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牛之森

  第一章 公牛之森

  †

  我們在米德尼亞王國皇宮逗留。

  像我這樣『平凡』的冒險者,為何會身處皇宮?那是因為我被誤以為是這個國家的王子。

  然而幾經波折之後,這場誤會解開了,但一直在私底下蠢蠢欲動的佐迪亞克教團,卻突然襲擊皇宮。最後,我們將教團幹部中一位名叫馬木路克的惡魔擊敗,為皇宮帶來和平。

  ——襲擊之中,一直患有重病的國王就這樣駕崩。情急之中,我當下裝成王子,握住他的手送他最後一程。

  這樣欺瞞國王讓我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但露娜瑪麗亞卻誇獎我說:

  「威爾大人你做了一件好事,請自豪地挺起胸膛。」

  她的眼中散發著耀眼光芒。

  那個多年來找尋王子的第三近衛騎士團團長——安娜斯塔西婭也笑著說:

  「威爾大人您口中說的不是謊言,而是溫柔。」

  她們倆都對我表示了讚許。

  連一心想找到真正王子的克勞斯法務大臣,也對我說同樣的話。

  「你雖不是真正的威廉·阿爾弗雷德殿下,但你的心比任何人都還要熱愛正義、慈悲為懷,與真正的王子無異。」

  克勞斯大人如此稱讚著我,接著帶著一半正經地問道:

  「……知曉這件事情始末的,只有在場的幾個人。若大家都能守口如瓶,你是否願意當這個國家的國王,來治理這個國家?」

  起初我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不過看來似乎是認真的成分居多——

  我頓時語塞,之後才慎重地說道:

  「不了,我不是當國王的身分。」

  「國王不是靠身分來當,而是靈魂。你的靈魂之中有著王者風範。」

  「謝謝你給予我這樣的無上評價,不過我的父母都在特伯爾山上。」

  我往諸神所居住的那座山望過去。

  彷彿能感覺到爸媽微笑著。我要是就這樣當上這個國家的國王,想回鄉一趟也會變得困難。這樣一來,他們會很傷心吧。我不想讓我最愛的人傷心。

  而且——

  我注視著身旁的銀髮巫女。

  地母神的巫女露娜瑪麗亞。

  她帶著我下山來的這一個月,我們雖然探訪了許多地方,但我所見到的,仍只是這世界的一小部分。我還沒見過無邊無際的大海,還有熾熱的沙漠、冰雪覆蓋的大地。儘管結識了許多出眾的人,我還沒感到滿足。

  我還想再繼續旅行,想到這世界的各個角落走走,想認識更多的人。

  克勞斯大人完全感受到我這份心情,輕撫著下巴斑白的鬍子說:

  「這樣啊,對閣下來說,比起將這國家的所有掌握在手裡,你更想要將這世界的所有烙印在眼底啊。」

  我用著堅定的眼神頷首,克勞斯大人也微笑著說:

  「好吧,那老夫也不勉強你了。你就像隻自由翱翔的猛禽。若是將老鷹用繩子綁住飼養,那牠幾乎稱不上是隻老鷹了。」

  克勞斯大人如此說道,也放棄立我為王的事了。

  「真可惜。」安娜斯塔西婭垂下眉角說道:

  「如果威爾大人當國王,我就能自稱是第一情婦了。」

  露娜瑪麗亞立刻打岔說:

  「威爾大人才不會有什麼情婦!」

  安娜斯塔西婭聞言,開玩笑地說:

  「哎呀,不然當老婆總可以吧。那就我當妃子吧。」

  她這麼一說,露娜瑪麗亞似乎也不好吐槽。

  娶妻在這國家當然是合法的,且就連在地母神教也一樣。地母神教的基本教義中,甚至還有著「孕育吧,繁衍吧!」這樣的教義。

  畢竟讓這片大地到處都有人子,是他們的夙願。

  「……嗯嗯……」露娜瑪麗亞頓時支支吾吾地說:

  「……巫女因為戒律而不能結婚,是很痛苦的事。」

  她流露出心聲。看來他們教義雖鼓勵人們生育,但侍奉地母神的巫女是例外。似乎不管哪個教都很注重處女身。

  安娜斯塔西婭看著一臉愁容的露娜瑪麗亞,像是挑釁般挽住我的手,不過我慎重地將她的手拉開,向克勞斯大人問道:

  「立我為王的事就當是開玩笑。不知真正的威廉·阿爾弗雷德殿下在哪裡呢?」

  「真正的啊……老夫也不知道。這可以問真實之鏡嗎?」

  「真實之鏡只能問現實發生的事。」

  「那麼今後也只能再拚盡全力去找,不過說不定也是找不到。」

  「…………」

  「近十年來,我們不斷尋找著王子,從零星的情報中找到了你。最後,連你也不是真正的王子的話,或許可以說王子根本不在這世上了吧。」

  ……他這判斷很合理。因此我無法對他說「你錯了」。

  我無法要他再花十年的時間,去找一個可能不存在的人。這樣不負責任的話我說不出口。

  「言下之意,是這個國家從此就沒有國王了嗎?」

  「不,並非如此。」

  克勞斯大人接著說:

  「國家不能長時間沒有國王。這陣子我們會為駕崩的國王服喪,待服喪結束後,我們會召開『王選會議』,決定由近親中的哪位來繼位。」

  「王選會議……」

  「沒錯。王選會議是聚集這個國家的巨頭,大家閉關在密室裡,討論決定新任國王的會議。在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討論之下來決定。」

  「那真是辛苦呢。」

  「是啊,對老人家來說是心力交瘁。」

  克勞斯大人自嘲般地笑了笑,接著拍拍我的肩膀說:

  「其實老夫是希望你能留在皇宮裡幫老夫,但是那就等同於將你的羽翼束縛住了對吧。」

  克勞斯大人一臉感慨良多的神情,看著我說:

  「所以老夫不會再留你,不過,在你用你的雙眼將這世界刻印在心底的時候,也會有再回到王都的機會吧。屆時務必到老夫宅邸,老夫隨時準備款待你。」

  接著他對我伸出手,想和我握手。

  我牢牢地將他厚實且有力的手握住,而非虛應故事地握手。

  接著我向克勞斯大人道別。

  「威爾大人,您有什麼目標嗎?」安娜斯塔西婭開口問道。

  「…………」

  聞言,我有些許沉默了,因為我沒有任何目標。

  雖然講得很動聽,說要去周遊世界,但其實我對將來並沒什麼規劃。

  當然,我是很在意企圖讓魔王復活的佐迪亞克教團那些人的動向,可是……

  正當我思索時,我突然注意到自己腰間的匕首。

  我輕輕地將它拔出,祕銀製的匕首上已出現裂痕。

  「那道裂痕是……?」

  露娜瑪麗亞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啊,嗯,是因為剛才的打鬥……」

  「它裂了啊。」

  露娜瑪麗亞頓時面露憂愁,因為她知道這把匕首是我從劍神浪仁那裡得到的,是很重要的東西。自小時候浪仁爸爸將這把匕首送給我後,我就和它並肩作戰,打倒許多敵人。

  「露娜瑪麗亞,這沒什麼好沮喪的。有形的物品遲早都會壞的。」

  這是引用魔術之神汪達爾所說的話。

  「可是,那是世間相當珍貴的祕銀製,不會再有第二把了。而且,我聽說那是你第一次將巨木劈開時拿到的獎品。」

  「是這樣沒錯,不過,浪仁爸爸還很健壯,這又不是他的遺物。」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

  見露娜瑪麗亞仍是愁眉不展,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對了,我想到一個好點子。」

  「好點子?」

  「沒錯!米德尼亞距離特伯爾山也沒有多遠的距離。剛好,我也想再去北部冒險看看。」

  我的腦海中浮現一張地圖。

  米德尼亞的王都亞歷克西斯,大約位於王國的中央位置,北邊是特伯爾山。也就是說,想往北邊走就一定得繞過山才行。

  「的確,往北邊走的話會經過那邊。」

  「繞路很花時間,我們就穿過特伯爾山吧。我想回家請汪達爾爸爸幫我修復匕首。」

  「魔術之神汪達爾大人也精通冶金學對吧?」

  「嗯,汪達爾爸爸一定能幫我想辦法。」

  我和露娜瑪麗亞一副好事不宜遲的表情,看向克勞斯大人與安娜斯塔西婭。

  他們倆滿臉錯愕,看著才剛經歷一場激戰,又馬上想出發去冒險的我們,不過現在兩人應該也不會想阻止我們冒險了。

  他們只是提議,希望我們至少再留一晚,讓他們招待。

  我們心懷感謝地接受了提議後,便前往克勞斯大人的宅邸。

  我們在那裡接受了他們準備的美味料理以及溫暖床鋪,也因此恢復了體力。

  接著隔天一早,我們便向克勞斯大人與安娜斯塔西婭道別。

  「威爾大人,祝您幸福。」安娜斯塔西婭走過來將我抱住。

  我原以為她會對我有更多的怨言,或是更熱情的告別,因此覺得有些意外,只見安娜斯塔西婭微笑著說:

  「這只是暫時的別離——在不久的將來,威爾大人會回到這個王都來,與我同生共死。」

  安娜斯塔西婭充滿自信地留下這魔女般的預言。

  我看向露娜瑪麗亞,只見她沉默不語。我心想,她該不會也從神明那裡得到這般的預言吧。

  †

  之後我們便離開克勞斯大人的宅邸。

  克勞斯大人的宅邸位於王都的中心,從那裡到王都郊外需花上不少時間。

  畢竟王都面積遼闊。

  「這麼大的城市還真是少見吶。」

  我心有所感地說道,露娜瑪麗亞聞言也表示認同。

  「在米德尼亞,這個亞歷克西斯是最大的都市。」

  「不過在這個大陸,還有比亞歷克西斯還要大的城市呢。」

  「你說的沒錯——威爾大人真是博學呢。」

  「是在汪達爾爸爸的課堂上學的。」

  「做一個英雄,知識也是很重要的。」

  「希望有一天也能去那些城市走走。」

  「只要你希望的話……」

  露娜瑪麗亞嫣然一笑。

  走出王都的城牆,路人隨之減少,我發現她的表情似乎也變得和緩。

  我對她提起這件事,她說:

  「王都裡人聲鼎沸,人太多會讓我覺得很累。」

  「的確,對我這個鄉下人來說,或許也太刺激了。」

  「我也是鄉下出身,不過更重要的,我是靠耳朵過活,所以真的很不舒服。」

  原來是這樣。我再看向她的臉,只見她閉起了雙眼。

  這位地母神的巫女露娜瑪麗亞雙目失明。她在小時候就將視力獻給神明,不過相對地也變得能聽見神的聲音。

  在那之後,她便仰賴聽覺生活。在平常她完全沒讓人感覺到她有任何不便,似乎唯獨噪音會令她困擾,所以自從我們到了王都,時不時會見到她一臉無精打采的樣子。

  她的耳朵連肌肉發出的吱喀聲都能聽得見,想來人聲吵雜的王都對她來說,不會是個舒適的地方。

  「……巫女大人也真辛苦。」

  我說出普通的感想,接下來盡量選擇安靜的道路,往北方前進。

  王都亞歷克西斯的四面八方都連接著幹道。要說這國家的所有幹道都可以通到亞歷克西斯也不為過。

  因此,我們一路暢行無阻地到達諸神所居住的山附近。

  問題出在通往諸神山的森林。

  果然幹道沒有延伸到森林裡面。

  因為基本上不會有前往特伯爾山的旅人。

  特伯爾山是神域,不是可以隨意靠近的地方,而且它周遭的森林裡有凶猛的怪物,就連獵人也不太會靠近那裡。

  我們看著離幹道有一小段距離的森林入口。

  「接下來得穿過森林才行。」

  「是啊。」

  「這座森林裡只有野獸出沒的小路。至於怪物的話,有威爾大人在不用擔心吧。」

  「嗯……畢竟我從小打到大,事到如今我可不覺得會輸。」

  「問題是在路吧?」

  露娜瑪麗亞從懷裡拿出指南針,不過上頭的指針並沒指向北方,而是不斷旋轉著。

  「看來這一帶的森林,似乎被強力的磁場包圍。」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原本不知道這件事嗎?」

  「是啊。我雖然對特伯爾山很熟,但是它的外圍我幾乎一無所知。」

  「說的也是,那麼我們得靠自己走出這片森林了。」

  「嗯。話說回來,妳之前是怎麼穿過這座森林的?」

  「我是從西邊上特伯爾山。那裡沒有像這樣的森林。」

  「這樣啊,之後妳下山時則是走北邊。」

  「北邊和西邊幾乎同樣地輕鬆。」

  「要不然,我們繞到西邊吧?」

  「走到那裡大約要花一個禮拜的時間。」

  「雖然我們的旅程不急,但是花上那樣的時間也……」

  於是,我們一致決定,要穿過這片森林。

  「幸好諸神山山腳下的森林沒那麼大。我想我們應該不會迷路吧。」

  「是啊,我是在山裡長大的野孩子,妳是受神明庇佑的巫女大人,應該能輕鬆通過才對。」

  我雖然下了這樣的結論,不過,或許這樣的決定太草率了。

  我們一派輕鬆地走進森林後,一轉眼就迷路了。

  簡直就像搞笑藝人的笑哏。我們倆不禁苦笑,不過也不能光是笑。

  在森林裡遇難且因此喪生的冒險者時有所聞。

  我在一根巨木旁,看見一具已經成了白骨的死屍。看樣子是個草食動物的屍體,我無法斷言我們不會變成那樣。

  因此,我急著想快點走出森林,但是諸神山山腳下的這片森林卻相當棘手。

  片刻後——

  我和露娜瑪麗亞對看一眼,深深地嘆了口氣。平常老說「常嘆氣會讓幸福溜走」的露娜瑪麗亞,她的嘆息如實地反映了現在的情況。

  不過該說她很固執嗎,她似乎不想承認那是『我』的過錯。

  我對她說了聲「抱歉」,她反問「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是我說要走最短的路徑。」

  「那我同意你的提議,我也是同罪——不對,我們只是『有點』迷失了方向而已,根本不用後悔。」

  「可是,我們已經遇難了。」

  「這不是遇難。只是有點迷路而已。」

  「我們連小路都走偏了,也分不清東西南北了。這不就是遇難……」

  「我們只是稍微選錯路而已啦。」

  「可是,我覺得我們好像從剛剛就一直在同樣的路打轉。」

  「你多慮了。」

  「這棵我做記號的樹,我已經看了好幾次了耶?」

  「這真的是多『綠』了。」

  「…………」

  「…………」

  我們倆相視。

  沉默持續了片刻。

  「……咳。」露娜瑪麗亞乾咳一聲,說道:

  「的確,我們的情況非常接近遇難,不過沒事的。糧食充足,而且不用多久我們就能走出這座森林了吧。」

  「妳還真有自信耶。」

  「威爾大人的身邊,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你是神之子,常能為我們選擇一條正確的道路對吧。」

  「神之子也會遇難哦。」

  我原想抱怨幾句,不過在那之前情況有了變化。

  一陣陣風切聲傳進我的耳裡。

  是拉弓聲與放箭聲。

  約莫數十公尺外的地方,似乎有打鬥發生。

  我的耳朵能聽得到,那麼露娜瑪麗亞肯定能聽見更清楚的聲音,於是我便向她詢問細節。

  「前面數十公尺的地方好像有打鬥發生,是不是?」

  「你說的對。我可以聽到地上的枯葉被人用力踩踏的聲音。有個兩隻腳的生物手持弓箭戰鬥著。對手是魔物,應該是四隻腳。」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不是人頭馬之間的打鬥啊。」

  我開玩笑地說道,露娜瑪麗亞聞言輕笑說:

  「是啊。兩隻腳的應該是獵人吧。一身輕裝,主要的武器是弓箭。四隻腳的野獸體積相當龐大。」

  「誰處劣勢?」

  「獵人——他好像受了傷。」

  「那麼,得救他才行。」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露娜瑪麗亞微笑道,接著便將行李放在原地,只拿出常用的單手短劍跑了過去。

  而我早已經先走了數公尺。因為我已經掌握了打鬥地方的大概位置,而且我可沒有興趣追在女孩子的屁股後面跑。

  身為劍神浪仁的兒子,要常背對著女孩子,面對著敵人。

  露娜瑪麗亞看著我的身影說:「真不愧是威爾大人。」

  †

  我們在森林裡奔跑著。

  在茂密的樹林中穿梭著。

  雖然樹根交錯、地面凹凸不平難以奔跑,但我們仍是快速抵達。

  我們一到現場,就看到一個身穿毛皮、拉滿弓的男子,與一頭像是長毛公牛的動物。

  那個貌似蠻族獵人的男人冷靜地與公牛對峙,並精準地射出手中的箭。

  而那頭公牛身上已插了無數支弓箭,只是看來每支都不足以致命。

  這頭公牛體形比尋常公牛大上兩圈,身上包裏著如毛線般的毛髮,看起來有相當高的防禦力,因此弓箭並沒有射進深處。

  「真是棘手的動物吶。」

  我低語著。獵人笑著露出他泛黃的牙齒,附和道:

  「我認同。我打獵這麼多年,很少遇到比狂公牛還要麻煩的魔物。」

  「那頭是叫狂公牛的魔物嗎?」

  「沒錯,是這附近特有公牛型的魔物。牠的肉是A5等級,非常好吃。」

  「就算再好吃,要獵到牠也很辛苦吧。」

  我再仔細觀察,這狂公牛外表與其說像公牛,反倒更像隻大猿猴,有著猩猩般肌肉發達的體格,一張公牛的臉面目猙獰。據說牠還有個別名叫『兇暴牛猿』。

  「是啊,所以不是我主動對牠出手,是我在森林裡『找東西』偶然間碰到的。」

  「原來是這樣,牠好像處於亢奮狀態,現在還有可能避開和牠一戰嗎?」

  「這個啊……那來問一下牠吧?跟牠說,我們把所有的食物都給你,請你饒我們一命吧。」

  獵人的話純粹是在挖苦,看到狂公牛充血的雙眼與興奮的喘息,嘴邊還流著口水,就能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

  「明明就是頭牛,卻好像是肉食動物。」

  「妳說的沒錯,看牠那樣子,是迫不及待把我們生吞入腹了吧。」

  「的確,不過,我們也沒有理由就這樣乖乖地讓牠飽餐一頓。」

  「你很懂嘛。」

  獵人說完便從背後的箭筒拿出兩支箭,搭在弓弦上。

  「就當是獎勵,讓你見識一下吧。」

  獵人臉上露出傲氣的笑容,接著同時將兩支箭射出。

  只見弓箭漂亮地往兩邊分開,分別命中公牛的右肩與左肩。

  狂公牛頓時將巨大的痛楚化為咆哮,發出巨吼。

  見到他如此精湛的箭術,我率直地脫口讚嘆,接著詢問他的大名。

  「我叫威爾。請問你如何稱呼?」

  「我叫神亥,是這森林裡的獵人。威爾你怎麼會到這麼危險的森林來?」

  「我有事要去諸神山。原想走捷徑,結果迷路了。」

  「哈哈,你還真是老實的男人吶。諸神山是禁地,你竟然直接說你要去那裡。」

  「有正當理由的話,他們不會生氣的。」

  「的確,聽說那些神都是好神。」

  「這點我同意。」

  雖然我非常認同他所說的話,但我卻無法說我是那些神的孩子。

  並不是我想刻意隱瞞我是諸神之子的事。我反倒是很樂意告訴別人,不過現在實在沒有時間說那件事。

  要說為什麼,因為那頭雙肩受傷的狂公牛,肌肉不尋常地膨脹起來。

  只見狂公牛不斷吱吱嘎嘎作響的肌肉頓時變得肥大。看來刺穿牠的雙肩,像是啟動了牠某種『開關』,喚醒牠生存的本能。

  下一刻,弓箭從狂公牛變得強壯的雙肩肌肉中脫落,傷口頓時噴出血來,不過血止住後,牠便開始運用牠壯碩的肌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衝過來。

  「危險!」

  我一把將獵人推開,讓他躲開撞擊。

  下一秒,我們方才站的地方已是塵土飛揚,後面的巨木粉碎四散。

  神亥見狀,吹了聲口哨。

  「……天啊,要是沒有你我就死了。」

  他向我道謝,不過我連禮貌性回禮的時間也沒有。

  我再次握住我祕銀製的匕首。

  我想將魔力注入匕首,但看著眼前一身厚毛皮的狂公牛,心裡不禁有些焦急。

  (先前與惡魔一戰,匕首已出現裂痕,現在再注入魔力,匕首一定會斷掉。)

  因此這次的戰鬥,我不能將魔力注入匕首。

  也就是說,我必須在攻擊力大幅下降的狀態作戰。

  而正當我著急不安時,身後傳來露娜瑪麗亞的聲音。

  「威爾大人,你可以的。無論面對怎樣的怪物,威爾大人都不會輸的。」

  這個聲援沒有任何遲疑和算計。露娜瑪麗亞單純地相信我的實力。就像※繪物語中,站在英雄面前的小女孩。令人不禁想回應那雙純淨無邪眼睛的主人的期待,然而——正當我裏足不前時,我的左手霎時振動起來。(譯註:插畫篇幅相當多的一種小說。)

  『威爾,你從剛剛就忘了我了嗎?』

  「啊,艾葵斯。」

  我對著閃閃發光的盾牌說話。

  『你從小就用那把匕首來擊退敵人,所以才會小看盾牌的能力吧。』

  「沒這回事,只是浪仁爸爸的流派中,沒有使用盾牌的技術。」

  『那是什麼厚此薄彼的流派啊!算了,那麼就由我艾葵斯來讓你知道,盾牌也是很厲害的武器。』

  語畢,艾葵斯發出更耀眼的光芒。

  狂公牛見到這道光,開始變得更興奮。

  「我怎麼覺得敵人的攻擊力看起來好像更高了。」

  『是我讓牛先生變得更興奮的啊。我讓自己在牠眼中閃耀著紅色光芒。』

  我再次看向艾葵斯,她發出的光的確是紅色的。

  「……妳該不會是要讓我鬥牛吧?」

  『正確!狂公牛看到紅色的我會興奮,會向這邊衝撞過來,你就在牠最接近的時候閃開,然後用我使勁打牠。』

  「這太亂來了。」

  『可是這能攻擊牠哦。而且,在你最自豪的匕首攻擊力大減的現在,我可強多了。』

  艾葵斯肯定地說道,接著沒經過我的同意,發出更閃耀的光芒。她開始發出連我看起來也是一片鮮紅的熱情光輝。

  「真是的……」

  就在我嘀咕著時,狂公牛向我這裡衝了過來,我緊盯著牠直到千鈞一髮的瞬間,以最小的動作閃開。

  這一瞬間危險得差點連我的衣服也扯壞,不過這樣引牠過來值得了。

  就在公牛從我身旁衝過的瞬間,我用艾葵斯往牠的頭猛力敲下去。

  咚!一道低沉的敲擊聲頓時響徹森林。

  狂公牛被打得站不穩腳步,步伐變得東倒西歪。

  艾葵斯見狀,得意地說:

  『哼哼!怎樣?這招叫「盾攻擊」。一流的戰士也會使這一招哦。※olé!!』(譯註:西班牙語,意為「讚」。)

  我看著步履蹣跚的狂公牛,看來這招盾攻擊的確很強,就連生命力旺盛的公牛也幾乎快昏厥。

  不過,那還不足以給狂公牛帶來致命傷,也無法消滅牠的戰意。

  艾葵斯驚訝地說:

  『真是的,所以我才討厭牛類怪物,HP值莫名奇妙的高。』

  「這招雖然威風,但是只有這種攻擊方法嗎?」

  『是還有其他方法,不過以這種牛為對手,我不想用我的必殺技,所以,現下就靠攻擊量來決勝負!』

  「妳的意思,是要我一直用剛才那招?」

  「正是如此。你看,牠又要衝過來了哦。」

  我定眼一看,沒錯,狂公牛正用後腳蹬地。牠的動作雖然不像剛才一樣快,但仍是以那種等級的速度衝撞過來。而我就像方才一樣,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並在牠撞進我防守範圍內的一瞬間,用盾牌使勁敲牠。

  低沉的敲擊聲再次響徹森林。這一擊比剛才還要用力,可是狂公牛仍舊沒有倒下。接著,同樣的動作又重複了兩次後,氣氛也不由得變得緊張些。到了第四次攻擊,不僅衣服,我連皮膚也被劃傷了。

  (……注意力變得渙散了,而且體力也在下降啊。)

  再這樣鬥下去,我可能會輸給牠。

  思及此,我的背不禁直冒冷汗,神亥似乎看穿這一切,開口對我說:

  「威爾,別示弱啊。你的攻擊並不是沒效。那傢伙是這森林的主人,牠有牠的尊嚴,所以不管被你打幾次都會再衝過來。但牠也是活的,被人用那種金屬往頭上敲不可能沒事。」

  他這番話給了我勇氣。的確,我的盾攻擊似乎有對狂公牛造成傷害。現在牠的四肢就像剛出生的小鹿般顫抖著,感覺光是站立都要費一番力氣。再一次對牠的頭使出一次盾攻擊,應該就能打倒牠。

  我心裡這般思索著,認定接下來將是最後一次攻擊,因此提高了注意力。

  從旁人來看,或許我看起來是遊刃有餘,但其實要躲開公牛的衝撞相當費力。一頭公牛以子彈般的速度飛衝過來,只要算錯一步,可能就會直接被牠踩死。面對這樣的攻擊,需要相當高的注意力,才能在千鈞一髮的一刻躲過。

  ——這是最後一次。

  我對自己這麼說,接著在躲過公牛的攻擊後,使盡全力用盾牌從公牛的頭上揮下。

  咚!這一聲也伴隨著一陣喀嚓聲。

  『完美一擊!這下連牠的頭蓋骨也打爆了。』

  艾葵斯興奮地說道,而我的左手也有不錯的手感。

  剛才那應該是最棒的一擊。

  我冷靜地分析,只見公牛呼吸凌亂地盯著這裡。

  接著牠後腳蹬地。

  「……又來啊。」

  這隻公牛可能有不死之身。想到這裡我不禁冒冷汗,而在此時,露娜瑪麗亞走到我身前,拔起腰間的單手短劍說:

  「……我這把跟樹枝沒什麼兩樣的短劍,或許對狂公牛不管用,但是,我不能對威爾大人置之不理。」

  我把露娜瑪麗亞的安全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當然不樂見她這犧牲自我的行為。

  「露娜瑪麗亞,不行。那傢伙是不死之身,快逃吧,哪怕只有妳脫險也好。」

  「與其那麼做,那我不如用這把劍自刎。」

  我將露娜瑪麗亞推開,站在她前方一步,她原想出言反對,卻被獵人神亥制止。

  「小妞,不要干涉男人的世界。」

  「和魔物對戰無關男女。」

  「真是倔強的小妞。妳那高貴的情操是很令人敬佩,但這次是派不上用場囉。」

  「什麼意思?」

  「因為誰也沒必要再打了。威爾已經贏了那頭怪物了。」

  他話剛說完,就見狂公牛雙眼翻白,巨大的身軀當場倒地不起。

  「牠的頭骨都凹陷了。」

  仔細一看,狂公牛的口中冒出大量的泡泡,黑色的身體也不斷抽搐著。

  「真是完美的盾攻擊啊。幾乎沒傷到牠皮膚就把牠殺了,這能賣到好價錢。」

  神亥喜出望外地說道,接著抽出腰間的短劍,開始動手剝狂公牛的皮。露娜瑪麗亞見狀,不禁錯愕地嘆氣說「你不是應該先關心威爾大人有沒有受傷,然後向他道謝嗎?」,不過神亥似乎也有他的理由。

  聽說是因為狂公牛的皮愈新鮮價格愈高,所以他想快點剝下來拿回村子裡。

  露娜瑪麗亞有些傻眼,不過我完全不在意。因為我知道神亥並沒有惡意,而且我覺得他並沒有錯。

  如果早點把皮剝下,牛皮能因此賣到高價的話,並不會對任何人帶來麻煩。獵人能賺到錢,商人能得到品質好的牛皮,而最後買到牛皮的人也很幸運,沒有任何人有損失。

  我如此向露娜瑪麗亞闡釋道,接著請她泡杯茶給我喝。

  畢竟才剛作戰完,且剛才又在森林裡迷路那麼久,覺得喉嚨有乾。

  也許因為是我提出要求,她一臉欣喜地開始準備泡茶事宜。

  而我也過去幫她。

  其實我也可以去幫忙神亥,但是剝狂牛皮似乎需要熟練的技巧,輪不到我這種外行人出手。

  †

  待他將狂公牛肢解完後,我們也在樹樁上做成了餐桌。

  露娜瑪麗亞回去方才我們放行李的地方,將整套茶道具拿來。

  她還認真地鋪好桌布,佈置了一個優雅的茶會,而我在這段期間到附近取泉水過來煮沸。

  每個人適才適所地行動。

  獵人神亥擦著自己沾滿血的手稱讚道:

  「沒想到在森林裡也能喝到這種新潮的東西。」

  露娜瑪麗亞回說:

  「戰鬥後來杯暖茶是再好不過了。不僅能平靜亢奮心神,也能療癒疲累的身體。」

  她嫣然一笑接著道:

  「撫養我長大的大祭司大人在巫女們修練結束後,總會端杯溫暖的草本茶來給我們喝。」

  「真是體貼的大祭司大人。」

  獵人神亥一臉心有所感地讚美道,接著像是想起自己得要道謝才行。

  「剛才戰鬥中沒有說清楚,我在這正式向你道謝。」

  一身蠻族裝扮的獵人深深地低下頭。

  「我雖然一身蠻族打扮,不過心裡可是個紳士啊。」

  他自誇地說道,他似乎確實是個好人沒錯。

  咚一聲,神亥將狂公牛的內臟放在餐桌的正中央。

  只見狂公牛血頓時沾滿桌布,他絲毫不在意地說:

  「為了答謝你救了我,這個給你們吧。」

  「這是……?」

  「狂公牛的肝。」

  「…………」

  令我們沉默的原因,是狂公牛的肝現在仍然跳動著。多強的生命力啊……

  「這個肝你要直接這樣吃也行,拿來當祕方的藥材也行,用處多得是。趁它新鮮的時候拿去賣,也能有不錯的價錢哦。」

  「不過這附近好像沒有會來進貨的商人。」

  「是啊,所以我建議你在這裡把它吃了。」

  「把這個吃了啊……」

  我一想起狂公牛那張凶惡的臉,實在無法湧起任何食欲,但是這樣放著也不妥,因此我決定拿來當祕方的藥材。

  我用魔法將這個比人頭還大的肝凍結後放進行囊中。

  「你連魔法也會啊?那也會做藥水吧?」

  「威爾大人具有劍術、魔法、治癒的技能最高等級的實力。別說是藥水了,做靈藥、祕方都易如反掌哦。」

  「沒那回事。」

  我原想自謙,但是將藥水遞給神亥治療傷口之後,我的話頓時變得沒有可信度,因為神亥方才打鬥所受的傷一轉眼就恢復了。

  「好厲害啊,村裡嬤嬤的祕方也沒恢復得這麼快耶。」

  見神亥一臉驚愕的表情,露娜瑪麗亞得意洋洋地說:

  「威爾大人的母親可是特伯爾山的治癒女神。」

  「什麼?真的假的?」

  「真的哦。」

  「真的啊?」

  『那個』女神竟然有兒子啊……神亥打從心底感到吃驚。

  順帶一提,神亥口中的『那個』是諷刺多於敬畏。我的母親女神蜜米雅是在那場聖魔戰爭奮戰到底的神,不過她在特伯爾山的生活放縱,似乎是以任性、粗魯、愛喝酒而聞名。

  至少我聽說山腳下的村子是這樣流傳。正因為距離近,神祕感也變薄了,反而有點可笑。那樣的女神能教小孩嗎?神亥似乎有所懷疑。

  不過,煮飯洗衣服我和爸爸們都會做——我這樣含糊帶過。

  「原來是這樣,家人能一起分擔的話,就沒有問題了吧。」

  神亥笑了笑接著說:

  「你救了我一命又治好我的傷,雖然你應該是在回特伯爾山老家的路上,不過我還是希望你一定要來我們村子一趟。」

  「到你們村子嗎?」

  「沒錯,就在附近。我要叫全村的人來招待你,大魚大肉地招待你。來個喝酒高歌的狂歡夜,把村子酒窖的酒都喝個精光!」

  「那不好吧,為了我這種人讓你們那樣費心。」

  「你不用在意。村子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我的東西還是我的東西。」

  「你該不會是村長的兒子之類的吧?」

  「不是,我只是村民的小孩,不過我懂我們巴爾卡村人招待貴客的心意。」

  「…………」

  被敲詐的村民會受不了吧。但是,我現下還是決定坦然地接受他的招待。

  在森林裡到處亂竄讓我覺得疲累,而且方才的一戰也意外地消耗體力,現在我想在溫暖的被窩中度過一晚。

  我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神亥聞言露出他泛黃的牙齒,揉揉我的頭說:

  「誠實是種美德哦,威爾。」

  「嗯,我爸媽也說過同樣的話。」

  「他們是好家人,真不愧是神。」

  神亥話一說完,便拿起露娜瑪麗亞剛為他倒的第二杯紅茶一飲而盡。

  「好了,既然決定了,那我們就早點動身吧。牛角那些高價的部位我就這樣帶回去,至於那些牛肉和牛骨,待會兒再讓村裡的年輕人來搬回去吧。」

  我看著被切斷牛角等部位的狂公牛屍體。

  的確,要搬動這屍體恐怕會搬到骨折,得需要些人手來幫忙。

  我的話一個人搬也不是搬不動,但是應該要尊重狩獵專家神亥的意見。

  於是,神亥將最有價值的牛角綁在背上,我則揹起裝了他方才給我的肝的行囊,至於露娜瑪麗亞她雖然說只有自己空著手,覺得很不好意思,不過,無論是在諸神山還是在巴爾卡村,都沒有讓女孩子拿重物的文化。

  我們就這樣得意昂揚地往森林的深處走去。

  神亥的步伐簡直就像走在自家的庭院一樣。

  他似乎對這複雜的森林地形相當熟悉。

  只要照他所說的走,就能直達村子吧。明天也向他請教到諸神山的路吧。

  我跟在他寬厚的背後行走,思索著這件事。

  他那身蠻族特有的毛皮,以及雄健寬闊的步伐都令人印象深刻。

  †

  「老子是村子裡的第一勇者,每個女人見了我都為我著迷。一個個都撩起裙子往我靠過來~♪連個乾的時間也沒有啊~♪」

  獵人神亥用著走調的歌聲放聲高歌。

  這歌詞一點文學氣息也感覺不到,唱的人倒是唱得一臉開心。不過,他似乎突然想起同行者裡有女孩子。

  「——失禮了失禮了。」

  他搔了搔頭,接著又唱起另一首歌。

  「我乃天才獵人,一箭能射穿六百呎遠的靶子。連那女孩子的心也能射穿~♪」

  這次的雖然沒那麼沒品,不過還是沒有文學感。

  「市井的流行歌就是這樣,樸素的歌詞、單純的曲調,就是因為這樣才能一直流傳下去。」

  露娜瑪麗亞直言道。

  的確,魔術之神汪達爾爸爸也曾說過,天才花上千日反覆琢磨創作出來的名作,還不如平凡人隨口的一句嘮叨,能讓更多的世人牢記於心。

  像魔術師所讀的那種高深的書,書中那些複雜解說,確實不會是人們在澡堂或林間小路中會想聊的話題。

  我們以神亥的歌聲當背景音樂,慢慢地走出森林。

  「那裡就是神亥住的村子嗎?」

  「我想是吧。好像是叫巴爾卡村?比我想像的小巧別緻。」

  神亥聽見我和露娜瑪麗亞的對話,冷不防地搭腔。

  「喂喂!把別人家的村子說得像個水蚤一樣,還真沒禮貌耶。」

  我話裡沒那個意思,不過在居民面前說人家的村子小,確實是沒禮貌,因此我還是向他道歉。神亥聽了「哈哈哈」地大笑。

  「你還是這麼老實吶,威爾。這沒什麼好道歉的,而且村子小也是事實。話說回來,這村子也不是拿規模大小當賣點,你瞧不起它也沒關係啦。」

  「可是那也……」

  露娜瑪麗亞仔細聽著,她好像從日常生活的聲音就能知道村子的規模。

  「……是五十人大小的村子啊。」

  「答對了!小妞。巴爾卡村的人口有五十一人……啊,是五十二人吧。對面的夫妻幹勁十足,上個月又多添了個孩子。」

  「也就是說,村子裡的實際人口數,連你也能熟知啊。」

  「那句『連你』讓人有點在意,不過算了,確實是個小村莊哦。」

  說著,神亥指著放在村子入口處的看板,上頭寫著巴爾卡村。

  「就如這看板上寫的,這個村子叫巴爾卡村。是這座森林裡唯一的村落。」

  「為什麼村子會在這種濃蔭蔽日的地方?」

  「因為村子裡的人都是怪人啊。」

  神亥裝傻道,不過接著又老實說:

  「我要是沒說實話,八成會被嬤嬤揍,我就老實跟你說吧,因為這個村子的村民是森林居民。」

  「森林居民?」

  「沒錯。森林居民就是在森林裡土生土長的居民。據說各個森林裡都有,他們拒絕文明開發,糧食全仰賴森林的恩惠。」

  說著,神亥拉起弓擺出姿勢,展現他發達的肌肉。

  「就像這樣,穿著一身臭毛皮,拉著弓打獵。接著把獵物賣給森林外的商人,再從外面買些鐵製品、穀物回來。」

  「道道地地的森林居民。」

  「是啊,不過現在已經不流行以物易物了。」

  神亥嘆了口氣,可是他似乎不討厭這樣的生活。

  「我曾一度離家,從這森林裡逃出去,不過大約過了一年就回來了。森林外的世界充滿刺激,可是一旦習慣這森林裡的步調,反倒覺得外面的世界太清閒。我的外表雖然看起來很有都市氣息,但還是比較適合這裡的生活吧。」

  先不說他的外表,連他這樣外向開朗的男人,也無法適應外面的生活,可以想見這個村子真的是很棒的村子吧。

  這個村落的確很小,但路上的行人各個都是慈眉善目。見到外地來的我們完全沒有面露不悅,反而是微笑打招呼。

  孩子們也開心地到處跑來跑去。

  我頓時明白這裡和我們前些日待的王都,有著截然不同的生活步調。

  我將自己所觀察到的對露娜瑪麗亞說,她也表示贊同。

  「我出生的故鄉也是像這樣的小村子。雖然生活沒有豐衣足食,但能過著在大地紮根,被大自然包圍的生活。聽說有某個學者說,這種生活就叫慢生活。」

  「汪達爾爸爸也說過同樣的話,他說沒有壓力的生活是最珍貴的。據說有壓力的小白鼠和沒有壓力的小白鼠,牠們的壽命有倍數的差距。」

  「是啊,如果能成功阻止魔王復活,我想在這樣的村子裡度過餘生。」

  「是啊——」

  我隨口表示同意,卻突然發現這簡直是說「等魔王的事情解決了,我們就結婚吧」,像是在求婚一般。

  這實在太丟臉了,我頓時滿臉通紅,而露娜瑪麗亞沒有發現我臉紅——不過,她聽見了我的心跳聲。

  「威爾大人,你的心跳好像很快,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向我詢問道。

  我總不能說,我在想像妳當新娘的樣子。為了扯開話題,我隨便指了棟建築物。

  「……那房子是這裡最大的。是村長的家嗎?」

  我隨便瞎說似乎矇中了。

  「威爾,真虧你能發現耶。」

  神亥爽朗地笑著說:

  「不過就算這樣,也只是像都市裡的豬圈長出毛一樣的大小。用來招待諸神之子和地母神的巫女,實在是太簡陋了,但還是請你們當作自己的家,好好休息。」

  神亥打趣地說道,接著就見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婆婆走出來。

  她的身上也裏著毛皮,臉上有刺青,不過被皺紋遮住了。

  「喂!神亥!拿村長家這樣亂開玩笑,你會有天譴哦。」

  「會怕天譴還當得了獵人嗎?」

  神亥滿不在乎地回嘴。老婆婆「哼」了一聲,說「算了」,接著轉頭看我。

  「站在那的年輕人是誰啊?」

  和她對到眼後,我便向她深深地一鞠躬,自我介紹道:

  「我叫威爾,來自特伯爾山。」

  「這傢伙可是諸神的孩子哦,嬤嬤。」

  神亥拍拍我的肩膀補充道。嬤嬤聞言睜大雙眼說:

  「什麼!你是諸神的孩子?」

  「是。」

  「你看起來……不像是神啊。你是人類的孩子嗎?」

  「是的,我是在嬰兒時期被諸神撿去的。」

  「原來是這樣,諸神養育人類的孩子啊。」

  嬤嬤像是理解了一般點點頭,接著張嘴大笑,還能看得見她缺了幾顆牙。

  「意思是諸神養大的人類孩子,救了我們巴爾卡村裡最調皮的孩子嗎?」

  「是啊,這傢伙是我的救命恩人。」

  神亥說明事情的原委。

  嬤嬤「嗯、嗯」地點著頭。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也就是說,這個年輕人不僅救了你,還為我們巴爾卡村帶來財富啊。」

  她指的是我剛才打倒的狂公牛吧。之後嬤嬤便喚來村裡的年輕人,要他們去將狂公牛的屍體抬回來。

  跟年輕人們交代完後,嬤嬤又看向我,低下頭說:

  「我和這個男人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不過他就像我的孫子一樣。你救了他一命,我真的很感激你。」

  「有困難的時候,彼此幫忙是應該的。」

  「也感謝你幫我們收拾那頭巨大的狂公牛,如果放著牠不管,恐怕會對我們村子造成莫大的災害吧。」

  「而且你沒傷牠分毫就把牠撂倒,牠的毛皮也能拿來賣。」

  神亥露出滿意的笑容,圈起手指比出錢的手勢,嬤嬤也「嗯」地點點頭。

  「對這村子來說,魔物是厄運同時也是好運。因為我們可以賣牠的血肉換得糧食。」

  「村長嬤嬤意思是她很喜歡你。我們會全村一起招待你哦。」

  村長聽了神亥的話,點點頭表示認同。

  「當然了,沒有款待村子的恩人就讓他回去,怎麼對得起列祖列宗。」

  我可不想到了九泉之下覺得臉上無光——說完村長便宣布舉辦酒宴。

  「我們就拿出清空酒窖的氣勢來招待吧!」

  留在村裡的女人聞言不禁笑起來。

  「嬤嬤應允了哦!」

  「等會兒會搬狂公牛的肉回來,大家可別吝嗇唷!」

  「要是讓人覺得我們巴爾卡村摳門,那可是奇恥大辱!」

  於是全村下至小女孩,上至村長那樣年邁的老人家,不同年齡層的女性各個磨拳擦掌,為我準備最盛情的款待。

  我們倆滿心感謝,為了回報她們的心意,老老實實地坐在座位上。

  看來我們的選擇是正確的,片刻後一陣陣令人垂涎的香味四溢。

  火烤厚切培根的香味撲鼻而來。

  †

  巴爾卡村的名產厚切培根。

  這裡被密林圍繞,沒有適合農耕的土地,必然會出現以肉食為主的文化。聽說這村子裡幾乎沒有種植蔬菜,必要的營養大多是從肉類中取得。

  「你有聽過不吃蔬菜會得佝僂病嗎?」

  露娜瑪麗亞單純地心中有了這個疑問,不過神亥本人聽了只說「誰曉得」。聽說他很討厭蔬菜,所以也沒吃過。

  我代替他回答:

  「北極之地的雪地居民,當然也是吃不到蔬菜。一般來說,人們如果攝取不到維生素就會生病,但是那些雪地居民是吃某種東西來攝取維生素。」

  「某種東西?」

  「就是動物的內臟。」

  說著,我指向方才神亥給我的狂公牛的肝。

  「啊……」

  露娜瑪麗亞一臉吃驚。

  「其實動物的內臟中含有相當豐富的維生素,所以雪地居民藉由吃海豹或海中魔物的內臟來獲得維生素。」

  「可是裡面也有攝取不到的營養吧?」

  「這個啊……不過,人體是很奧妙的,在食物有限的情況下,腸內就會滋生一種不可思議的細菌,促進食物發酵,藉以得到必要的養分。」

  「原來是這樣啊,威爾大人還真是博學呢。」

  「這是汪達爾爸爸教我的。」

  語畢,我們倆望向神亥,看著他隆起的肚子。那裡面有什麼菌在繁殖著嗎?

  也許是因為我們這般一臉新奇地盯著他看吧,神亥說著「怎麼屁眼癢癢的」,接著站起身來。

  他閒得發慌,便跑去幫忙村裡的年輕人一起搬狂公牛。

  我原也想過去幫忙,不過被村長阻止了。

  「讓客人去搬獵物,有損巴爾卡村的名聲。」

  既然她這麼說,我也無法勉強。

  於是,我便和村長嬤嬤一起在緣廊喝茶。

  我們喝著巴爾卡村有名的草本茶配著肉乾。

  像嬤嬤這年紀的老人家也能吃得了肉乾,還真是厲害。

  嬤嬤聽了我的感想,笑著說「呵呵呵,因為這村子裡,牙齒先掉光的人會先死啊」,說完還讓我看她自豪的牙齒。雖然她的牙齒掉了幾顆,不過看起來還很健康,很是令人心安。

  再次印證了牙齒是健康的關鍵這句話,接著嬤嬤突然對我說:

  「謝謝你救了神亥。」

  「我只是做該做的事。」

  「他是個性子毛躁的男人對吧,而且還得意忘形。」

  「……哈哈。」

  我無法表示同意,只好苦笑,嬤嬤隨即一臉正經地說道:

  「那孩子出世前他父親就過世了,他是由他母親一人撫養。」

  「…………」

  「在凡間,一個寡婦要獨力養大孩子是相當艱難的一件事,不過在我們巴爾卡村就不一樣了。村裡的孩子都是一家人,神亥的母親梓月出門打獵的時候,村人會照顧神亥。」

  「他母親也是獵人啊。」

  「我們這村裡女人也會射箭。」

  那嬤嬤射箭也很厲害嗎?我心裡雖有這樣的疑問,不過現在不是問這問題的時候,我便沒有開口。

  「梓月射箭比誰都強,也比誰都懂動物的想法,而且她還擁有一種神奇的力量。」

  「神奇的力量?」

  「沒錯,梓月能看見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

  「例如鬼嗎?」

  「算接近了吧,她是能看得見異世界的門。」

  「異世界的門……」

  「對,這座森林裡,有通往異世界的門。一旦誤闖那裡便再也回不來。」

  嬤嬤一臉神祕地說:

  「這森林裡的某處,有個地方常有異世界的門開啟。雖然村裡沒有人接近過,但偶爾會有旅人誤闖,就這樣在異世界裡失去蹤影。」

  「有這麼可怕的地方?」

  「有啊。就在你們打倒狂公牛再往前一點的地方。」

  「難道說……」

  「真是機靈的孩子啊。你猜的沒錯,神亥八成就是去找那扇門,才碰到狂公牛的吧。」

  「那裡是很危險的地方吧?」

  「是啊。無論怎樣的勇者,只要一走進異世界的門就再也回不來。」

  「神亥為什麼想去那裡?」

  「他聲稱因為那是最棒的狩獵場所。」

  「『他聲稱』?意思是妳有不一樣的見解對吧?」

  「嗯,沒錯。我猜想,不,是一定,他一定是想找異世界的門,好救自己的母親吧。」

  「救母親……?難道說,梓月夫人她進到異世界的門裡?」

  「你說對了。」

  「可是梓月夫人她能看得見異世界的門對吧?那麼她不是能避開那道門嗎?」

  「是啊,要是平常,梓月應該能避開,不,是一定能。但是那時候梓月心急如焚,她心急是因為她心愛的獨生子染上了重病啊。」

  「神亥他……」

  「當時年幼的神亥正因高燒痛苦著。他得的是一種名叫綠熱病的絕症,是村裡的大夫也束手無策的病啊。」

  「綠熱病……」

  「得了綠熱病的人都活不過一個禮拜,最後病人的腦子和內臟都會被煮熟。想治好綠熱病一定要有獨角獸的角熬製的祕方。」

  「而異次元的門出現的地方,就是絕佳的狩獵場所,她去獵捕在那裡棲息的獨角獸對吧?」

  「真是敏銳的洞察力啊。」

  嬤嬤吃驚地睜大她那雙瞇成一條線的雙眼。

  「真不愧是諸神之子啊。」

  「妳過獎了,我其中一位父親很擅長這種事。」

  那位名叫汪達爾的魔術師最喜歡這種推理了。看他從極少的情報中推理出真相,浪仁爸爸有時聽得兩眼瞪得老大。

  身為他兒子的我,也是每天學著見微知著,為了能發揮這個能力而努力著。

  「正如你所說,神亥的母親為了治好兒子的病,想取得獨角獸的角,便前往森林的深處。要是平常,梓月應該能輕鬆躲開異世界的門,但是也許太心急吧。想到兒子的命,再加上時間有限,梓月越過了那道不能越過的線。」

  「她緊追獨角獸,追到被拉進門內了對吧。」

  「嗯。恐怕是吧——」

  「可是梓月夫人不是已經被拉進異世界了,為什麼神亥還會得救?」

  「那是人生的一大諷刺啊。梓月前腳離開村子,後腳村裡便來了位旅行的神官。那位神官用魔法治好了神亥的病。」

  「這麼巧……」

  不,是命運的捉弄吧。母親為了拯救愛子,抱著拚死的決心進入森林,而聖者像是與她交替般,此時來到村裡。

  嬤嬤也一臉遺憾地說:

  「到最後,神亥獲救了,但梓月卻再也沒回到村裡。我想,她恐怕現在仍在異世界裡徘徊吧。」

  「神亥就是為了尋找小時候為了救自己而被異世界帶走的母親,所以才會在那個地方對吧?」

  「是啊,雖然他本人不肯承認。」

  「要從異世界把他母親救出來,這有可能嗎?」

  「那傢伙拚了命調查那件事。現在,他開始尋找異世界的門,也就表示他有找到什麼方法了吧。」

  「原來是這樣,他也不是束手無策啊?」

  「很意外吧?明明看起來就是個隨便、有勇無謀的男人啊。」

  「這點我不予置評。」

  我小心選了個不得罪人的回答,接著便聽到露娜瑪麗亞從遠處傳來的呼喚。

  好像是村裡的女人非要我去試料理的味道。

  說是因為巴爾卡村裡重口味的料理不少,她們擔心不合客人的胃口。

  其實我連蜜米雅媽媽的料理也能吃得津津有味,她們根本不用操這個心,不過我也沒有理由拒絕,於是便準備往廚房走去。

  不過,正當我起身之際,嬤嬤突然出聲。

  「那邊那個小姑娘好像是地母神的巫女——」

  「妳的眼力真好,她的確是地母神的巫女。」

  「果然。不過還真巧吶。救了年幼神亥的人也是地母神巫女。她是在修行途中順路經過才救了神亥。」

  「也就是說,神亥是第二次被地母神所救了呢。如果露娜瑪麗亞沒有提議要穿過這片森林的話,我們也不會遇到他了。」

  「是啊,那傢伙受到地母神關愛吧。」

  語畢,嬤嬤便祈禱著。森林居民似乎也信奉地母神。

  嬤嬤還希望待會兒露娜瑪麗亞能在村裡的祭壇,接受她的祈禱。

  我想露娜瑪麗亞是不會拒絕,於是便答應會向她傳達這件事。此時我突然在意起一件事,問道:

  「對了,那位救了村子的神官叫什麼名字呢?」

  其實也沒有必要問這個,不過我有些在意便隨口一問,嬤嬤當下即回答我。

  「她是芙蘿拉大人,是個非常善良又美麗的姑娘。」

  嬤嬤一臉思念的表情,說出神官的名字。

  「芙蘿拉大人……」聽到這個名字,我喃喃低語。

  我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名字,而且好像是最近聽到的。

  就在我苦思時,左手的盾牌『嘻嘻嘻』地竊笑著。

  『威爾,你知道嗎?老化的初期症狀就是想不起一些專有名詞哦。』

  我才十五歲耶!我想出口反駁她,但是我實在想不起來,這讓我的話變得沒有說服力。

  我心情不禁有些煩躁,不過聖盾則一派輕鬆地說:

  『你想不起來也就表示那件事沒什麼大不了啦,現在最重要的是快去露娜瑪麗亞那裡。等村子裡的男人回來,大家要開派對了哦!』

  聖盾情緒興奮到極點。她是個無機物,應該不能吃東西也不能喝酒才對吧?我一臉狐疑地看著她,她一副得意的口吻說:

  『無機物也能享受派對啊,大家的笑容就是最棒的享受。』

  原來如此,這是很好的想法,我該學習她這一點。

  就在我為這無機物的盾牌心有所感時,村子的入口突然一陣騷動。

  看來是村子的男人回來了。

  而宴會以此為序曲,就此揭開序幕。

  †

  巴爾卡村的男人合力將狂公牛屍體搬回來,一回到村裡,女人們便拿了大盤子和酒瓶出來。

  頓時,村子中央那些樹樁桌上擺滿了料理。

  全是以巴爾卡村的名產培根做出來的。

  培根炒蛋、培根湯、厚切培根肉排。

  另外還有蘑菇類的當配菜。

  料理雖是以肉類為主,不過口味卻意外地清爽,是因為村子裡的培根品質很棒吧。肥肉甘甜可口。

  「這下要胖了。」

  完全沒有半點肥胖跡象的露娜瑪麗亞說道。不過這樣的肉類全餐,女生似乎比較難接受,她只吃了我一半的量就一臉飽足。

  身為地母神的巫女,她希望也能吃點菜,不過這個村子沒什麼吃菜的習慣,這點讓她很傷腦筋。於是,她站起身說要自己去摘野菜。

  我左手的盾牌見露娜瑪麗亞離開便說:『好機會!你和她一起去,然後在暗處和她做色色的事吧!』她慫恿著我,不過我可沒有笨到上這種當。

  而且我是這場宴會的主賓,想離席談何容易。

  全村由嬤嬤開始,接著村裡的長老一個個來向我敬酒,看樣子我也完全無法離席。

  我注視著露娜瑪麗亞的背影,拿起酒杯就口飲下。

  神亥在一旁見狀說:

  「哦……沒想到威爾酒量還不錯耶,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畢竟我父母都是酒豪。」

  我腦中浮現汪達爾喝著日本酒、蜜米雅喝葡萄酒喝得半醉的模樣。

  「——我開玩笑的,其實我是在倒酒前先加了水,大概稀釋了三倍左右來喝。」

  「你還真聰明吶。我們村裡那些傢伙就愛跟人敬酒,要是順著他們肯定會喝醉。」

  「其實我已經不行了。」

  我老實地坦白道。神亥聽了「哈哈哈」地笑著,之後幫我向長老們說:

  「人家是剛成年的小伙子啊,你們也克制一點!」

  神亥這麼一說,長老們也都能意會。

  我感謝他的體貼,和他閒聊了一會兒後,他拍拍我的背說:

  「那麼,這樣一來我也賣給英雄一個人情,所以你可以聽聽我的請求嗎?」

  「你儘管說。」

  神亥聽見我的回覆便笑著說:

  「說得好。那麼……你去那個小妞那裡逗逗她。祭典夜晚女人也會變得沒有防備,很容易上勾。」

  「……和聖盾一樣的思考模式吶。」

  我雖有些無言,但如果說讓女孩子獨處,會令我男人的本事受到質疑,那我也只好選擇順從。

  「我正好也想吃點野菜。」

  雖然培根真的很好吃,不過還是開始想吃點青菜了。我給自己找了這樣的藉口,接著便朝露娜瑪麗亞消失的暗處走去。

  我從村人熱鬧圍成的圈子中走了出來。

  愈走篝火的光也愈來愈小,最後我在村裡頭找到露娜瑪麗亞。

  她以一種若有深意的表情,佇立在那裡。

  聖盾艾葵斯見到露娜瑪麗亞這模樣,說出心中低級的想法。

  『很奇特的表情呢。她該不會是在偷看祭典中常有的節目——年輕男女交配的戲碼吧?』

  「…………」

  我一臉責難的神情看向艾葵斯,她見狀裝傻地說:『我開玩笑的啦。』

  我沒理會艾葵斯,靜靜地走到露娜瑪麗亞身旁。她馬上就察覺到我的存在。

  「……威爾大人。」

  露娜瑪麗亞輕聲喚著,語氣和表情中滿是哀傷。

  妳怎麼了——如果我能像這樣自然地開口關心,會更討女孩子歡心吧,不過很可惜,我沒有哄女孩子的本事。

  我將像是「呃……」或是「那個……」那種沒用的話全嘀咕了一遍後,才直接問她。

  「……露娜瑪麗亞,妳怎麼了?」

  如果現在浪仁爸爸在場的話,可能會傻眼地說「傻眼!你也太直接了吧!」,不過幸好這裡只有我和露娜瑪麗亞。

  「…………」

  「…………」

  經過片刻的沉默,露娜瑪麗亞突然「哧哧」地笑了出來。

  我問她:妳笑什麼?

  露娜瑪麗亞用她那可愛的聲音回答我。

  「因為你感覺好嚴肅哦。」

  她說,看起來就像是接下來要拯救世界,與魔王對峙的表情。

  我的表情有那麼奇特嗎?

  如果手邊有鏡子我還真想看看,不過現在沒有,我也只好放棄,轉而向露娜瑪麗亞問道:

  「看來我的表情很奇特,不過露娜瑪麗亞妳也和我差不多哦。發生什麼事了嗎?」

  也許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她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說:「我也是?」

  「嗯,一臉認真的表情,好像豎起耳朵在聽什麼。」

  「沒什麼啦。」

  她如此說道。我往她面向的方向看去,並沒有看到什麼,不過我知道她的耳力很好。

  為了和她看到一樣的景象,我集中了聽力。

  用魔法強化自己的聽覺。

  接著,我聽見茂密的森林裡傳來孩子的笑聲。

  「媽媽,宴會真的好好玩哦,真希望每天都有宴會。」

  對這樣天真無邪的童言童語,回答「是啊」的人想必是孩子的母親。

  孩子的笑容對父母來說是最珍貴的寶物吧。孩子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慈愛。

  「是啊,威爾大人再來村裡的話,就能再辦宴會了。」

  「哇……!那我等一下去拜託威爾哥哥,要他再來我們村子。下次他再來的時候,我要跟他學劍術。我也想成為能打倒狂公牛的獵人。」

  「呵呵呵,那麥爾得更強壯才行啊。你的身子太虛弱,不能鍛鍊身體哦。」

  「那要怎樣身體才能更強壯呢?」

  「這個啊……就比如每天都喝你最討厭的生薑汁。」

  「什麼,我不要……」

  「那這樣你就沒辦法變強壯哦。」

  「噗。」

  一段再尋常不過的母親與孩子的對話。

  我小的時候也曾對蜜米雅媽媽說過類似的話。我記得那天好像是我的生日派對吧,媽媽用她那不熟練的手藝,為我做了個生日蛋糕。那蛋糕真的很好吃,於是我就說「如果每天都是生日就好了」。

  我想起那時候蜜米雅媽媽把我那句話當真,答應我「每天都是生日!」,也真的每天都做生日蛋糕給我。只是再喜歡也一個星期就膩了,我馬上收回前言說,生日還是一年一次就好了——我想起那時候媽很高興,覺得胸口暖洋洋的。

  聽到從林間深處傳來的母子對話,讓我頓時籠罩在『懷念』的情感中。我想露娜瑪麗亞一定和我有同樣的心情吧。思及此,我突然想到……

  (……對了,露娜瑪麗亞好像從小就父母雙亡。)

  和露娜瑪麗亞初相遇時,曾聽她提過,她父母在她小的時候就得了流行病病逝。因為是在她懂事前,所以她好像對母親的事完全沒有記憶。這麼說來,她現在的感覺或許並不是『懷念』,而是『好奇』,或許她在意的是母子間的日常對話。

  當我對她說出自己的想法時,露娜瑪麗亞一臉訝異地說:

  「怎麼會,沒那……」只是她突然無言,或許是察覺到自己心中的感情。

  她接著說:「說的也是,或許是這樣吧。」

  「我是在不知道母親這種人的環境下長大的。從小父母早逝,接著又被帶到神殿。在最會撒嬌的年紀父母就已經不在,所以看到一般的母子會覺得有些新奇。」

  「……這樣啊。」

  「請不要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你的人生不也是一路坎坎坷坷嗎?」

  「說的也是,嬰兒時就被放在輕舟上隨波逐流的人生,也和妳差不了多少。」

  「是啊。」

  「不過幸運的是我被諸神撿走,他們給了我比真正的家人還要豐富的愛。我覺得我很幸運。」

  「的確,不過這樣說來,養育我的母親也不輸人啊。我是由地母神的大祭司大人撫養長大,她是個嚴厲又充滿慈愛的人。我也很幸福哦。」

  「是啊,能教出像妳這麼溫柔體貼的人,一定需要很多慈愛。」

  「沒錯,我每天在日出前起床,先用快結冰的冷水沖澡,接著到山腳下的每個村子托缽,中午過後開始練劍和神聖魔法,練完準備晚餐,之後在月光下讀書,這樣的話,最溫柔的大祭司大人一年會誇我一次說『妳真的很用心呢,露娜瑪麗亞』。」

  露娜瑪麗亞莞爾說道。

  「…………」

  我為露娜瑪麗亞生長在那苛刻的環境感到無言,不過更令我驚訝的是,她是真心認為大祭司是個溫柔的人。

  例如——

  「要是我練武受了傷或是骨折,隔天大祭司大人就會讓我免去瀑布修行。」

  或是——

  「到了寒冬,大祭司大人會為我們加一塊蜂窩煤。」

  她說了許多非常不溫柔的事蹟。

  只是,對露娜瑪麗亞而言,大祭司就是個嚴厲又溫柔的人。

  跟以溺愛為主的蜜米雅媽媽比,大祭司是個截然不同的母親,但是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像蜜米雅媽媽那樣,也是另一番讓人傷腦筋的事。

  我心裡雖這樣想,不過並沒有宣之於口。

  因為現在露娜瑪麗亞顯然對「溫柔的母親」很感興趣。

  她靜靜傾聽著那對巴爾卡村母子的對話。

  我現在當下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也只能和她一起聽著那對母子的對話,直到他們離去。

  或許是受到他們和睦的親情影響吧,我也不禁有些思念蜜米雅媽媽了——當然,我並沒有將這份心情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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