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扭曲之物

  第六章 扭曲之物

  「──喂妳,別鬧了!」

  「──給我乖乖別著!」

  「──誰要乖乖聽你們的話啊!」

  反抗軍基地的地下深處。

  設著一排排鐵柵欄的地下監牢中迴響著少女的怒吼聲。這聲音的主人正是被反抗軍架著準備丟入監牢的小毬。雖然小毬全力掙扎著,不願意輕易就範……可惜徒勞無功,她依然被兩個學生抓得牢牢的,直接被扔進牢房裡。

  「唔~!我要求應該給予俘虜人道的待遇!」

  她一被關進去,就立刻撲到鐵欄杆上拉扯,但欄杆經過了魔術加工,堅固得很,文風不動。小毬唯一能做的就是對鎖上牢門後離開的學生們用力吐舌做鬼臉。

  小毬在他們離開後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好了,現在該怎麼辦呢。

  這時,牢房裡頭傳來一道聲音。

  「呼啊……小毬妳終於來啦。」

  「這聲音……!」

  她連忙回頭,發現菲莉斯正慵懶地打著呵欠,守著躺在床上睡覺的拉拉,緩緩搖晃著尾巴。

  「妳們兩個怎麼會在這裡!?……啊,對喔……是我害的吧……」

  小毬現在被反抗軍視為間諜,身為她同伴的拉拉和菲莉斯自然也跟著鋃鐺入獄。

  「對不起,我完全沒想到會害到妳們……」

  在她禁不住沮喪地要低下頭時,菲莉斯馬上打斷她的謝罪。

  「無妨,俺懂妳的性子,想必是做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才導致這結果的吧。那麼妳大可不必覺得丟臉,也不必道歉,抬頭挺胸堅持到底就是了。」

  「嗚嗚,菲莉斯~!!」

  目睹菲莉斯泰然自若得完全不像隻貓的態度,讓小毬感動得忍不住撲到她毛茸茸的小肚子上磨蹭。盡情摸了一陣子之後,小毬這才想起很重要的事。

  「啊,可是現在該怎麼辦!恭彌同學說不定也會有危險……!」

  連年幼女神和貓都只因為是小毬的同伴就被抓起來了,他們也很可能會對身為隊友的恭彌不利。

  但菲莉斯立刻推翻她的不安猜測。

  「用不著擔心他,俺可沒把他教得那麼弱不禁風。」

  菲莉斯說得毫不猶豫,然後又補了一句。

  「萬一他真怎麼了,俺一定會知道。」

  「?是因為妳有對他用了什麼魔法嗎?」

  聽見小毬好奇地問,菲莉斯搖了搖尾巴說「不是」。

  「理由很簡單──因為俺深愛著他,就只是如此。要是他碰上什麼危險,俺不可能沒感覺。」

  「深、深愛……!?哇哇哇,好成熟喔……!」

  小毬禁不住漲紅了臉,菲莉斯則不知為何露出得意的神情,兩人似乎完全忘了自己還身在牢房中。

  不過這個話題先擺一邊。

  「言歸正傳,小毬,妳去基地裡繞過一圈了對吧?那就跟俺說說妳看到些什麼,還有在這裡感覺到什麼吧。反正待在這閒著也是閒著。」

  「好的!」

  於是小毬開始講述這段時間的遭遇,有關鍊結端子的事、反抗軍的目的,還有跟著他們出動後他們做了什麼。

  菲莉斯聽完之後……隨即露出嚴肅的表情。

  「『鍊結端子』……賦予固有異能的藥物啊……」

  「很難相信對吧?但是是真的喔!只要吃下一粒就能力大爆發呢!」

  小毬比手劃腳地解釋,菲莉斯聽完馬上點了點頭。

  「唔嗯,這個嘛,俺並不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畢竟在反抗軍背後撐腰的可是那個絲諾愛菈。」

  見菲莉斯提到這名字,小毬禁不住張大了眼。

  「妳知道關於那位女神大人的事嗎?」

  「嗯,俺記得很清楚喔。因為那傢伙在那群資深女神之中,算是特別沒女神樣的女神呢。」

  「咦~真的嗎?她非常非常溫柔,我覺得很符合女神大人的感覺耶。」

  「俺說的不是外表,是思想。她是《革新與思考的女神》……是不喜停滯、隨時隨地持續思考著各種事情的女神,在僅是隨著悠久時光漂流的女神族之中,無疑是個異端份子。簡單來說……那傢伙的個性太過認真了。」

  菲莉斯下了個小毬難以理解的結論。

  「而這點也是她最棘手的部分。她跟其他女神不一樣,總是追求著進步,所以雖然原本不是高位階的女神,卻靠著對封印術和固有異能的知識及技術,成為女神族中數一數二的佼佼者。因此如果是那傢伙的話,應該做得出鍊結端子那樣的藥物……畢竟只是製作的話並不困難。」

  小毬聽見這說明不禁感到疑惑。

  「難道說……妳知道那種藥是怎麼來的嗎?」

  「與其說知道,不如說……是單純的消去法。」

  「這是什麼意思……?」

  她見菲莉斯說得曖昧,於是再度追問。

  但在得到答案前,先傳來了另一道聲音。

  「──哎呀,妳比我想的還有精神呢。」

  黏膩的聲音迴盪在監牢中。

  小毬反射性地回頭,發現是國府寺站在鐵欄杆前。

  「啊,出現了!快點放了我們!我才不是間諜!」

  小毬當然不是被冤枉關進監獄會乖乖不反抗的個性,一看見國府寺便憤然抗議。

  但對方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哦,真是太遺憾了,妳覺得我是那麼沒眼光的人嗎?──我當然知道妳不是間諜。」

  「咦……?」

  「執行部雖然腐敗至極,卻沒那麼愚蠢。如果真要派臥底,肯定會挑個腦子更靈光的人選。」

  雖然感覺自己好像被瞧不起了,不過那種事情現在一點都不重要。

  「那、那為什麼要要這樣對我!?」

  「妳問為什麼?那當然──是因為妳正確過頭了啊。」

  小毬聽到這回答,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因為她是對的,所以不惜撒謊也要抓住她?這行為非常自相矛盾,國府寺卻說得毫不猶疑。

  「什麼我們的作為跟學園一模一樣、什麼勇者的力量不該為此所用,妳的言論全都是我聽到不想再聽的大道理……但毫無疑問地是正確的。當然妳的正確不止表現在話語上。比任何人都還弱小的妳,卻在那樣的狀況下挺身反抗我們所有人,連面對好友也不退讓。按理說對同胞提出異議是比與敵人戰鬥還要困難許多的事,妳卻如此乾脆、如此真摯地做到了。啊啊,妳毫無疑問是正確的,妳的表現正是真正的勇氣。惟獨這點,無論別人如何批評妳,我都可以為妳掛保證。」

  雖然他講起話來還是一樣油嘴滑舌,不過小毬注意到……自己……該不會……被大力稱讚了?

  「……欸嘿嘿,也沒那麼了不起啦~」

  國府寺出乎意料的褒揚令小毬馬上鬆懈了表情揚起嘴角。然而他真正想說的還在後頭。

  「……但正是因為如此,妳才會成為毀滅我們的危險因子。這點可遠比間諜來得更惡劣喔。」

  「什、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妳的確是對的,但對我們這些普通人來說,要貫徹正確的作為是非常困難的事。我就挑明了告訴妳吧,我們跟不上妳所謂的正確,若是接納了妳那乍聽之下非常美妙的理想,我們轉眼間便會破滅。妳就是有著天使之聲的惡魔,所以我不得不用計將妳隔離。這樣妳理解了嗎?」

  被他這麼問,小毬……理所當然地立刻搖頭。

  「完全聽不懂!如果不用在正確的事情上,我們的力量還有什麼意義呢!?鍊結端子也是為此才做出來的吧!?」

  小毬反問。

  而國府寺……竟噗哧一聲地笑了起來。

  「你、你在笑什麼!?」

  「呵呵呵……沒什麼,不好意思。只是感覺一跟妳說話,就彷彿像看見以前的自己呢。」

  他露出懷念的神情微笑了一下,接著突然扯開話題。

  「小毬同學,在妳眼中的我是什麼樣子?我猜大概是『拖著弱者走上歪路,狡猾煩人的小惡棍』吧?」

  「唔呃……我、我是有覺得你好像沒什麼朋友啦。」

  「哈哈哈,謝謝妳坦率的回答……但是別看我這樣,我以前也有過喔。有過彼此心意相通的、真正的夥伴們。」

  國府寺的眼神望向不知名的遠方。

  「那段日子很好,和很棒的夥伴一起以拯救世界為目標,每天都為了成為理想中的勇者勤奮鍛鍊。我當時也努力到在A級上位稱得上是有頭有臉呢……沒錯,當時的我也堅信著應該用女神大人賜予我的勇者之力打倒所有邪惡。」

  用懷念語氣如此述說的國府寺神情無比安穩,完全沒有平時咄咄逼人的感覺。小毬說不出理由,但她感覺現在的國府寺大概才是他最原本的樣子。

  但這並沒有維持很久。

  「……但我們都變了。不,或許應該說我們都清醒了吧。那是跟這次一樣參加統擬戰淘汰賽的事。當時我們隊的對手是S級們,可能在他們眼中看來,我們是支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隊伍吧,所以便出手小小教訓了一下……而我們都徹底被擊潰了。無法抵抗也不被允許投降,被殘忍地折磨、虐待直到體無完膚。於是我們終於親身體會到,原來這世上並非以『善惡』區分,只有『強弱』之別。」

  他平淡訴說的過去,正是不久前降臨在香音身上的不幸。小毬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但仍舊定定地回望著他。

  就算過去經歷過不幸,也不代表做什麼都能被原諒。

  「但這樣還是不對的啊!經歷過痛苦,不代表就可以用一樣的方式報復回去!大家都一樣是勇者、是同伴啊!一定有其他方法可以……」

  國府寺冷冷地打斷,沒讓她繼續說下去。

  「『一樣』?哈哈,不對喔,他們跟我們從根本上就完全不同。我剛剛說過了,在這個世上只有強弱之別。而所謂的強者,指的只有那一小撮的天選之人……就是那些上位勇者。小毬同學,妳知道嗎?勇者擁有的固有異能,其實存在著更高一階的次元喔。」

  國府寺喃喃說著。

  「那是只有少數真正的勇者才能抵達的境界,而所有S級勇者都是早已打開那扇大門的人。因此他們跟我們是不同的,這中間的差距就如螞蟻和大象、蒼蠅和老鷹、猴子和人類一樣──我們和他們之間有著一道絕對不可能跨越的鴻溝。」

  小毬很明白,他說的並非單純的比喻或誇飾。而是在描述確實存在的『什麼』。

  「我們在那場比賽中親眼目睹、得知了鴻溝的存在,但獲得這份智慧的代價實在太過沉重了。就算治癒了身體的傷痕,也無法抹去已經深深刻劃在心中的恐懼,最後我的同伴們一一選擇離開學園,而我也曾做出一樣的決定……但失去記憶果然還是令人害怕,所以我決定在那之前去見以前的同伴們一面。現在想想這還真是個愚蠢的決定呢,因為他們早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啊。無論是我的長相、過去一起暢談的夢想、一起拯救過的世界……那些嚴苛卻也非常快樂的冒險的一切,他們全都不記得。」

  國府寺的臉龐透出了窮盡話語也不足以表達的寂寥……然而他隨即深深壓抑那份情感,最後只剩下熊熊燃燒般的旺盛鬥志。

  「所以我決定不再逃避。比起S級帶來的恐懼,我更害怕要是連我都忘了一切,那些日子就真的會不復存在。同時我也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改變這所學園由強者掌握著所有權力的制度。」

  他的聲音中飽含著至今未曾有過的熱情。

  「沒錯,這所學園就是一切的元凶!偏頗的制度、過剩的實力主義、露骨的差別待遇……這裡根本是拿弱者當祭品,把強者培育得更加強大的煉蠱壺!而決定這些政策的正是學園的中樞機構執行部。我就是為了擊潰執行部才組建反抗軍的。用鍊結端子當誘餌聚集弱者,給予他們對抗強者的大義名分,並讓他們嚐到報復的快感,好不容易才培養出這支冷酷無情的強悍軍隊。為了往後再也不會發生我所經歷的那種悲劇,我一定會和他們一起掃蕩現在這個已經腐敗的執行部,並且改變這所學園!打造成能學習如何正確使用力量、從真正意義上能稱為學校的地方!!」

  他滔滔不絕的演說中滿是絕不會動搖的決心。為了達到目的,無論有多少上位者遭受痛苦都無所謂,無論要用上多麼骯髒的手段都在所不惜。充分展現出氣勢逼人的堅毅覺悟。

  但對小毬來說最可怕的,是他本人非常清楚這種作法是錯的。即便明確地知道自己為惡,還是要堅持己見,對可恨的仇敵延續相同的過錯──一想到這條不歸路會帶來多少令人無法想像的痛苦,小毬就感到恐懼無比。同時,也令她明白了無論如何努力說服,國府寺都絕對不會停下腳步。

  「那麼,我似乎有點太長舌了,看來是被妳的熱情給影響了呢……不,也許……只是在對過去的自己辯解吧。呵呵,總之無論是哪種理由都沒什麼意義。要麻煩妳別把剛才那番話說出去囉。要是知道我連自己的情緒都控制不好,大家可是會對我失望的。」

  國府寺這時似乎終於取回平時的冷靜,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不過我其實根本不需要擔這個心呢。」

  「什、什麼意思……!?」

  小毬立刻反問,但國府寺卻對著她低聲詠唱代替回答,下個瞬間,憑空出現的鎖鍊如靈蛇般綑綁住小毬的身體。當然他也沒放過毫無防備的菲莉斯和還在睡覺的拉拉。

  「……!?好、好痛……這是、什麼……?」

  「唔嗯,這麼對淑女可真沒禮貌。」

  拉拉在突如其來的疼痛中驚醒,發出小小的哀嚎。

  「等等,別對她們出手!!」

  「這就要看妳的表現了。」

  國府寺語氣冷硬地放話,將三人一起帶走。

  她們被帶到比監牢樓層更深的地底。

  「這裡是哪裡……?」

  幾乎沒有任何光亮的詭譎走廊讓拉拉非常害怕,忍不住這麼問道。

  「放心,來,跟我牽著手走吧。」

  小毬在被綑綁的狀態下勉強握住拉拉的手,但她還是一臉不安。畢竟在這種情況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菲莉斯為了安撫小女孩,用尾巴尖端撫摸拉拉的臉頰。

  「拉拉,妳用不著擔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結局都只有一種──就是恭彌會趕來把所有壞蛋全部打倒喔。」

  聽見菲莉斯毫不猶豫地這麼下結論,國府寺忍不住哼了聲,不屑地說。

  「妳的使魔可真樂觀……要是真有那種超級英雄,誰還需要這麼辛苦啊。」

  幾分鐘後。

  他帶著兩人一貓穿過好幾道隱藏門,來到一個小房間。在這裡等著她們的──

  「哎呀,妳們好呀。」

  ──是臉上掛著與平時一樣的溫柔微笑的絲諾愛菈。

  「為,為什麼女神大人會在這裡……?」

  小毬不禁皺眉,但她馬上察覺他們的意圖。

  「難不成是打算封印我的記憶……!?」

  她知道女神簇擁有封印記憶的力量。要保守反抗軍的祕密的話,這的確是最有效的手段,但這麼做不就……

  「這跟學園有什麼兩樣……!」

  「妳說得沒錯喔。他們的手段雖然骯髒,但同時也非常有效率……妳真認為事到如今我還會在意這點指責嗎?」

  國府寺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無論用上任何手段都要糾正學園,這就是他的覺悟。

  「那麼絲諾愛菈大人,麻煩您馬上執行吧。」

  「嗯,我知道了。既然是你的要求,我就答應吧。」

  絲諾愛菈點了點頭後走了過來。被綁得死死的小毬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反抗。

  但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急促的拍門聲和學生充滿焦急的聲音。

  「國府寺同學!你在嗎!?」

  「我不是說過不可以來這嗎?」

  「但、但是有十萬火急的情況必須向你報告!剛才有個大規模的偵測魔術式啟動的跡象……」

  「?是執行部嗎?但這裡位於偵測死角,用那個術式應該找不到我們……」

  「我,我也不清楚詳情……但結界組要我馬上請你過去……」

  「這樣啊,我知道了。但我現在……」

  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絲諾愛菈,這時在他身後開口。

  「沒關係,齋,你還是快過去吧,不然大家會很不安的。」

  「但怎麼能讓絲諾愛菈大人您一個人……不,我明白了,那麼以防萬一我會留下石像怪,若發生任何事情我會立刻趕回來。」

  他邊說立刻造出六隻石像怪,接著便隨著傳話的學生一起快步離去。

  就在他的背影遠到看不見的瞬間──

  「那、那個,女神大人!」

  小毬開口叫住絲諾愛菈。雖然她似乎在幫助國府寺,但再怎麼樣都是個女神,小毬心想只要告訴她國府寺扭曲理想的真相,說不定能說動她幫助自己。

  小毬當然明白這絲希望非常渺茫……然而,事態竟往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

  「好啦,齋應該已經走遠了。」

  絲諾愛菈不知為何似乎鬆了口氣似地低喃,接著說出了驚人之言。

  「小毬,拉拉,妳們放心……我會偷偷放妳們走的。」

  「咦……?」

  絲諾愛菈回過頭來露出微笑。看來的確不是小毬聽錯,而是無須她開口遊說,絲諾愛菈一開始就打算幫助她們。

  「難道說絲諾愛菈大人也想阻止國府寺同學嗎……?」

  「嗯,是呀,我也知道那孩子經歷過很痛苦的過去,所以才會協助他封印記憶和製造鍊結端子到現在……但這麼做果然很不好吧。其實我應該更早採取行動的,但我們女神很弱……被他逼著幫忙實在無法反抗……不過他現在不在場就沒問題了,我會假裝已經封印妳的記憶,偷偷放妳們逃走的。」

  「原來是這樣啊……!」

  小毬見狀打從心底感到安心。被稱作「思考的女神」的她果然一直都很理解事情的全貌。

  然而這時絲諾愛菈突然露出為難的表情。

  「哎呀,但是這下可困擾了,雖然很想立刻放妳們走……但該拿這些石像怪怎麼辦才好呢?這裡面只寫入受到反抗或對象逃跑時自動進行鎮壓的命令術式,所以不會聽我的話呢。」

  小毬她們都被魔法枷鎖綁得牢牢的,外加有整整六隻石像怪在一旁監視。雖然石像鬼現在沒有做出任何動作,但只要一有可疑行動大概就會襲擊過來吧。

  當小毬苦思著該怎麼辦時,絲諾愛菈突然露出靈光一閃的舉動。

  「啊,對了!由妳來打倒它們就好啦!」

  「咦?啊,嗯,是沒錯啦,但是……」

  她的提議非常合理……但就是因為反抗不成才會被抓住啊……

  「呵呵呵,妳用不著那麼沮喪喔,為此所需的力量就在這裡呀……妳看!」

  絲諾愛菈邊說邊拿出一樣東西──

  「『鍊結端子』……!?」

  「是呀,就用這個把石像鬼們都打倒吧!來,嘴巴張開~」

  「請、請等一下,我……」

  「真是的,不可以任性喔?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呀。」

  不久前小毬才覺得拿來霸凌別人的力量還不如不要,而嚴正拒絕使用這藥品。但……現在的情況不一樣,如果用這個就能救出拉拉和菲莉斯的話,就用一次也許沒關係──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

  「呵呵呵……絲諾愛菈,妳這齣戲演得可真蹩腳。明明根本不打算放我們走,到底是什麼理由讓妳這麼想逼她用那東西?」

  腳邊傳來菲莉斯嘻笑的聲音。絲諾愛菈的表情在這一瞬間微微變得嚴峻。

  「……哎呀?我不記得自己有貓咪熟人呢……請問妳是哪位?」

  「妳說呢~動動那顆聰明的腦袋自己想想啊?還是要俺給妳一點提示?」

  「呵呵呵,聽起來真有趣……但是不必了,我現在可沒時間陪妳玩猜謎呢。」

  「是嗎?太可惜了,俺本來想準備比那種污穢的種子更好的獎品給妳呢~」

  在菲莉斯如此誇口的瞬間,絲諾愛菈的神色明顯變得險惡。

  「妳到底是什麼來頭?中立派?反對派?還是說,是海爾莎的走狗?」

  「啊咧,真奇怪~?妳不是說不跟俺玩猜謎嗎?」

  「請、請問妳們到底在說什麼……?」

  只見菲莉斯用嘲笑口吻戲弄著表情愈發扭曲的絲諾愛菈。但小毬完全搞不清楚這一人一貓在說什麼。

  這時,菲莉斯突然談起意想不到的話題。

  「小毬妳聽好,你們稱為《固有異能(Origin skill)》的那股力量,並不是女神賦予給人類的,而是每個人僅有一個、打從一開始就寄宿在靈魂裡的『種子』,所以才會是『Origin』──真正應該使用的名稱並非『固有』,而是『起源』,因為這是最終會成長為樹的『初始的種子』。」

  菲莉斯語氣平淡地講述,這全是小毬第一次聽聞的事實。但……這件事跟現在有什麼關係……?

  「所以呢,女神賜予你們力量,只不過是為了方便解釋而用的說法,嚴格來說女神族給的只不過是解開種子封印的鑰匙罷了……明明該是如此,這傢伙卻用這叫做鍊結端子的藥物,成功給予人類固有異能。那麼,這機制是怎麼運作的呢?」

  菲莉斯斜眼瞪了絲諾愛菈一眼,接著說出了答案。

  「答案很簡單──那個叫鍊結端子的東西,是拿真正活著的人類的靈魂製作出來的,俺沒說錯吧?」

  聽到這答案的小毬瞬間不知所措。

  「用人的靈魂製作的藥……?難道妳一直在讓大家……讓香音吃那種東西嗎!?」

  小毬語氣沉重地質問。絲諾愛菈聽見後則十分冷靜地張開口。這時小毬的心底還存著一絲期待,期待會聽見絲諾愛菈出言否定。

  但從女神的雙唇淌洩出來的……卻是帶著滿滿厭煩的嘆息。

  「──啊啊~就是這樣我才討厭人類。無聊,無聊透頂。什麼道德、使命、倫理有的沒的……啊啊,煩死了。妳真的跟海爾莎一個樣耶,她叫出來的勇者是不是全都是這種人啊?我實在無法理解。靈魂啊,生命啊,都是短短百年就會消失的東西,有必要那麼在意嗎?為什麼要為了那種理由放棄這個創舉呢?」

  絲諾愛菈像是換了個人似地碎唸了一陣後,突然轉頭問道。

  「小毬,我問妳,妳覺得這世界怎麼樣?開心嗎?」

  她以跟最初見面時一樣,宛如母親般的態度這麼問。但這次似乎完全沒有要聽取回答的意思。

  「我啊,真的感到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無聊到不行。在這棵世界樹上無論是人類、女神還是魔族,全都只是遵照著被賦予的角色在行動,完全沒有任何創新和進步。你們這些玩家倒還有些樂趣可言吧,但我們可是說有多慘就有多慘呢。不被允許干涉世界,能做的事情只有解除封印一種,從誕生的那一刻開始,就被強押了永遠只能旁觀這個無趣世界的責任。要是妳被迫重看幼稚的兒童卡通幾百萬次,大概就能稍微理解我的心情了。這根本就是種慘無人道的拷問。」

  絲諾愛菈的話語間透露著她日積月累的憎恨和不滿。

  「即便如此,不久前還是有過一點好事喔?廢棄魔王(Lost noir)的出現和蘿婕的反叛……這間學園成立時,老實說我還真有點興奮。我以為終於有點新鮮事了!可是呢,事情果然沒有如我所願。搞了半天還是重複著不知在哪看過多少遍的劇情。所謂學園派的女神們,終究只是想模仿人類扮家家酒。不過這也是當然,因為女神族就是上天配合人類設計出來的。妳看,現在這情況也是喔,我連強迫被綁得動彈不得、身為最弱勇者的妳吞下鍊結端子都做不到。還有什麼比這更悲慘的嗎?」

  她自嘲似地笑了笑,接著把手伸進衣服。

  「所以……我決定這麼做。」

  她拿出一樣與奇幻女神族很不相配的物品──一把冷硬的手槍。而且槍口對準的目標……既不是小毬也不是菲莉斯。

  「欸……?」

  聽著難懂對話忍不住打起瞌睡的拉拉,看著指向自己的槍口,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等、等等!妳在幹什麼!」

  「看不就知道了嗎?這個真的很好用呢……我們這些旁觀者被限制不得對世界造成任何干涉,但對象同為女神的話,要做什麼都可以喔?」

  「哦~妳已經墮落到這種地步了嗎?絲諾愛菈。可見是有什麼非常重大的理由,妳才非得逼小毬吃下鍊結端子不可吧。」

  「是啊,正是如此。這是為了創造新開始而做的實驗的最終階段,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讓她吃下去才行,不然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絲諾愛菈說完,轉頭面對小毬的瞬間……

  「來吧,小毬,如果妳真的重視這孩子的話……」

  「我知道了,我會吃的!」

  小毬毫無一絲猶豫立即回答,讓絲諾愛菈不禁露出開心的笑容。

  「哎呀呀,妳可真果決。」

  「小毬妳別答應,肯定有方法……」

  「謝謝妳,菲莉斯。不過我沒問題的!」

  鍊結端子──在得知這是違反倫理製造出來的邪惡產物後,現在光是看到都令人作嘔,但是……

  我沒問題的,小毬在心底說服自己,做好了覺悟──反正這不是她第一次為了救別人賭上自己的性命。

  於是小毬一口吞下絲諾愛菈遞過來的鍊結端子。

  在這瞬間──

  「唔……」

  她感覺到身體湧起彷彿從心臟深處猛烈燃燒起來的熱意,同時右手手腕出現一絲微疼,仔細一瞧,便能看見袖子底下透出了淡淡的綠光。絲諾愛菈捲起她的袖子確認……手腕上果然浮現了美麗的救世紋。

  「呵呵呵,妳看,恭喜~這是妳一直想要的救世紋喔?」

  絲諾愛菈語帶諷刺地笑了笑。

  「不過還沒完呢,好戲現在才要上場。妳可得感謝我喔?接下來要展現給妳看的可是我集實驗之大成的成果……是前往新世界的大門。這本來是像妳這麼弱小的人花上一輩子都不可能抵達的境界喔?妳真是太幸運了呢。」

  喃喃說著令人不安話語的絲諾愛菈臉上滿溢前所未有的期待與歡欣,就算知道這正代表著即將發生的事會有多麼可怕,現在的小毬也已經無法反抗了。

  只見絲諾愛菈帶著燦爛笑容開口。

  「《強制:源種解──》」

  ──但就在她快說到最後一個音節的時候……

  突然「啪啦」一聲地響起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剛剛浮現的救世紋隨著聲音,產生奇妙的變化。

  ……原本散發著綠色光芒的救世紋,竟像枯萎似地逐漸失去顏色。

  「排斥反應!?……不,應該說……正在吸收……?」

  絲諾愛菈困惑地喃喃自語間,救世紋急速地枯萎失色,不消一會兒便徹底消失……但變化還沒結束。小毬的胸口在救世紋消失的同時迸射出刺眼的光線,束縛住小毬的鎖鍊在被閃光照射的瞬間立刻消滅,並將接二連三撲過來的石像怪還原成原本的土塊,房間裡的東西也都在照射到光線後立刻產生變化。有些炸飛開,有些消失,有些則變回原本的素材,那景象說有多詭異就有多詭異。

  「排斥?淨化?回歸?這固有異能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妳這種落伍勇者之中會有這麼奇妙的種子!?……不對,難道說海爾莎就是這樣才……!?」

  絲諾愛菈目睹這陌生的奇怪現象,不禁興奮地自語。

  一旁的小毬拚命想要壓抑這奇異的光芒。然而,不斷湧出的光芒卻違反她的意願,變得愈來愈強。

  繼續這樣下去,肯定用不了多久光芒就會完全吞噬周遭。

  (不行,我控制不了──!)

  然而就在這時候──

  「──小毬,妳有什麼好焦急的?」

  當周遭因異變一片混亂之際,只有菲莉斯的聲音沉靜地響起。

  「雖然誇張了點,但沒什麼好怕的喔。那是屬於妳的力量。既然是妳的所有物,那麼就跟妳平常揮舞的劍沒有什麼不同吧?來,別慌張,冷靜回想握劍的方法。擺好架式、高舉、揮下──這不就是妳每天不厭其煩在做的事嗎?」

  貓咪以與平時沒什麼兩樣的悠然語氣說道。多虧牠輕鬆的聲色,讓陷入恐慌的小毬恢復平靜。

  菲莉斯說得沒錯。如果把這股力量想像成一把劍,我非常瞭解使用刀劍的方法。我的手腳、全身上下都記得使劍的感覺,所以……我一定辦得到。

  小毬緩緩調整呼吸,在腦海中描繪平時慣用的鋼劍,雙手如握住劍柄一般將失控的力量收束到自己手中,用全身去感覺那股重量、觸感和鋒芒,感覺自己與劍合而為一。以前的自己只會被劍的重量牽著走,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儘管與他人相比依舊弱小,但有了平日鍛鍊的成果並經歷與勇樹的那場戰鬥後,總算變得能夠只靠自己去駕馭劍的威力。那麼現在把用慣的劍換成這股力量,方法也是一樣。

  在小毬集中並穩定心神後,失控的光芒便漸漸收束,形狀也開始改變,化為小毬慣用的小型劍……最後有如收刀入鞘似地沉入小毬的胸口。

  而小毬在光芒徹底消失後……不禁雙腳一軟,跪倒在地。

  「呼……呼……呼……」

  「唔嗯,幹得好。晚點讓妳盡情摸摸當作獎賞吧。」

  現在的小毬就像第一次使用《女神的天淚(El Viscum)》時一樣渾身無力,即便如此,她仍成功地控制住了那股力量。

  一臉疲倦的小毬終於鬆了口氣……但事情當然還沒完。

  「呵、呵呵呵……很棒,太棒了,多麼美妙的天賦啊……!」

  絲諾愛菈見識到如此反常的力量後,卻沒有一絲膽怯,在一片狼藉中滿臉陶醉地站起身來。

  「來吧,快點服下更多,更多鍊結端子!得趁現在快點培育妳的種子才行……!」

  絲諾愛菈興奮不已地逼近。

  「那麼一來,妳一定能成為新的世界樹──」

  絲諾愛菈不假思索地這麼說。小毬不懂這句話代表著什麼,但她當然沒有要繼續配合的意思。

  「我拒絕!」

  小毬乾脆地拋下這句話,護著拉拉和菲莉斯站起身來。鎖鍊和石像怪都因為剛才那陣光芒消失不見,她當然沒有理由繼續聽從絲諾愛菈的指使。

  然而對方也很清楚這一點。

  「的確,演變成這種狀況的話,憑我是阻止不了妳的。所以……勇者就交給勇者對付吧。」

  絲諾愛菈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隨即在空中做出連接次元的洞穴並大喊道。

  『大家聽我說,間諜要逃走了!請快點來幫幫我!』

  她用了女神族才能使用的空間魔術,讓自己的聲音傳遍整個基地。相較於小毬是背叛組織的間諜,絲諾愛菈可是引導反抗軍的女神,只要能抓住小毬,絲諾愛菈就能夠輕易編造理由蒙混過去。

  這下糟了,得立刻逃跑才行──小毬察覺己方立場實在太過不利,馬上牽起拉拉的手要逃離現場。難得她立刻做出正確的判斷……可惜有點太遲了。

  「──真是令人傷腦筋呢。」

  她們回過頭的瞬間,眼前已經瀰漫著純白的霧氣。從霧氣中走出來的正是頂著一臉厭煩表情的國府寺……距離絲諾愛菈發出號令不過短短的一秒鐘,但對於真正的勇者來說,這一秒鐘就足夠了。

  「竟然如此勞煩絲諾愛菈大人,看來妳真的很喜歡找我們麻煩。」

  「對不起啊,齋,是我不好。能拜託你重新抓住她嗎?」

  「那有什麼問題。」

  國府寺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並伸出手,小毬根本無從抵抗。

  對他來說抓住一個落伍勇者易如反掌,是只要一秒鐘就能完成的小事……然而這一秒鐘,對於真正的勇者來說自然是再充足不過了。

  「──不好意思,麻煩你別用那雙髒手碰我的朋友好嗎?」

  一道堅定凜然的聲音打破了絕望。

  聲音的主人有如春風吹拂似地,在小毬面臨困境時飄然降臨。

  「香音……!?」

  「幸好妳沒事呢,小毬。」

  這時現身的這位少女──香音護著小毬,毫不畏懼地阻擋在兩人之間。

  ……然而受到阻撓的國府寺卻神情自若地笑了笑。

  「哎呀,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香音同學。妳來這裡做什麼?總不會……事到如今才說『我是來救她的』吧?妳都用那麼過分的方式徹底背叛了她,現在才來擺出好友架子未免太虛偽了,妳說是不是呀?」

  他擺出冷嘲熱諷的態度笑道。

  而且他說的全都是事實。

  「……是啊,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是背叛了小毬,輸給了恐懼,捨棄小毬獨自逃跑……但我終於想通了,其實比起那些,我更害怕不能繼續當小毬的朋友……!」

  香音小心翼翼地轉頭看向小毬,說了句『所以……』。

  「小毬……請妳──」

  在她還沒說完前,小毬就精神抖擻地大喊。

  「香音,我們用A作戰吧!由我負責進攻!一開打直接往前衝,剩下的看情況臨機應變!」

  小毬表現出理所當然的態度,邊喊著根本沒有用處的作戰內容,自然地走上前與香音並肩。

  什麼原不原諒根本不成問題,因為小毬打從一開始就沒認為香音背叛她。

  「……呵呵,果然小毬就是小毬呢。」

  香音的雙頰終於再度染上笑意。小毬對她而言是無論何時都不曾改變的,獨一無二的摯友。光是站在小毬身邊,胸口就會毫無理由地湧起暖意。為周圍的人帶來勇氣,想必這就是連小毬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她的特質吧。

  所以──

  「謝謝妳,小毬……不過我還有另一件事情得跟妳道歉。」

  「咦……?」

  「那個作戰得等下次囉。」

  周遭在香音出聲低喃的剎那唐突地捲起旋風,立刻變成風之精靈──獨角獸的模樣。以微風形成的鬃毛輕柔地包覆住小毬三人,然後……獨角獸留下了牠的主人香音,直直朝著出口奔馳。

  「香、香音,妳在做什麼──!?」

  「小毬,對不起,但是,我不能讓妳死在這裡。因為……妳有天會成為大家的勇者大人啊。」

  兩人的交談到此為止。載著小毬她們的獨角獸有如狂風似地拔腿狂奔,穿越了走廊。

  國府寺當然不可能眼睜睜地放過她們,他本想立刻動身追擊……但馬上就放棄了。

  因為他理解到眼前的這個女生不會輕易地讓他通過。

  「『你走吧,這裡交給我』的劇碼是吧,真是愚蠢。反正我馬上就能追回她,讓一切回到原點,妳這麼做毫無意義。好了,快點放棄掙扎認輸,把路讓開,那樣的話妳就不必經歷痛苦囉?」

  「哎呀,有沒有意義還說不準呢?說不定……我會在這打倒你喔?」

  「哼,我看妳還是別逞強了吧,妳看看妳……全身抖成這副樣子,真以為這種狀態下還贏得了我嗎?」

  沒錯,她現在就如國府寺所說,渾身發顫到無法控制。與『蘿婕之子』一戰留下的恐懼還牢牢地深植在她心中。

  然而……香音在心境仍舊怯懦的狀態下,高傲又不屑地哼笑了一聲,使盡全力地虛張聲勢。

  「怕得發抖?呵呵呵,笨蛋,你不知道什麼叫臨戰的興奮嗎?」

  「……這樣啊,這就是妳的答案嗎?好吧,那我只好如妳所願,再次教教妳什麼叫痛苦、恐懼與絕望……!!」

  他寒若冰霜的眼神冷酷地蔑視香音。

  ────……

  ──……

  「──拜託你快回頭,我得去幫香音……!」

  被載在獨角獸背上快速穿越走廊的小毬這時正拚命地大喊。

  『我會去救妳』──我當時這麼說了,卻又是我受到幫助。不該是這樣的,我不要這樣。如果非得這樣逃竄……就算明知贏不了,我也寧可跟她並肩背水一戰。

  但獨角獸完全沒有停下腳步的跡象,牠無視小毬的吶喊,橫掃所有擋在眼前的學生們,迅猛地前進……因為這是主人在最後留下的命令。

  就在她們好不容易來到有出入口的一樓門廳時──

  『全員攻擊──!』

  才剛踏入門廳,便遭到在死角埋伏的學生們同時發動各種攻擊咒文的集中攻擊。

  即便是能幻化為風的精靈,也不敵經鍊結端子強化、多達約五十人的總攻擊,最終被射穿頸部而倒地。

  「呀……!?」

  三人在這衝擊下被拋了出去。小毬即時抱住拉拉和菲莉斯,隨即重重地摔落地面。

  「唔……!妳、妳們沒事嗎……?」

  「小、小毬……妳、妳流血了……!」

  「妳太逞強了……!」

  小毬感覺到一陣激烈的疼痛襲遍全身,意識逐漸朦朧,頭部緩緩滴下溫熱的鮮血,但仍為了不讓她們擔心,擠出笑容勉強站起身……然而等著她們的是團團包圍的學生們,所有人都毫不掩藏敵意,架著武器蓄勢待發。

  無處可逃,沒有武器,也沒有有任何能脫離險境的計策。她們註定走投無路,即便如此……

  「不用擔心,我會保護妳們的……!」

  小毬大大張開雙手護著一人一貓。不管陷入什麼樣的絕境都絕對不放棄,不能辜負賭命讓自己逃走的好友。

  小毬看著不由分說地對自己展開攻勢的無數雙手。明知是有勇無謀的行為,仍緊握拳頭,準備回應眼前的敵意──

  「唔嗯,很棒的覺悟,不過……應該不需要囉。」

  菲莉斯在就要被抓住的情況下忽然低語。黑貓悠閒地打了個呵欠後,對著空無一物的半空抱怨了一句。

  「真是的,你很慢耶──恭彌。」

  被上了多重封印牢牢鎖住的大門,在這一剎那有如紙屑般輕易地飛開。

  從外頭射入的炫目光芒照得所有人睜不開眼,伴隨著外頭清新的空氣一同現身的……是一名少年。

  「──抱歉,我來遲了。」

  來人正是頂著一副和平常一樣的為難表情,打扮得微妙地不太起眼,一如往常的九条恭彌。

  「恭、恭彌~!你好慢喔~!!」

  「想自以為英雄最後一刻登場,還早了一百萬年呢!」

  「就說對不起了,我已經盡力趕來了呀?」

  小毬一看到少年的和煦微笑,便不禁脫力癱坐在地上,這時恭彌拍了拍小毬的頭。

  「謝謝妳保護她們兩個。」

  「恭彌同學……!」

  恭彌的一句話就猶如一陣吹入封閉要塞的清風,把小毬的不安和疼痛全都趕跑。

  ……但危急的現況仍沒有任何改變。

  「全員備戰!」

  反抗軍所有人都在這一聲令下同時提升魔力。就算多了個恭彌,仍不改寡不敵眾的事實,何況多來一個落伍勇者又能怎麼樣?全部一起抓起來就是了。

  ……但他們在看見隨後出現的人影時,立刻臉色一變。

  「──追上了,恭彌,好快。」

  另一名人物遲了一些跟上恭彌來到現場。

  學生們在看清來者的長相時,不禁全都抽了抽嘴角。

  「……不,不會吧……」

  「『蘿婕之子』……!?」

  最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學園S級勇者──綺羅崎雛這時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令所有人當場僵在原地。當然小毬他們也不例外。

  「啊,是超強的人!!」

  「呵呵呵,你到底從哪撿來的?」

  「妳們冷靜點,她現在是同伴……應該算是。我是很想說明,不過現在看起來不是時候呢。」

  恭彌邊安撫邊看向反抗軍成員。

  儘管雛的登場令眾人一陣騷動,不過他們畢竟都是受過訓練的部隊,驚慌失措也不過就一會兒。

  「沒問題的,我們有鍊結端子!大家一起死守這個基地!」

  鍊結端子正是為這種時候準備的武器,有了它還有什麼好怕的?

  反抗軍們一口氣吞下更多種子,使得力量膨脹為幾千倍。接近五十個的多重能力集團……論作戰能力已經稱得上是『軍隊』的規模。他們現在成了全世界的國家集結在一起也抵抗不了的最強軍隊,派出多少人也阻止不了他們進軍。

  ……然而那是指在『除去這兩個人』的狀況下。

  「恭彌,這次也分一半?」

  「嗯,就這麼辦吧……小毬,拉拉,妳們稍等一會兒──馬上就結束。」

  恭彌和雛面對反抗軍壓倒性的武力依舊泰然自若。

  小毬心想不能只讓他們兩人應付這麼艱難的情況,連忙爬起來。

  「請、請等一下,我也──」

  她本來想要說自己也要幫忙,但……

  「──跟你們、一起,戰……咦?」

  小毬話還沒說到最後,聲音便逐漸消失。

  理由很簡單──因為只不過在眨眼的瞬間,反抗軍就已經全滅了。

  「結束。」

  「讓妳久等了,小毬……妳剛剛是不是有說什麼?抱歉,我沒聽清楚。」

  「……不,沒、沒事……」

  戰鬥在一轉眼間便結束,學生們全都昏倒在地,現在的話可以放心逃跑,不必擔心追擊。

  「好了,我們快走吧,之後的事交給執行部就行了……」

  恭彌邊說邊轉身……但小毬卻往反方向跑了出去。

  「喂,小毬!?妳要去哪!?」

  「請帶著拉拉和菲莉斯先走!我得去幫助香音才行!」

  「去幫香音……?」

  恭彌聽她這麼說,立刻猜出了個大概。

  「這樣啊,我知道了。不過這該由我去,拉拉和菲莉斯就拜託妳了,妳帶著她們先走。」

  「這、這怎麼行……」

  小毬當然不可能把這麼危險的事情推給恭彌,十分固執地想要前進……但這時竟出現了個意外的贊同者。

  「──小毬同學說得沒錯,這可不行呢。」

  這黏膩聲音的主人,就是帶著倖存戰力一同出現的國府寺。

  「哎呀哎呀,這情況的確出乎我意料。想不到學園第二的大人物竟然會蒞臨寒舍,不過……可別告訴我你們大鬧完一番,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喔?」

  只見國府寺面不改色地笑道,但小毬看見他出現時,便什麼也聽不進去了。

  國府寺人來到這裡,不就表示──

  「香、香音呢……!?」

  「哎呀哎呀,這還用問?情況不是已經很明顯了嗎?」

  「唔……!」

  小毬聽見這回答的瞬間邁步就要衝上去……卻被恭彌立刻抓著手阻止。

  「別上他的當……他的程度跟其他傢伙明顯不同。」

  國府寺的狀態看在恭彌眼裡非常地清晰。

  與其他學生相比,便能清楚纏繞在他身上的魔力細緻無比,宛如強弩拉滿似地緊繃著,卻又如流水般絲滑流暢,沒有一絲紊亂的循環狀態,可說維持著最為理想的臨戰狀態。光看這點,就能證明他的確是個訓練有素的戰士。

  而國府寺似乎也有一樣的想法。

  「……嗯,看來局勢的確對我們不利。各位,這裡交給我,請帶著傷者撤退到避難樓。」

  「但、但是對手是『蘿婕之子』!國府寺大人您一人怎麼……」

  「所以我才要你們撤退。現在的我們還贏不了她,這時選擇戰術性撤退才是最合適的。不過他們闖入這裡時應該就鋪設好妨礙傳送的術式,所以我會替各位爭取時間,請你們解除妨礙術式,並保護絲諾愛菈大人離開。」

  國府寺條理清晰地下達合理且無可反駁的指令,部下們便立刻照著他的命令,扛著昏倒的同伴們撤離。

  然而恭彌明白他的用意。剛剛說的不過是場面話罷了。不,『憑我們贏不了』倒不是在說謊,但同時他心裡應該是這麼想的。

  ──『只有我一個的話另當別論』。

  「菲莉斯,把這傢伙視為首領可以吧?」

  「唔嗯,雖然背後還有個麻煩的女神在替他撐腰……不過現在把他視作首領沒問題,他就是負責到處散布鍊結端子的人。」

  國府寺聽見我們的對話,十分客氣地對我行了個禮。

  「我叫做國府寺齋,幸會幸會。」

  想也知道他只是嘴上客氣,心裡可沒有半分敬意。

  「話說回來真是嚇我一跳,間諜本只是抓住小毬同學的藉口罷了,想不到她的同伴竟然真的跟學園聯手了呢。」

  「少誤會了,只是形勢所逼罷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哈哈,沒關係喔,我並不是在責怪你。不如說……你把那個學園第二的勇者帶來,我反倒很感激你呢。」

  國府寺視線一轉瞄向雛。

  雛發現他的視線,立刻開門見山地說出她的要求。

  「給我,力量。」

  「哎呀,還真直接。妳已經這麼強了,還想要鍊結端子嗎?」

  「嗯,所以我才來這。」

  「哈哈哈,這樣啊。勞煩妳大老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不過這可是非賣品,沒辦法給同伴以外的人呢。如果妳願意歸順我軍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喔?」

  國府寺語帶嘲諷地說。

  這時……

  「嗯,知道了,我加入。」

  「欸,雛學姊!?妳真的懂他是什麼意思才答應的嗎!?」

  雖然不清楚雛到底懂不懂對方的話術,但無論雛是基於什麼心態做出回答,都讓恭彌不得不焦急。

  說起來雛跟著來到這裡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要得到鍊結端子。對方若要求協助當作藥物的代價,想想她的單純性格,就算直接答應也不奇怪。要是她這時倒戈,情勢絕對會一口氣惡化。

  ……然而不知為何,解除恭彌這不安要素的,竟然是國府寺本人。

  「呵呵呵,真是直性子的人……不過恕我拒絕。無論是不是一時的,要我跟妳合作,我還不如去死呢。所以妳如果真的想要這個……就像妳平常做的那樣,靠自己的力量來搶吧。」

  國府寺刻意秀了秀裝著鍊結端子的小瓶子,再放回自己懷中。

  並且又補了句挑釁。

  「前提是妳辦得到的話。」

  他說完隨即伸手抓住自己的衣服,從右肩處把袖子整個扯裂下來。

  下個瞬間──

  「那是、什麼……?」

  小毬看見國府寺露出的右半身,忍不住皺起了臉。

  理由非常明顯──從肩膀到手腕,他露出的右半身全都染著詭異的黑色。

  (刺青嗎……應該不是?那是……)

  小毬瞇起眼仔細一瞧後立刻注意到,遠遠看起來像是塗滿漆黑的部分,其實是非常小的紋樣的集合體。而那紋樣一個個都描繪著小小的樹葉──

  (──救世紋……!?)

  原來國府寺的右半身上覆蓋著足以看不到半點膚色的大量救世紋。

  「那些全都是鍊結端子造成的……?可是用那麼大的量不是會……」

  「沒錯,過量攝取到這個程度,照理說會耗光生命力而致死……但只有我是例外喔。」

  國府寺從容自信地笑了笑,接著說出理由。

  「《系統樹的旅人》──能夠適應各式各樣的狀態並進化的最高階成長型技能,這就是我的固有異能。而這能力的特性與鍊結端子可說是適合得不得了,不僅能讓我無須付出過度攝取的代價,也沒有十五分鐘的時間限制,還能夠保留所有獲得的固有異能,而且愈使用愈能促進異能進化。」

  同化、依從、適應並進化──確實能稱之為成長型最高階技能。國府寺憑藉著這個固有異能,以鍊結端子為糧,演化為能夠操縱無數已演化至極致的固有異能的超級多重能力者,成為規格超群、足以稱為新世代的勇者。

  原來如此,這的確很棘手。恭彌皺起臉忍不住苦惱。再不快點找到香音的下落,其他人肯定會用轉移抓著香音逃走,現在可不能繼續被國府寺絆在這裡。

  就在這時──

  「恭彌,你先走。」

  「咦……?」

  恭彌聽見雛主動開口這麼提議,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只不過她的理由完全不是『願意為了恭彌自我犧牲』這種崇高的理由。

  「我有事找他,他有事找我。所以,我們到此為止。」

  恭彌是為了救菲莉斯她們。

  雛是為了得到鍊結端子。

  兩人是出於利害關係一致才聯手合作,其中當然有那麼一點互相幫忙的意思……但現在拿著鍊結端子的國府寺就站在雛的眼前,所以雛自然沒有繼續和恭彌一起行動的理由。

  「謝謝你,帶我到這裡。」

  「……我才要謝謝妳。請多加小心。」

  「不必擔心,我,很強。」

  兩人共同作戰的關係以這段對話劃下了句點,但這僅僅是他們雙方的共識。

  在一旁聽見兩人對話的國府寺不悅地哼了一聲。

  「哎呀,兩位擅自決定我可是會很困擾的,妳以為這麼說我就會乖乖讓他通過嗎?」

  他這反應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以他的立場,無論是哪一邊都不能讓他們達到目的,自然會盤算同時擊潰兩人。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但……

  「──我是想這麼說,不過……沒關係,請過去吧。」

  他竟馬上推翻自己剛說過的話,非常乾脆地讓出通往階梯的路。

  這明顯不自然的行為讓恭彌忍不住擰起眉心。

  「……你這是什麼意思?」

  「哈,請放心吧,這不是什麼陷阱。我的確無意放你們逃走……不過讓你們進去倒是沒問題。反正只要晚點再回頭逮人就行了。」

  國府寺悠哉地笑了笑,接著說了聲「而且……」。

  「我也不想被別人妨礙我跟這女人之間的戰鬥。」

  在與學園排行第二戰鬥時,對方多了個幫手會很困擾……這的確是其中一個理由吧。但恭彌感覺國府寺的意思不僅如此。

  理由很簡單──就是國府寺的眼神。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死盯著雛不放,眼眸中透著怎麼也掩藏不了的敵意。這樣說起來,他特意展示自己的能力,也是種十分明確的恫嚇行為。按理說屬於理性派的國府寺,不知為何惟獨對雛一人表現出無法壓抑的敵視心態。

  雖然很在意背後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理由……但現在不是探究這個的時候。

  「我們快走吧,恭彌同學!」

  「……嗯,妳說得對。菲莉斯、拉拉,跟我們一起走吧。既然如此妳們還是都待在我看得見的範圍好了,這樣最安全。」

  於是恭彌一行人為了救出香音,急忙奔下基地的階梯。

  現場只剩下雛和國府寺兩人。

  「好了,終於只剩我們兩個……」

  國府寺目送恭彌他們離開後,迫不及待地開口。

  ──但在下個瞬間,一記猛踢狠狠地從側面踢中他的身體,紮實接下這踢擊的他簡單地撞破堅固的牆壁,摔進隔壁房間。

  「結束。」

  雛沒有興趣繼續聽他耍嘴皮子,她的目的只有鍊結端子,而對方表明了想要只能擊潰他,所以她就照做了。在她的字典裡不存在卑鄙、偷襲這種字眼。

  ……不過……

  「──哎呀呀,妳這人可真是性急呢……」

  層層瓦礫後傳來聲音,同時,國府寺毫髮無傷地從那個房間走了回來。

  「反正接下來我們就要廝殺得翻天覆地了,在那之前稍微聊聊天也無妨吧。」

  雛這一記雖然只是單純的踢擊,但論威力換作一般學生早就昏迷不醒了,想不到國府寺紮紮實實地承受完,還能若無其事地微笑。

  他帶著詭譎的微笑問了一個問題。

  「不過,我想問的其實只有一件事……妳,還記得我嗎?」

  突然的質問令雛不禁疑惑。接下來就要戰鬥了,她完全不明白現在問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

  不過反正答案很明顯。

  「誰?」

  「哈哈,也是。嗯嗯,我就知道是這樣,已經夠了。」

  也不知國府寺是覺得哪裡有趣,只見他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接著沉靜地說。

  「那麼,讓妳久等了──我們開始吧?」

  在他宣言的瞬間,人已經來到雛的背後。

  雛一回頭便看見國府寺的手掌擺在她眼前,在零距離以無詠唱的方式施展出強大的雷擊。雛連退後一步的空檔都沒有,雷電就這麼打在她的臉上──

  「……喔。」

  然而雛在那道激烈的雷光消失後,依舊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臉上連一絲傷痕都沒有。感覺到異樣的國府寺立刻拉開距離。

  迴避?不──這傢伙根本沒有動過。

  抵銷?不──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魔術反應。

  妨礙詠唱?不──術式本身毫無問題地順暢發動了。

  即時再生?不──攻擊根本就沒對她造成傷害。

  既然完全不符合以上的情況……最可能的就只有這一個吧。

  「原來如此……『能力無效化』是嗎?」

  在這坐擁眾多異能者的學園中,很難用單一的定義去形容什麼叫做『強大』。先不論常見的單純強化身體數值型或攻擊型異能,其他還有特化支援的製造型或結界型,施以增益、減益效果或狀態異常,又或者是不屬於這些類別的規則干涉型等,學生們擁有的固有異能可說是千變萬化。不管是排名多前面的人,視異能性質差異,仍可能被實力遠遠不及他的對手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實際上除了被視為永久空席的第一名之外,S級當中的排名經常有所變動。

  但在所有系統當中,惟有一種能力對任何固有異能都能夠平等地發揮效用……那就是取消技能型。這個系統的能力在這座以固有異能為大前提的學園裡,是能夠單方面地封殺敵對者力量的異能殺手──要在學園裡以排名第二君臨天下,的確沒什麼比這種能力更合適了。

  「呵呵呵,這樣啊……那我就換個方式吧。」

  國府寺立刻放棄魔術戰,從異空間中取出一柄長劍。這是他在討伐世界階層:Ⅶ的魔王時得到的全世界硬度最高的金屬•奧利哈爾鋼所製成的劍。他又接著在自己的全身施加所有能用上的增益效果,這才完成開戰準備。

  既然攻擊異能會被無效化派不上用場,那只要改採簡單的肉搏戰就行了。他毫不躊躇地切換為接近戰,流暢無比的劍光一道道接連發出,他這時使出的招式當然都不是出於固有異能,而是他本人的武技。沒錯,他預測過上位勇者中一定會有人擁有無效化型的異能,因此平日便不懈怠地鍛鍊接近戰所需的技巧。

  ……可是雛好歹是位居學園第二的人,只憑著精巧的步伐便飛舞似地完美閃開了他怒濤般的連擊。

  「喔,該稱讚妳不愧是上位者嗎?看來妳平時也是有在鍛鍊的呢。」

  國府寺領悟到這樣下去只會沒完沒了,便決定發動更進一步的大招。

  「──那麼……」

  「──這樣如何呢?」

  這時她背後突然響起一道聲音。這聲音的主人毫無疑問是國府寺。遭受前後夾擊的雛以毫釐之差閃過了攻擊。

  「喔,這招竟然沒能解決妳啊。」

  「哎呀,真是可惜。」

  雛拉開距離跳到遠處,她眼前並排著露出相同刻薄笑容的兩個國府寺……不,不只兩個。三個、四個、五個……總計七個國府寺接連從瓦礫堆旁出現。

  「──驚訝嗎?」

  「──這是我用鍊結端子得到的其中一種固有異能。」

  「──《分枝的自我(Alter Ego)》。」

  「──本來是暫時做出完整複製體的異能。」

  「──而且有只能用於無機物的限制。」

  「──哈哈,但正如妳所見,我讓這異能『進化』到這個程度了。」

  「──在場所有分身都跟真正的我一模一樣。」

  這是魔力、思考力、身體能力、甚至是固有能力都完美複製的分身魔術。由於國府寺使出殺手鐧,戰況一口氣轉為雛必須一對七的劣勢。

  然而她在這樣的困境下依然面不改色,只是低聲說了句:

  「……真噁心。」

  「「「「「「「哈哈,妳也只剩現在能耍嘴皮子了!!!」」」」」」」

  七個國府寺同時展開攻勢。

  長劍、斧頭、長槍、長棍、大槌、拳套、鐮刀──同步使出應用七種武器的七種武術。每一種武具都是使用奧利哈爾鋼所打造,每一種武術的熟練度都是超大師級。而最令人驚豔的是那可怕的協調能力,七人同時進攻卻完全沒有妨礙到彼此,每個人都發揮出百分之百的力量。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七個人原本就是同一個人,他們之間的合作當然不會有一絲紊亂。

  因此沒花上多少時間,雛便無法完美地迴避所有攻擊。

  (得手了──!!)

  國府司發動對準脖子、胸口、身體等身體所有要害的同步攻擊。肯定再也沒有方法能夠阻擋直逼而來的七種尖刃。這下子能確實地取到雛的性命了──正當他這麼篤定時……

  「……怎麼回事?」

  確實劃過雛頸子的刀刃竟然風化似地崩壞。而且不只是長劍,連斧頭、長槍、長棍等七種武具全都徹底損壞。

  明明每種武器都使用了最高品質的奧利哈爾鋼打造,而且為了對付無效化能力,都是維持沒有賦予任何魔力狀態的非魔導兵裝,是技能無效型絕無辦法破壞得了的珍稀品。

  (難道……她的異能並不是能力無效化!?)

  面對這意料之外的發展,國府寺慌忙拉開距離。

  能力判定錯誤了嗎?但也沒發現任何遭受反擊的跡象。他完全想不出奧利哈爾鋼製武器是怎麼被破壞掉的。

  就在這時……

  「……嗯?你在做什麼,快點退後!」

  其中一個分身不知為何竟呆站在原地,沒有與雛拉開距離。在勇者之間的戰鬥中,最優先的事項便是分析敵方的能力。滯留在能力未知敵人的攻擊範圍內,可說是再愚蠢不過的行為。

  但就在他要叫回分身的瞬間,分身的身體竟然默默地靜止,接著像是想休息一下似地癱倒在地。國府寺皺著眉心,疑惑分身到底在做什麼,過了一會兒才發現異狀。

  無力垂放的四肢,合不攏的嘴巴,失去光彩的空洞眼神──這、難道是……?

  「……死、死掉了……?」

  倒地不起的分身毫無疑問地呈現死亡狀態……但讓國府寺感到動搖的並不是分身死亡的事實本身。在兩個勇者互相殘殺的激烈戰鬥中,分身的死亡當然在預料之中,問題在於……分身的死狀過於乾淨完整。

  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外傷,沒有中毒的跡象,也沒有遭遇咒殺的氣息。肉體保持著有完整機能的狀態,只有生命活動徹底停止。

  (她到底對分身做了什麼……!?)

  雛分明沒能對方才的同時攻擊做出任何應對。別說反擊了,她根本來不及防禦,正面承受了所有攻擊,怎麼想都沒有還擊的餘地。證據就是其他分身連道擦傷都沒有。要說死亡的個體與其他分身有什麼差異的話,只有因為裝備拳套的關係,所以與雛有直接的碰觸……

  「……不,不會吧……?」

  在國府寺靈機一動聯想到某個可能性的瞬間,一陣惡寒立刻竄過背脊。因為他在這一刻領悟到雛真正的固有異能為何。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呵呵呵……哎呀~這還真是不得了,多麼可怕的能力啊……!學園排名第二啊,原來如此……的確實至名歸呢……!!」

  他扯著僵硬的微笑,開口說出真相。

  「妳的固有能力──是『即死』吧……!!」

  絕對即死的異能──無論是魔法、無機物還是生命,能夠瞬間殺死所有存在在這世界上的森羅萬象的力量,這就是雛所擁有的固有異能的真實樣貌。這個異能的效果,是省略所有過程將碰觸到的東西直接變化為『終焉』的狀態,所以無論用上任何結界、障壁都沒有意義,正所謂外掛中的外掛。

  有如平等而絕對的『死亡』概念本身──

  「──《夜見之道返(回歸黃泉)》。」

  雛低喃異能之名,全身隨即緩緩冒出漆黑的魔力。那是連光都能夠消滅的,肉眼可見的死亡的具現。

  堅硬的石牆光是碰到那黑色的霧氣,便立刻破碎倒塌,原有的魔力也隨之消失。

  這一刻,國府寺終於理解在至今的戰鬥中,她沒有使出固有異能的理由。不是基於隱藏手牌這種小聰明,而是因為一旦用了就一定會殺死對手,所以才不輕易展現出來……不,應該說凡目睹她發動異能的人,應該都死透了。

  「哈哈,妳這怪物……!」

  下個瞬間,雛採取了行動。

  她渾身包裹著至黑魔力直直往前衝,並沒有使用魔術或武器。或者該說她用不了比較正確。因為她的魔力本身就帶著即死屬性,無論是武具還是術式,只要一經她手,便會立刻崩壞。

  然而她本來就不需要那些外力。因為她不用依靠武器或術式,光用魔力碰觸就能殺死對象。

  因此她的戰鬥方式可說是極為簡單,只要像披上羽衣一般,用魔力覆蓋全身即可。光是如此,這魔力便能成為她最強的矛與盾,可說是攻防一體的最高境界,無論什麼都傷不到她一分一毫。這絕對隔離的異能,正是與君臨勇者頂點的女帝最為相稱的力量。

  實際上國府寺現在的確無計可施。

  他嘗試對直直朝他衝刺過來的雛展開反擊,張開了多重防護罩,施展各種屬性的攻擊魔法,把透過鍊結端子獲得的數百種固有異能全部都用上,拚命迎擊,但這些作為沒有任何意義。

  無論是火焰、聖光還是冰凍,所有魔法都被抹滅,結界和防護罩也都在碰到雛的魔力時即刻蒸發。就連空間術式、戒律規定、言靈咒殺等屬於特殊效果型的固有異能也毫無作用地消失。這也是當然的。『死』是平等地降臨於世間萬物的災禍,就連世界本身也有所謂的『終結』,沒有事物能夠掙脫『死』的絕對性。國府寺只能反覆持續沒有意義的還擊,一邊拚命地竄逃。

  但他在這絕望的情況下……竟內心暗自竊喜著。

  (呵呵呵呵……僥倖……真是僥倖!想不到我竟能碰上這等幸運……!!)

  他對開著即死這種無敵外掛的雛毫無辦法,這是不爭的現實。但也只是『現在還沒辦法』而已。

  沒錯,他本來的固有異能《系統樹的旅人》──是種令持有者『持續進化』的成長型能力。而進化此一行為追根究底的目的──就是『克服死亡』。

  狼爪之所以銳利是為了避免飢餓而死。

  龜殼之所以堅硬是為了避免遭襲而死。

  鳥長出翅膀、鹿擁有迅足、鯨魚得到龐大軀體等,地球上所發生的各種演化行為的目的全都是為了克服死亡,延續自身的基因流傳後世。

  而他的《系統樹的旅人》正是將進化這一行為推至登峰造極境界的異能。換句話說,這也能稱為是為了克服死亡而存在的力量。

  正因如此,他的力量在與雛的戰鬥中達成了飛躍性的進化。

  攻擊每被擋下一次,他的魔力就變得更加強大;防護罩每被打碎一次,就變得更加堅固;每每快被追上,他就變得更加敏捷……用藥獲得的所有固有異能都已經成了他的一部分,都是與他一同成長的銳爪、尖牙。每當死之魔力阻擋在他眼前,所有的能力值便被刺激得爆發式上升,加倍促進固有異能的進化。其演化速度已經達成在每一秒間獲得大地上的種族必須歷經數萬年才能觸及的領域,將之稱為超高效率的「死亡升級(以死亡促進進化)」也不為過。

  假設真有固有異能能對抗即死外掛的話……肯定就是《系統樹的旅人》吧。

  (天敵──我就是這傢伙的天敵!所謂的死亡,只不過是促進進化的根基!我的力量是為了戰勝妳而存在的!啊啊,女神啊,我要誠心感謝您賜予我這必然的僥倖──!!)

  每死一次就變得更強大、更堅固、更敏捷。除了女神的指引之外,還有什麼話語能形容這兩者之間可謂天敵的相剋程度呢?這肯定是老天爺為了懲罰傲慢的強者而安排的命運。

  國府寺確信自己終將勝利,陶醉在這於分秒間不斷膨脹的強大力量之中。看似東躲西逃的劣勢也只是現在而已,只要以這異常的速度持續進化下去,勝利的時刻遲早會到來。

  死亡也敵不過的火力。

  死亡也破壞不了的障壁。

  死亡也追不上的速度。

  當達到足以凌駕即死外掛的境界時,便是他獲勝的時刻。贏過誰?綺羅崎雛嗎?不,是贏過這扭曲學園的一切。他將坐上世界最強、絕對無敵的學園第一名的勇者寶座,這正是這棵世界樹所期望的未來──

  但是,這是為什麼?

  (……奇怪,好奇怪……)

  國府寺忍不住在心底嘀咕。自己在眼下這個瞬間也毫無停歇地持續進化著,省略著原本所需的數萬年的歲月,踩著能夠打倒眼前這女人的階梯一步步穩健且踏實地變得愈來愈強大。明明應該是如此。

  可是,可是,可是──

  「為什麼───!?」

  國府寺表情扭曲地施展著不知是第幾千次的攻擊。但他射出的魔術仍理所當然地在漆黑魔力的阻撓下毫無作用。絕對的死亡高牆依舊高聳地擋在他的面前。

  情勢與最一開始並無不同。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之間的差距沒有縮小──!?」

  持續進化的自己和停滯不變的雛,他心裡明白這優劣如此明顯,根本無須著急。但是,明明該是如此……為什麼他卻完全沒有追趕上對方的感覺?

  ……不,我要冷靜。沒問題的。現在還是耐心隱忍的時候。我只要默默堅忍地持續進化下去就對了。

  他像是要甩去湧上心頭的焦躁似地,施展出渾身解數的爆裂魔術。這時,雛在被炸到的瞬間終於停下了腳步。

  (成功了嗎……!?)

  但情況並非他所想的那樣。爆炸煙霧消散後,雛仍然毫髮無傷地在原地站得好好的。

  然後雛保持著這姿態突然開口道。

  「好了,結束。」

  「啊……?」

  「我贏了,把藥,給我。」

  她一臉理所當然地對國府寺伸出手。

  國府寺先是愣了一會兒……回過神後立刻開口反駁。

  「哼,說什麼鬼話……!那種台詞麻煩妳先抓到我再說吧!……不,等等……啊~我懂了喔?看來妳是被我的成長速度嚇到了吧?所以才想趁自己還佔上風時趕緊結束戰鬥嗎?」

  國府寺不禁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在這種狀況下急著喊停,肯定是不想丟了自己的面子吧,看來我的確追上她的程度了。

  但是……

  「……成長?有嗎?」

  「什……!」

  雛不解地歪著頭。只論客觀事實的話,國府寺的力量的確爆發性地增加了,相比開戰時成長了數千倍……雛卻表現得好像沒有發現這麼巨大的差異的樣子。

  「怎麼可能,妳一定是在嘴硬!實際上妳現在根本拿我沒辦法!無法使用魔術的妳沒有能確實捉住我的手段!繼續打下去的話,能夠無限進化的我肯定會追上妳!妳想贏過我的唯一機會,就是在一開戰時盡全力殺了我!」

  國府寺早就發現了即死外掛唯一的缺點。由於她的魔力本身帶著即死的特性,導致她做不到構築術式或在體內循環來強化身體等普通的魔力應用,因此靠本身的基礎能力佔不了上風時便無計可施。現在的她沒有任何方法能讓已經達成進化的國府寺就範。

  沒錯,所以沒必要被她這種虛張聲勢的態度唬住。對方仍停滯在原本的狀態,而我方正急速進化中,真正該著急的是哪一邊,根本一目瞭然……

  「……你,搞錯了。」

  雛的低語打斷了他的思緒。

  「力量變強了,所以呢?防禦變堅固了,所以呢?速度變快了,所以呢?你的進化,沒有意義。因為……小石頭無論怎麼進化,也成不了人類。不是嗎?」

  「妳、妳說什麼……!?」

  雛說著宛如刻意挑釁般的台詞,但她的眼中沒有任何嘲笑或侮辱的色彩。

  像在說藍天很藍一樣。

  像在說蘋果很紅一樣。

  用平淡的口吻,陳述任誰都明白的事實。

  『國府寺贏不了她』──這對雛來說是跟天空很藍一樣理所當然的現實。就算目睹他飛速的進化,這個認知依然沒有絲毫的改變。

  雛接著告知啞口無言的國府寺另一項事實。

  「你還活著的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在放水,就這樣。我不想弄壞藥。其實隨時都能殺掉你──看,就像這樣。」

  說出最後幾個字的瞬間,雛已經在他的眼前了。

  「什──!?」

  加速?身體強化?不對,這是……

  「殺了、距離……!?」

  她藉由『殺掉』兩人間原本拉開的攻防距離,達到瞬間近身的效果。遭到突襲的國府寺根本逃不過她伸出來的手……但就在致死魔力即將碰觸到他的時候,雛卻點到為止地停住,接著對他說:

  「看,這樣,你就死了。」

  「唔……!」

  居然在臨門一腳時手下留情?國府寺渾身因屈辱而顫抖著,同時立刻拉開……應該說嘗試要拉開距離,但雛並不容許他這麼做。他飛身閃避的下一秒鐘,雛就已經追上來抬手指著他的要害……而且還不只一次。

  「看,你又死了。來,又一次。這樣就是第三次,這樣就是第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八次──」

  無論他怎麼逃,雛都像是他的影子一般隨時貼在他的身旁,一次次不斷重複制住要害而不下殺手的戲碼,淡淡地數著國府寺本應迎接的死亡次數。像是把死刑犯無數次被推上處刑台似地折磨著他的精神。

  即便在這種情況下──

  「就、就算如此,我還是能進化!只要能進化到妳追不上的速度──」

  沒錯,就算像是貓捉老鼠似地被玩弄,他依然在急速地成長。想放水就請自便,等他變得比她還快時──

  「我已經說了,跟速度,無關。」

  她開口打斷了國府寺的輕率盤算,剎那間從全身一口氣迸發與至今無法相比擬、掩埋完整個大廳還綽綽有餘的大量魔力。

  國府寺目睹這一幕後終於明瞭,只要雛有那個意思,她隨時都能用即死的魔力把周遭所有的人事物給抹消。在這場戰鬥中,她從頭到尾根本連百分之一的實力都沒有動用,而自己卻毫無自覺地一直被她玩弄在股掌之上──

  「告訴我,你還想怎樣?」

  「唔……」

  只要碰一下便會死亡的黑霧掩埋了整個大廳,並將他包圍著,從四面八方愈逼愈近,徹底阻絕了他的退路。被逼到牆角的國府寺,現在只能像個害怕幽靈的孩子般蜷縮著手腳瑟瑟發抖。

  來到這地步,他終於體悟了。

  無論經過幾百億年的進化,他永遠摸不著眼前這女孩的跟前。

  就如她所說的一樣,無論如何追求進化,小石頭的系統演化樹上也永遠不會出現人類這個終點。因此不管他跑得有多快,都追不上她的腳步。因為打從一開始,兩者就身處於不同的次元。他拚了命不停前進的道路前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她的身影。

  在這瞬間,國府寺回想起久遠以前被刻劃在心靈深處的那份痛苦、恐懼與絕望。

  「──活著就會死,理所當然。不想死的話……乾脆別活怎麼樣?」

  猶如從漆黑的『死亡』深淵傳出的無情聲音。就像是掌握著所有生物生殺大權的死神,無論是什麼樣的存在都逃不過她的掌控。

  對這時的國府寺來說,他能做的只剩下一件事。

  「……請、請收下吧……是妳贏了……」

  他雙手無法控制地不停地發著抖,像是呈上祭品似地交出裝著鍊結端子的小瓶子。被恐懼與絕望滅頂的他,心中已經沒有什麼崇高使命和堅定決心,滿心只剩下希望對方不要痛下殺手的乞求。

  雛仍舊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撿起小瓶子……然後毫不猶豫地一口氣把所有鍊結端子給吞下肚。

  「什……妳完全沒在聽我說話嗎!?能夠一口氣攝取那麼多鍊結端子的只有我而已啊!」

  「?是嗎?」

  國府寺看著她粗暴的行徑頓時無語,但隨即換了個想法──要是她因為過度攝取而自取滅亡,那就再好不過了。

  ……然而接下來的變化卻超乎了他的想像。

  因為一口氣吞下了大量鍊結端子,雛的手上接二連三地浮現無數個救世紋。然而這些救世紋卻有如曇花一現,才顯現不久便馬上轉黑,有如枯萎似地一個個消失不見。不過數十秒之間……彷彿即死的異能排除了所有入侵領域的異物似的,最後仍然只留有她原本擁有的那個救世紋。

  對已經擁有最強固有異能的雛來說,鍊結端子只不過是填不飽肚子的糖果。

  她看見這結果後無趣地低語了一句。

  「只是玩具,無聊。」

  她說完便轉身準備離開。

  雛發現鍊結端子終究只是給弱者的玩具,並不能帶給她力量。既然如此,她自然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裡。

  ……然而就在這時候……

  「…………收回……」

  「?什麼?我沒聽見。」

  「……給我、收回……那句話……!」

  喊住即將離去的雛的人,竟是原本已經選擇投降的國府寺。

  他的眼眸中再度燃起方才被死亡的恐懼壓過的憤怒神色。

  「『玩具』?『無聊』?妳真的明白這藥物……明白鍊結端子是什麼樣的東西嗎?那是我們的希望,是讓我們能再次取回被強者打碎的勇氣的劍!妳根本不懂我們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竟敢說這很無聊……我就算拚上這條命,也絕對不允許妳這麼侮辱這一切……!!」

  國府寺重新振奮自己方才受挫的心靈,毅然決然地站起身來。

  他當然很清楚即便再次挑戰雛,也不可能有任何勝算,但就算如此……他也無法在聽見同伴們視為希望、弱者們唯一心靈寄託的『鍊結端子』被雛隨口貶低為『無聊玩具』還默不吭聲。儘管理性很明白這是多麼愚蠢的行為,但隱藏在他『明智謹慎的領導者』面具下的真性情無法容忍這般侮辱。

  「回答我,綺羅崎雛!為什麼你們總是如此!?為什麼總是能若無其事地做出那麼殘酷的行為!?『即死外掛』?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有那種能力的話任誰都能成為強者啊!妳只不過,你們只不過是恰巧得到超稀有的能力罷了!明明只是運氣好而已,憑什麼能擺出一切都是自己的實力的猖狂態度!?」

  強者受到百般重視,弱者只能被各種欺壓。這所學園所提倡的實力主義社會,乍看或許像是依靠努力變強大的話就能獲得回報的公平體制……這卻有個不該被遺忘的前提,那就是他們的起跑點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平等可言。

  勇者之力的源頭全來自於固有異能……獲得什麼樣的能力全看運氣。就像孩子無法選擇父母一樣,勇者無法選擇自己的固有異能。當然,有很多能夠依靠努力來改變的部分。實際上上位階級除了固有異能之外的能力值,也幾乎都遠遠凌駕於下位階層的學生們。這點是沒有爭議的。

  然而另一方面,國府寺很清楚在名為實力競爭的馬拉松裡,一個勇者在起跑點上有沒有受到上天的眷顧,會徹底影響那個人未來能夠踏出多大的步伐、得付出多少辛勞、能夠跑出多快的速度。所有條件打從一開始就差異太大了。然而,愈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們,愈會無視這個事實,將一切歸咎於弱者本身過於脆弱、不夠勤奮,說弱者之所以弱小,全都該自己負起責任。

  「為什麼不能活得謙虛一點!?為什麼不能對弱者多點體諒!?生來更加優秀的你們為什麼偏偏如此殘酷!?」

  國府寺撕心裂肺的吶喊,正是所有被定義為弱者的人們的心聲。

  但是……

  「……我不懂你的意思。」

  雛露出打從心底地感到不可思議的疑惑神色。

  「那,為了我太強而道歉,就好了嗎?同情你們很弱很可憐,就好了嗎?到底要怎麼做,你才會滿足?」

  「什、什麼怎麼做,我又不是……我只是希望你們對他人的苦痛多點同理心……!」

  他如此訴說,接著開始談起他的過去。

  「妳似乎什麼都不記得了,但別看我這樣,我以前也有過同伴。我們曾是心靈相通、真正的摯友,但這份幸福卻被破壞了。破壞我們幸福的元凶,就是四年前在統擬戰淘汰賽時──妳所屬的S級隊伍!」

  「那時候妳只是冷眼旁觀,但就算沒有出手也是同罪!當我們被僅僅一個S級選手折磨虐待的時候,妳就只是一臉無聊地站在一旁看著。妳能想像妳那副神情對我們造成多大的傷害嗎?結果我的同伴們都陷入了絕望,選擇退學離開,已經沒有人記得我了。事到如今我並不是要要求妳道歉,反正現在說什麼都已經太遲了。但我怎麼樣都無法理解……你們擁有那麼強的力量,為什麼不把別人的悲傷放在眼裡?為什麼不用那股最強的力量改革學園,讓一切變得更好!?勇者的力量……不就是為了為善而存在的聖劍嗎──!?」

  國府寺拋卻平時的冷靜,任憑感性發揮激動地質問,一字一句間都傾注了至今被欺壓的弱者們的委屈。

  但這份情感……卻一點都沒有打動她。

  「唉……溝通,好難。真的很難。為什麼,非得說出口?為什麼不能用想的就相通?」

  雛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表情碎唸,接著對國府寺的質問給出簡潔的答案。

  「理由,很簡單──因為我沒經歷過那些不愉快。無論你們多痛苦,都跟我沒關係。因為你們,是外人。隨便怎樣都好,死掉也無所謂,我不會傷心,一點感覺也沒有。我,對你們沒有興趣。」

  她的答案……是令人絕望的冷漠。無論如何訴說自己有多痛苦,無論如何祈求她大發慈悲,都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她不感興趣,這簡短的一句話便代表了一切。

  但世上應該沒有多少人有權力責備她冷血吧,畢竟幾乎所有人類都是一樣的。就算知道在地球的另一邊有孩子死於飢餓,有多少人會特地採取什麼行動?頂多是看見電視節目的隔天去募款箱投點零錢,而且過個兩、三天就會拋諸腦後。若要問為什麼會這樣,答案當然只有一個──『因為不感興趣』。

  雛的狀況,只是對眼前的對象也抱持相同的態度,兩者間只不過是適用範圍的差異,沒道理用這理由來責備她不正常。正因為這樣的想法實在太過普遍,才造成了這道名為『冷漠』的、絕對無法跨越亦永遠無法有所交集的高牆。就像是她的固有異能一樣……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打動不了她的心,無論是痛苦、煎熬還是悲傷,她都無法體會。

  然而雛這時想到什麼似地補上一句。

  「啊,不過我倒想知道,一件事……你還要自說自話多久?」

  啊啊,這樣啊,她與我們之間原來有著這麼大的隔閡啊──國府寺在領悟到雙方沒有彼此理解的可能後不禁無語……並在幾秒鐘後開始發笑。

  「呵,呵呵呵……說得也是,嗯,我早該知道的……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呢。妳說得沒錯,我們與妳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同次元的立場。身處低層的弱者無論如何為自己發聲都不會有人聽見……哈哈,的確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呢……」

  他低著頭喃喃自語。

  是啊,這是打從一開始便再明瞭不過的現實。根本就不會有人理會弱者懇求般的呼救。如果位處高層的人都有這種憐憫心,那這所學園根本就不會變成這副德性。

  是啊,我明白的,我一直都知道。所以──

  「……好吧,那麼……我就過去『妳那一邊』吧……靠近到能使妳無法忽視這聲音的地方……!」

  他緩緩地抬起頭來,眼眸中跳動著熊熊怒火與瘋狂的氣息。

  他高舉右腕上的救世紋,賭上他擁有的所有魔力放聲大喊。

  「『源種解放』──《混囀廻歸》!!!」

  在國府寺詠唱出這段文字的瞬間,一股超乎常軌的龐大魔力從他的根源迸發出來,不消一瞬間便溢出他的身體,連帶影響周遭的空間,使其開始扭曲。

  但如此強大的力量自然不可能毫無代價。在他詠唱過後僅僅數秒間……變得濃黑的血液從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等全身上下的孔隙噴了出來。自根源湧出的魔力論密度與量,都遠遠超出了他本人能夠駕馭的程度。這不只是『解放了力量』這麼簡單,而是等於硬是引爆了埋在自己心臟裡的炸彈。這麼做的結局只有死亡一途,是不折不扣的自殺行為。

  但國府寺完全沒有要收手的意思,死撐著早已超越負荷而遍體鱗傷的身心,繼續維持著解放狀態。在肉體與精神早已毀壞的情況下,僅憑著一股執念維繫最後的一絲自我。這與固有異能沒有關係,純粹出於他堅強的意志力。在這足以稱為癲狂的覺悟引領下──他終於抵達了那個境界。

  時間在這頃刻間停止。

  世界在經歷凝結般的片刻後再度動了起來。但眼前的景色與至今完全不同。國府寺原本失控、氾濫、毫無秩序、呈現散亂狀態的魔力,現在經過統一的意志下開始井然有序地羅織出術式。

  而這術式創造出來的等同於另一個世界。

  石牆上冒出新芽,地毯上湧出小蟲,雕刻變化為野獸,放眼望去之處萌發出各式各樣的生命。大廳在彈指之間化為充滿生命的密林。這是過去大地可能有過的原始起源,亦是或許終有一天會抵達的終結混沌。兩者交錯混合,是起點亦是終點的景色──世界如今被改寫為屬於國府寺的領域。

  國府寺在這混濁的中心一臉恍惚地喃喃自語。

  「成、成功了,我也做到了……!這就是上位勇者眼中的景色……!!」

  他不禁對足以改寫世界的力量感到興奮不已。當然,這力量改變的不只是世界的事相。

  國府寺在源種解放下遍體鱗傷的身體也開始飛速癒合。且這不只是單純的再生,而是以與方才戰鬥中經歷的進化完全不同次元的速度,於修復傷口的同時令各項身體基礎能力大幅上升。

  他現在所做的已經遠超乎進化的定義。

  所謂的進化,原本是謂事相的取捨,登上陸地代表離開海洋,獲得夜行性表示捨棄晝行性,反過來說等同於捨棄原本可能擁有的無限選擇。在持續不斷的選擇中,失敗的物種便會滅絕。

  但現在的他不同。

  他正在攫取所有選擇能獲得的結果。

  留在海裡還是前進陸地。

  獲得羽翼還是選擇腳蹄。

  磨牙還是磨爪。

  他同時得到本來只能夠二選一的結果。無須捨棄任何一種可能性,因此必定能夠生存。是的,他透過源種解放所得到的進化並非是肉體或魔力,而是使進化這一行為『進化』到更高一等的層次。

  因此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被稱為人類的生物。

  他成為至今世上存在的以及今後可能存在的,各式各樣生命形式的集合體。在身為名叫國府寺齋的個體的同時,也是包含了所有生物的大千世界。現在的他就是所有生命的始祖,亦是所有生命的末裔。

  換句話說,現在的他成為了生命演化樹本身。

  「源種解放……真是太美妙了……!力量泉湧不止……!這樣的存在該怎麼稱呼來著?啊啊……是『神』吧。」

  成為究極生命體的國府寺陶醉於力量帶來的甜美之中不可自拔。

  每踏出一步便從腳印發出新的樹芽,每吹出一口氣那微風便催生出新的野獸,每輕喃一句話語聲音便化為成群的新種昆蟲。這不是神蹟的話還有什麼能稱為神蹟?

  看見這樣的國府寺,也讓雛無法繼續無視他的存在。

  「……真驚人,原來你也做得到。」

  雛低聲說了句之後轉身重新面對國府寺,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第一次識別到這個男人的存在一樣──兩人現在終於站在相同的高度上了。

  既然如此,該做的事自然只有一件。

  「讓妳久等了。那麼──讓我們正式開始吧?」

  重生後的國府寺再次對雛露出了獠牙。

  直到方才為止,他的確不得不對她壓倒性的『死亡』俯首稱臣,但他現在已經成為了神。他感覺自己這回不會輸,不,應該說結局明顯到不用比拚,只要他揮揮手一切就結束了。這個領域已經全然在他的掌握中,根本沒有區區死亡能介入的餘地。

  ……然而他朝著勝利踏出的右腳卻突然變得如阿米巴原蟲一般。

  「什麼……!?」

  國府寺單腳突然失去重心沒站穩,但這僅出現在短短一瞬間,他的右腳馬上就再生為原本的樣子。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我誤判該形成的形狀了嗎?不,沒問題,只是出了點小差錯,多習慣一下就行了。

  他壓下閃過腦海的一抹不安,立刻重新站起身……但一秒後,這回換成左腳變成扭曲的樹幹,害他又失去平衡摔了一大跤。

  果然很奇怪,這些變化不是出於他的意志,為什麼身體竟然不聽話了?

  然而身體的異變在他困惑之際加速出現。

  右腳變成章魚般的軟體動物,左腳變成細長的鳥爪,眼球長出海葵般的觸手,口中出現無數的複眼轉來轉去。皮膚長出鱗片,耳朵變成觸角,血液變成黏液,像是神明在對傲慢的生物降下懲罰似地,肉體的每一部分都違反他的意志,毫無秩序可言地進行演化。

  進化與退化,擴散與收束,初生與滅絕。他的肉體完全跟不上在他當中反覆上演、極其矛盾的生命流轉帶來的變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國府寺化為醜陋不堪的異形悲慘地在地上翻滾。在掙扎一陣後,變異來到最後階段。

  不知為何在身體各處扭曲變形時,只有右手一直保持著人類的型態……右手上無數的救世紋開始變得漆黑,接著滲出極為不祥的異質魔力。凡是被這漆黑光芒照到的東西,全都無一例外地轉變為可怕怪異的模樣。

  樹木散發出毒素崎嶇伸展,動物們淪為腐屍仍舊徘徊,蟲子們皆莫名自燃並死亡。在一切的一切全都變得扭曲異常的世界中,唯有從救世紋之中氾濫出的黑色魔力正欣喜地不停壯大力量。

  黑色魔力歪曲世界的形體,從國府寺身上吸收能量,濃度變得愈來愈強,最後慢慢形成樹苗般的形狀,並且像是有自我意識似地伸展其枝芽,企圖在現實世界獲得實體──

  「──可悲。」

  剎那間,閃過一道凝結『死亡』而成的漆黑劍光,把差一點便要具現的黑色樹枝連同右手一起斬斷,並在半空中將其切得細碎。連存在本身一同從這個世界被抹殺的奇妙樹枝轉眼間便遭到消滅。

  隨著黑色樹枝的消失,扭曲周遭的魔力也隨即斷絕,變質的世界像是幻影般散去。而領域的消失也使得化為異形的國府寺恢復成原來的模樣。

  國府寺恢復成無力的人類模樣後……虛弱地癱坐在地上。

  「哈哈……還是這樣嗎……結果我依然只是被力量耍得團團轉而已……果然憑我的能耐還是達不到呢……」

  喪失力量及戰意的國府寺悵然地喃喃自語。

  他的確憑藉著奉獻出自己擁有的一切,抵達了那個一直渴望著的、名為『源種解放』的極致境界……但他其實深深地誤解了。

  必須『賭上性命』才能夠觸及領域的弱者,本來就沒有使用沉睡在領域內力量的資格。只有無須付出任何犧牲、不必下定任何覺悟,以輕鬆哼歌的散步心情就能自由出入那世界的人,才能夠自由自在地運用這股力量。

  國府寺這回真正地體會理解到這一點。

  「呵呵呵……綺羅崎雛,我現在看在妳眼裡一定非常可笑吧……但勸妳最好記住我這狼狽的模樣……這是妳總有一天會遇到的未來……當妳哪天遇見比妳更強大的存在時,妳也一定會……!一定會體會到我現在的感受……!」

  國府寺在最後低聲吐露有如詛咒似的話語,說完便失去了意識。

  雛牢牢地盯著他看,歪了歪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剛才,那是什麼?」

  這句話……不是在回應國府寺最後那幾句喪家犬般的台詞。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把敗者的怨言聽進耳裡。

  讓雛感到疑惑的是最後看見的宛如樹木般的異物。那明顯是超乎她認知的東西……而且危險到令她久違地感到背上竄過一陣惡寒。雖然她成功地阻止那東西完全顯現,但一想到萬一那異物真的獲得形體……

  思考到這裡,雛決定不再繼續深思下去。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想再多也沒用。

  所以現在雛腦袋裡只浮現一個想法。

  「……肚子,餓了。」

  於是雛轉身離開了現場。

  ────……

  ──……

  「──好,終於到了……」

  恭彌一行人為了拯救香音匆忙趕往反抗軍基地的地下區域,好不容易抵達最底層。

  「話說回來……」

  「哇啊啊,好大!」

  「唔嗯,原來人這麼多啊……」

  他們躲在大門旁偷看最下層,室內看起來像個大教堂一樣,現在裡頭聚集了約百名反抗軍成員。站在中心處的看起來應該是會使用轉移魔術的學生們,不過他們似乎在構築空間術式上碰上了一些麻煩……看來恭彌在闖入基地之前設下的妨礙轉移結界依然健在,不過對手是群複數固有異能持有者,誰也說不准結界還能撐多久。

  「得快點達成我們的目的呢。」

  「香音……妳到底在哪……!?」

  小毬拚命凝神尋找,但人實在太多了,一時半刻實在不可能找得到……不過這是指用肉眼尋找的狀況。

  「放心,我找到她了。她沒事喔。」

  恭彌使用魔力探知,在人群中最遠的地方發現一股熟悉的淺蔥色魔力──這純粹而高潔的色彩無疑是屬於香音的魔力。雖然看起來非常憔悴,還被用魔術道具拘束著,不過並沒有生命危險。多半是為了避免她提供執行部情報才打算帶著她一起走的吧。

  不管怎麼樣,至少算是趕上了。

  「妳們在這裡等,我去把她帶來。」

  雖然在場聚集了上百個反抗軍,但大部分的人都露出膽怯狼狽的神情。這些人原本就是不擅長戰鬥的下位學生,沒了國府寺這個司令塔,就只是群烏合之眾罷了。面對學園排名第二的勇者闖入基地的緊急事態,幾乎沒幾個人還保持得了冷靜。

  而這種混亂的場面對恭彌來說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對自己施加妨礙認知的魔術後靜靜地潛入人群。雖然靠武力也不是不行,但他擔心引起騷動可能會把香音也捲進去,而且說不定會有人抓香音當人質,於是判斷眼下最好的方法應該是像這樣偷偷地潛入救人。

  就在他順利地混入學生之中的時候──

  「──大家請冷靜下來。」

  從教堂後方樓梯走出來的,正是渾身散發著神聖光芒的女神──絲諾愛菈。

  她沉靜的聲音和威嚴立刻讓剛才騷動不已的學生們變得一片寂靜。

  「我非常瞭解大家不安的心情喔,畢竟對手是那個學園第二名……雖然現在齋正在想辦法阻攔,但我也不敢說那孩子撐不撐得住……」

  聽她說得含糊,學生們又忍不住不安地竊竊私語起來,不過絲諾愛菈的話還沒有說完。

  「可是只會害怕是改變不了任何事情的,正是這種時候才更應該通力合作,齋一直都是這樣告訴我們的不是嗎?大家快點想起來我們是為了什麼才聚集在一起的吧!」

  學生們回應著絲諾愛菈的激勵,紛紛振奮起精神。

  「就是啊,我們也要戰鬥!」

  「一起幫助國府寺同學吧!」

  「大家一起戰鬥的話一定能成功!」

  互相鼓舞的學生們眼裡都載滿了使命感與鬥志。

  絲諾愛菈看著他們的模樣,輕輕揚起微笑。

  「啊啊,你們真的是群好孩子,我相信齋一定也會很高興的。所以……我有獎勵要給大家喔。我來給你們比起鍊結端子更棒的力量!」

  然而在一片高昂的歡呼聲中,只有恭彌一個人忍不住蹙眉。

  比鍊結端子更上層的力量──難道她還藏有什麼大絕招嗎?

  「好,大家把眼睛閉起來。放心,你們只要放開心胸接受一切就好,那麼一來……就再也不必害怕任何事物囉。」

  學生們全都照著絲諾愛菈的指示乖乖地閉上眼睛。但不知為何,凝視著他們的女神臉上所掛的微笑,看在恭彌眼中竟感覺十分邪惡。

  接著絲諾愛菈帶著燦爛的笑容說出了那句話。

  「《強制:源種解放》。」

  這瞬間,學生們的右手同時散發出光芒,是透過鍊結端子獲得的救世紋在發光。但……好像有什麼不太對勁。本應該是淡淡草綠的光芒竟瞬間變得混濁漆黑,與此同時,學生們都摀著胸口開始痛苦掙扎。

  恭彌眼見這明顯非比尋常的情況,自然顧不上什麼祕密行動,二話不說拔腿跑向香音的身邊。

  「香音!還好嗎?我來救妳了!」

  「不行……有什麼……要從我體內……!」

  香音和周遭的學生一樣壓著胸口,面帶痛苦地掙扎,意識逐漸朦朧,說不定根本沒注意到來的人是恭彌。只見異變逐漸加速,黑濁的光芒持續閃耀著,而學生們接二連三地開始從體內溢出漆黑異質的魔力。

  果然有什麼非常糟糕的事正在發生──就在恭彌本能地不禁發顫時──

  「香音!!」

  小毬多半是注意到異變後坐立難安,無法待在原地等待了吧。她正奮力地擠開人潮拚命地著他們兩人前進。

  但現在不行。

  「小毬不行,別過來!」

  在他如此警告的剎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其中一個學生發出猶如臨死前的淒厲尖叫,從身體中迅速竄出漆黑的異物。那看似樹枝般的東西,似乎是溢出的魔力提升到非比尋常的濃度後所具現化的形體。

  異狀並沒有在一個人產生變化後停下,反而像是引起連鎖反應似地,黑色樹枝一個接一個開始從學生們的身體裡緩緩伸出。這詭異的魔力猶如孵化後的寄生蟲破體而出,迅速地侵蝕成為苗床的肉體,接二連三延展出充滿不祥氣息的枝芽。

  香音在這地獄般的騷動中虛弱地伸手,輕輕拉住了恭彌的袖子,在不甚清晰的意識下開口說道。

  「……幫幫……小毬……」

  「……我會的。」

  她身處在令人發狂的痛苦折磨中,到最後一刻擔心的仍是摯友。為了實現她的願望,恭彌不得不狠下心轉身離開香音身邊,把朝他們跑來的小毬一把抱起後使盡全力迅速脫離人群。

  ──零點一秒後。

  所有學生全都轉化為漆黑的樹木。

  「千鈞一髮呢……!」

  大教堂轉眼間成了一整片的黑色樹海。

  恭彌好不容易即時回到菲莉斯她們身邊,忍不住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只要晚個一秒鐘,他和小毬大概就已經被這片森林吞噬了吧。

  然而他的安心只不過維持了幾秒,下一刻小毬便掙脫恭彌的臂膀,二話不說回頭就要往教堂裡頭跑。

  「香音!香音!!」

  「小毬妳別去!!」

  恭彌不得不拚命擋住想前往香音身邊的小毬。

  他很明白小毬的心情,但毫無準備地衝進去無疑是找死的行為。眼前這片化為整體的森林散發出來的異樣魔力愈來愈強烈,而且已經開始造成肉眼可見的影響。

  埋沒在黑樹之中的大教堂突然到處起火,下一刻卻不知從哪冒出了冰柱,接著又在空中劈里啪啦地竄著電光。原本的大理石柱子現在宛如液體似地溶解,周遭的書櫃受到腐蝕發出惡臭,祭壇則變成了見都沒見過的奇怪結晶體。眼前所見的一切全都亂了套,難以置信的可怕景色,彷彿世界法則徹底遭受扭曲的產物。

  而還有一項為那異變降下決斷的依據。

  「恭彌……我、我好怕……」

  拉拉看著眼前的慘狀忍不住顫抖。她會感到害怕很正常,但她表露出來的恐懼卻不似一般。看來那些樹木可能觸動了她身為女神的本能。

  而不知到底是幸或不幸,在場有個知道真相的人物。

  「──『禍憑樹』……又名德米多拉希爾。」

  「!?菲莉斯,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菲莉斯在低聲呢喃那名字時,露出了至今從未見過的凝重神色。

  「那東西簡單來說,就是『沒能成為世界樹的失敗作』。是扭曲、偽裝、曲解世界秩序,存在於善惡標準之外的『異端』。」

  世界的失敗作?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恭彌皺著眉頭思索,但隨即聽見讓他將這疑惑拋諸腦後的可怕事實。

  「……你還記得俺說過從前只揮動過拉凡古因三次的事嗎?……其中一次就是為了殺掉那個東西。」

  「……!」

  就連全盛期的菲莉斯,都非得用上魔劍才能殺死其存在。這一個事實不禁讓恭彌背脊發涼。

  「那個女神為什麼要叫出這種東西!?」

  禍憑樹──不該存在於世界上的『扭曲』結晶,毫無疑問是那個女神搞的鬼。而身為罪魁禍首的絲諾愛菈本人顯然早就明白會演變成這種狀況,已經趁亂消失了蹤跡。

  但他們現在沒時間去管絲諾愛菈的行蹤。既然這是會侵蝕世界的異物,那麼──

  「……所以我只能那麼做了,對嗎?」

  「嗯,那個現在還只是剛誕生的木苗,但要是讓它長為成樹,就會影響到整個小世界。演變到那個地步的話,就不得不連同禍憑樹一起把整個世界破壞掉了……想防止這世界毀滅,就必須趁現在立刻斬草除根。」

  「……是嗎,我明白了。」

  恭彌不再繼續追問。既然菲莉斯這麼說,那一定就是正確的。於是他毫不猶豫地開啟《萬寶殿》的大門,從中召喚出啃噬萬物的最凶魔劍──

  「請、請等一下!大家、香音還在那裡面啊……!」

  「我知道,但我們沒有其他方法了。我沒辦法讓他們恢復原狀……」

  恭彌花上三萬年學習到的只有殺敵的技術,他並不知道怎麼讓變成禍憑樹的人類恢復原狀。而且如果真有那種方法的話,菲莉斯應該早就教他怎麼做了,既然她沒提到隻字片語,表示世上沒有那種方法。

  但小毬沒有放棄。

  「那就由我來!」

  「妳、妳在說什麼啊,這怎麼可能!」

  恭彌的這句話不是在輕視小毬,而是認為不管是誰都不可能救得了已經變成那副模樣的學生們。

  然而菲莉斯這時竟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妳是指剛才那股力量嗎?剛才那個的確成功拒絕了『種子』,說不定真的能夠淨化禍憑樹……」

  菲莉斯喃喃自語地深思,接著語氣嚴峻地警告。

  「但老實說這是場豪賭喔,萬一失敗肯定會沒命,妳明白嗎?」

  小毬的答案自然早已肯定。

  「我明白,但必須由我來做!不然……我現在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

  她說完便如祈禱似地交握住雙手,呼喚出她所擁有的女神之劍。

  「《女神的天淚》──!」

  剎那間光芒的洪流奔騰,在半空中形成一把巨劍。這是小毬的固有異能……但現在這個異能已經與恭彌所知道的完全不同。

  「這是、是淨化之力……!?小毬什麼時候學到的……?」

  至今為止的《女神的天淚》只是模仿巨劍形象的龐大力量凝聚體,本身不具備任何方向性,純粹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劍。

  但現在在他眼前具現化的這把劍卻大不相同。

  恭彌能清楚地感受到小毬呼喚出來的劍上纏繞著純淨的權能。這是一把為斬斷扭曲事物、整治遭到曲解的世界而存在的淨化之刃──宛如為了飛翔而生的翅膀、為了奔跑而生的雙腳一般,它的形狀、屬性、構成這柄長劍的所有要素,全都是以葬送禍憑樹為目的所構築而成的。

  但……

  「唔……」

  小毬一呼喚出巨劍,便立刻難受地皺起了臉。帶有淨化之力的《女神的天淚》正在向主人索取相較於平常高出幾百倍的代價。光是維持顯現便讓小毬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實際施展其能力的話,說不定當場就會沒命。

  儘管如此,小毬仍舊握著劍直奔而出。

  「你們都躲好,由我來拯救大家!」

  她很清楚菲莉斯說得沒錯,這的確是場豪賭。一旦失敗自己就會沒命……然而只是這樣倒還好,她更擔心自己來不及淨化所有人,導致成樹出現,害這個世界迎向滅亡。

  所以現在不是擔驚受怕說喪氣話的時候。既然決定要賭上世界的命運來貫徹自己的任性,那麼付出生命作為代價又算什麼呢。管他是手腳被扯斷還是心臟會炸開,她都要摧毀禍憑樹拯救大家。

  「喝啊啊啊啊──!!」

  小毬燃燒著自己的生命砍向蠢蠢欲動的禍憑樹。

  光芒構成的劍刃碰觸到樹幹的瞬間,傳來像是砍斷生物肉體一般令人厭惡的手感……

  「──成功了……!」

  被《女神的天淚》劈成兩半的禍憑樹從截斷面開始枯萎似地消散──果然沒錯,這把劍的確具備了能淨化禍憑樹的力量。

  這樣的話一定能拯救得了大家。

  小毬驗證自己的想法後多了幾分把握,於是立刻轉身要跑向下一棵禍憑樹……然而這時她眼前看見的,卻是有如海嘯般襲擊而來的無數黑色樹枝。

  「──咦……?」

  遭受攻擊就會反擊,這是大自然中再理所當然不過的自衛行為,而禍憑樹也不例外──在感覺到危害自身的『敵人』的存在後,立刻做出反擊嘗試自保。然而光是揮動劍刃便疲累無比的小毬根本無暇顧及周遭,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置身的情況。

  樹枝化為急襲而來的尖銳魔槍,用不可能閃避得了的高速逼近少女,毫不留情地貫穿其心臟──

  「──就叫妳冷靜點了。」

  恭彌在小毬差點就要被串成人肉叉燒時即時搶救成功。

  「恭、恭彌同學……為什麼……!?」

  「香音拜託我照顧妳,放妳自己一個人橫衝直撞,她可是會生我的氣的。是說妳是不是忘了,我們可是『拉拉班(暫定)』喔?這種時候才更應該要團隊合作啊。」

  恭彌抱著小毬輕巧地閃避著無數樹枝的攻擊,直到拉開安全距離後才把小毬放下來,向她提議執行作戰計劃。

  「不過我們的作戰計劃說起來也只有這一個──來執行『A作戰』,小毬。妳負責進攻,防守全權交給我……妳只要直直地向前衝就行了!!」

  「是!!」

  兩人立刻展開共同作戰。

  小毬毫不猶豫地直搗黃龍,恭彌閃躲著禍憑樹的反擊為她開路。但愈往深處走禍憑樹就愈密集,再怎麼閃躲也有個極限,就算想張開防護罩,也沒有魔術能在禍憑樹催生出來的扭曲領域中正常發揮機能。繼續這樣耗下去並不是辦法。

  既然如此……似乎只能用上一點強硬手段了。

  「重奏詠唱(Orchestra)──《Tré》──《Muspel》──《Jörð》──《Iárn》──《Nifl》──」

  恭彌的身旁隨著他快速的詠唱,浮現出分別主掌木、火、土、金、水五種屬性的魔法術式,每個之中都包含著足以毀滅一整塊大陸的龐大魔力。

  但這還只是事前準備的步驟。

  「五行式法──《相生輪迴》。」

  木轉火,火轉土,土轉金,金轉水,水轉木。

  恭彌以超高速使這五種魔法進行循環──將相生相剋、相侮相乘的原理無限運行到極致,達到同等於生命循環的輪迴。在這術式中木就是火,火就是土,土就是金,金就是水,水就是木,原本分別獨立的五種性質的魔力化零為整,昇華為一體。

  接著他用這股魔力編織出另一個術式──

  「──偽典:《阻絕黃昏的正理之門》。」

  五個圓環頓時擴展開來,在兩人的周遭形成防護。這是混合了魔族和陰陽道兩種魔術系統組成的擬似全屬性魔法(Ultimate Magic),但只能稱得上靠蠻力硬是拼湊出來的東西,從魔術理論面來說仍有破綻,是相當不安定的術式。

  明知如此依然使用這個魔術的理由很簡單。因為恭彌知道這個術式即便身處在魔力會遭受不規則變異影響的禍憑樹領域之中,仍然能夠確實發揮效力。無論魔力如何變質,這個包含所有屬性在內的術式也不會因此而故障。儘管是不管後果直接硬碰硬的戰術,所幸效果非常之好──襲擊兩人的樹枝全都被五個防護罩擋了回去。

  而在一旁的小毬則是專心拚命揮舞著《女神的天淚》,捨身承受著每一次揮擊帶來的巨大負荷,繼續咬緊牙根一棵接一棵地淨化禍憑樹。雖然面對著上百棵禍憑樹,這樸實的作法就像看不到終點的賽跑,令人心焦,然而她毫不氣餒,一步一腳印地驅除所有阻擋在她眼前的黑暗。

  然而禍憑樹並沒有傻傻地坐以待斃。

  它們理解到眼前的小毬是遲早會驅除自身的天敵後,紛紛放棄不起作用的攻擊……突然開始攻擊起彼此。但這不是單純的互相殘殺──而是互相啃噬,由更為優異的一方吸收所有力量的練蠱行為。它們選擇捨棄個體的生存,來達成毀滅其天敵種族•勇者的目的。

  散亂的禍憑樹們合體成為一棵巨木,猖狂散發著膨脹的邪氣迎擊勇者。對早已消耗所有心神的小毬來說,她完全無法相抗衡,似乎只能坐以待斃……但禍憑樹誤算了一點,那就是這名勇者的背後,有個比什麼都還難纏的存在在替她撐腰。

  「真的照字面上地通力合作了是嗎……那我們也來吧。」

  恭彌說完便從小毬的背後伸出雙手,像是從背後擁抱著她似地將手輕柔地覆蓋在她手上,然後將自己的魔力傳給小毬。

  就在這瞬間──

  「這、這是恭彌同學的魔力……!?」

  小毬打從心底對流入身體的這股魔力感到驚嘆。

  論質量、論密度都與自己的完全不同層次,不管從哪個面向來看都與禍憑樹相等,甚至更為高超。但恭彌的魔力給她的感覺一點都不可怕。這分明是足以消滅整個世界的力量,卻不知為何令她感到無比心安。

  要比喻的話,就彷彿是和煦的春日陽光一樣。全身沐浴在這光芒中的小毬這時再度生出了力氣,緊握劍柄。

  「小毬,妳辦得到吧?來拯救大家吧,就靠妳和我兩個人。」

  「是!」

  小毬直接把從恭彌身上借來的龐大力量注入《女神的天淚》之中,任憑劍予取予求。直到這一刻,小毬原本總是壓抑著的固有異能,這才第一次得到充足的能量。

  於是《女神的天淚》猶如成熟的花蕾一般改變了其姿態。

  ──一柄長劍。沒有劍鞘,沒有任何裝飾、圖樣,極其平凡的長劍。乍看之下與她至今揮舞的那把散發著光芒的聖劍相比顯得無力許多……但身為持有者的小毬非常清楚地認知到,現在的這把劍才是真正得以抹去籠罩在眼前的黑暗,為世界帶來光芒的路標。

  因此,小毬呼喚了它的真名。將絕對要拯救大家的堅定意念傾注其中。

  「《女神的天淚──『喚福光枝(雷凡太恩)』型態(Alter)》──!!」

  揮下的劍刃。

  迸發的眩目閃光。

  那是宇宙起源的火花。

  那是創世時閃耀的燐光。

  那是太陽帶來的七彩光芒。

  直驅天際的光之劍乘載著少女的心願,貫穿扭曲醜惡的禍憑樹──將其徹底地一刀兩斷。

  「──妳果然很厲害呢。」

  「──欸嘿嘿,是多虧了恭彌同學啦!」

  禍憑樹發出最後的悽慘悲鳴後,化為灰燼飄散在空中,逐漸消失。隨著禍憑樹的淨化,被其魔力荼毒而變異的大教堂恢復了原狀。這時達成使命的《女神的天淚》也幻化為光粒,回到小毬的胸中。

  留下的只有平穩的寂靜……和從禍憑樹中解放的學生們。

  「香音!」

  小毬急忙趕到昏倒在地的摯友身邊,抱起她的身體,擔心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一秒鐘,兩秒鐘,在長得幾乎令小毬以為是永遠的幾秒後……香音的眼皮抽動了一下,接著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看著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摯友的臉龐,輕輕地揚起嘴角。

  「……我做了一個夢呢……夢到在那間病房裡,跟妳玩著以前常玩的勇者遊戲……」

  「我也還記得喔!是香音妳借給我看的那部漫畫對吧!我總是扮演勇者……」

  「而我則是公主。」

  「欸嘿嘿,這麼說來,香音妳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用這種語氣說話的?」

  「是啊,已經成了習慣,沒那麼簡單能改掉呢。」

  香音溫和地笑了笑,接著伸出手撫摸小毬的臉頰。

  「但妳也是喔,小毬。從那時候開始……我心目中的勇者一直都只有妳一個呢。」

  小毬和香音緊緊抱住對方,重新感受彼此仍存活的喜悅。

  拉拉見狀也開心地學著緊抱住菲莉斯,菲莉斯便也用尾巴撫摸著拉拉的臉頰。沒多久周遭的其他學生也接連甦醒,開始揚起嘈雜的交談聲。雖然所有人看起來都非常疲累,不過似乎沒有生命危險的樣子。

  「……總之算是解決了吧。」

  恭彌終於鬆了口氣,拍拍屁股站起身。

  事件解決,也平安救出所有人了,真是可喜可賀──雖然很想這麼說,但他還有件小事得處理。

  「……你要出面嗎,恭彌?」

  「嗯,畢竟不能放著幕後黑手不管吧?」

  恭彌聳了聳肩,穿過分享生存喜悅的學生們,獨自衝了出去。

  前往引起這場騷動的元凶•女神絲諾愛菈逃跑的方向──隱藏在大教堂深處,通往地下的祕密通道。

  ────……

  ──……

  「──呼,呼,呼……!」

  那個女人──絲諾愛菈正拚命地在陰暗石頭走廊上奔跑著。

  這裡是建造在基地地底下的緊急祕密通道。本來女神只要用轉移術就能輕鬆移動,但現在因為受到妨礙結界的關係無法使用空間魔術,才害她不得不狼狽地跑得滿身大汗。

  這下子我豈不是就像愚蠢的人類一樣了嗎?絲諾愛菈一想到自己置身的窘境,忍不住憤恨地皺起了臉。

  這些有的沒的煩心事,全都是那個跑來搗亂的綺羅崎雛的錯,害得她為了逃離不得不把禍憑樹化也用上。現在事情鬧得這麼大,今後肯定沒辦法再回到學園了。雖然不知道那女人是為了什麼目的才出現的,總之計劃全被她給打翻了,真是有夠氣人。

  ……不過──

  「呵呵,呵呵呵呵……」

  儘管絲諾愛菈氣得怒火中燒,仍壓抑不下這股笑意。

  這回的情況毫無疑問是個意外,不過其實她本來就打算在近期內進行《強制:源種解放》和『禍憑樹化』的實驗,因此需要在學園內處理的事情早就已經處理完畢,綜觀大局的話,這次意外還在容許範圍內。而且她還因此得到了些實戰資料,或許稱得上是因禍得福呢。

  唯一令她覺得遺憾的,就是那個叫小毬的落伍勇者擁有的固有異能──不但排拒了鍊結端子,甚至具備淨化禍憑樹的力量。而且看起來那異能本來的性質並非如此,是配合著當下所需改變了作用,真是太令人感興趣了。

  要是可以的話,她真想馬上把人抓起來解剖,徹底調查一番……但只能留待下次機會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眼下最重要的是快點逃走。絲諾愛菈並沒有愚蠢到會搞錯事情的優先順序。

  在走廊上跑了約十分鐘之後,絲諾愛菈終於抵達走廊盡頭。她打開眼前的門扉,走進一處小小的避難房。她的目的是位於這間避難房深處的裝置。

  (很好,還能使用。)

  設置在房間深處的是一個小型轉移術式的魔法陣──為了預防萬一,她平常就讓國府寺固定在這裝置裡頭儲存魔力。雖然一次只能傳送一個人,傳送的座標也是固定的,不過也因為效用單純的關係,性能相當穩定。算算時間妨礙結界應該在禍憑樹的影響下變弱不少,用這個應該就能脫離基地的異空間了。

  等逃離後事情就簡單多了。美國、中國、俄羅斯……隨便找個國家轉移過去投奔政府就行了。現在無論是哪個國家都對名為『勇者』的超常武力很感興趣,碰到有女神主動投奔,應該都會二話不說地提供庇護才對。而且日本被國際條約綁得牢牢的,根本無法派出追兵追究她的責任。只要能逃到海外去,就能光明正大地繼續進行實驗了。

  沒錯,她可是司掌思考的女神,自然隱藏了好幾手緊急情況時能應對的策略。

  (哼,我才不會讓這點小事阻礙我的革新之路呢。)

  絲諾愛菈頂著竊喜的神色啟動術式……但在這時候,背後傳來避難房門扉緩緩打開的聲音。

  該不會是那個叫恭彌的落伍勇者追上來了吧?絲諾愛菈嚇得馬上回頭。

  但站在她身後的並不是恭彌。

  「──找到妳啦~」

  出現在她身後的是一位彷彿蒙受全世界的喜愛,散發著光芒、楚楚可憐的少女。如此驚為天人的美貌出現在避難屋煞風景的環境之中,顯得十分突兀。

  絲諾愛菈看著眼前的美少女……噫地一聲輕聲慘叫。

  「蘿、蘿婕……!?」

  「真是的~絲諾愛菈妳好過分喔,這麼好玩的遊戲怎麼不叫上我呢。」

  蘿婕頂著燦爛的微笑對絲諾愛菈這麼說,但絲諾愛菈卻僵硬地抽著嘴角。

  「為、為什麼妳會在這裡!?……難、難道說,綺羅崎雛是妳派來的嗎……!?」

  「哎唷~妳想太多了啦。我手下那幾個孩子都只會照自己的意思行動,看也知道不是會聽話的類型吧?應該說就是因為他們都是這種個性,才會由我來管啊。畢竟隨便把腦子太聰明的孩子放在身邊的話,還挺麻煩的呢。」

  蘿婕邊說邊聳了聳肩……接著朝絲諾愛菈走近一步,湊到她的眼前。

  「比起那些事情……妳應該有更重要的話該對我說吧?」

  「唔……」

  蘿婕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但語氣明顯是在責備絲諾愛菈這回的失態。

  絲諾愛菈找不到正當理由為自己開脫……態度一轉拉高了聲調抗議。

  「這、這又不能怪我!誰教妳老是在學園裡顧著玩,完全把新世界的事情給忘了不是嗎!所以我只好自己採取行動,我這麼做哪裡不對了!?」

  絲諾愛菈知道一旦認錯就全完了,所以拚命地辯解。

  只見蘿婕一臉愉悅地欣賞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

  「嗚哇~遷怒嗎?這我知道,這就叫做歇斯底里吧!果然就算是女神族,上了年紀變阿姨也會有這種症狀啊~」

  「什……妳這小丫頭……!」

  蘿婕嘲諷的態度馬上挑動絲諾愛菈早已緊繃的神經。緊張,恐懼,激昂……在各種情緒下被逼到極限的她,終究做出了不該有的行為。

  女神無法干涉世界。但……這限制在女神之間是不管用的。

  絲諾愛菈把手伸入懷中,握住藏著的手槍。

  ……但就在她要掏出槍枝的時候──

  她突然感覺到一道視線。

  她驚覺著望向蘿婕的背後,與站在門旁陰影之中的一名女學生對上了眼。

  絲諾愛菈完全沒發現這女學生是什麼時候出現的──身穿學園制服的少女身上沒有任何特徵,長相和體態像是全套上了平均值似地平凡到不行,有著一副任誰看過都不會留下任何印象的外貌。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光是被她那毫無情感的空洞眼眸盯著,就足以讓人連根手指都動不了?全身不聽使喚地開始打顫,狂冒冷汗,心臟快得像是敲鐘似地吵個不停,連呼吸都感到困難。好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

  蘿婕看絲諾愛菈僵在原地,又笑了笑。

  「好啦好啦,妳冷靜點。是說妳是不是誤會我了……我根本沒說我在氣妳擅自做實驗的事啊?」

  「咦……真、真的嗎……?」

  「啊,妳果然沒發現?啊哈哈,這不是當然的嗎?也不想想是誰壓著不讓搜查班出動的啊?真要說起來~那個玩具(鍊結端子)還是我給妳的耶。我本來就是覺得妳的話應該可以好好改良一番才交給妳的,所以我其實還滿感謝妳的啦。」

  「那、那麼,我還可以繼續研究嗎……」

  「當然可以囉!」

  絲諾愛菈見蘿婕堆著滿臉的笑意,不禁鬆了口氣。

  ……只不過隨即又響起令她神色凝結的話語。

  「……不過……我也沒說我沒在生氣喔。」

  「咦?」

  「我剛進來時不就說了嗎?妳應該要邀我一起的呀。」

  「等、等一下……」

  「獨佔樂趣可不行吧?」

  「妳、妳聽我說……!」

  「所以呢……」

  蘿婕無視絲諾愛菈的話語,不知何時手上多了個四方形的旅行包。沉木色植鞣革質感的旅行包乍看之下只是個有點古董味的老舊包包。

  但絲諾愛菈一看見旅行包的瞬間,臉色立刻唰地變得慘白。

  「《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

  蘿婕朝著害怕的絲諾愛菈宣告。

  「妳得……接受一點小小的懲罰喔?」

  蘿婕邊說邊伸指解開包包的鎖釦,啪噠一聲打開的包包中裝滿了──漆黑的『闇』。代表著酷似大宇宙深淵,空洞而濃密的『虛無』。

  「咿……!」

  絲諾愛菈發出慘叫,轉身就想逃跑……但已經太遲了。

  闇黑之中竄出了無數雙手,瞬間纏繞住絲諾愛菈的全身,迅速地將她整個人拖進包包之中。房間中只迴盪著女神因無比恐懼而發出的悲鳴。

  在一切消失在闇黑之中後,包包便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自行闔了起來。

  「好啦~工作結束~我們也回去吧。」

  蘿婕重新拿起包包,對著身後的少女這麼說。女學生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但蘿婕看似也不在意,她從口袋拿出黑色的粉筆,邊哼著歌邊開始在空中畫起魔法陣。

  然而就在這時──

  女學生沒有任何徵兆地突然轉過身子,舉起右手低喃了一個字詞。

  「──《spellzhervell》。」

  彈指間,漆黑業火閃現,宛如特大尺寸的雷射砲一般瞬間將整條避難走廊給炸毀。

  「哇喔~妳怎麼啦?難道……有誰在嗎?」

  蘿婕這麼問的同時眼神突然變得很嚴厲……但只是短短瞬間。當她看見一隻倖存的老鼠穿過瓦礫逃跑時,臉上已經又掛回平常的笑容。

  「嗯~看來妳得再多練練怎麼掌控力量才行呢。不過妳還只是小嬰兒,偶爾失手大概很正常吧?」

  她語氣輕鬆地笑著說,一邊牽起女學生的手。

  「總之我們快回去吧,我想快點繼續打遊戲呢。」

  她邊說邊走進剛剛畫好的轉移魔法陣。這魔法陣竟在仍有妨礙結界的情況下毫無影響地發動,將兩人傳送走。

  當周遭回歸到鴉雀無聲──

  「……噗哈。」

  渾身灰塵的恭彌從瓦礫下探出頭來。

  「真是的,連聲警告都沒有就放大招也太瘋了吧……」

  恭彌喃喃自語地抱怨,拍去身上的塵埃。

  「是說……那女神是怎麼回事,怎麼會帶著一個魔族到處跑啊?」

  他歪著頭細思剛剛目睹的光景,忍不住感到疑惑,但令人不解的還不只是這件事而已。無論是絲諾愛菈的目的,蘿婕的真面目,還是女神們想在這學園裡做的事情,盡是些猜不透的謎團。

  不過他倒是知道怎麼追查。

  眼前還浮著剛才蘿婕使用的轉移魔法陣。雖然已經開始消散,但趁現在的話還能夠追蹤她的痕跡。

  恭彌猶豫了一會兒要不要追上去確認是怎麼回事……但心裡馬上得出了答案。

  什麼女神的陰謀啦,學園的目的啦,想也知道背後一定有什麼可疑的企圖,但那跟自己才沒有關係。學園裡有的是最強的勇者大人們,就算真的上演什麼世界危機,也讓他們去想辦法解決就行了。

  沒錯,恭彌想保護的從來就不是世界的和平,而是那一隻黑貓無聊而平凡的小日子。那麼他自然不需要主動涉險去打草驚蛇,配角就該有配角的樣子,安分地縮在自己的小角落待著,那些麻煩事還是交給真正的勇者去傷腦筋吧。

  所以……

  「好了,我也回去吧。」

  於是恭彌轉身背對魔法陣,回到有菲莉斯她們等著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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