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福井的期待
福井的老家离神社不远,就位于小乌帽子山斜坡的狭小住宅区。一如往昔的平房住宅零零落落地搭盖在小镇靠山的附近。福井老家是孤伶伶地座落在视野辽阔的山丘上的纯和风建筑。
看着屋子伫立在山丘上的姿态,绮罗帆隐约有种曾经来过此地的感觉。不过,由于绮罗帆知道自己过去曾和福井一起来过的事实,所以她猜想或许这只是先入为主的念头而已。
两人和吴钟约在福井老家的附近碰头。
“福井阁下回到屋子里后就再也没出过门了。回家后打开房间的灯光,就没看他有其它动静。”
吴钟从篱笆后面望了屋子一眼,小声地说道。
“可是……没想到福井阁下竟然得了灵魂出窍症候群呐。阿尔毕吉斯的目标就是这个吗?可以自由来回物理世界与精神世界的能力确实有其它的用途,不过……”
“那倒很难讲。我个人不认为免除一道魔法手续就有那么贵重的价值,至少在一般的灵异医疗方面是如此。”
“唔——白川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吴钟一边沉吟一边抱起双臂。
“果然没用。不管打电话或mail都没有回应啦。”
绮罗帆摇着头放下手机。
“单纯只是他拒绝接听呢,或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根据绮罗帆的说法,福井的病况严重,就算他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的时候灵魂出窍了也一点都不奇怪。问题在于出窍的幽星体和肉体之间,是否还有‘雅丽安德妮之线’存在。”
“即使在灵魂出窍的状态也能确认有没有吗?”
“没问题,只要经过简单的诊察就行了。”
朝永转头面朝吴钟。
“我个人并不介意,但吴钟你不是不希望我们与福井接触吗?”
“话虽如此,不过万一福井阁下真的无法从精神世界回来,那事情就本末倒置了。现在得以福井的安全为优先考量哪。”
“我知道了,那这就去确认吧。”
“你说要去,是要怎么去?”
就算在玄关前面大叫“有人在吗”,灵魂出窍的福井也没办法出来应门吧?纵使灵魂没有出窍,他现在的处境算是在避人耳目,大概只会视而不见。
“当然是要硬闯进去啊!”
“咦?”
绮罗帆对说得一派轻松的朝永讶异得直眨眼。
“走路的模样要光明磊落一点。只要处之泰然,任谁也不会怀疑。屋里的人不也是私闯民宅?还不法占据。”
看绮罗帆在福井老家的庭院畏畏缩缩地移动脚步,朝永便从后头悄声说道。
“话是这么讲啦……”
从大门到玄关这一段路,从马路上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要是被别人看见问东问西的话,不紧张的人才奇怪。
三人并排在一起站在玄关前。
“先叫一遍看看吧。”
吴钟按下门铃的按钮,“唧唧唧唧”地从屋里传出旧式的铃声。
过了好一段时间,玄关的另一头仍然一片死寂。
在吴钟的引导下,他们通过庭院绕到屋后的厨房进出口。一走进这么隐密的地方就很难再找借口推托了。不过从外面看不见这里,所以反而安心。
吴钟在厨房出入口前蹲下。
“老夫来教绮罗帆阁下开锁的奥义吧。”
吴钟抬起来头来,挤出一抹贼笑后,从法衣的袖子里掏出两根铁丝。
“首先找出钥匙孔。”
他指着位在门把正中央的钥匙孔。
“接着确认锁的种类。”
把其中一根铁丝插入钥匙孔,轻轻挪动。
“最后做出正确的钥匙。”
把另一根铁丝伸进去急促地推动后,吴钟将两根铁丝一起转动。
一道畅快的声音响起,门锁解开了。
“好厉害……您是在哪儿学到这种技术的呀?”
绮罗帆小声地发出感叹后,吴钟洋洋得意地耸了耸肩膀。
“没什么啦——以前跟小野寺阁下学过几手罢了。”
吴钟转动门把打开门。
眼前是一片黑压压的厨房。走进去后朝永点亮日光灯。
“开灯没问题吗?不会被附近的人家发现?”
“反正福井好像有在正常地生活,应该没关系吧。”
看着晾在水槽旁边的锅盘,朝永回答道。
三人从厨房移动到走廊,有道亮光从走廊尽头的房门洒了出来。
默不作声地沿着走廊前进,然后站在那个房门前。朝永向吴钟和绮罗帆使了个眼色后打开了房门。
“!”
绮罗帆用双手捂住了嘴。一张紫檀的和室桌摆在空荡荡大小约三坪左右的和室正中央,而福井正面朝下方趴倒在桌子上。
吴钟和朝永进入了房间,绮罗帆也迫不急待地跟在后头走了进来。
福井的身体被抬了起来。
绮罗帆的身体打起了寒颤。在福井苍白的脸孔中,死气沉沉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朝永替福井把脉,接着用笔灯确认瞳孔反应。
“肉体没有异常,只是幽星体出窍了而已。”
听到朝永的说词感到安心的同时,绮罗帆近距离低头看着福井。
以前一起嬉戏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模样吗?感觉他虽然总是在发呆,可是并没有露出这撞仿佛死亡般的眼神。
“然后咧……联结阿宪肉体与幽星体的羁绊呢?”
“照这个状态很难看得出来。我要移动福井的身体,帮忙一下。”
听从朝永的指示,绮罗帆和朝永一起把福井的身体移动到房间的角落。同一时间,吴钟将和室桌搬出房外。
等到房间腾出空间后,朝永拿粉笔开始画起魔法阵,画满了整整三坪大。
“你要进行幽星活体投影吗?”
“没错。你也慢慢搞懂不少灵异医疗的事了嘛。”
“可是,阿宪的幽星体早已经分离出来了吧?你弄投影也没有用啊……”
“Astral projection(幽星活体投影)不是单纯分离肉体与幽星体的咒术而已。将一般所无法看到的幽星体与其四周的东西映照到这个世界才是它真正的作用。”
“呃……所以意思是?”
“就是让残留下来的东西变得可以看见。”
朝永画完魔法阵后,让福井的身体坐在里头。他从裤子口袋拿出惯用的黑色本子,翻完书页,随即咏唱咒文。
〈吾请愿之。汝之爪将斩断此人合同躯体之接合处。吾请愿之。〉
那是和绮罗帆还有鞠菜动手术时一样的咒文。淡绿色的光芒从魔法阵散发出,包围住福井的身体。
〈吾请愿之。汝之贵手将悉数带走此人的一体。吾请愿之。〉
在朝永举起手臂的同时,光芒一眨眼就消失了。
“感觉比我和鞠菜动手术时要轻松许多耶。”
“因为我并没投影什么大型的物体出来。”
朝永和吴钟绕到福井的背后,然后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什么?现在是怎样?”
在两人之间茫然地东张西望的绮罗帆被朝永一把抓住了后颈,脸被转向面朝福井脊椎骨的根部。
“睁大眼睛仔细瞧。”
绮罗帆眯起了眼睛。
有某个东西刺眼地发出了光芒。
“啊!”
如同蜘蛛丝的线从福井的背部长了出来,扎实地伸展在空中,笔直往面朝庭院的墙壁方向伸去。
“这是连结福井幽星体与肉体的‘雅丽安德妮之线’,也就是与世界的羁绊。”
“就这么细?”
“不,会细到这般程度的,只有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那个时候与世界的接点除了母亲没有别的东西。一般在成长过程中会渐渐变粗。灵魂出窍症候群患者的‘雅丽安德妮之线’确实很细,不过福井的也太惨了。”
“福井与世界的联系,简单地说就是风中残烛。如果这根线断掉的话,福井的幽星体就无法回到肉体了。简直就像断线的风筝,会永无止尽地在精神世界彷徨徘徊。”
“……”
绮罗帆按住了胸口。
自己所说的话果然斩断了福井与世界的联系。
若是那时候有稍微斟酌一下福井的心情,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绮罗帆为此自责。责骂福井自私的同时,自己也……
“和绮罗帆见面前,应该就已经十分脆弱了。你不用觉得责任在自己身上。”
朝永把手放在绮罗帆的肩膀上。
好温暖。从自己与朝永之间的信任感可以获得的内心安宁,这就是自己与世界的羁绊……
绮罗帆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原本纷乱的心情又沉着了下来。
“没办法利用手术来强化吗?”
“利用外科手术来补强是有可能的。”
“是吗?”
绮罗帆在朝永的面前站定,以满怀决心的眼神抬头仰望。朝永眯起红色的眼睛迎接绮罗帆的注视。
“朝永,拜托你,帮阿宪动手术吧!”
“这算手术的委托吗?”
“对啦!”
“你也知道,我的手术费可是很高的喔?”
“无所谓,不管做牛做马多少年,我一定会还清的。”
反正早就决定和朝永一起工作一段时间了,所以只是免费服务的年限稍微延长而已。
朝永扬起嘴角露出笑容后,缓缓摇头。
“不能再增加分期付款的期数了吧?”
“可是支付对等的代价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没有说我不收代价。只不过手术费不是找樱乃,而是由吴钟支付。”
“拙、拙僧付?”
吴钟指着自己的脸,发出愣愣的声音。
“明明是我委托的,让吴钟师父付钱太奇怪了啦!而且吴钟师父应该也能靠自己动手术吧?”
“呃、不,拙僧这个……”
吴钟露出有些狼狈的表情,朝永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
“吴钟是跨足西方和东洋、修习了广泛灵异医疗技术的优秀灵疗医师。可是,虽然他很擅长运用术式的大手术,不过也因为手太大的关系,对于纤细的作业,好比缝合技术和手术刀的掌控等都比我逊色。而‘雅丽安德妮之线’的补强手术正是最需要灵活手艺的手术。”
“唔唔唔。”
吴钟发出闷哼,看来似乎被踩到了痛脚。
“何况要是福井就这样再也回不来的话,最头痛的人就是吴钟了,付钱是当然的。我没说错吧,吴钟?”
同时受到朝永和绮罗帆的注目礼,吴钟“呜”的一声身体往后一缩,叹了一口气。
“……绮罗帆阁下,手术费就由拙僧支付吧。”
“可是……”
“怜央麻说得没错,凭拙僧的手没办法做出完美的补强,而且老夫不想因此失去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线索也是真心话。虽然钱进了徒弟的口袋,感觉挺没天理的就是了。也罢,只要能见到白川,老夫再从他身上海削一票吧。”
“不好意思。”
绮罗帆低头行礼后,吴钟挥了挥手。
朝永重新面向绮罗帆。
“只是,要动手术有两个东西是不可或缺的,那就是福井的幽星体和接受手术的意愿。”
“幽星体和接受手术的意愿……我知道了,由我去把阿宪的幽星体找回来就好了吧?”
绮罗帆轻轻点头,吴钟又露出像是很慌张的表情。
“稍等一会儿,绮罗帆阁下。所谓的去把人带回来,简单地说就是要去精神世界喔!你应该清楚这个时期精神世界的活动很旺盛吧?没有任何知识的绮罗帆阁下前去那里未免太过危险了。去找人的人,搞不好自己都找不到路回来。福井阁下的羁绊还没断,或许等一等他就会回来了,等他回来再说比较妥当吧?”
“可是他也有可能就此一去不回。万一在这段期间线断了怎么办?所以由我们主动去找他比较确实。而且可以达成这个任务的,大概只有我了。”
绮罗帆自信满满地回望。吴钟一脸惊讶。
“……或许拙僧之前一直错看了小姑娘也说不定。”
“没有眼光可言的吴钟,白川的看护师从以前就是这种感觉了。”
朝永露出一个“是我赢了”的笑容。
“樱乃,要去精神世界,你必须先成为幽星体。但是,正如吴钟所说,那是伴随一定程度的危险行为,尽管如此——”
朝永未能把话说完。
因为在那之前,绮罗帆已经先大叫一声“那当然!”
倏地——睁开眼睛,绮罗帆醒来了。
抱着沉沉地熟睡后清醒过来时的那种感觉,不过,实际上她失去意识后几乎没经过多少时间。
抬头一看,朝永和吴钟正俯视着绮罗帆。
‘感觉如何?’
朝永的声音就像把喇叭的音量转小一样听起来十分遥远。不只是人声而已,所有的声音都从绮罗帆的四周消失了。听不见任何来自荧光灯和屋子外头的杂音,宛如身处静音室里。
绮罗帆站起身。往脚底望去,自己正以“ㄑ”字姿势倒在用白色粉笔画成的魔法阵中心。一副无忧无虑的安稳睡脸,那是绮罗帆的肉体。
“嗯,很顺利啦。”
绮罗帆竖起拇指。吴钟发出叹息,好像跟朝永说了什么,可是太过小声,导致绮罗帆无法听见。
这是绮罗帆第二次接受朝永所主导的幽星活体投影仪式。
第一次是绮罗帆本人动手术的时候,那个时候手术的对象是绮罗帆的幽星体,所以在幽星体上施行了被称为NARUKE的麻醉。结果,即使投影进行了,绮罗帆的意识还是存在于肉体而非幽星体。
根据朝永的说法,人体有一个原则,就是肉体和幽星体两边合起来,只有其中一个躯体可以拥有意识。理由似乎是因为在幽星体与肉体之间,存在着一个叫做乙太体的两者共有的缓冲区,不过绮罗帆有听没有懂就是了。
这回由于幽星体有行动的必要,麻醉便不施打在幽星体上,改对肉体施行香精麻醉。在睡着的瞬间,人的意识会从肉体转移到幽星体。而拥有在这个状态下、经由幽星活体投影从肉体分离出来的意识的幽星体,就是现在的绮罗帆。
‘樱乃,只要一离开这个房间,外头就是精神世界了。诚如幽星体是每个人所认定的自己的模样一样,精神世界是每个人所认定的世界的集合体。不特定多数的精神世界混杂在一起产生矛盾,形成浑沌的世界。不要受到困惑,樱乃坚守自己的道路前进吧!’
“嗯,我知道。”
‘不过,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不管前往什么样的场所都有办法回来就是了。’
朝永的视线投向绮罗帆的肚脐附近。
幽星体的绮罗帆可以清楚看见。“雅丽安德妮之线”,好几条透明的线捆在一起变成了一条粗线,而这条线一路延伸到睡在脚底下的绮罗帆的肉体背部。
‘没想到樱乃竟然会对世界执着到这种地步呐。’
“怎样啦!可不可以不要讲得那么机车。”
绮罗帆发出不满的声音。不过确实和福井的线完全不同,自己的线厚实到希望可以移植一点给福井的程度。
‘那你就快快动身吧。要是福井的“雅丽安德妮之线”在你拖拖拉拉的时候断掉的话,可不是开玩笑就能解决的了。’
“嗯。”
绮罗帆向朝永靠近,举起手心。
尽管一脸不愿意的模样,朝永仍仿佛宣誓般微微举起手。
绮罗帆向他的手击掌。
想当然是穿透过去了,但已经足够了。
“那我出发啰!”
绮罗帆如此说道后,比出一个胜利姿势。
福井的“雅丽安德妮之线”穿过墙壁伸向外头。
绮罗帆沿着线往墙壁的方向走去。线消失在壁纸里头,绮罗帆战战兢兢地一伸手臂,手便平平顺顺地陷进墙壁里。
绮罗帆闭上眼睛,朝墙壁纵身扑去。
瞬间有一股浮游感,然后往下坠落。
屁股上感受到轻微的冲击。
绮罗帆呼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
哑口无言。
并不是因为她对周遭的风景感到惊讶。这里是福井老家的庭院,那个景观就跟刚刚在现实世界所看到的并无二致。
令她惊讶的是天空。
水色的天空一望无际,太阳正灿烂地绽放光芒。
“这就是精神世界……”
朝永所说的矛盾已经开始了。
绮罗帆转身回望自己刚刚冲出来的墙壁,从面对房间的窗户窥看里头的情况,朝永与吴钟的人影消失不见了。
自己真的能再回到那房间里吗?绮罗帆被这股不安弄得有些焦虑。
她看着自己的肚子。
透明的粗线笔直地伸向墙壁里,维系绮罗帆与物理世界的羁绊之线——
看到了这条线后,绮罗帆才有自信能成功回去。她向右转身,开始依循福井的“雅丽安德妮之线”前进。
线穿过窗户,朝向外面的道路。
来到道路后,世界显得更为纷乱。
一片浑沌。
空间如同海市蜃楼般歪斜扭曲地摆荡着。摇摆的同时产生变化,没有固定的姿态。屋子前的道路在物理世界原本是铺上柏油,在这里却是时而变成砂石道、时而变成泥土路。
简直就像万花筒一样,绮罗帆心想。
福井的羁绊之线就在这既不安定又不确实的世界中笔直地延伸着。
绮罗帆开始迈步奔跑。福井应该就在线的尽头才对。
离开住宅街后,来到了临海的国道。
传来阵阵的浪涛声与海潮的香气。
有车子在国道上行驶。往沙滩的海岸线望去,可以看见有类似身着泳装的人影出没。
一开始,绮罗帆以为那是灵魂出窍的幽星体,不过似乎并非如此。那个形同人类的身影虽然有泳装和身体,可是脸就跟无脸怪一样一片空白。行驶在道路上的车子乍见之下只是一般的车子,但实际上不是装饰奇妙、不然就是没有驾驶人。
不管是浪涛声、海潮香气、还是车子和穿泳装的人,都是存在于这个地方的景色的一部份,只是精神世界在表现这些人事物而已。
绮罗帆沿着国道的人行道,奔跑在福井的“雅丽安德妮之线”的旁边。
她来到国道旁的鸟居前。
则使是在精神世界,今天似乎也有祭典。参道上有成排的摊贩,充斥着囃子的声音与炒面的酱汁焦味。身穿浴衣的祭典游客也稀稀疏疏地走动着。
“雅丽安德妮之线”在越过鸟居旁边的转角打弯。
来到和朝永走过的学校前面的道路。
校门并未缠上大锁。有一群小孩子在操场上跑来跑去,女孩们则在绮罗帆弄坏的秋千旁兴致勃勃地玩着踢鞋子的游戏。
整个学校不停地发生错乱,在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一下子出现一下子消失。
绮罗帆有种就像在做一场白日梦般的感觉。在某人认定的世界中,这所学校尚未废校,这里是聚集着小学生的热闹场所。可是,对早已接受废校事实的人而言,这里只不过是无人的校园。这两种学校交互错杂在一起,形成了眼前的光景。
绮罗帆通过了学校旁边。
沿着道路前进一会儿后,民宅突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田园风光。
受到四周围变得安静的影响,世界的情报量逐渐变少。田园被绿色漆成了一片,远方的山则像颗粒粗糙的马赛克一样僵硬不自然。绮罗帆现在行走的地方早已非一般的道路,而是无止尽延伸的白绒毯。绮罗帆觉得自己就像在图画或游戏中漫步。
(因为这里是少有人迹的地方,所以世界的精细度降低了。)
唯有福井的“雅丽安德妮之线”没有任何变动,直直地延伸在这世界中。
继续往前进,世界急遽地产生变化。
被绿色漆成一片的田园消失了、山也消失了、同时白色绒毯也跟着不见。取而代之地,蓝色与红色屋顶的民房、果汁贩卖机、柏油道路出现在眼前。
绮罗帆在市中心的住宅街中奔跑。
“这里是……”
绮罗帆再熟悉不过的中野住宅街——
(就连这种地方也有?)
尽管朝永说过这里充满矛盾和浑沌,不过临海的小镇和东京相连也未免太超乎常理了吧?
“不过,这也表示阿宪就在附近吧?”
这里肯定是福井所创造出来的世界没错。
绮罗帆开始最后的冲刺,在自家附近的街角转弯。
(果然是那里吗……)
“雅丽安德妮之线”直通位于道路尽头的公园,是以前寻找吸血鬼症发作的少女时所前往的地点。
进入公园,快步通过步道。
福井在公园的哪里,绮罗帆心里有数。紧邻中央广场旁的小型草坪斜坡,那里是小时候福井总是眺望着天空、绮罗帆和他重逢的场所。
抵达广场后,绮罗帆开始用走的。
站在斜坡的上头。
果然福井就在这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双腿坐在草坪的斜坡上。绮罗帆默默地爬下斜坡后,同样采取抱膝而坐的姿势,坐在福井的身旁。
福井转头。
“唷。”
他露出了微笑,感觉好像有些疲累。
“你来啦。”
“嗯……我来了。”
绮罗帆不好意思似地拨弄着褐色的头发。
“之前我和你重逢的地点也是这里对吧?”
“是呀。”
福井眯起细长的眼睛,重新面对前方。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是来叫阿宪回去的……因为再继续这样下去,你会没办法回到肉体上的。阿宪和世界的羁绊处于随时断掉都不奇怪的状态耶!不马上动手术真的会有危险。”
“我想也是,毕竟是这么细的一条线。”
福井垂下眼帘,望着从自己腹部伸出的一条细线,如同蜘蛛丝般脆弱不堪的线。
“和我的比起来,你的好夸张啊!”
福井看着绮罗帆的腹部。绮罗帆满脸通红地垂下头来。
“可是为什么要来找我回去?你跟我说过,你和我之间的羁绊已经没了。既然如此,不管我变成怎样对你来说都没差不是吗?”
福井露出冷讽的笑容。
阿宪有点灰心丧志——绮罗帆可以感觉得到。
“我不想看见那种结果……”
“这是因为你不想看见事情因为自己的关系而变成那样?”
“虽然说我的确是有这种心情没错,但理由并不单单如此。我没办法坐视阿宪处在危险的状态而不管啊……而且,我会来到这里也就表示,我从阿宪身上还感觉得到羁绊。”
“你的心情我很高兴。”
那是听起来感觉不怎么高兴的声音。
(这也难怪……)
在瞭望台见面的时候,福井向绮罗帆寻求援助。可是,绮罗帆不仅无视福井的求救,还彻底否定了他。就算现在才把羁绊啦、联系啦拿出来挂在嘴边,人家会心想“事到如今,还提这些干吗?”也不奇怪。
不过也因为如此,绮罗帆不肯就此放弃。
“阿宪,和我一起回去嘛……虽然我猜不到你打算和白川先生一起做什么,不过总比一直待在这里好啊。”
“为何?这里是个不错的地方呀,待起来十分舒适。不仅没有任何人打扰,世界又摆动个不停,更重要的是充满了自由。我从小就待在这里了,不管什么时候来都不会觉得腻。不如你和我一起留在这里吧?”
绮罗帆“啊哈”一声笑了出来。福井一脸不可思议。
“抱歉,同样的话阿宪以前也跟我说过。”
“咦?”
福井听不懂也理所当然。上一次这么讲的,是绮罗帆的幽星体所捏造妄想出来的福井。那个福井打算把绮罗帆留在自己的世界。最后绮罗帆拒绝提议,回到了现实世界。
(好不可思议喔……)
绮罗帆心想。明明状况跟那个时候十分相似,立场却完全不同。那个时候是福井向绮罗帆提议,绮罗帆拒绝了。这次则换作是绮罗帆试图约福井离开。
那个时候——
绮罗帆一开始差点忍不住答应了福井的邀约。被福井告白、被主动展开攻势、差一点向那个舒服的感觉投降。
(同样的招式没办法如法炮制吗……)
绮罗帆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色诱——诱惑福井,然后将他带回物理世界。
(不行不行。)
绮罗帆很清楚这是不可能成功的作战。和福井交往的时候,绮罗帆相当积极地展开主动攻击过。像是一起走路的时候尝试握住福井的手、或者接收他喝过一半的果汁……哔哔哔哔哔地,一直发出绮罗帆式的电波。一般而言,或许这只能算是小学生程度的恋爱表现,不过就算是个性木头的福井,应该也察觉得到才对。
可是,福井并没有回应绮罗帆的行动。
有可能福井对绮罗帆期待的联系并不是这样的关系吧,而是某个和心理、身体的联系不同的东西——
“欸,阿宪,虽然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你还记得我们曾经一起来过那个临海小镇吗?”
福井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记得……我在来到这边的时候,想起了那件事。”
“那时候阿宪是小学二年级,而我还在上幼稚园。”
“对。”
到了现在,那一趟小型夏之旅的记忆才得以鲜明地在脑海中浮现。
搭福井家的车子通过的那条临海的道路,坐在车后座的福井旁边,将火烫的脸贴在车窗上眺望着外头的景色。
当时,绮罗帆经常粘着福井,就算没有特别的活动,只要待在发愣的福井身旁就已经非常幸福。所以她现在还记得那时自己很高兴能和福井一起出远门,以至于在车上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的模样。
“阿宪的奶奶是个很和善温柔的人呢……”
因为只见过一次,所以印象有些模糊;不过阿宪的奶奶也把绮罗帆当自己的孙子对待,一抵达便立刻切西瓜请她吃。
后来的部分只记得曾经有在大海游泳。然后在回程的车上,绮罗帆大概一路睡回家吧。
啊,不过——
“回家的前一天,我们好像有什么活动对吧?”
绮罗帆把手指嘟在嘴唇下面,绞尽脑汁回忆。
总觉得发生过某件好像会让人心儿怦怦跳的事。记忆就如同做了坏事时那种违背道德的心情一般被藏在箱底。
福井喃喃地说:
“我们去了祭典。”
“对,就是那个!”
绮罗帆情不自禁地指着福井。
“记得好像是我游泳游太久了,结果耳朵里面变得怪怪的。后来叫大人带我们去祭典的预定也因此取消了。”
“没错。”
“所以我们就装睡,等夜深人静、家里的人都睡着之后,两人才一起从窗户溜了出去!”
福井发出苦笑。
“与其说我俩一起溜出门,不如说是你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拉着我的手出去的。结果,后来被人痛骂一顿的是我耶!”
“怪了,有这回事吗?”
绮罗帆吐了吐舌头。
不过,或许事实真是如此。印象中,自己沐浴在摊贩的灯笼所发出的橘色光辉里,牵着福井的手走在被参拜客挤得水泄不通的参道上。
“要不要再去一次看看?”
“现在?”
“这还用问!”
绮罗帆站起来,向福井伸出手。
福井显得有些踌躇。他抬着头,露出一个仿佛在思考是否该相信绮罗帆的表情。
在一阵小小的犹豫之后,福井选择牵住绮罗帆的手,站了起来。
绮罗帆紧紧地回握他的手。
“那我们出发吧!”
拉着福井的手,绮罗帆迈开步伐向前跑去。
离开公园,通过住宅街,回到那个景色不鲜明的田园道路。
原本蔚蓝的天空已经晕染成了暮色,夕阳正慢慢潜入西方远山的后面。
两人停止奔跑,手牵着手并肩走在黄昏的田间小径。
“这个世界的时间流动是怎样的规则?”
“那种东西有等于没有。”
仿佛在指引前进的道路一般,两条“雅丽安德妮之线”在两人的眼前延伸。
“我们好像糖果屋里的汉塞尔与葛丽特喔。”
“如果是的话,我的记号感觉被鸟一吃似乎马上就会不见了。相较之下,你的真的好粗啊…………喔,痛痛痛!”
福井抬起牵在一起的手。绮罗帆伸出了拇指的指甲戳了他。
“粗是女孩子的禁语!”
绮罗帆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
越往前进,世界的夜色越深。在两人通过田间小径、经过那所学校旁边时,漆黑的夜幕已经低垂。刚刚在操场和秋千场游玩的孩子们已不见踪影,大概早就放学回家了吧!
一接近国道,人潮的喧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从道路的暗处涌现似的,拿着圆扇身穿浴衣的无脸人陆陆续续地冒了出来。绮罗帆他们被如雷贯耳般的交谈声与脚步声包围。
“大家都要去祭典吗?”
“我猜应该是吧。”
两人加入无脸人们的行列里,一起穿过鸟居。
祭典之夜——
灯笼的光辉,祭囃子、太鼓还有爆竹的声响,美味可口的烧烤料理的香味。绮罗帆怀念的祭典的原生风貌就在眼前。
“阿宪,那个时候,我们有在哪个摊贩玩吗?”
“有啊,我还带了零用钱出来呢!记得有玩打靶吧!”
“那我们这次也去玩打靶吧!”
和祭典的游客不同,打靶摊贩的老板有着正常五官,是一个似曾相识、戴着眼罩感觉有些恐怖的大叔。搞不好他是这场祭典的打靶游戏里不可或缺的人物也说不定。
摆设出来的奖品和白天在现实世界所看到的并不一样。
有古早味零食的盒子、感觉老旧的塑胶模型、做工粗糙的布偶,没见到电玩主机和随身听之类的奖品。
“啊,那个,在我家的房间里也有耶!”
绮罗帆指着放在台架上的小只小熊布偶。
“你不记得了吗?那是我抓的啊!”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话说绮罗帆开始收集小熊商品的契机,就是源自向福井讨了那个奖品。
“那这回也交给你啰,我对这种需要瞄准的游戏最没辙了。”
“交给我是没问题啦!不过这次要锁定哪个奖品?要再抓一次同样的吗?”
“我们两个都长大了,自然也得是目标大一点的家伙……就是那个!”
绮罗帆遥指放在最上层的超大尺寸布偶,那是尺寸有小只布偶五倍人左右的巨大泰迪熊。
“好大一只啊,以物理角度来看,总觉得应该打不下来吧……”
“不用担心那么多,这里可是精神世界耶!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啦!”
“是这样子吗?”
福井掏出皮包后,递了三枚百圆日币给胡须大叔。大叔一边把枪和木塞子弹递给福井,一边目露凶光说道:
“你的目标是那家伙吗?既然如此,那就记得瞄准眼睛。那家伙的弱点就在眼睛,射不到眼睛的话,鼻子也可以。”
“眼睛啊……”
福井把木塞塞进枪口,摆出架式,锁定目标。
嘶砰——
嘶砰——
嘶砰——
一开始的两发偏差得很离谱,第三发则命中熊的额头,它则依然纹风不动。
福井抓了抓翘起的头发。
“我还是觉得那个打不下来。”
“谁说的。刚刚大叔不是也提醒了,要射中眼睛才行啊!”
“我看就算打中眼睛,结果还是一样吧!”
“不,小姐说得没有错,重点是眼睛,攻击眼睛就对了。”
福井无奈地架起枪后,射出了第四发。
这次连擦到也没有。戴着眼罩的大叔好像感到没救了似地摇摇头。
“加油——”
等绮罗帆打完气之后,福井集中心力在最后一发上。
他耗费许多时间慢慢地举枪瞄准。
嘶砰——
从枪口发射的子弹有如被吸走了一般命中熊的眼睛。
熊发出一下很大的晃动之后,在台架的角落蹒跚地摇摇晃晃着——
碰咚。
漂亮地落下。
“恭喜中奖——”
大叔站起身,“当啷当啷”地摇着手摇铃。
“你看~就跟你说要射眼睛嘛!”
“还真的耶。”
福井一边露出至今仍无法相信似的表情,一边将摊贩老板所递给的布偶交到绮罗帆的面前。
“谢谢。”
绮罗帆堆起满脸的笑容用力抱住布偶。
两人从打靶摊位回到祭典游客的人潮中,开始在参道前进。
“那我们去参拜吧?”
“好啊。”
两人走完石板参道,开始爬起高达两百二十阶的石梯。
在一阶一阶往上爬的同时,绮罗帆转头面向手牵手的福井。
两人的眼睛正巧对上了。
福井感到害臊似地把视线移到绮罗帆夹抱在腋下的布偶。
“我帮你拿吧?”
“不用啦,我自己拿就好。”
绮罗帆摇摇头重新面朝前方。
“欸……那个时候我们也一起爬过这道石梯对吧?”
她隐约记得,爬这座石梯对年幼的绮罗帆而言是吃力的考验,当时也让一旁的福井操心。
“我们去了境内……然后有拜拜吗?”
相关的记忆一片模糊。两人爬上阶梯后到底做了什么?只有单纯的拜拜而已吗?
绮罗帆觉得并不是这样。
先前和班长还有鞠菜爬上来境内的时候,绮罗帆有了不可思议的感觉。
仿佛曾经在某处看过的景色……不过又好像哪里有美中不足似的感觉。
会有似曾相识感的理由,大概是因为和福井一起看过同样的景色。可是,另一个不可思议的感觉又是出自于什么样的原因呢?
绮罗帆坚决认为那个理由和过去曾在境内体验过的某件事有关,一种会让心为之动摇的强烈体验。
“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我们后来被前来境内找人的爸妈发现后,被抓回家里去而已。”
“只有这样而已吗?”
绮罗帆歪着脑袋瓜。
总觉得好像发生了一件更为鲜明又刺激的事情似的……
(可是那到底是什么事?)
就在她左思右想的时候,两人爬完了阶梯,到达境内。
绮罗帆在鸟居下方停下脚步后,突如其来地回身往后看。
并非后面发生了什么状况。
而是自然而然地。
仿佛掉头转身是理所当然的行为一样,绮罗帆面朝后方。
福井也如出一辙。
就在这个时候——
咻咻咻咻咻咻——————————————砰——————
一朵偌大的红色闪光花朵在眼前绽放开来。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也跟着盛放。
朵朵的花儿为漆黑的画布增添了艳丽的色彩。
砰————砰————砰————
每有一朵花绽放,便有爆炸声向绮罗帆袭击而来。
一股强烈的震撼。
并非声音在耳里缭绕,而是声音的魄力压迫着身体。
身体感受到危险,一种巴不得立刻离开现场的恐惧袭上心头。
可是身体却僵住了,动也不动。
不是因为怕到不敢动。
而是看烟火看得浑然忘我。
就是这个——
绮罗帆微微张开嘴巴僵在原地,在内心里振臂狂呼。
白天在这个地点,绮罗帆所感觉到美中不足的真面目。
就是烟火
十年前,爬上了境内的绮罗帆在这个地方欣赏了烟火。
因为那是第一次近距离观赏烟火,所以眼里尽是巨大的烟火,此外震耳欲聋的声响迎面冲击而来,感觉十分刺激。
(原来就是这个啊……)
在绮罗帆的身边,福井也同样看傻了眼似地张着嘴巴。五彩缤纷的光之花朵投射在睁大的眼眸中。

在那个时候也是——福井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绮罗帆心想。
“原来我们看了烟火……”
福井小声地呢喃。
绮罗帆把视线放回烟火上。
“Tamaya(玉屋)——”
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Kagiya(键屋)——”{译注:玉屋与键屋是江户的主流两派烟火铺铺名,后来引申为群众欣赏烟火时的吆喝声}
身旁响起另一个口号。
定睛一看,福井正把手凑在嘴边。他转头面向绮罗帆,微微一笑。
那是绮罗帆最喜欢的、福井宪次的微笑。
烟火一结束后,仿佛事先配合好了一般,参道上的祭典游客纷纷融入了黑暗中。灯火从夜间摊贩的灯笼中熄灭,祭囃子与太鼓的乐声也半途中断。就连绮罗帆抱在身上的小熊布偶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了。
祭典在烟火中落幕,或许这就是当地祭典的流程吧。
等到回过神来,境内只剩绮罗帆与福井两个人的身影了。两人在石造的阶梯上并肩坐下。
“当时……我们欣赏了烟火呢!那个时候的事情,我现在已经完全回忆起来了。”
“我也是。”
“那一场烟火也是阿宪第一次看的烟火吗?”
“我想那应该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过的吧!没想到声音会像那样迎面袭来呢!”
“嗯,我的感想也一样。”
福井先是一脸沉思的模样,然后看了绮罗帆的脸。
“……虽然可能又会让你一肚子火……不过方便让我说几句话吗?”
“不听听看,我怎么知道?”
“呜哇,听你这么一讲,我反而很难启齿耶!”
绮罗帆向搔着鬈发刘海的福井莞尔一笑。
“我跟你说过吧……就是我高中二年级时,我们在那个公园重逢了以后,我对你有了期待、并且认为你一定可以增强我和世界的联系。”
“嗯……”
“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会对樱乃绮罗帆产生期待。那阵子的我处于一个非常糟糕的状态。与世界的联系大概就跟现在的我差不多薄弱吧,随时有可能去了一趟精神世界旅行以后就从此一去不复返,哪怕这样也没啥好奇怪的。明明已经糟到这种地步了,为何会对你有期待呢,又期待什么呢?…………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绮罗帆瞪大了眼睛。
“什么?那是什么?”
“之前才跟你说过你不能回应我的期待,现在却还要把期待的东西坦白出来,感觉很像是一再自取其辱……让我产生期待的,一定是过去和你来到这里时的记忆。”
“?”
“和小时候的你在这个地点欣赏那个烟火的时候,我一心觉得好美,心想原来这个世界存在着如此美丽的东西啊!那一瞬间,我确实有了想要维持住与世界联系的念头。”
福井抬头眺望夜空。
“所以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我和你重逢的时候才会在无意识间产生了期待。期待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再一次把我带往美丽的世界,就像那一天把我带去祭典一样。”
“……”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绮罗帆心想。
那两年福井所盼望的事情、绮罗帆所未能回应的期待,就是这么一回事。
绮罗帆抿起了嘴唇,悔恨遗憾的感觉油然而生。自己应该可以办到的。那个时候如果自己更积极地拉福井一把,就能将福井带到他所向往的世界了——
在交往的时候,绮罗帆曾经不只一次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由于太过在意福井对自己的看法,导致替自己的行动设下了局限。尽管一直被人揶揄为“激动战士”或者“汽油弹”,但是若和过去的绮罗帆相较,已经算是成长得很有女孩子味了。在喜欢的男孩子面前会感到害羞不好意思、变得无法发挥本领。一旦受到飘飘然的桃色心情驱使,身心都会为之萎缩。很讽刺地,对福井抱持的好感反而让绮罗帆的行动力变得迟钝了。
“不过,这也不代表如果当初我们有再一起去看一次烟火就能圆满解决问题,对吧?”
“大概吧……可是这不是你需要放在心上的事,是没能为你付出什么、却一味期待你的我不好。今天就结果来说也是这样。”
脸上挂起一抹气若游丝的微笑,福井站了起来。
“不过唯有这一次……我希望能依赖你直到最后,可以吗?”
“有何不可?或许我是那种比起依赖别人、更喜欢被依赖的类型哩!”
“我想也是啦!”
福井以认真的眼神低头望着绮罗帆。
“……如你所愿,我要回去接受手术。”
“嗯。”
绮罗帆欣慰地点点头。从地上站起来后,向福井伸出手。
“那我们回去吧!”
福井摇摇头。
“没关系,我自己一个人也回得去的。”
福井开始独自爬下阶梯。
有一小段时间——绮罗帆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凝望着他的背影。
不过,她随即又点点头,这次是放慢速度,然后紧跟着福井的后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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