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分岔路
第七章 分岔路
吹拂草原的清爽微風。
在藍天中嘰嘰喳喳的可愛小鳥們。
這裡是作為反抗軍基地而創造出來的,與現實世界十分相似的亞空間……正確說起來應該是『原本是』。基地經過禍憑樹大鬧一番後呈現半毀,現在已成了看不出原來模樣的廢墟。
幸好身在裡面的學生們全都平安無事,大家一起逃到外面的大草原上避難。這場困戰最大的成就要算是沒有任何人犧牲……不對,最重要的,應該是又能見到這兩人的笑容吧。
恭彌忍不住有些矯情地暗自心想著,邊轉頭看向自己的身邊。
「小毬,妳真的很努力了呢。多虧有妳才能拯救大家喔。」
「欸嘿嘿,我才是受到很多幫助啦。」
小毬和香音兩人看著彼此,臉上盈滿了笑容。儘管兩人都耗盡了力氣,至少都還活得好好的。能有像這樣再次交談的片刻,便是小毬賭上性命好不容易贏得的成果。
然而情況卻不容許她們繼續悠閒。
「──喂,妳還在幹什麼?快過來。」
不遠處有個手戴『執行部』臂章的學生叫著香音。被叫到的當然不止香音一個,四周到處都是警備組的學生在管制反抗軍成員們,準備把他們帶走。
他們(執行部)在一切結束後突然來到這個空間,立刻把逃到草原上的反抗軍們團團包圍住。不過成員們早已相當憔悴,又歷經女神絲諾愛菈背叛的打擊而消沉不已,在場根本沒有人有力氣反抗執行部,於是沒再引起戰鬥便平定了這場紛爭。所有人都遵守著執行部的指示,等著返回學園。
而香音畢竟也是反抗軍的一員,不能拒絕執行部的要求。
「那先這樣囉,我該走了。」
「唔,嗯……」
「呵呵,別露出那種表情,我已經沒事了。都是多虧了妳唷。」
香音笑著安撫一臉擔心的小毬。此時香音的表情,已經完全重拾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那股凜然堅毅。她已經跨越『蘿婕之子』帶給她的恐懼了吧。所以她一定已經沒事了。
「還有……我也要對你道謝,九条恭彌,謝謝你。」
「啊,嗯。我沒做什麼啦。」
「是啊,小毬才是最大功臣,你只是順便。」
「有需要說成這樣嗎……」
「呵呵,開玩笑的啦……那麼,小毬就拜託你了。」
香音留下這句請託後,便毅然地邁開了步伐。大概是因為她的氣魄太過坦蕩,讓來逮捕她的執行部成員走在她身邊時,看起來反而像個隨從似的。
不愧是小毬的朋友,果然不單純是個假冒的大小姐……就在恭彌忍不住佩服之際,耳邊立刻傳來足以推翻掉好心情的聲音。
「──哎呀呀~恭彌同學呀,你立了大功呢~」
一道怪裡怪氣的關西腔從背後傳來。同樣是故作姿態的語調,這邊這種就挺倒人胃口的。恭彌不用多想也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妳好啊,葛葉學姊……」
他回頭一看,果不其然來人就是那個一如往常掛著不懷好意笑容的葛葉。其實領著大批警備組來到這亞空間的人就是她。從那麼湊巧是在所有問題告一段落時現身來推測,她八成是早就預料到一切的發展了。把麻煩的戰鬥全丟給恭彌他們解決,只在最後冒出來撈走所有好處,實在非常符合她的行事作風,搞得恭彌反而有點佩服她竟能總是這麼精打細算。反正恭彌本來就不稀罕什麼功勞,所以那方面他倒是無所謂。
比起那些,他更在意的是……
「他們接下來會怎麼樣?」
恭彌看著被執行部帶走的反抗軍們,一邊問道。對恭彌來說,反抗軍的行為害菲莉斯暴露在危險之中,所以老實說他一點也不在意他們會有什麼下場,但惟獨掛心香音會遭受到什麼樣的懲罰。
此時葛葉想想之後開口回答。
「他們的計劃是對學園謀反未遂,細細算起來有散布違法藥物、陰謀內亂、違法組織集會、加上煽動危險思想……要拿校規出來套用的話多的是名目呢。別說強制退學了,直送監獄都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恭彌得到的全是令人害怕的答案。這所學園屬於半獨立地帶,不適用日本的法律,全在學園執行部制訂的名為校規的法律支配之下。而反抗軍是對學校本身發動謀反行為,所以無論被處以什麼樣的重罰都不奇怪。
……不過葛葉才說完,馬上聳了聳肩。
「以上都只是說說而已,你別露出那種表情啦,人家對你那種可憐小狗樣很沒輒的……放心吧,他們轉移後的第一站會是醫院。」
「咦……真、真的嗎!?」
「他們的確用了藥物,也對其他學生施以暴行,不過說來不知這算幸還是不幸,現在還在『做什麼都可以』的統擬戰比賽期間,這段時間裡學生們怎麼調皮搗蛋都能用『為了勝利所採取的手段』來解釋帶過,不然學校怎麼辦得了出現死人也無所謂的演習大會呢。更重要的是……他們這回策劃的陰謀完全沒傳到執行部耳裡,所以對高層來說是『一如往常』,什麼都沒發生喔。」
恭彌實在不知道該不該為這情況感到高興。
「而且多虧有你的報告,讓我們知道幕後黑手是那個叫絲諾愛菈的女神,所以等大夥兒們接受完治療之後,基本上就是做些必要偵訊而已囉。對學園來說,與其花時間處理只是被煽動的低階學生們,馬上動員追蹤那個女神的下落才是當務之急……要是能知道那位絲諾愛菈消失到哪去的話就更好了說。」
葛葉話中有話地看著恭彌,不過他馬上轉開視線裝作沒事……他很清楚萬一不小心被牽扯進去絕對沒好事,所以早就下定決心,不管被問到什麼都不會說出自己最後目睹的那件事。
「總之就是這樣,學園不會為難他們的。」
「這樣啊……那我就安心了。我還以為說不定會被強制退學之類的……」
「哈哈,那怎麼可能~畢竟……低階學生一下子少太多,學園方也是會困擾的。這就跟食物鏈一樣,要維持平衡還是需要最底層作為食糧。下等人就該乖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為上位階層犧牲奉獻,這跟現實社會是同一個道理喔?」
雖然他無法同意葛葉的最後一段說詞,不過知道香音不會受到嚴懲,讓他多少鬆了口氣。
……但葛葉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剛說的僅限於一般成員啦。」
葛葉的視線望向不遠處,看著在八個人的嚴格監視下移送的一名青年──就是身為反抗軍首領的國府寺。
而國府寺在快經過小毬面前時停下了腳步。
「這不是小毬同學嗎?妳看起來可真有精神呢。」
他的語氣還是一樣做作。
但小毬可沒辦法那麼冷靜。
「……國府寺、同學……你的手……!」
小毬的眼睛盯著國府寺的右手。手肘以下突兀地呈現一片空蕩……應該是雛的手筆吧。
「哎呀,妳竟然連我都關心嗎?哈哈,還是一樣那麼天真呢。」
國府寺諷刺地笑了笑……但他的話還沒說完。
「不過……我要感謝妳。」
「咦……?」
「我看了一下狀況,心裡大概有個底,最後應該是妳救了大家吧?我好歹是首領,這點禮數還是要有……不過說到頭來,破壞我們好事的罪魁禍首也是妳就是了。」
國府寺果然還是一樣三句話離不開抱怨。
「想想還真是令人生氣呢。光會說一嘴漂亮話,主張『行正道』這種空泛理想的妳,對我來說形同已經捨棄的過去。但想不到最後竟是被這樣的妳幫助才能活下來,人生還真是諷刺啊。」
國府寺邊說邊露出招牌的冷笑……但隨即回神想到了什麼。
「……嗯?不對,這不是什麼諷刺……其實這才是正常的嗎……?哈哈,哈哈哈哈……我到底從哪裡開始走錯路的呢……」
他喃喃自語後緩緩抬起頭。
「罷了。反正我想妳很快就體會到自己有多愚昧……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妳就繼續保持這樣吧。」
「用不著你說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小毬用率直的眼神回望著國府寺。
他看著小毬的眼眸,不知為何輕哼了一聲,露出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在執行部成員的催促下離開……不過他走的方向跟其他學生不同,而是另一個轉移魔法陣。
「畢竟國府寺是主謀,所以會被直接送去勇者專用的監牢──『那維迪亞監獄』。那裡有許多不好的傳聞,換作是我肯定抵死都不願意進去。不過這也沒辦法,誰教他罪狀重重,結成反抗組織、散布違法藥物、針對上位階層的集團凌遲,還得再加上一條入侵執行部的大魔法陣管理室,想不重罰都不行呢。」
「……嗯?咦?喂,那……」
「怎麼?你有什麼話想反駁嗎?」
葛葉做作地歪著頭問道,而恭彌馬上意會她的意思,跟著裝作沒事。
「……不,沒什麼。」
「嗯嗯~就是這樣唷。駭掉大魔法陣的大壞蛋是國府寺齋,警備組當天立刻逮捕到嫌犯洗刷恥辱,這麼一來大家都沒損失,事情圓滿解決。」
雖然這種做法很小人,但恭彌什麼也沒說。
他跟小毬不一樣,如果有別人幫忙背黑鍋,他自然樂見其成。
「好啦,該辦的事都辦得差不多了,我也該走囉。」
葛葉和她來的時候一樣,自顧自地說完便要離去,但在離開前又想到什麼似地回過頭來對恭彌說:
「對了,下次見面前你先想想吧。」
「?想什麼?」
「獎賞啊~獎賞。我不是說了嗎?只要你好好當誘餌做出成果,我就給你獎賞。」
恭彌聽了這些才回想起來。這麼說來她好像的確說過這種話。
「什麼都可以唷~……如果你想要來點小曖昧也行喔。」
「好好好,我再想想吧。」
要是真跟她討獎賞,誰知道到時候又得付出什麼代價。恭彌暗下決心絕對不會開口提起這件事。
於是葛葉隨同執行部的人一起離開。
總算能清靜一下了。他才正這麼想時……
「唔唔,真的沒問題嗎……」
目送香音被帶走的小毬這時焦急地在原地走來走去。看她坐立難安的模樣,剛才與禍憑樹對峙時還顯得更鎮定些呢。
「那麼擔心的話,跟著一起去不就好了?」
「可是……我、我相信香音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恭彌想起之前小毬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看來這是她體貼好友的一種方式……不過她這慌慌張張不知所措的樣子反而更令旁人無法冷靜,於是恭彌開口對她提議:
「我想想……畢竟妳剛才戰鬥時挺勉強自己的,不如趁這機會去醫院檢查一下怎麼樣?探望香音就當作是順便。」
他隨意找了個很像回事的理由……
「這……的確滿有道理的!」
個性單純的小毬果然馬上就被說服了。
反正她確實是跟禍憑樹大戰了一番,短期內需要好好靜養,而生存戰多半會因為這起事件暫停一段時間,算一算可以說是一石二鳥。
「那、那麼我去去就來!」
「拉拉也要!拉拉也要一起去!」
拉拉站在小毬旁邊跟著她舉起手。她從剛才就一直盯著轉移魔法陣看個不停,八成只是想體驗看看空間跳躍是什麼滋味。
「恭彌同學也會一起來吧?」
「啊,我嗎?」
他被這麼問後連忙搖頭。
「不了,我跟去實在不太好……」
儘管反抗軍本來就是個很不穩定的組織,但造成他們徹底崩解的直接原因畢竟是恭彌,罪魁禍首滿不在乎地跟到醫院去未免也太惹人厭了。
「我晚一點會去接妳們,妳們在醫院等我吧。」
「這樣啊……我知道了!拉拉,我們走吧!」
「探病,要帶香蕉!」
小毬和拉拉一起跑向魔法陣。
不過小毬在踏入魔法陣前突然回過頭來。
「恭彌同學……謝謝你!」
「說什麼呢,這次是憑妳的力量做到的喔。」
這一次從禍憑樹手中拯救大家的,無疑是小毬的淨化之力,但恭彌知道成功的原因並不僅止於此。面對那可怕詭異的存在仍舊不放棄拯救他人的意志……這才是小毬無與倫比且最為強大的武器。
小毬和拉拉被魔法陣傳送離開後──
現在留在現場的只剩下恭彌一個人……正確來說是一個人加一隻貓。
「妳不一起去嗎?」
恭彌在草原上坐下隨口問道。
這時從他腳邊傳來了回答的聲音。
「不了,俺擔心有人會寂寞呢。」
一隻黑貓踩著輕巧步伐來到他身邊──是菲莉斯。
她跳上恭彌的大腿,像是把他的腳當成座墊似地自顧自地蜷起身子。
恭彌邊摸著躺在腳上的黑貓,邊低聲說道。
「……抱歉讓妳有了可怕的回憶。」
「呵呵呵,說什麼呢。俺有什麼好怕的?俺知道你一定會來,所以從頭到尾都不擔心喔。」
「哈哈,妳膽子真的很大。」
恭彌感覺自己無論經過多久都還是學不來這名魔王的膽量。
「……但我很害怕呢。我還以為會失去妳。」
「呵呵,你還是一樣膽小呢。」
「的確。」
菲莉斯雖然嘴上調侃,不過還是像要安慰似地用身體溫柔地蹭了蹭他。
恭彌感覺著這甜蜜的體溫,忍不住心想,順利守住這份溫暖真是太好了。
……然而在他還來不及沉浸在感慨中時,菲莉斯的眼神就露出了壞心眼的光芒。
「不過這回還是有件事出乎俺的意料,真沒想到你居然會帶著個女人一起出現呢~」
「唔,妳不要亂講話,那是有原因的啦……」
「哦~麻煩你務必說明一下趁俺不在亂勾引其他女人的理由唷。」
恭彌被菲莉斯這麼揶揄,不禁結結巴巴地說:
「別捉弄我啦……妳明知道我對妳以外的女人沒興趣。」
菲莉斯聽見他舉白旗般的回應,馬上開心地露出甜美微笑。
「這樣啊這樣啊~原來你這麼愛慕俺?」
「對啊。」
「真這麼迷戀俺?」
「對啊。」
「真那麼無法自拔?」
「對啦。」
「喵呵呵呵呵!」
魔王大人滿意地笑了起來。
雖然很不甘心……但畢竟是事實。
這次被拆散,使他徹底認知到自己對菲莉斯有多麼痴迷,光是想像一下沒有她在的世界就讓他覺得想吐。儘管一同度過的時間已經超過三萬年……但才這麼一點根本就不夠。
就在這時──
俗話說說曹操,曹操就到,他們才剛提過的人物竟這麼湊巧地出現。
「──恭彌。」
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他。
回頭一看,發現綺羅崎雛竟然從樹林間走了出來。
「咦,雛學姊?妳怎麼會在這……?」
表面上這次的事是她一個人解決的,所以剛才恭彌看見她時,她正被一群執行部成員包圍詢問著詳情。
會變成這樣的理由很簡單,因為沒有任何人以肉眼辨識到恭彌的行動,導致反抗軍成員們全都認為出手打倒他們的人是學園第二的雛。而討伐禍憑樹時也因為他們沒有變異後的記憶,張眼醒來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解決事件的功臣中竟然有落伍勇者存在。
不過這都不重要,恭彌對她這時的出現比較驚訝。
問話早在十五分鐘前就結束。雖然與其說是『問完話』,比較像是因為雛實在太難溝通而不得不『終止』就是了……不過他記得那之後雛就離開不知道跑哪去了,她人怎麼會在這?
一問之下,答案竟非常簡單明瞭。
「我迷路了。」
「這、這樣啊……」
看來她後來就一直遊蕩在森林裡。
「那個,這裡是異空間,不用轉移魔術的話是出不去的。妳看那邊,有個出入口對吧?」
「嗯,瞭解。」
恭彌指了指執行部留下的魔法陣,雛看見後便點了點頭。
看來她還是一樣對戰鬥以外的事一竅不通。
不過這時機正好──恭彌揚起微笑。
「雖然現在才道謝有點太晚……不過這次真的很謝謝妳。」
他對雛深深低頭致謝。
儘管一開始同行只是情勢使然,不過就結果來說,只靠恭彌自己一個人說不定會來不及,因為有她在才能平安救出菲莉斯。
「沒差,我是為了自己。」
「這我知道,但雛學姊妳真的幫了大忙,我還是要謝謝妳。」
「停……聽得我渾身不舒服。」
雛撇過頭去,看來好像是在害羞的樣子。顯然她平常太少被人道謝,很不習慣這種氣氛。
恭彌忍不住苦笑,這時不經意地隨口一問。
「這麼說來妳達成目的了嗎?妳拿到鍊結端子了吧?」
「沒用,只是玩具,沒意義。可惜。」
「這、這樣啊……」
雛嘟起嘴不滿地說。
見她十分沮喪,恭彌連忙開口安慰她,但……
「不、不過應該沒什麼差吧,反正妳已經很強了……」
「不行,完全不夠。還差得遠了。」
聽她說得十分賭定,讓恭彌想起他打從一開始便抱持的疑問。
「這麼說起來……妳到底為什麼那麼想變強啊?」
兩人第一次交談時恭彌也這麼問過她,但當時沒能問到她的答案。
「啊,當然如果妳不想講的話我就不過問了。我只是想說,說不定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畢竟我也想為這次的事情有點表示……」
他邊補充說明自己的用意,邊想著雛大概還是不會告訴他。
但雛意外地開了口。
「目的,只有一個。」
雛出乎意料地很坦率地回答……換上了比平時更加冷酷的表情說出她的目的。
「──殺掉,廢棄魔王。」
在這一刻,周遭所有的雜音彷彿一口氣被推得遠遠的。
視野中所有的色彩頓時消逝,大氣中盈滿冰結似的寒意,腳步也跟著不踏實了起來。
恭彌處在彷彿一切都失去了顏色的世界中,顫抖著硬擠出聲音問道。
「妳、妳說廢棄魔王……是指……那一個……對吧?」
「嗯。」
「為、為什麼……?」
答案十分單純。
「替果南報仇。廢棄魔王,殺了果南。」
果南──是雛唯一稱之為朋友的少女的名字。當初聽說時他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有交情那麼要好的朋友,她現在看起來還是那麼孤獨。原來這就是答案。
但是……
「這、這在時間上算起來太奇怪了吧!?廢棄魔王不是超久遠以前的存在嗎!怎麼可能跟學姊妳的朋友戰鬥……!」
一定有什麼搞錯了,一定是雛誤會了。
但這時回答恭彌的反駁的,卻不是雛。
「『戰姬的角笛(Valhalla Gate)』──這是只有選定與埋葬的女神•瓦爾才能使用的召喚術,可以跨越時空藩籬召喚戰役所需的戰士,是足以稱為召喚術奧義的咒法。過去女神們曾用這個召喚術對廢棄魔王發起決戰……結果卻全軍覆沒。因為在這場戰役中失去包含瓦爾在內的多位上位女神和勇者的關係,女神族這才不得不連同世界一起把魔王封印住。」
菲莉斯彷彿有意讓雛發現自己的存在似地,無視雛還在場,光明正大地開口回道。
「貓咪說話了。」
「妳先閉嘴……!」
恭彌害怕雛開始對菲莉斯感興趣,連忙要菲莉斯安靜。
菲莉斯也沒抗議,默默地閉上嘴沒再說什麼。
「果南,被選中參加戰鬥。但是……她沒回來。所以廢棄魔王,是仇人。」
「可、可是……可是……魔王已經被封印啦!所以這件事已經算解決了吧!?」
「不對。魔王被封印,但是還活著。所以,還沒結束。」
雛說得堅決,並且說出更加嚇人的事實。
「蘿婕,跟我說,女神,很快會採取行動。要解除封印,徹底殺掉廢棄魔王。」
「咦……?」
「所以,我要變強。到時候一定要殺掉魔王。」
「怎、怎麼會……魔王都被封印了,這不就得了嗎……說、說起來,那個,這很危險吧!廢棄魔王不是超強的嗎!?那雛學姊妳說不定也會被殺掉……!」
「無所謂,我有覺悟。我,是為此而活的。」
「可、可是──」
「──囉唆。我要,殺死廢棄魔王,絕對。就算世界毀滅,也一定會殺掉。」
她字字句句中蘊含著不可動搖的決心。這下子恭彌再怎麼不願意,也得承認無論自己說得再多,都不可能左右她的意志。
所以恭彌只能沮喪地低下了頭。
「這樣啊……只能這樣嗎……」
他深感無能為力,不禁喃喃自語。
他不知道雛竟然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渴望著力量。
他不知道女神們竟然還在打算抹殺廢棄魔王。
他不知道菲莉斯的故事,竟然還沒完結。
世界在他一無所知的狀況下一直在改變,女神們根本不會放過菲莉斯。她們不久後就會解開封印闖入廢棄世界。一旦發現廢棄魔王已經逃亡,肯定會動員所有人全力搜索吧。畢竟是一度差點毀滅世界的最凶狠、最危險的魔王,女神族絕對不可能置之不理,而她們遲早會找到現在已經手無縛雞之力的菲莉斯。等走到那一步,事情就再簡單不過了。她們會為了世界和平,為了過去犧牲的人們,輕易地扼殺無法反擊的她──
「恭彌,你冷嗎?你在發抖。」
雛有點擔心地問。
恭彌的確正在渾身顫抖。尤其這次的事情讓他體悟到『守護一個人』遠比『打倒敵人』要來得更加困難。一想到今後註定會發生的未來,就讓他害怕得不得了。
敵人是擁有固有異能的所有勇者,尋遍這世界樹的任何一處角落,都不可能有任何人站在他這一邊。而且怎麼想都知道不可能永遠逃過女神和勇者的追捕,只要稍微有點蛛絲馬跡,馬上就會被抓到。不,假設真的能逃一輩子好了,如果非得過上四處躲躲藏藏、日夜恐懼著追兵的日子,那當初他把菲莉斯帶出那片荒野又有什麼意義呢?
是啊,他牽起她的手,是為了讓她能享受自由而和平的生活,是為了讓她能在明朗陽光下露出打從心底的笑容。如果有任何人膽敢威脅到他們兩個的平穩──
「……看來,只能這麼做了……」
當他得出結論時,身體便不再顫抖。
「……那個,雛學姊。」
「嗯?」
「我再問妳一次……妳……做好覺悟了對吧?」
「當然。互相殘殺,要賭上性命。理所當然。」
「這樣啊……聽到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恭彌緩緩地吐了口氣,靜靜地站起身來。
但菲莉斯立刻開口制止。
「恭彌,住手。」
「嗯?什麼?」
「俺明白你在想什麼……所以,住手吧。」
菲莉斯沉靜而明確地警告恭彌。
可是恭彌看都不看她,只是聳了聳肩。
「可是……沒辦法了啊。」
「嗯,是沒有。殺人就會被殺,這是無法改變的自然法則。所以就這樣吧,順其自然就好了。」
「哈哈,真厲害。妳膽子果然很大。」
恭彌馬上理解到剛才菲莉斯插嘴,果然是有意讓雛發現自己的存在。明知道對方的目標是自己……不,就因為她很清楚,所以才決定不躲不藏,背負起所有的罪孽,作為魔王接受討伐──正面迎接最後的使命。
但是──
「可是啊……就算妳可以,我也辦不到呢。妳說得沒錯,我就是膽小,所以害怕得不得了。光想到他們會動真格的來殺妳……我就抖得停不下來……」
恭彌邊說邊自嘲地笑了笑。
「哈哈,我果然是落伍勇者,實在沒辦法變得跟小毬一樣呢。我才沒那個心思去思考要怎麼拯救世人……我只要能成為屬於妳的劍就心滿意足了。」
「嗯,俺很高興你有這心意,但你也知道那並不是俺想要的吧?你心底一定也明白,若是跨越了那條界線……等待著你的就只剩下那片荒野喔。」
這是唯有菲莉斯才能提出的,最大限度的忠告。
所以……恭彌輕輕露出了微笑。
「妳還記得生存戰開始那天晚上我們說了什麼嗎?……我現在就把那天沒說的話告訴妳。」
恭彌說到這,終於正眼望向菲莉斯,與她對視。
少年的眼眸中向來都只看著她一個人。
「我也是喔,菲莉斯。我也是只要有妳在的話,去到哪都無所謂。無論是世界的盡頭、地獄的最底層、還是一片荒蕪的曠野。只要有妳──只要有妳在我身邊,我就滿足了。」
恭彌臉上浮現無比柔和的微笑,但他眼眸深處湧出的是寒冰般的冷酷覺悟……為守護自己珍惜的對象,變成怪物也在所不惜的覺悟。
在看清他決心的瞬間,菲莉斯立刻對雛大喊:
「小姑娘快逃!!現在立刻離──」
但這聲警告只傳達到一半。
菲莉斯瞬間被恭彌施展的轉移魔術趕出了這個領域,後半句話再沒人聽得見。
在場只剩下恭彌和雛兩個人。
「貓咪,去哪了?恭彌,你在做什麼?」
雛眨了眨眼睛。似乎對發生了什麼事……應該說,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完全沒有頭緒。而恭彌對著疑惑的雛溫柔地微笑說道。
「妳不知道也無所謂,馬上就會結束了。」
他只說了這句,伸出手掌擺在雛眼前。
接著低吟。
「《焰》。」
剎那間地底噴射出巨大的炎柱,燃燒著大地,蒸發著遙遠天際的雲朵,將空間染上豔紅的火光。在整整十秒後,熱炎如同出現時一樣突兀地消失,只留下地面上開著的一個巨大而深不見底的大洞。
……不對,將大地燒得灰飛湮滅的大洞中還留著一個物體。一片空蕩的半空中,剛才雛還站著的地方現在飄浮著一動也不動的奇異漆黑球體,表面覆蓋著拒絕光線映照的『虛無』色澤,看起來有點像圓潤的鳥蛋。
毫髮無傷的雛從球體中探出頭來──
「無效化……絕對防禦……不,大概是『即死』吧。原來如此,的確很外掛呢。」
雛看著恭彌冷靜分析的模樣,露出難過的神色低聲說道。
「我不懂。你為什麼,這麼做?我不懂。為什麼,胸口刺刺的?我不懂,我不懂……」
動搖,困惑,哀傷……各種對她來說陌生萬分的情感湧了上來,令她一時不知所措。但在感性解套之前,理智已經先讓她得出了結論。因為她在身為一名少女之前,先是個勇者。
「雖然想不懂,但是……我明白了──再見了,恭彌。」
即死的魔力在這瞬間歡欣地蠢蠢欲動。不需要去在意想不透的情感,現在唯一確定的就是眼前的少年已成了敵人,既然如此,只要去做一個勇者該做的事就行了……不過恭彌當然不會讓她輕易得逞。
他在雛展開行動前就在遙遠處設下魔法陣,打造出熱度光是擦過便足以使龍族瞬間蒸發、超高速且超高密度的射線砲。
立刻理解到其危險性的雛馬上以即死魔力張開防護,然而恭彌早就預料到她會這麼做,用第一發砲火作為誘餌吸引她的注意力後,接連設下無數的魔法陣,上下左右全方位無死角地包圍住雛,展開集中砲火攻擊。
這陣集中攻擊的火力駭人,而且能量形式非單發子彈,是持續照射型。要在短時間內將一塊大陸化為焦土都綽綽有餘的強大火力毫不停歇地攻擊著……可惜有此威力依然沒有任何意義。即死魔力化成的球體防護罩不存在死角,只要躲在裡頭即能徹底阻絕熱力和魔力的影響,是真正的絕對防禦型態,就連能稱作是『即死』異能天敵的國府寺,都拿這個『死亡障壁』毫無辦法。
但這就是恭彌的目的。
「嗯,我也知道會這樣。」
恭彌在一眼看破雛的魔力帶有即死的屬性時,便同時注意到她的弱點,那就是魔力帶有即死性質本身。她的魔力過於著重在殺敵能力上,既不能用來強化身體,也無法用於移動,現在之所以能飄浮在半空中,單純是因為她在影響範圍中扼殺了重力這概念的關係。
也就是說──保持在雛無法干涉的距離之外,維持能秒殺任何生物的火力,從360度全方位發動攻擊,並且持續照射不要停下,滿足這四個條件後,雛便會被逼入『不解開防禦動不了,但解開防禦就會死』的絕境。
對雛來說,一般狀況下只要好整以暇地等待對手耗盡魔力,自然就能解套。畢竟光要做到滿足這四個條件就很不容易了,在世上根本沒幾個人能夠長時間維持這攻勢……可惜很不湊巧地恭彌就是辦得到的其中一人。
「請放心,這魔術……差不多維持個千年左右就會消失了。」
恭彌在各個魔法陣當中灌入的魔力約能維持效力一千年,雖然效期可能短了點,不過這對他來說已經夠了。看是她在這一千年間會先餓死,還是維持不住屏障被火力蒸發都好。假設她真的撐了下來……千年過後恭彌和菲莉斯也都早已壽終正寢了吧。
所以,這樣就行了。
恭彌迅速轉身做出通往現實世界的轉移門。現在雛已經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移動,再來只要連同她把這個亞空間封印起來,排除外在因素的干涉,便萬無一失。
這樣子就解決第一個人了──恭彌對於自己輕易地屠殺勇者沒有任何感慨,漠然地準備離去……但就在這時──
「──真的,嚇我一跳。恭彌,很強。比至今遇到的人都強。」
雛的聲音從漆黑球體中傳了出來,十分坦率地稱讚恭彌的力量。
當場看穿弱點的洞察力,立刻歸結出最佳攻略法的判斷力,以及能夠確實執行計策的龐大魔力。雛相當爽快地認同,這的確是她第一次碰上能與即死外掛相抗衡的對手。
但現在還存在另一個無可撼動的事實。
「但是……我比你更強。」
在被完全封殺的狀態下說出這種話,聽在旁人耳裡或許會覺得她只是在逞強。
但恭彌心裡明白,雛不是個會撒這種無聊謊言的人。她敢這麼說,就表示她確實擁有能徹底翻轉這僵局的絕招。
接著雛靜靜低語道:
「《限定:源種解放》──」
這瞬間,漆黑球體宛若有了生命似地出現胎動。撲通撲通地開始脈動的球體,有如急速收縮的心臟一般跳得愈來愈快……接著突然回歸沉默。幾秒鐘後,照理說絕對無法被破壞的球體表面伴隨著打破靜謐的破裂聲,出現了龜裂。一開始非常細小的裂痕緩緩往上下延伸,最後,那個像是雛鳥孵化似地──破殼而出。
「──《異朔凪媄(伊邪那美)(譯註:「伊邪那美」為日本神話中創世的神祇之一,後成為黃泉之神。)》。」
黑球發出聲響碎裂成片,同時如綻放般展開六枚漆黑的羽翼,形成將雛擁抱在胸前的詭異女體天使。其醜陋腫脹的巨大身體全都是由即死魔力所組成。
這正是賜予所有碰觸到的事物死亡、名符其實的黃泉女帝。從它身上滲出的濃密『死』氣眨眼間塗改了世界、森林、河川、生物等,所有存在在這空間當中的生命之息,都在女帝降臨的同時瞬間死絕。取而代之的是到處綻放開、與本體一樣漆黑的魔力結晶,奇妙的是結晶詭異扭曲的形狀,竟與彼岸花十分相似。
恭彌馬上理解到現在這個場所成了所有生命衰敗、唯有死亡擁有形體,由無彩的黃泉之花妝點而成的幽世魔境。是由綺羅崎雛所統治,籠罩在絕對死亡之中的領域。
「這樣啊……這就是你們(勇者)真正的本領嗎……!」
勇者們擁有的固有異能是種能干涉世界法則的理外之力,但他現在目睹的源種解放比固有異能更上一層樓──是用於完全構築出只屬於自己的世界的能力。這型態看起來與禍憑樹十分相近。
但兩者間有個決定性的不同,那就是……這個世界依循著雛的意志,形成一套精巧而完美的法則,她從這個瞬間起,成為了這個全新誕生的幻想世界的神。
而化身為領域支配者的雛說出的第一句話……是個純粹的疑問。
「恭彌,你怎麼還活著?」
在異朔凪媄領域中的世界法則非常簡單明瞭──就是『存在於領域內的一切都會死亡』。雛在源種解放下的固有異能效果即是『無法防禦的超廣範圍強制即死』。
但恭彌現在卻仍然有著呼吸,光是如此,對這個世界來說就是個異常狀況。
不過他的答案也很簡單。
「沒有,我一直在死亡喔,大概一秒間死了十萬次有吧。只是相較之下生產量更高而已。人類的身體也是這樣吧?人體每天都會死掉三千億個細胞,但製造的比死掉的更多,所以整體來說還是能維持活著的狀態。這現象好像叫做恆常性吧?我也只是以前從電視上看來的,所以不是很清楚呢。」
「……我聽不懂。」
雛完全聽不懂他想說什麼,也無法理解他的說明跟這現在這情況有什麼關係。
不過她倒是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很簡單,既然他說他還沒死──那就殺到他死為止就行了。
「──《深妒羽》。」
異朔凪媄拍打巨大的羽翼,朝恭彌射出無數的羽箭。碰觸即死,無法防禦,彈數無限。羽箭有如漫天冰雹似地落下,對單一敵人用上這招怎麼看都太過誇張。
但雛沒天真到這點程度就收手。
「──《狗姑痴》。」
地面上有如沸騰冒泡般冒出魔力的能量塊,並化為形狀歪曲的獵犬,自動追蹤著恭彌。這個空間是雛的領域,換句話說就像是在她的體內一樣,就算不經異朔凪媄本體也能夠使出各式各樣的技能。
雛又繼續施壓。
「──《病婢虛》。」
異朔凪媄的嘴巴撕裂似地張了開來,釋放出在空間中隨機亂數反射的無形波動。這軌道呈現不規則動態的「能量波」,是連雛本人都無法預測的攻擊。
超物量的《深妒羽》,精準追蹤的《狗姑痴》,不規則攻擊的《病婢虛》……雛接連施展的三種技能全都是一觸即死,無庸置疑的必殺技。是能徹底封鎖所有迴避方式,必中加必殺的聯合攻擊。
然而做到這地步對雛來說仍只是小小的前置步驟,她真正的大招還在後頭。
「──《媚蜘埜難餓血刃(道之長乳齒神)(譯註:「道之長乳齒神」為伊耶那岐離開黃泉回到現世後,為了淨身而脫下的腰帶變成的神。)》──」
異朔凪媄在她低吟這個詞的同時高舉起手,憑空拔出一把刀柄、刀鍔、刀身全都是漆黑死亡魔力組成的日本刀。
雛舉刀輕巧橫揮──當空中閃出新月型劍光的剎那,一道直達領域邊緣的廣範圍黑色斬擊把雛正面前方280度的地表掃成空無一物的平地。森林、山丘、河川,在斬擊軌道上的所有事物無一倖免,只剩下空蕩虛無,並且再也不會萌生任何東西。因為這是一把徹底抹消『生』之概念的刀。
然而恭彌……卻在化為永劫死地的荒野上,若無其事地靜靜站在那裡。
「……我不懂。」
雛看著少年身上沒有一點傷痕,氣息沒有一絲紊亂,臉上掛著理所當然的平淡表情依舊『活著』,不禁陷入困惑。
《媚蜘埜難餓血刃》的斬擊藉由抹消與對象之間的距離達到超越光速的速度,她使出的其他遠距離攻擊也全都是同一套原理,照理說所有的攻擊都一定能打中目標才對。
但她發動的所有攻勢卻都沒能捕捉到恭彌,他總能在距離化為零的瞬間早一步行動,在每一道攻擊抵達之前,以些微之差閃避掉。簡直就像是阿基里斯悖論的體現──照理說無人能夠逃過死亡命運,命運的腳步卻永遠追不上他──
不過讓雛感到困惑的更根本的疑問,其實非常單純。
「你不怕嗎?」
雛下意識地停下動作這麼問道。
以往從沒有任何對手明白她的能力後還不感到害怕的。無論是多麼極盡殺戮之能事的凶殘魔王,在面對絕對的『死亡』權能時,都會恐懼得瑟瑟發抖。這是十分自然的道理。
因為『恐懼』的根源即來自『死亡』。
所謂恐懼的情感,是生命為了忌避死亡而產生的一種防衛機制,感受到死亡逼近時陷入恐懼是符合生物本能的合理反應。所以就連魔王面對她的能力也無法不感到害怕。
但他卻不一樣。
他彷彿把經歷生死關頭當作家常便飯一樣,置身在死亡威脅中卻面不改色也不發抖,沒露出一絲一毫的慌亂。這一點看在雛的眼中才是最為異常的。
可是恭彌卻聳聳肩嘆了口氣。
「說什麼呢?我又不想死,當然還是會怕啊。只不過……『被打中的話會死』實在太理所當然了,所以有點麻痺了呢……」
一觸即死的外掛能力……看字面上的確是很可怕。但從這角度來說的話,菲莉斯的攻擊也是一樣的意思。碰到便會連同靈魂一起被炙燒的烈焰,碰到便會被永遠凍結的冰霜,碰到便會連同世界一起炸毀的雷電……與菲莉斯的戰鬥之中從來不存在什麼『被打中也撐得住』的攻擊,因此對於恭彌來說,即死並不是什麼特別值得在意的特點。
「而且我實在忍不住這麼想──忍不住覺得『真是幸好』。」
他不是在刻意囂張或虛張聲勢,而是打從心底感到安心。
對恭彌來說,他最最害怕的不是司空見慣的即死攻擊,而是發現心愛之人受到傷害。所以眼下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暴露在危險之中的情況,根本不足為懼。
因此雛愈是強勁,恭彌就愈感到無比安心,甚至忍不住想對老天爺下跪,感謝祂賜予這樣的機會,讓他能在這駭人的勇者對菲莉斯出手之前……趁早斬草除根。
「啊,有點聊太多了呢。那……可以換我了嗎?」
恭彌語氣輕鬆地這麼問,接著輕聲說了句。
「《萬寶殿》──」
他憑空叫出通往異界寶庫的黃金之門……只不過這回他要找的不是這一邊。
「──《禁忌封域(Archive)》。」
他說出啟動語的瞬間,門扉內側有如活物般開始脈動,炫目的金黃色轉眼變得混濁,逐漸染成駭人的血紅色。彷彿在警告來者絕不可踏足遭受封印的禁域──不該打擾這沉睡且斷不可喚醒的『禁忌』寶箱。
這是針對主人恭彌以外的人的警告。
「解鎖。」
牢牢封鎖的沉重大門在他一聲令下緩緩地開啟,從門縫中立刻湧出泥濘般黏稠的詛咒膿液。這是因為《禁忌封域》的內部充滿著令世界腐敗的詛咒。
然而雛一看見便立刻察覺到,這點程度的詛咒不過是前菜,只不過是填充內部的保存液,那扇門裡真正封印著的,是飄盪在深沉咒海中的眾多咒物,無論哪個都是效用遠遠超越創世級、神話時代流傳下來的無名寶具。極其不祥的氣息令人不得不聯想到禍憑樹。它們都在這舒適的詛咒中潛心等待著從封印中解放出來毀滅世界的一天。
而現在正是它們其中一員覺醒的時刻。
「過來──《蝮之胎腑(Flask of Echidna)》。」
一個寶具在他的呼喚下從詛咒膿液中爬出,來到恭彌的腳邊。但這寶具不是武器也不是防具──而是一口老舊的漆黑大釜,乍看之下只像是會被丟在二手道具店角落佈滿塵埃的古董。
雛忍不住皺眉,心想著他叫出這種東西到底能幹什麼?
「《鍊成─第四真理(Fourth quadrant)─創生轉化(Home magnum opus)》──」
恭彌平淡地說出要稱為詠唱似乎過於簡短的三個字詞,邊朝大釜上方伸出左手。接著用指甲尖刮傷自己的食指,擠出一滴鮮紅的血液。
在血滴即將滴進大釜時,恭彌說出最後一個單字。
「──《百鬼夜行(Hexennacht)》。」
隨後大釜撲通跳動,同時整片天空浮現滿滿的幾何學圖樣。這幾乎讓人錯認為滿天星斗的圖樣,其實是起源自鍊金術系統的幾何法陣。接著,幾何法陣中開始降下大量看似雨點的東西。
「……?」
雛疑惑著發生了什麼事,凝神細瞧後馬上發現──
因為距離太過遙遠而看起來像是雨滴的那些東西,原來是外貌醜惡的怪物,而且每一隻都散發著驚人的邪氣,多半全擁有足以匹敵高階層世界魔王級的威力。超過一億隻如此可怕的怪物們正成群從幾何法陣中冒出來。
但……
「這不可能。」
被認為不存在的鍊金術的第四奧義:第四真理──是司掌著『生命創造』領域的技術。那魔王級的成群魔物毫無疑問是少年當場鍊成出來的。
但問題就在這裡。鍊金術並非無中生有的力量,而是以某些東西作為代價,置換為對世界來說擁有相同價值的其他東西的『轉換公式』,因此無論是哪一項真理,都必須遵從這條稱為『等價交換』的原則。可是這次少年所提供的代價……只有一滴鮮血。
若按照鍊金術原本的邏輯來推斷──只能得出世界樹認同這個少年的一滴血,擁有等同於幾百億隻魔王的價值。
這假說離譜得令人發笑……於是雛哼笑了聲,立刻將之拋諸腦後。
反正肯定是那個大釜的能力吧。不,就算真的是本人的力量──
「沒有意義。」
在天空行軍的第一批魔物們在她如此低語的瞬間來到她的眼前。大蛇型、飛龍型、巨人型、魔蟲型……千變萬化的魔物傾巢而出。雛無法迎擊數量如此壓倒性的大軍,不消一會兒便被淹沒在異形的浪潮之中。
……不過這對雛來說完全不成問題。
周遭開始震天響起悽慘的叫聲,然而這不是雛發出來的……而是來自那些襲擊她的魔物。渴求著少女血肉、前仆後繼地衝向異朔凪媄的異形們無一例外地在碰觸到它時瞬間消亡──就算是面對擁有魔王級力量的怪物們,即死外掛也會平等地獵取牠們的生命。
是啊,結果總是這樣。
雛無聊地嘆了口氣。
這不是她第一次被人挑戰。至今有過許多意圖奪取學園第二寶座的勇者對她發起挑戰,而這些人一開都會聲稱『我的什麼什麼是世界最強』、『我的什麼什麼是宇宙第一』,自信滿滿地炫耀展示自己的能力……但結局總是同一種──被死亡高牆阻擋,屈膝下跪,渾身發抖地認輸逃走。沒有任何人能觸及雛的層次。每次遇到這種事,她都會忍不住想,為什麼大家都不明白這麼簡單的道理呢?
『死亡』不會消逝──只要這世上還有生命,死亡就永遠不會消失。就算迎來世界毀滅的一天,能存在到最後一刻的仍是名為『死亡』的概念。如果說世界上真的有什麼東西能『不死』,那只會是『死亡』本身。
因此被『死亡』守護的雛是絕對不可能輸的。
而這一次也不例外。
「……那個……真的很厲害耶……」
恭彌束手無策地望著不停送死的魔物們,愣愣地這麼說。
看來他總算是領悟到死亡障壁絕對不可能被突破,沒心力繼續掙扎了。
……但恭彌的話還沒說完。
「妳剛才說那個叫『伊邪那美』對不對?這是指日本神話裡的那個伊邪那岐的妻子,給予人類死亡概念的女神吧。我記得故事是她詛咒說『今後每天都要殺死一千人』,從此日本的人類便開始會死去。哈哈,真的超貼切的耶,聽說勇者的技能名稱會自動浮現在腦海裡,不曉得妳這能力跟原本的故事有什麼關係呢?」
恭彌莫名其妙地開始閒聊起來,接著突然問了一句。
「話說回來,雛學姊我問妳……妳一天能殺掉多少人?」
「……什麼意思?」
雛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完全無法猜不透恭彌思考的邏輯。她聽不懂恭彌問的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也看不出來他這麼問的用意。
然而恭彌似乎打從一開始就不期待她會回答。他沒有要繼續跟雛對話的意思,反而對著大釜開口。
「喂,醒了沒?差不多該認真幹活了吧。不然……小心我像之前一樣再把你拆了喔?」
大釜對這威脅起了反應,輕輕晃動了一下,同時從深處伸出一根長長的、尖端有根如針頭般尖刺的觸手。
冒出的觸手蜿蜒地伸長……突然刺進恭彌的手臂,開始吸取他的血液。
「嗯,這樣就行了。」
恭彌看著大釜咻咻地猛力吸收著血液和魔力,完全沒有反抗的意思。而這異樣光景帶來的,則是多重展開的幾何法陣……和持續不斷生成的魔獸大軍。
剛剛只用了一滴血就生成出那麼多的怪物,現在讓大釜直接吸血後,數量當然是翻倍再翻倍。
但結果還是一樣。
從天而降的無數魔物一碰到異朔凪媄,便立刻被消滅,單純只是規模變大而已,並不能改變什麼。
雛打從心底無法理解恭彌為什麼要一直重複做徒勞無功的事。死亡障壁是絕對無敵的,跟怪物增加了多少數量無關,這樣一點意義都沒有……沒錯,一點意義都沒有,但……這未免……
「……也增加太多了。」
兆、京、垓、秭……隨著時間生成的怪物數量,已經遠遠超越雛記得的數量單位,總數多到足以填滿廣大的異空間。過於駭人的鍊成規模,終於使生產的數量大過被殺死的數量。
然而一隻一隻分開來看,還是世界階層Ⅷ的魔王級,全都不是雛的對手。實際上異朔凪媄沒受到半分傷害,光是站在原地,便像個黑洞無窮無盡地吸收著生命,頂多只是稍微有點不好活動,情勢與方才並無二致。
別那麼死腦筋只顧著增加數量,換個路線集中力量用於提升品質,說不定還會有點不同呢……當雛百無聊賴地這麼想時,突然注意到有什麼不太對勁。
『不好活動』──?
照理說會有這種感覺是很正常的,因為這個領域早已被無數魔獸填滿至飽和狀態,換成別人的話別說是覺得不好活動,早就會像被壓扁一樣感到窒息。
但這種狀況並不會發生在她身上,畢竟無論是熱能、衝擊、壓力還是傷害都影響不了全身包覆在異朔凪媄之中的她。既然所有事物在碰觸到異朔凪媄的瞬間就會消失,自然也沒有什麼能夠阻礙她的動作。
但她現在的確覺得身體不太能自由活動,有種被塞進擠滿了人的車廂中,壓迫感從四面八方襲來,並且逐漸地發現這並不是她的錯覺。
穰、溝、澗、正……魔獸的數量每過一秒便增加一個層級,隨著密度以指數性直線上升,壓迫感愈發明顯,漸漸形成壓在肩上的重量,化為明確的強壓襲擊異朔凪媄──到了這地步她不得不認知到,非比尋常的數量所帶來的『生命』重量,正在逐步壓垮異朔凪媄。
雛這才終於明白恭彌剛才問的問題代表著什麼意義。
──『妳一天能殺掉多少人?』──
沒錯,這個問題沒有其他意圖,只是在問字面上的意思──
「對了,剛剛不是說到神話嗎……那妳知不知道伊邪那美威脅說要一天殺一千人來毀滅日本時,伊邪那岐是怎麼對抗的?聽說他回答說『那我就一天生一千五百個人』喔。明明是神明,想法卻有夠蠻橫的呢。」
恭彌笑著說完後聳聳肩。
「不過……倒也不是完全沒道理呢。」
話說到這裡時,恭彌的目的已經非常明顯了。
那就是無限生成『生』來力壓全場──這從策略的角度來說可說是粗糙無比。畢竟雛的固有異能是『死』,『死亡』概念的定義是使『生命』終結,按邏輯來說『生』不可能超越『死』。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所謂的概念其實意外地曖昧。
例如『藥』,其概念為用於中和毒素,但使用過量反而會變成比毒素更可怕的劇毒。
例如『奴隸』,其概念為受到所有者支配的人,但團結起來也能成為推翻國家的軍隊。
例如『火』,按理說受制於水,但只要一杯水就能澆熄的蠟燭火苗,若是熊熊燃燒起來便會成為足以燒乾湖水的業火。
『增加數量』──光多這一條單純到不行的條件,便能輕易翻轉概念的表裡。
而恭彌現在在實踐的就是這個方法。
透過無限增加原本概念上只能單方面被『死』吞噬的『生』,來強制覆蓋她的領域範圍,相等於挑戰連雛本人也從未見過的、即死外掛的極限,把外掛能力之間的牽制,置換為兩股純粹力量之間的碰撞。
然而──
「那又怎樣?」
恭彌強硬地爬上同一個擂台要與她較量……那又如何?就算他的企圖成功,也不過是把一面倒的局勢拉到平局而已,根本談不上真正的勝負。
對方想純粹比力氣,那就靠力氣贏過他就行了。
「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雛靜靜燃起的怒氣激發出更多的魔力,異朔凪媄的身體也隨之膨脹了數倍。
要是認為雛是只會依靠能力的女人,那就大錯特錯了。能夠自在地駕馭極端強大的死亡異能,表示她本人擁有相應的資質,憑她的非凡實力,就算不依賴異能的特性也絕不會輸。
是啊,這可是為了殺死那個甚至連神都感到膽怯的廢棄魔王而存在的力量,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她要贏,然後實現復仇。怎麼能在這種落伍勇者身上浪費心神呢。
異朔凪媄回應著主人的意志,再度奮力抵抗生命的濁流──
「──《複製(Replicate)》。」
這時,恭彌冷酷的聲音迴盪在周遭。
「──《複製》,《複製》,《複製》,《複製》,《複製》,《複製》──」
平淡反覆的簡短詠唱。
雛從萬頭攢動的魔獸之間的縫隙,看見恭彌竟然只靠著術式便完整建構出創世級咒物的《蝮之胎腑》,數量有如倍增遊戲似地不停增加,兩個,四個,八個,十六個……不消片刻便多到數不過來。
原來以為恭彌『只會依賴寶具』而錯判情勢的是她才對。對恭彌來說,創世級的魔裝只不過是有範本就能輕易再現出來的小道具。
──當雛發現這事實而啞口無言時,數百倍的衝擊猛地襲擊了她。
「唔……!」
龐大壓力從四面八方推擠向她。
大量複製的《蝮之胎腑》產生出的生命濁流連同異朔凪媄一起壓垮了雛。
肌肉接連撕裂。
骨頭嘎吱作響。
內臟像是隨時都會破裂。
雛感覺自己彷彿被一個巨人緊緊捏在手中,只要稍微閃神就會連同異朔凪媄一起被壓扁,她不得不奮力地忍耐痛苦……然而她認為自己仍有一條活路可走。
《蝮之胎腑》大量增加表示恭彌的消耗也會跟著加速,只要能撐過這波攻勢,便能等到反擊的機會。
……但雛在此刻意外知曉,在等待她反擊時刻到來的人竟不只她一個。
「請問……還沒好嗎?」
恭彌唐突地問她。
她聽不懂恭彌這麼問是什麼意思,忍不住皺起眉頭,恭彌見狀馬上語氣焦躁地催促。
「我是說反擊,輪到妳了啊。」
「……!?你,你在,說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請快點展現其他力量給我看吧。覺醒?超越?突破極限?什麼都可以,妳應該還有些隱藏絕招吧?我接下來大概不得不跟很多勇者打,可以的話想趁現在搞清楚你們有些什麼力量呢。」
恭彌一邊說明,竟然真的乖乖地在原地等著雛出招。看他仍舊游刃有餘的樣子,若是有心的話多半還能繼續複製《蝮之胎腑》,他卻什麼都不做地專心觀察著雛,想知道她會怎麼突破現狀。
雛看著他的反應,回想起剛才她輪番發招後恭彌問她『可以換我了嗎?』。當下她以為這只是恭彌展開戰鬥的一種口號,沒想到實際上並非如此。他為了收集在下一場戰鬥時能派得上用場的情報,是認真打算要讓雙方輪流出招。
也就是說對恭彌而言,這一連串的攻擊都只是為了激發對手全力戰鬥而安排的前戲──
於是雛在這一刻徹底體認到,恭彌和自己之間的戰力有著絕對性的落差。
「怪物……」
她沒有任何手段能夠對抗眼前這個不可理喻且超常非凡的少年。
和異朔凪媄一起被壓碎而死,或是解開異能被魔物啃噬而死,不,在那之前說不定就會先因為長時間的源種解放而耗盡力量而死。
無論如何等著她的下場都只有死路一條。然而領悟自身處境的雛的心中湧起的情感……並不是放棄。
「……開什麼玩笑。」
她擠出微弱得幾乎無聲的低語。
在這瞬間,老早就超過極限的異朔凪媄有了一絲反應。
那是微弱得令人難以察覺的變化……但並不是錯覺。
「……我,還沒輸……!」
這次,她發出了更加清晰有力的聲音。
雛抬起頭來,臉上顯露著在最後關頭愈挫愈勇的鬥志。
而宛若風中殘燭的異朔凪媄回應著雛,再度振奮地撐起巨體。
現在的她的確被逼入了絕境。
絕對的實力差,親身感受到的死亡恐懼,無論做什麼都贏不了的無力,都在在張牙舞爪地試圖將她逼潰。
但是雛堅定地反抗一切,重新燃起鬥志。
因為她有絕對不能輸在這裡的理由。
「……果南,是朋友。很重要的,朋友。願意和無法好好說話的我相處。幫助什麼都做不到的我。總是在我身邊,總是關心著我。我卻沒能幫助她,沒能給她任何回報。所以……我要做我能做的。殺死廢棄魔王,絕對要,替果南,報仇……!!」
雛的理由不是世界和平,不是嫉惡如仇,也不是對為善的使命感。而是無比單純,無比純粹的──復仇心。或許會有人揶揄這是一個勇者不該有的不純動機,但真的是這樣嗎?
人們總是議論著勇者該有什麼樣的資質。
比如主張正義的信念。
比如面對困難的勇氣。
比如為人著想的溫柔。
但這些都不是勇者真正的職責。
所謂的勇者即是斬殺魔王的利刃──他們僅僅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被召喚、被賦予力量的。什麼正義感、勇氣、溫柔,對於身為兵器的勇者來說都是不必要的雜質。勇者必須具備的,只有『殺意』與『力量』。
從這個角度來說,沒有人比綺羅崎雛更適合冠上勇者之名。
殺死魔王。她一心只有這個念頭,只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而磨練自身。所以從不迷惘,所以強大。這就跟太陽很耀眼是一樣理所當然的事情。
達到勇者最為完美型態的雛,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停下腳步。
「所以我,不會輸……!我要贏過你,殺掉魔王!替果南,報仇!然後……我會對果南說!告訴她,我很好,不用擔心我。我就算一個人也不要緊了──!!」
雛至今以殺意淬煉而成的力量,如今加上對果南的心意。
與好友相處的每個回憶,想對好友說的字字句句,都成了現在的她全新的武器。
為了好友討伐敵人──這股在全世界上最為純粹的殺意,不可能得不到女神神蹟的回應。
「──夜遡舞娥殲燈(八十禍津日)──!!」
異朔凪媄回應雛的呼喊奮力咆哮。
背上再度生出另外六隻翅膀,從肩膀伸出兩雙緊握銳劍的手臂,身體膨脹得更加巨大,渾身熊熊燃燒著猛勢凌人的黑炎。化為完全體的異朔凪媄舞動著純淨的死亡之焰,將所及之處徹底化為灰燼。
是的,雛在這困境中促成了自身的進化。
她打破名為自身極限的硬殼,即將孵化為更上一層境界的勇者,姿態有如每經歷一次死亡便能重生得愈發燦爛的浴火鳳凰,追求變得更強、更快、更加美麗,跨越眼前的強敵,為了實現心之所向奮勇向前────但在這時,恭彌小心翼翼地開口打岔。
「不好意思在正精彩的時候打斷妳,不過……請問妳還要自說自話多久?」
恭彌問出這句話時,眼眸中沒有任何一絲輕蔑或嘲笑。
──只有純粹無比的『冷漠』。
這位少年創造出無數魔物,在這個當下準備葬送一位強大勇者,但他對這個事實沒有任何感覺。沒有興奮,沒有遲疑,沒有罪惡感……就跟雛本人對於復仇以外的所有事物都毫不在乎一樣。
若要說兩者之間有什麼差別的話,大概只有一點……那就是少年懷抱的心意遠比雛的還要強烈得多。彷彿在活過了幾萬年的漫長時光中,將心神全心全意地都只投注在這一個念頭上。
於是雛明白了,再怎麼不願意也明白了。
明白自己絕對不可能敵得過這個少年。
接著恭彌帶著一絲失望的語氣,朝沉默不語的雛宣告。
「嗯~既然這已經是妳的全力……那就到此為止吧──再見了,雛學姊。」
恭彌用如此簡單的一句話道別,輕輕催動魔力注入《蝮之胎腑》。
剎那間魔獸大軍又一波爆發性地增加,以至今完全無法比擬的質量輕易壓垮進化過後的異朔凪媄。對恭彌來說既然知道雛已經沒有其他底牌,就沒有讓她繼續活下去的價值,而雛也無計可施。因為現在的她已經落入只能任人宰割的『弱者』一方。
啊啊,這樣啊,原來是這種心情嗎?
雛在臨死之際,才第一次體會到跟被自己一路以來無情踐踏的那些弱者們一樣的痛苦。
──只可惜這體悟實在來得太遲了。
「……大家,對不起……果南,對不起……」
於是,她的世界被徹底染上了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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