會了——一定是這樣沒錯。在心裡下了結論後,我們便直接走進神域裡。

  †

  我們倆默默地走往特伯爾山山頂——我所居住的諸神宅邸。一路上,我掛意著剛才那位少女所說的話,始終沉默不語。

  一個憎恨著浪仁爸爸且圖謀復仇的少女。她的劍滿是殺氣。爸真的對她做了令她恨入心髓的事嗎?

  正當我思索時,露娜瑪麗亞突然出聲說:

  「威爾大人,這種事無需太掛意。即使沒有為非作歹,人也是會招人記恨。我雖不像你那樣熟識浪仁大人,但是能教出像你這樣的孩子,我想他應該也是個人品高尚的人。這事應該是有什麼隱情,或是有什麼誤會吧。」

  露娜瑪麗亞也和我做出同樣的結論。聽到她這番出於關心我的話,讓我覺得很高興。

  「而且我們已經來到神域,就快到諸神的宅邸了。也就是說,可以直接去問他本人。與其在這裡苦惱,還不如直接去問他吧。」

  「對耶……說的也是。那是最快的方法吧。」

  想到這,我便加快腳步,往自己的老家諸神宅邸前進。

  回到家,我開口第一件事便想提那位復仇劍士「緋風音」的名字,然而我卻無法說出口。原因是在我開口前,治癒女神便拉響了拉炮。

  「小威!歡迎回家!!」

  她用力地拉響拉炮,接著拉開彩球。頓時金銀色的彩帶與漫天飛舞的紙屑從天而降。她露出一臉彷彿集世間幸福於一身的滿足笑容來迎接我。

  甚至連沉默寡言的汪達爾爸爸也是派對的裝扮,他將最喜歡的大簷帽換成冬至祭的紅白款式。心情看起來倒是很平常,眉梢始終都是下垂。

  這樣一來,我根本不可能一開口就談那種嚴肅的話題。

  其實我是想先跟浪仁爸爸講方才那件事,但——我瞄了他一眼,浪仁爸爸有一瞬間露出嚴肅的表情,接著馬上又拿起大吟釀起來灌。像在跟我說,先開開心心和家人敘敘舊。於是我聽從他的建議。

  「還、還真盛大的迎接呢……其實普通一點就可以了。」

  我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感想,蜜米雅媽媽聞言直說「怎麼可能啊!」,接著手指頭還戳了過來。

  「我們最重要的兒子可是久違地回來一趟,要我們普通地迎接,我老實說,這絕不可能。」

  「久違……也才過了一個月多而已啊。」

  「你不在的日子,每天都是一日千秋,所以一千乘以四十日,算起來已經過了四千日了耶。四千再乘以二十四……呃,很多?」

  看來女神的數學不太好,由汪達爾爸爸幫她心算。

  「九萬六千個小時啦……真是的,妳真的是精通藥學的女神嗎?」

  「配藥的時候用時鐘就可以了啦~幹嘛啦,汪達爾你明明今天從一早就在問,威爾現在到哪了?不會太慢了嗎?發生什麼事了嗎?一直靜不下來。」

  「妳閉嘴。」

  「而且還準備了一頂像冬至祭長一樣的帽子。」

  「這是妳拿給老夫,要老夫戴的吧。」

  「你明明就戴得很高興。」

  哼的一聲,汪達爾爸爸別過臉去,不過他還是為我平安歸來的事感到高興,又再轉過身來對我說:

  「有句話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說的正是現在的你。而且,我們明明才分開不久,你的樣子就變得這麼精明強悍。」

  「謝謝誇獎,汪達爾爸爸。我在凡間遇見了形形色色的人,也學到了很多哦。」

  「嗯。老夫看你似乎學到了許多書中所學不到的事吶。讓你去旅行是對的。」

  「那實在太好了呢,你也已經有修行成果了,乾脆旅行就到這邊吧?」

  女神蜜米雅馬上跟著附和道,不過我並沒有那麼想。

  「世界遼闊。我還沒有看過西邊廣大的沙漠和北邊的冰河,還有東邊和這裡有著不同文化的各個國家也都沒去過。」

  「原來如此,你那顆探索研究的心還沒得到滿足對吧?」

  「嗯,是啊。」

  「那就繼續去旅行吧。用你的眼睛去體會所有的事物。你還年輕,這年紀旅行不會覺得勞累。」

  蜜米雅媽媽在一旁用「你這老頭在說什麼啊」的眼神看著,不過她也知道我不會改變心意吧,只好低下頭說:

  「……算了,你要旅行是可以,不過至少回到家要輕鬆自在。暫時好好地放鬆自己吧。」

  她如此說道。

  仔細一看,諸神宅邸被裝飾得像冬至祭時一樣漂亮,很明顯是蜜米雅媽媽花時間做的。還有,山裡的動物們一個個聚集過來。抱著一堆橡實的小松鼠、拿著蜂蜜過來的熊,還有從小和我玩到大的狼修爾茲也帶牠老婆過來。

  頓時我的心裡泛起鄉愁,也對自己浪費了牠們一番心意感到抱歉。

  而且露娜瑪麗亞也勸我好好休息,於是我便說要在這裡停留幾天。

  蜜米雅媽媽聽了高興地跳起來,然後說:「得做些好吃的料理才行!」汪達爾爸爸聞言,難得面露慌張的神情直說:「老夫來代妳做!」蜜米雅媽媽的廚藝是這山裡最糟的。

  時間就在一片祥和的氣氛中度過,不過我發現有一個人始終是強顏歡笑,於是便過去邀他。

  「……浪仁爸爸,晚餐前這段時間,可以陪我練一下劍嗎?」

  劍神浪仁似乎察覺到我的用意,答道:「好啊。」

  蜜米雅媽媽聽了直說「這種日子也要修行啊?真是的,所以我就說你是劍術痴……」,不過她還是讓我和浪仁爸爸兩人獨處。而這段時間,露娜瑪麗亞似乎想學做諸神宅邸的特製橡實派。她自詡說要讓我在旅途中也不會餓到。只不過設計菜單還有教她的人都是汪達爾爸爸。

  即使如此,露娜瑪麗亞還是一臉開心。只見她深深地低下頭,接著和老神與女神一起往廚房走去。

  我和浪仁爸爸目送他們走後便前往練武場。

  †

  我們倆一走到我從小習武用的練武場,浪仁爸爸便默默地拔出刀。

  我則是拿了放在練武場裡的短劍。

  兩人不發一語直接開始交戰。

  鏘!響起一道金屬聲。

  「……不賴嘛,威爾。」

  「這全是爸教我的哦。」

  「不,你的劍法多了些野性和機智。現在你的劍已經是實戰經驗豐富,是把男人的劍了。」

  「的確,因為我一路上和很多的人對戰過。」

  我一一列舉道:

  「脫隊的傭兵、佐迪亞克教團,從魔物到惡魔什麼都有。」

  「你累積了不錯的經驗呢。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啊。」

  說著,浪仁爸爸放棄了短兵相接,一腳踢了過來。

  爸的劍法雖然粗魯,但是讓他連腿上功夫都使出來也是少見。

  「我的意思是你變得這麼強,再這樣下去我可能要輸給你了。」

  「怎麼會,那不可能。」

  「不,有可能。我要是沒用『神威』,說不定會輸給你。」

  「那麼你也可以用神威哦。」

  我語帶挑釁地說,接著加重手上的劍的攻擊。

  「你這傢伙,也有模有樣了呢。」

  浪仁爸爸說道。看樣子他似乎相當高興。

  對他來說,讓我變得更強是他活著的意義。而他似乎也迷上我那截然不同且強勁有力的劍法。

  或許這樣一來,他會使出『神威』也說不定。我心裡不禁有些期待。

  順便一提,所謂的神威,是諸神才有的神奇能力。諸神若使出神威,能發出震天巨響,能撕裂大地,無論怎樣的巨龍都不堪一擊,可說是禁忌的祕技。我平常就會對他們說,希望他們有一天能讓我見識那個祕技,不過浪仁爸爸當然不肯,就連汪達爾爸爸和蜜米雅媽媽也不輕易讓我看。

  「那是最後絕招,而且是相當驚人的一招啊。要是重要的兒子有什麼三長兩短,蜜米雅會歇斯底里到死吧。」

  浪仁爸爸裝傻道。連平常喜歡耍帥的爸爸也有所遲疑,可以想見那是相當危險的一招。可是,我已經長大了,而且也出去見過世面,身上累積了許多經驗。希望他們別再把我當小孩子一樣看待。

  想到這,浪仁爸爸突然開口,他邊攻擊邊說:

  「……你在上山的路上,遇到一個奇怪的女孩子對吧。」

  「…………」

  我沉默的原因,是浪仁爸爸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嚴肅,而且我的心裡千頭萬緒。

  「有遇到。她說她跟你有仇。」

  「原來如此,有仇?還真敢說啊。」

  「……沒這回事對吧?你怎麼可能會做出什麼讓人恨之入骨的事。」

  「喂喂,你爸是聖人君子啊?」

  「喜歡喝酒,也熱愛三餐和修行的劍豪大神,就是浪仁爸爸。」

  在一個轉身劍擊後,浪仁爸爸大方地承認道:

  「是啊,沒錯。劍神浪仁是個對酒和女人沒轍,但其他各方面都很強的神。」

  「那麼,是那女孩子搞錯了對吧,她誤會了。」

  「不,她沒誤會也沒搞錯。殺了那女孩——緋風音師父的人是我。」

  「……咦?」

  一時間,我手裡的短劍不由得滑落。浪仁爸爸見狀也收起劍。我們倆的鬥志瞬間消失得灰飛煙滅。

  「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你殺了那女孩子的師父?」

  「嗯,是啊。一點也沒錯。」

  「為什麼你會……」

  我從浪仁爸爸的神情中感覺到『哀傷』,於是便止住原想說出口的話。是啊,浪仁爸爸不可能會無緣無故殺人,這其中一定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情。想到這,我也不禁沉默了。

  「…………」

  「…………」

  我們倆沉靜了片刻,浪仁爸爸察覺我的認真,便開口邀我去散步。「我們走走吧。」此時太陽早已下山了,不過我們並不在意,一起並肩行走。

  †

  這附近有些昏暗,路也不好走,但我們也無所謂。畢竟是常走的路,而且我們可不會為這種小事退縮。

  在我們輕鬆地越過一棵倒地的巨木後,浪仁爸爸開始說起往事。

  「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新神和古神吧?」

  「嗯,我知道。浪仁爸爸們是新神對吧?」

  「沒錯。我、蜜米雅、汪達爾是新神。那你知道新神和古神的不同嗎?」

  「我記得好像是與創造天地有關的是古神,在天地創造後才成為神的是新神。」

  「正確。也就是說古神是有歷史淵源,而新神是新加入的。」

  「我聽說也有凡人變成的神。」

  「也有這一類的。話說回來,我和汪達爾就是了。」

  「浪仁爸爸原本也是凡人啊?」

  「是啊。我是在凡間出生,是以凡人的身分長大。我是練到劍術的至高境界,到達神之領域,才因此成為神的那種。」

  「你原本並沒有想變成神嗎?」

  「是啊。一開始我完全沒想要變成神。汪達爾那傢伙好像是希望能永遠一直做研究而成了神,我算是因為一點意外事故吧,被古神選上而當了神。」

  「從這口氣聽起來,你後悔了嗎?」

  「有點吧。我以前希望能當個凡人生老病死。不過,現在不覺得後悔了。」

  「為什麼?」

  「因為當了神,我才能像這樣和兒子切磋劍術,我可是滿懷感激哦。」

  說著,浪仁爸爸莞爾一笑,將手放在我頭上。他的手掌又大又重,不過卻意外地令人覺得舒服。

  我們從練武場走了約數里,走到接近特伯爾山山頂附近。

  從那裡俯看外面的世界。

  在那裡可看到無邊無際的原野森林,還有遠處凡人的城市。

  「我是來自距離這個國家很遙遠的東方,一個叫蓬萊的國家。在那裡有很多像我這樣拿著刀被人喚作武士的戰士。」

  浪仁爸爸沉默片刻後,繼續說:

  「我出生在某個小藩,一個負責指導劍術的名門家中。不過,我是家中第五個男孩。我無法繼承家業,也找不到好人家收養。於是,我下定決心走出藩,自食其力過活。」

  「之後你就一邊修行劍術,一邊周遊各國對吧?」

  「沒錯。我去過與米德尼亞之間的大沙漠國,還有大平原裡的遊牧民族國家,藉著在不同的國家遊走來鍛鍊自己。不過,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力量的極限。」

  「這麼快?」

  「是啊,我感覺到屬於自己的極限。我從小就全心致力於劍術,然而即使我再不願承認,我還是發現自己的術劍,不過是道場劍術的延伸而已。」

  浪仁爸爸撫著自己凌亂的鬍子,回憶起當年,想起當時少不更事的自己,似乎有些難為情。

  「於是,我決定要去找師父。我的目標是要找到一個武藝比自己高超,且值得尊敬的師尊。」

  「這要找到很困難吧?」

  「是啊。雖說我在煩惱自己實力的極限,但也是個劍術天才。隨便一個毛頭小子可當不了我師父,我的師父得是個比我還要嚴重的劍術痴才行——於是,我在世界各地奔走,不斷地去踢館。」

  「……踢、踢館……不過,這也像你的作風吧。」

  我不禁苦笑,不過爸爸絲毫不在意,繼續說:

  「我聽到北方有位最強劍客,就闖到那裡,砸了他的招牌。聽到南方有位最強劍士,就到那傢伙的道場,要他們師生排列向我下跪磕頭。」

  「…………」

  我腦中想像著當時的慘況,也只能乾笑,不過浪仁爸爸似乎並不是想炫耀自己的事蹟。他接著馬上進入主題。

  「當時的我太得意忘形了吧。那時候我開始覺得,自己感覺到了極限只是錯覺,或許我的力量已經超越了頂點。不過這樣狂妄的想法,在遇到那個人之後,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人就是浪仁爸爸的師父對吧?」

  「沒錯。」

  浪仁爸爸微微一笑,說出他師父的名字。

  「劍聖上泉。」

  這是被後世稱為劍神的浪仁爸爸他師父的名字。

  †

  約莫數十年前,當時浪仁還是凡人。

  他對自己的強大抱持懷疑,但卻又遇不到比自己強的男人,心裡正為這矛盾苦惱。這樣自恃甚高的年輕浪仁,有一天遭遇了挫折。

  當時的浪仁知道在米德尼亞西邊的某個小國裡,有個被喚作劍聖的人。他為了確認那個劍聖的實力,前往上泉所在的山上,就在那裡,他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遇到比自己強的男人。

  那個男人在旁人來看,只不過是個一副窮酸樣的老人。

  他一身破舊的綿衣,雙頰滿是泥土,那副模樣比起佩劍,拿鋤頭或鏟子還比較搭,而實際上,浪仁見到他的時候,他也是一手拿著鋤頭在鋤田。

  那是一個令人完全聯想不到有劍聖之稱的老人,但是他所住的破房子裡,確實有寫著『上泉流』。

  浪仁一臉吃驚地看著老人,想著不能被他的外表騙了,便開口對他說要和他比試。

  他要向一位在田裡工作告一段落、大口吃著飯糰的老人挑戰。

  「你就是劍聖上泉嗎?」

  「沒錯。」

  「一臉窮酸樣的老頭,我聽說你的實力是全國第一。」

  「你這話裡有語病吶。」

  老人一臉害臊地抓抓頭。

  「什麼嘛,你果然就跟外表一樣啊?畢竟像你這樣的老頭,怎麼可能是全國第一啊。」

  「沒錯,老夫的實力是世界第一才對。」

  「……你說什麼?」

  老人這番大言不慚的言論,令浪仁不禁皺起眉頭說:

  「老頭,你還真敢說。我還在想要對老人家溫柔點,收了招牌後就饒了你吧。」

  「怎麼,你是來踢館的啊?」

  「沒那麼誇張。我只是在找比我強的男人。」

  「原來如此。只是為了尋求強者,你就跑到這裡來?」

  「沒錯,我想要變得更強。」

  「那麼老夫就收你為徒吧。正好,老夫想找個劈柴的年輕人。」

  「你要我劈柴?你可別小看我啊,臭老頭。」

  「你不是對老人家很溫柔嗎?」

  「因人而異。而且我討厭大言不慚的老頭。」

  「老夫也不認為你會喜歡老夫。不過,老夫得讓你知道,這個世界比你想像的大得多。身為一個鑽研至高劍術的前輩,那是老夫的職責。」

  語畢,上泉便從破房子裡拿出一把短劍。不,是拿出一把連短劍也稱不上的簡陋小刀。

  「難道你要用那種水果刀來和我比試?」

  「正是如此。」

  浪仁聞言不禁有些惱怒,不過上泉並不在意,用水果刀擺好架式道:

  「如果達到劍術之道的至高境界,哪怕是這樣的小刀,也會是把不輸聖劍的劍。更別說倘若你與老夫實力相差甚遠,這點禮讓也是必須的。」

  「……臭老頭。」

  浪仁將手放在腰間的劍上。

  「你擺明了在生氣嘛。一個無法控制自己情緒的人,還想控制自己的劍?算了,現在跟你說什麼也沒用吧。」

  於是,上泉接著說「拔劍」,要浪仁把劍拔出來。浪仁心中的敬老精神已煙消雲散,拔出腰間的劍後便砍向上泉。

  當然,他這一劍並沒有帶著殺意,而是打算砍斷對方的手臂之類的。倘若老人也是名劍士,這點心理準備應該要有吧。浪仁以這樣的心態使出這一劍,然而這樣輕敵的一劍,對『劍聖』是不可能有用。

  上泉俐落地躲過浪仁的劍擊,接著像是與風化為一體,以流利的動作將水果刀架在浪仁的頸根。

  他的動作太過自然流暢,浪仁的眼睛連眨都來不及眨一下。

  (怎、怎麼可能?也太快了。我一雙比鷹眼還銳利的眼睛,竟然也反應不過來……)

  事情實在太出乎意料,令浪仁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不過他馬上察覺自己與老人的實力差距,二話不說就跪下,將頭壓在地上直接說:

  「請你一定要收我為徒。」

  這位比自己厲害的男人上泉,浪仁被他強大的實力所吸引,也被他推己及人的性格所感化。

  若要請教劍術,上泉是不錯的人選。不,是非上泉不可。浪仁覺得這都是命中注定。

  而上泉也認同浪仁的才華,他知道這個高傲的年輕人有著無限可能。多年後,上泉也說他覺得這是宿命。

  於是乎,上泉收了他『第二個』徒弟。

  †

  「之後,我就成了劍聖上泉的徒弟,不過當時師父早就已經有徒弟了。」

  劍神浪仁述說著當時的情況。

  「……難道說那個人就是緋風音……不可能吧,年紀相差太多了。」

  「是啊。那女孩如果是我師姊,她就是年紀相當大的老太婆了,所以不是。不過,也相差不遠了。」

  「那麼,難道說緋風音是浪仁爸爸師兄的徒弟?」

  「沒錯。我的師父劍聖上泉,他很少收徒弟是出了名的。不過,這樣的師父也贏不了歲月那把刀啊,晚年,他收了兩個徒弟。」

  「其中一個是浪仁爸爸。」

  「另一個是緋風音的養父刀士郎。」

  「刀士郎……」

  「就是我殺掉的男人。」

  「爸!」

  「你幹嘛那麼激動?」

  「因為爸是不會殺人的。」

  「怎麼不會?你看到我插在腰間上的東西了嗎?以前,我跟你說過這東西的別名吧?」

  錚的一聲,他拔出腰上的刀。

  「……斬人剁刀。」

  「沒錯。所謂的刀就是殺人工具,而所謂的劍士都是殺人魔。」

  「不對,爸的劍裡並沒有殺意。」

  「所以才不好對付吧。說不定就是因為沒有殺意,才能像切豆腐一樣地殺人吧。」

  一瞬間,爸的臉上露出哀傷的神情,接著他聊起劍聖上泉以及他的師兄刀士郎。

  「我和師父第一次見面,就像方才說的那樣,我試著去挑戰看看他是有多厲害,結果反而被他高超的劍術給壓制。」

  浪仁爸爸以心悅誠服的語氣說:

  「我雖被人喚作劍神,但這世上最強的劍士,怎麼想都是師父吧。」

  「他有那麼厲害?」

  「是啊,他的劍術之高深不可測。他精通所有流派的劍術,但卻能使出不屬於任何流派的劍術。」

  「好厲害……」

  「那劍術不僅有著所有流派的最高境界,而且還將那些都捨棄,創造出前所未有的絕技。他真的是受劍所眷顧的男人啊。」

  「就連你也辦不到嗎?」

  「沒辦法。我雖想創造一套浪仁流的劍術,但始終都會深受老家道場劍法的影響。無論劍法看起來多野蠻,都能窺見些許高雅。」

  他說,但是師父不一樣。

  「他的劍法粗野鄙俗得沒有形式,是一種沒有名目的形式,然而卻又遠比道場的劍法還要講究。」

  「……有這種劍士?」

  「嗯,有啊。就是劍聖上泉。那老頭區區一個凡人,頂多也才活個一百年而已,卻達到無人可及的領域。」

  「好厲害。到達那種境界,就連想嫉妒他也沒辦法。」

  「你說的對。當時我對他沒有絲毫的嫉妒,只有佩服和景仰而已。」

  浪仁爸爸一副得意的表情說道。

  (浪仁爸爸也有這樣表情啊……)

  爸用著男孩般的神情訴說往事。我只認識為人父時的他,不過我知道他也曾有過男孩和少年時期。

  「為了能更接近這樣的師父,我刻苦修行。雖無法成為劍聖,但至少能成為劍聖上泉的徒弟。若有他的傳授,往後的人生我便能以此為傲活下去。於是我就和師兄一起努力修行。」

  「刀士郎師伯也很尊敬上泉太師父吧?」

  「是啊,那傢伙也是個對師父的劍術相當著迷的男人。他好像只比我早一個月入門,不過他也不會擺出師兄的架子,對我就像對待親弟弟一樣。」

  浪仁爸爸閉上雙眼,說起陳年往事。

  「如果真有所謂的人生黃金歲月,我想一定就是那段日子吧。」

  劍神浪仁斷言道。

  劍聖上泉磨練浪仁的時期,也就是浪仁的修行時期,那段日子對浪仁的人格養成有相當深遠的影響。

  一早起床,他便和師兄刀士郎一起去瀑布修行。那是連血液都彷彿要為之凍結的艱苦修行,但是浪仁一點也不覺得苦。因為修行後有獎勵在等著他們。

  劍聖上泉並沒有怪脾氣的劍術家常有的嗜虐性格。當然,修行時是很嚴格,但同時,他也是個相當暖心的人。

  當他們師兄弟一起完成瀑布修行回來時,他一定會端出火鍋來招待兩人。

  那只是在鐵鍋中放了蔬菜和獸肉進去煮的火鍋,劍聖會拿來請他們吃。他雖是史上最強的劍士,但是也每天早上自己砍柴、自己下廚,還供餐給徒弟們。

  「你們要謝恩啊。」

  諸如此類的話,他絕不會說。

  不過——

  「好吃吧?」

  他歪著頭,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露出微笑,只是如此簡短地說道。

  浪仁老家是蓬萊國小藩裡的道場主人。雖說是小藩,不過是負責教導藩主劍術的名門。浪仁覺得如果自己的父親,絕對不可能做這種事。

  浪仁的父親別說是招待他吃飯了,他甚至不曾和次男以下的人在同間屋裡吃飯。

  之前被他踢館的那些道場主人也都像他父親那樣吧。至少,會為弟子做飯的人一個也沒有。

  拜在劍聖上泉的門下幾個禮拜,現在仍連上泉流的入門都還沒學到,不過浪仁已經認定這裡就是自己的歸處。

  浪仁就在這樣的環境下,勤奮致力於劍術修行。他非常敬仰師父的劍術與為人,也尊敬著師兄。

  意外地——也沒有吧。意料之中,浪仁在當時性格就高傲自負,又或者說不擅長和人相處。他在蓬萊的時候也經常和入門弟子或其他兄弟吵架,之後鬧到不可開交就離家出走。這就是他離家的原委。

  不知該說浪仁從那時候就愛打架,還是該說他性格太衝動。另外,他最討厭和人交好。因為他自傲地覺得自己是最厲害的,所以和師兄弟們都合不來。以他這樣的態度,不難想像他會如何對待刀士郎。

  因此,浪仁在入門的第一天便挑釁刀士郎。

  「喂,你只是早一個月,可別因為這樣就擺出一副師兄的樣子哦。」

  方才也提過,刀士郎別說是擺出師兄的架子了,他對浪仁就像對年長者一樣懷著敬意。

  「還有,你可別因為功夫稍微好一點就得意忘形哦。」

  不是稍微,師兄是少數武功比浪仁還要高的男人。

  然而浪仁卻盛氣凌人,像個惡徒一樣把臉湊過去瞪著人家。

  我想像那情景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肯定像在瞪蜜米雅媽媽一樣,去挑釁他的師兄。

  不過,刀士郎真的是個好人,他不受浪仁挑釁的影響,保持為人師兄該有的分寸。

  「浪仁,你的劍法看似充滿野性,實則相當細膩。我覺得你揮劍再用力一點會更好看哦。」

  浪仁哼的一聲拒絕他。不過,最後還是接受刀士郎的建議,浪仁的劍術也更加進步。

  「你的袈裟斬好厲害,下次也教教我吧。」

  浪仁仍是哼的一聲拒絕他。不過,之後每天早上他們倆會一起揮一千下袈裟斬。

  「我已經吃飽了。你好像有點感冒,趁現在多吃點。」

  這次浪仁沒有哼一聲拒絕他,而是乖乖地吃東西。畢竟做人是能吃就吃。不過,過幾天,刀士郎快感冒時,浪仁也同樣地把飯分給他吃。

  這事要是跟蜜米雅媽媽說,她八成會說「他是聖人啊!」,不過刀士郎師伯的確像個聖人。

  他竟然花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馴服了浪仁爸爸,讓爸『勉為其難』地叫他『師兄』。

  「我們一起起床,一起做瀑布修行,一起吃火鍋,一起練劍。還和師父三個人一起泡岩石浴。每天過著這種日子,關係自然會好啊。」

  浪仁爸爸嘴硬地掩飾自己的害羞,但我想他們倆肯定是志趣相投吧。雖然他們的性格完全相反,不,一般來說,正因為完全相反才會有某個特點吸引對方——不過,從剛才聽到的內容裡,並沒有任何危險因子。假若浪仁爸爸沒有說謊,最後事情卻演變成浪仁爸爸殺了他那位師兄。

  「……你聊起上泉太師父和刀士郎師伯的時候,表情非常祥和。就跟你和蜜米雅媽媽還有汪達爾爸爸一起時那種悠哉的神情一樣。我完全無法想像這樣的你會殺了刀士郎師伯。你剛才說你殺了他,一定是騙人的對吧?你沒有殺刀士郎師伯對吧?」

  面對我認真地提問,爸也認真地回答。

  只見他輕輕地搖了搖頭說:

  「不,沒有錯。是我殺了刀士郎,殺了我唯一的朋友。」

  「…………」

  一時間我實在難以相信,但再追問下去也沒用吧,於是我便等他繼續說。

  「之後,我和刀士郎便在師父的身邊相互切磋琢磨。被人叫作上泉流的龍與虎。」

  「龍與虎啊,聽起來好厲害耶。」

  「還可以啦。不過,身為劍術家史上第一強者的師父,他也是個人,壽命也是有限。所以師父將寫了自己的劍術奧義的祕笈,託付給我和刀士郎。」

  「祕笈……(吞口水)……」

  世界最強的劍客所留下的祕笈,好想看啊,該不會就收在諸神宅邸裡吧?正當我思索著此事時,浪仁爸爸又繼續說下去。

  史上最強的劍聖,在臨死前將兩個卷軸交給浪仁和刀士郎。

  那正是被後世喚作『龍虎之書』的祕傳書。

  『龍虎之書』中記載了有劍聖美稱的上泉流的奧義,是本立志於劍術之道的人都會覬覦的書。就連這樣說的我也對它感興趣。

  「你是因為看了那本龍虎之書,才成為最強的嗎?」

  「怎麼可能?不過我是有翻過。」

  浪仁爸爸的回答很簡潔。

  「你沒興趣嗎?」

  「有啊,我也是立志成為最強的人。我連作夢都想得到它。但是——」

  他又接著說:

  「龍虎之書只得到其中一卷是沒有意義的。得要兩卷都參透才能施展出成果。」

  「兩卷……」

  「對。龍虎之書是成對的書。它的別名又稱心術與技術之書。得要兩卷都精讀、參透才有意義。」

  「那麼就和繼承了另一卷的刀士郎師伯合作,一起讀解不就好了嗎?」

  「聰明。不過,一般人都會這麼做吧。」

  「你這口氣聽起來,你們有試過對吧?」

  「當然了啊。我和刀士郎的目標都是成為最強的劍客。我們曾互相給對方看龍虎之書,還一起修行。話說回來,師父給我和刀士郎各一卷,就如它的別名,是為了將技術與心術相結合,是為了讓我們知道上泉流的精髓在於技術與心術。」

  「所以,你們倆就合作鑽研出上泉流的奧義了對吧。」

  「不,我們沒辦到。」

  「怎麼回事?那奧義有那麼難解?」

  「不是,那個我不知道。事到如今也無從得知。不過,我和刀士郎並沒有修得上泉流的奧義,要說為什麼呢——」

  爸的神情格外嚴肅,令我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而就在我嚥下口水時,浪仁爸爸說出令人震驚的事實。

  「因為在修得奧義之前,我就已經把師兄刀士郎殺了。」

  浪仁爸爸輕描淡寫且毫不膽怯地道出這個結局後,便轉過身背對我。

  因為此時遠處傳來蜜米雅媽媽的聲音。她擔心我們,也怕晚餐會冷掉。爸最後說了句「再這樣下去要挨罵了」,便直接走入黑夜中,往諸神宅邸走去。

  我凝視他的背影片刻後,默默地追在他身後。

  †

  蜜米雅媽媽大發雷霆。

  「人跟著你卻還是這麼晚才回來,你是在搞什麼啊!」

  她責罵浪仁爸爸。

  而浪仁爸爸則是——

  「就是跟著我才會晚回來啊,不然妳對我有什麼期待?」

  他回嗆蜜米雅媽媽。

  「…………」

  蜜米雅媽媽一時啞口無言。汪達爾爸爸哄然大笑說「得※一本啊」,之後便開始擺菜。接著,我們在心中感謝山的恩惠一邊吃著晚餐。(譯註:一本,柔道術語。一種得分形式。比賽中運動員獲得「一本」即獲得該場比賽勝利。)

  我和浪仁爸爸表現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方才聊的那種事,不是在餐桌上聊的話題。在因為我久違返鄉而欣喜的家人面前,更是不能聊的話題。

  爸、媽,還有山裡的動物們,他們都由衷地為我的歸來感到高興,還為我慶祝,我要是不放在心上,就沒資格當諸神的孩子。

  於是,我留意著不露出鬱悶的表情,小心說話不讓他們發現我的消沉。我見似乎連一向敏感的露娜瑪麗亞都沒察覺,也算成功掩蓋過去了吧。我自己下了這個結論,接著便說出自己另一件掛念的事。

  就在大家吃完主食,正想去拿甜點時,我從衣服裡拿出已經粉碎的祕銀殘骸。

  那是浪仁爸爸給我的祕銀匕首。前些日在一場激戰後,這個搭檔落得支離破碎的下場。

  浪仁爸爸見到祕銀殘骸,摸著自己雜亂的鬍渣說:

  「喂喂,這也太慘了。你跟巨龍對戰過嗎?」

  「也跟巨龍差不多了吧。是和二十四將之一的馬木路克對戰。」

  「古代惡魔啊。原來是這樣。」

  「還和這個山腳下的狂公牛巨型種打過。」

  「你說巨型的狂公牛!?」

  蜜米雅媽媽咚的一聲站起來,豐滿的胸脯也為之盪漾。

  「那不是超危險的魔物嗎?而且今年是狂公牛出沒的年份,你遇到這麼危險的東西啊。」

  我想起那個在森林中多次交手的強敵。牠的確比一般狂公牛的體型還要大上好幾倍,說不定是前所未有的最大巨型種。我想去更新汪達爾爸爸書房裡的魔物圖鑑記錄,不過如果我當場說出口的話,媽會嚇得失去理智,所以我選擇不作聲。

  ——不過我不說她也是會失去理智。

  蜜米雅媽媽緊緊地將我抱在懷裡,她那豐滿的胸脯令我窒息。噗哇,等我恢復呼吸後,便將祕銀的殘骸遞給汪達爾爸爸。

  「我們回到山裡來,就是希望能修好這把匕首。它在我和馬木路克對戰時已經快壞了,到了和狂公牛對戰時就完全壞了。」

  能修好嗎……?我一臉歉意地遞上匕首,從汪達爾爸爸收下匕首的反應來看,事情不太樂觀。

  「嗯……」他皺著眉頭收下後,還是姑且注入魔力分析它的構造,接著拿出單片眼鏡細看。

  在觀察了一陣子後,汪達爾爸爸簡單扼要地說:

  「沒救了。」

  如此而已。

  「果然是這樣啊。」

  我沒再追問下去。汪達爾爸爸是連冶金學也精通的魔術之神。連他這樣的人研究過後也束手無策的話,恐怕交給世界第一的刀匠也是一籌莫展吧。

  「正確來說,要是用特殊祕方重新精密製作的話,應該可以再製成一把匕首,不過這樣一來,它的強度會減弱許多,幾乎可以說已經不是祕銀,只是個礙事的破銅爛鐵。」

  「…………」

  就算這樣也沒關係!我很心痛自己無法挺起胸膛這麼說。因為接下來的旅程,應該免不了要和佐迪亞克教團一戰,而且應該也會再和像狂公牛一樣強的魔物對峙。到時候若裝備粗陋,先不說我,也保護不了露娜瑪麗亞。

  想到這些,自然不會因為傷感而選擇重製祕銀。

  這次真的要在心裡對多年來與我並肩作戰的夥伴告別了。我像是要交給汪達爾爸爸供奉一般,將它交付給他。汪達爾爸爸二話不說地收下,將祕銀收好後便開口道:

  「老夫認為你不再重製祕銀的決定非常好,不過相對地,你得要準備一個新的武器才行。」

  汪達爾爸爸順了順斑白的長鬍鬚,接著開始深思。一開始他說「就拿倉庫裡的橡樹木頭來做木劍吧」,不過被蜜米雅媽媽否決了。

  「現在才讓威爾拿木劍也沒有意義吧。而且一個男孩子要更重視攻擊能力才行。」

  她說的沒錯,汪達爾爸爸也不禁沉默了,但蜜米雅媽媽接著提出一個讓人無法理解的建議,連他聽了也出言反對。

  「男孩子就應該要拿鏈枷吧。用攻擊撲殺的武器來稱霸天下,才是諸神之子。」

  兩位爸爸和露娜瑪麗亞異口同聲地說道「沒那回事」。蜜米雅媽媽雖然感到沮喪,但也不忘反駁道:

  「這樣說起來,那你們有什麼提議嗎?要是沒有比祕銀匕首厲害,比鏈枷還要有破壞力,我可不會認同。」

  能回應這種無理要求的,果然還是汪達爾爸爸。只見他撫著鬍鬚,心中似乎想到一個好主意。

  「對了,從這特伯爾山往西邊走,有個叫阿卡姆的都市,妳知道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蜜米雅媽媽盛氣凌人地挺起胸膛說道,而接著幫她回答的是露娜瑪麗亞。

  「我知道。我在上這座山前,曾一度在那裡落腳——我記得那時候,他們好像正在準備祭典。」

  地母神的巫女露娜瑪麗亞「啊!?」一聲,露出一臉如夢初醒般的表情。

  「我想起來了。阿卡姆的城市要舉辦三年一度的武術大會。」

  「武術大會……?」

  那是什麼?蜜米雅媽媽一臉茫然的表情。

  「就如字面所說的那種活動。阿卡姆伯爵召集來自全國精選出來的戰士,讓戰士們進行比試。」

  「真是的,野蠻。凡間的男人就是這樣。」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聽說那個比賽的優勝者,每次都能得到豪華的刀劍。」

  「啊,也就是說,你是想要他去參賽,好拿到上乘的好劍?」

  「沒錯。」

  魔術之神汪達爾回答道。

  「我記得今年的獎品,好像是把大馬士革鋼所製的劍。」

  「哦,大馬士革鋼製造的劍啊?那可是不比祕銀差的珍品啊。」

  浪仁爸爸讚嘆道。

  「就這麼辦。威爾已經長大,成為出色的武者了。也許這是他從匕首換成劍的好機會。」

  「的確。要想成為世界最強,就只能用劍了。」

  有了劍神的保證,看來我也差不多要從匕首畢業了。

  「我原本就打算讓你用匕首通曉超近距離作戰後,再換成劍。也就是說這時機正好。我鼓勵你去阿卡姆。」

  「老夫也是。」

  「我也是~」

  不過,浪仁爸爸接下來提出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提議。

  「好,既然已經決定了,那事不宜遲。這次就讓我陪你一起去吧。」

  蜜米雅媽媽聽到這個提議皺起眉頭,完全不像個女神地瞪著他說:

  「什麼————————?你說什麼?你怎麼能一副很理所當然的樣子跟著威爾去?你這劍術痴!」

  「閉嘴,熟女女神。上次妳還不是陪威爾去嗎?」

  蜜米雅媽媽聞言,一臉慌張說:「沒、沒事啦。話說回來,別拆穿我啦,笨蛋。」她轉頭瞪著浪仁爸爸。

  我完全摸不著頭緒,而露娜瑪麗亞則是一臉古怪的表情看著我們。

  後來,蜜米雅媽媽和浪仁爸爸經過幾番爭論,最後由浪仁爸爸獲勝。因為阿卡姆伯爵領地舉行的武術大會,劍客取得優勝的機率比較高。比起身為治癒女神的自己出場,他有較高的機率能獲得優勝,在這個論調下,蜜米雅媽媽根本贏不了他。

  「……所以,爸你要出馬?」

  「怎樣?不服啊?」

  「怎麼會,相反哦。由你出馬的話,一定能獲勝。不過,這不會作弊作得太離譜嗎?凡人舉辦的大會中有神出場?」

  「你放心吧,在神域外,我就只是個劍客。無法使出神威。」

  「就算沒有神威,應該也是無人能敵……」

  話雖如此,不過我並沒有反對他到凡間。因為浪仁爸爸已經說了要跟我們去,我不認為我能改變什麼。而且我也很期待和他一起去凡間。

  「我知道了。那明天我們就一起出發去阿卡姆吧。」

  「真不愧是我兒子,真懂事。」

  浪仁爸爸笑著喝了口日本酒。事情才剛說定,蜜米雅媽媽還是出言抗議道:

  「等等、等等,退一億步來講,就算我同意由這劍術痴同行,我也不能接受你們明天出發。」

  「是啊,威爾難得久久回來一趟,得再多休息一會兒。」

  魔術之神汪達爾也跟著幫腔。我看向露娜瑪麗亞,只見她點點頭。

  「這樣啊,畢竟距離武術大會還有一段時間,那我們就在山上多待幾天吧。」

  「我舉雙手贊成。那麼,在大會開始之前的最後一刻,都是狂歡夜哦!」

  治癒女神蜜米雅捲起袖子,宣佈她要大展自己的廚藝。露娜瑪麗亞聞言,慌慌張張地說:「我也來幫忙吧。」看來她非常擔心蜜米雅媽媽的料理手藝。對我來說,我喜歡有著蜜米雅媽媽滿滿的愛的橡實派,不過確實有露娜瑪麗亞幫忙感覺會比較好吃,所以我也不阻止露娜瑪麗亞了。

  在那之後的幾個星期,過得就像從前一樣。

  早上,和浪仁爸爸練劍,揮灑汗水。中午,上汪達爾爸爸的魔術課程。晚上用大家撿的柴薪燒洗澡水。媽堅持要一起泡澡,但是當著露娜瑪麗亞的面,這實在太丟臉了,而且只有她是一個人泡澡也很無聊吧,於是我們就男女個別泡。

  泡完澡後大家一起吃晚餐,接著便一起看星星。蜜米雅媽媽向流星許願,浪仁爸爸在尋找自己的宿星,汪達爾爸爸述說著星星的故事,而我和露娜瑪麗亞則是開心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和樂融融的諸神呢。」

  「是啊,雖然平常老是吵架。」

  「就是感情好到吵架。」

  「是啊。以前,我曾看過一本灰色的貓與紅褐色的老鼠的故事書,裡頭寫了一句『歡喜冤家』,我想就是這種感覺。」

  「湯瑪士與傑歷對不對?」

  「對對。啊,妳也有看過那本書嗎?」

  「沒有,我眼睛看不見。是大祭司芙蘿拉大人唸給山腳下的孩子們聽。」

  「哦,大祭司大人她……」

  我話愈說愈小聲,因為我記得自己曾聽過露娜瑪麗亞小聲說出的這個名字。

  「大祭司芙蘿拉……啊,我想起來了。」

  「你知道她?」

  「嗯。巴爾卡村的嬤嬤曾提過這個名字。」

  「啊……」

  露娜瑪麗亞相當訝異。

  「我記得嬤嬤說,大祭司在很久以前曾路過巴爾卡村,救了當時正為綠熱病所苦的神亥。」

  「原來如此,那的確有可能。聽說芙蘿拉大人年輕的時候曾周遊世界,找尋救世之道。」

  「她有做過修行之旅啊?」

  「沒錯。聽說她用她的治癒魔法和藥學知識,拯救過許多人。」

  「感覺是個品德高尚的人。」

  「是的。她是地母神教團中,品德最高尚的人。」

  「真了不起。希望有一天能見到她,好向她請教。」

  「是啊。芙蘿拉大人也想跟你見面。」

  「真的?」

  「當然了。說起來我會離開地母神教團出來旅行,就是為了帶你回去。請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回去,和芙蘿拉大人見面。」

  「好——我是想這樣答應妳,不過得先去武術大會才行。」

  「是的。當然,目前要以你的事情為優先。參加阿卡姆的武術大會——」

  浪仁爸爸像是要打斷露娜瑪麗亞的話,突然插進話來說:

  「不是哦。在武術大會奪得勝利,才是我們的目的。」

  我淡淡苦笑,看著露娜瑪麗亞道:

  「好像是吧。他們似乎一定要我或爸其中一人獲勝才會滿意。」

  「那樣的話根本不需要擔心啊。威爾大人一定會贏吧。」

  「哦,妳很懂嘛,盲眼巫女小姐。」

  浪仁爸爸笑了笑,拍拍我和露娜瑪麗亞的肩膀。

  「好了,也該出發了吧。要是在山裡待到最後才出發,可能會遲到。」

  這不像浪仁爸爸會說的話,可是他說的也沒錯,於是我們隔天便啟程。蜜米雅媽媽冷言酸語地說:「真好,你可以一起去。」不過她也許覺得太強留我們,以致在大會上遲到也不好,所以最後還是含淚目送。

  「小威,你要記得啊,要小心不要喝生水哦,不要被露娜瑪麗亞的美色給騙了哦。還有,每天都要刷牙,漱口前手要洗乾淨——」

  「我知道啦,媽。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啦。」

  「說那什麼話啊,你不是上次和我一起睡的威爾寶貝嗎?」

  那只是妳硬鑽進我被窩裡……我原想這麼回她,不過我知道現在比起反駁,更需要的是一個擁抱。於是上前抱住她。

  有別於她給人的印象,我懷中的她非常地苗條,彷彿弱不禁風般地纖細。

  (……媽有這麼瘦小嗎?)

  不,是我長大了吧。我再看看自己的身體,手腳都變長了。不知不覺中,已經比狼修爾茲還高了。

  (……獨留老母走天涯,再歸來母已白髮增。)

  這是我以前讀的詩集中所寫的詩。那時候我對這首詩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不過現在,我能真正體會到這首詩的含意與美。我的心不禁有些感慨,接著推開她的肩道:

  「好了,媽,我們又要道別了。不過,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真的?」

  「真的啦。」

  「你真的說真的?那你幾月幾日幾時幾分幾秒回來?」

  「這還說不準,不過不會太久的。」

  「……好吧。我會等著那天到來的。不過,你真的要保重身體哦。」

  「我知道。那我走囉。」

  最後,我再一次依依不捨地揮手,汪達爾爸爸和山裡的動物們也揮著手。

  「大家再見。」

  當然,山裡的動物不會說人話,但是牠們的表情和動作,充滿著不捨與情感,跟爸媽一樣目送我。

  我就這樣帶著離情依依的心情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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