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夏日祭典

  “到底、究竟,朝永的脑袋是装了什么啊!”

  鞠菜呛出了一早以来的第五遍台词。

  现在是旅行第二天的上午——

  绮罗帆、鞠菜、班长三个女孩坐在连结别墅与最近的S小镇、两小时一班的公车上。

  “今天竟然也要去采海藻,真是让人说不出话来!”

  鞠菜交抱双臂,在座位上摆出气呼呼的架势。

  虽然鞠菜昨晚醉到精神错乱的程度,不过天一亮就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似地神采飞扬,似乎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缠着绮罗帆和班长索吻的事。当然两人也不会刻意告诉她这件事。

  “算了、算了,朝永这个人就是那样。”

  “一点也没错,万万不可以对那个男人怀抱任何期待。”

  “为什么你们两人会看得这么开啊!”

  鞠菜无法认同地向分别从两侧好言相劝的绮罗帆与班长大声嚷嚷。

  “因为他是朝永嘛!”

  “英雄所见略同。”

  “唔……”

  大约两个小时前,从二楼的房间一起下楼来到客厅的三人,发现了朝永放在桌上的留言。上头简洁地写着他前去昨天的海边采集海藻,在太阳下山以前不会回来。

  原本今天打定主意一定要和朝永、绮罗帆游泳的鞠菜感到极为愤慨。“我去叫他回来!”她气焰凶狠地走了出去,但没两下子就见她满脸通红地冲了回来,似乎被朝永挖苦说“如果你今天也想帮忙的话,就要记得把泳裤的侧带绑好”。

  绮罗帆邀请鞠菜到昨晚朝永所指点的沙滩去(虽然被不断逼问,朝永是在什么情况下指点的,但最后还是勉强蒙混过去),不过因为鞠菜嫌弃只有两人去太无聊,因此没有成行。

  取而代之的是,鞠菜提案三个人一起到附近的S小镇逛逛。在昨天前来别墅的途中,从公车上望见神社参道上正在进行祭典的准备。由于鞠菜从未见过所谓的地方祭典,因此表示很想去参观看看。

  加上绮罗帆也很喜欢祭典、班长又很有兴致,鞠菜的提案便在全员赞成下表决通过,这就是现在一行人往镇上移动的原因。

  “我有事情想拜托绮罗帆和智子。”

  鞠菜以认真的表情注视两人。

  “虽然我今天想在祭典上好好玩一玩,不过明天是旅行的最后一天,我坚持和大家一起到海边去。能拜托你们协助我说服那个白目的大木头吗?”

  绮罗帆和班长面面相觑。

  “说服喔……”

  “要说服那个男人啊。”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抱起双臂。

  “他说明天想早点回家说……”

  “所以要想办法让他打消这个主意。”

  “嗯————好啦,我试试看,可是我觉得不要抱太大的期待比较好。”

  “英雄所见略同。”

  “为什么你们两个都那么快就放弃了啊?”

  载着三人的公车从朝永别墅所在的临海高台道路,沿着海岸边奔驰,移动到两线道的国道上。在与大海相反位置的窗户外头,民宅逐渐增加,似乎快抵达S小镇了。

  “记得看到海滨后马上就到了吧?”

  当绮罗帆一边看着路线图一边这么说的时候,笛声和颇具威势的吆喝声从打开的窗户飘进了车内。

  “啊!”

  鞠菜小声地叫了出来。

  一座小型的神轿正沿途行进。是由小孩子所抬的神轿。身穿法被{译注:一种和服上衣}的孩子们配合着吆喝声扛着神轿,拿着乐器的大人们及观光客包围着他们。

  刚好公车碰上红绿灯停在神轿旁边。

  “哦——那是神轿吗?”

  “我在小学时也抬过神轿喔。”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呢。”

  鞠菜感觉稀奇地凝望着。绮罗帆也探出身子,注视着神轿。

  ——!?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声音从绮罗帆的脑海中消失了。

  她像是要整个人贴上去似地把手、脸靠在车窗上。同一时间,公车发动了。随着公车的移动,绮罗帆的视线从侧面往后方飘去。

  (不,怎么可能?不会吧!)

  望着越来越小的神轿,绮罗帆在内心呐喊。

  “绮罗帆,怎么了?”

  原本麻痹的听觉多亏班长的声音而苏醒过来,引擎的喀隆喀隆声传进了耳里。绮罗帆一边把头转回正前方,一边摇摇头。

  “没事啦,只是突然脑袋一片空白。”

  “你还好吧?脸色感觉很难看耶。”

  “我没事、我没事。别提这个了,下一站就是我们要下车的地点了耶。鞠菜,你要按下车铃吧?”

  绮罗帆茫然地看着慌忙朝下车铃伸长手指的鞠菜。

  (不……不可能的。)

  绮罗帆用不会被其他人听见的音量轻声呢喃。脑海里,刚刚从公车上看到的画面正反复重播。那不是海市蜃楼或白日梦这种暧昧的景象,而是更为鲜明、具现实感的场景。

  (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我看错了。)

  绮罗帆又一次自言自语。这回仿佛是在说服自己一般。

  在神轿四周的人群里,参杂着一名绮罗帆认识的人物。那就是——

  应该早已不在人世的福井宪次。

  从小学前方的公车站沿着国道步行一小段路后,便可以看见仿佛临海而立的石制鸟居。参道从鸟居一路往搭建在山腰的神社延伸而去。从附近的告示牌可以得知神社是冠上山名的“小乌帽子山神社”。

  “哇啊——”

  站在鸟居下面,鞠菜爆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路边摊成排地沿着笔直伸长的石板参道排列。在摊位之间拉着电线,等间隔地垂挂着桃色灯笼。因为现在是白天所以没有点灯,不过等天色一暗,应该就会很有祭典气氛地一齐点亮吧。

  祭囃子{译注:炒热祭典气氛的祭典音乐}的声音从扩音器传了出来。爆竹在远方鸣放。呈现在眼前的,是如同画作般的日本祭典。

  “这祭典规模还挺庞大的说。”

  “真的,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么盛大的小镇祭典。”

  “哦——哦——”

  祭典初体验的鞠菜发出感动的声音朝路边摊跑去。人不管长到几岁,受到文化冲击时的反应都是一个样。如果自己站在同样的立场,应该也是一样早就发出鬼叫冲了出去吧,绮罗帆心想。

  因为时间尚早,人潮还很稀疏,不过摊贩已全部到齐,四处都开始营业了。

  “欸,你们瞧,晚上好像还有烟火大会耶!”

  鞠菜指着沿途张贴的宣传单。晚上十一点开始,似乎要举办一场为祭摊初日画下完美句点的小型烟火会。

  “晚上我们不能再来吗?四个人一起。”

  “嗯————这就要看朝永了吧。不过,晚上的话,他就没有反对的理由了,约他应该会来才对。”

  “扯到朝永的问题,这还是我第一次听绮罗帆发表乐观的意见。”

  鞠菜绽开红色的嘴角。

  一行三人一边逐一浏览摊位,一边爬上参道。

  “绮罗帆,那是什么食物呀?”

  鞠菜在其中一个摊位前站定。插着签子,大约红色棒球大小的东西陈列在店头。

  “冰糖苹果。就是在苹果上涂了食用红色糖浆做成的零食啦。”

  “啊,原来如此,也就是Pomme D′Amour啰?”

  “‘Pomme D′Amour’?”

  “就是‘爱的苹果’的意思。”

  买了三个后,大家舔着冰糖苹果在参道上漫步。绮罗帆好几年没吃冰糖苹果了,味道酸酸甜甜的,十分美味。

  “午餐干脆就在路边摊解决吧?”

  “大赞成!”

  将章鱼烧、什锦煎饼、炒面这三项必买的煎炒食物各买一份,三个人坐在板凳上分着吃。饭后的甜点则是香蕉巧克力。由于三人早餐都只吃了一片面包,所以马上就将午餐一扫而空。

  因为大家吃得很累的关系,便暂时在板凳上休息。

  时间接近中午以后,参道上的人潮开始慢慢增加了。

  “啊!”

  鞠菜突然小声地叫了出来。有一群大约国中生年龄的少女团体身穿浴衣,走在她视线的前方。

  “好好喔。”

  鞠菜看得出神似地喃喃说道。

  “浴衣?”

  “嗯嗯,早知如此顺便带来旅行就好了,当初没有想那么多。”

  “不过,你那件牛仔裤也很可爱耶。”

  绮罗帆眯起眼睛由上往下望着鞠菜。今天的鞠菜穿着贴身的牛仔裤搭配胸口抓褶、感觉可爱的黑色无袖小可爱。她之前跟绮罗帆表示过,自己平时总是穿很正式的服装,所以至少在岸田鞭长莫及的这趟旅行里,希望可以做些有别于平时的打扮。

  “谢谢你,绮罗帆,就算这只是客套话,我也会高兴地将它当真的。”

  “浴衣吗?鞠菜你来穿的话,或许也很适合呢!”

  班长从旁边探出身子。

  “可是,我的头发和浴衣不搭耶!”

  “那不是问题,有时候反差更显得可爱。”

  班长难得地露出有点想作弄人的表情。

  “干、干吗啊?”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浴衣应该就不会被大海冲走了吧?”

  “智子——我要杀了你!”

  这时候,试图勒住班长脖子的鞠菜那白嫩的脸已变得像爱的苹果一样。

  等到肚子获得喘息之后,大家又开始逛起摊位。因为活动路线的关系,便跳过捞金鱼这一类与动物相关的摊位,取而代之的是让鞠菜玩得浑然忘我的射击游戏。

  “别玩了啦,不可能成功的,不管怎么试都一样。”

  “就物理的角度而言同样是不可能的。”

  鞠菜对绮罗帆和班长两人无奈的表示充耳不闻,从台架上往前探出身子,以严肃的表情架着木塞枪。她的目标是放在奖品台最上头的最新型掌上电玩主机,可是不但伏角的角度难以瞄准,而且还轻轻地固定在台子上,就算打中了也不见得会掉下来。在种种不利的条件下,鞠菜仍不死心地挑战了十五次之多。

  “那么想要的话,不会自掏腰包买一个就好了。”

  “用买的就没有意义了。”

  结果,在挑战了二十次之后,鞠菜从戴着眼罩感觉有些恐怖的老板手中收下如山般的牛奶糖,终于死了心。

  “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去参拜吧?”

  “说得也是呢。”

  三人来到位于参道尽头的阶梯下,抬头仰望角度陡峭的石梯前方,可以看见第二个鸟居就在遥远的上空。

  “看来这大概有两百二十阶吧。”

  班长看着一旁的告示牌说道。绮罗帆和鞠菜小声地发出惨叫。

  置身在源源不绝地从两侧的树林以立体音效播放的蝉鸣大合唱中,绮罗帆等人一阶接着一阶,慢慢地爬上阶梯。

  (感觉还蛮累人的耶!)

  绮罗帆用手帕擦掉额上冒出的汗水。在她旁边,两名文艺社团的伙伴已气喘如牛。

  默默地爬了十分钟左右的楼梯,总算到达了境内{译注:神社、寺庙的内院}。

  绮罗帆在鸟居下方转头回望身后。

  刚刚漫步的石板参道一路延伸到正下方的鸟居。可以望见鸟居对面、穿过国道后的正前方,那里有一片反射阳光闪烁着白色光芒的大海。

  这时——

  (啊,又来了……)

  一种不可思议的情愫袭向绮罗帆。

  是昨天在电车上感受到的那股怀旧气息,那个感觉突然又复苏了。

  (果然……我以前来过这个小镇……是吗?)

  虽然想不出来是在何时、因为什么原因来的,可是自己曾有在这个地点欣赏风景的经验。绮罗帆无法不这么想。

  (可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的同时,又有一种若有所失的奇妙感在绮罗帆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感觉好像以前从这地点所眺望的风景是更加美丽动人的。

  (来了这趟旅行,我就一直怪怪的……)

  一会儿看见不可能存在的人,一会儿似曾相识的感觉反复浮现……

  该不会又患上什么灵异性疾病吧?回到别墅后找朝永谈谈好了。绮罗帆一边如此想,一边转头面向境内。

  绮罗帆和鞠菜、班长一起排在神社前的小型参拜队伍里,无意间望了林子一眼。

  “!”

  有一名男生正从林子里注视着绮罗帆。

  两人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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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时间没有停止流动。

  在感到惊愕前,理性先行发挥作用。

  她拼命思考,思考一个可以说明这个状况的理由。

  为何福井会出现在这里?

  “绮罗帆?”

  尽管前头的队伍已经移动了,绮罗帆却伫立原地,班长用充满疑惑的声音呼唤她。

  绮罗帆跑走了。

  她脱离队伍,在结束参拜打算回去的人潮间钻动,朝林中的男孩奔驰而去。

  男孩掉头往林子里面跑,绮罗帆也追在他后头,踏进了林子。

  两人在满是栎树与栗子树的阔叶林里奔跑。

  因为右脚的凉鞋脱落的关系,绮罗帆干脆也把左脚的鞋子踢掉。赤脚踩踏着由潮湿落叶铺成的地面前进,不一会儿脚底便开始发冷。

  跑在前方的男孩身影在树干间时而消失时而出现。和因为不熟悉山路而吃尽苦头的绮罗帆相比,男孩似乎十分习惯在林中奔跑。

  男孩的背影渐行渐远。

  “阿宪!”

  绮罗帆边跑边叫名字。

  可是,男孩头也不回,就这样消失在林子的另一头。

  绮罗帆缓缓放慢跑步的速度,弯下膝盖,把手撑在泥土地上。

  “怎么会……这不可能啊。”

  绮罗帆面朝土地喃喃低语的同时,做出了肯定。自己追逐的男孩是福井宪次没错。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没道理那么拼死拼活地逃走。而且,从林子里直盯着绮罗帆的那张脸,明显就是认得自己的表情。

  “这怎么可能?”

  真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福井早就死了,他是在绮罗帆的眼前从公寓跳楼而死,守夜和葬礼也都举行过了。

  (难道是幽灵?)

  这一阵子,她见识了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人事物。有魔法、有幽星体、有吸血鬼……既然如此,会不会也有幽灵存在呢?绮罗帆有这种感觉。

  (不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场所?)

  为什么福井的幽灵会出现在距离东京非常遥远的此地呢?如果说他一直都附身在绮罗帆身上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一道类似电流的东西在脑内流窜。那种感觉……就像某个回路的开关被打开因而灯亮了起来,使得过去似能窥见却又无法看清的世界瞬间被照亮了一样。

  绮罗帆从裤子后方的口袋掏出手机,急促地移动拇指,从电话簿翻出自家的电话号码,拨号。

  响完数回呼叫铃声后,‘这里是樱乃家’绮罗帆的母亲志津保接起了电话。

  “是我……”

  ‘小绮罗?玩得还愉快吗?’

  “妈妈,你老实回答我,以前……我来过这个S小镇吗?”

  绮罗帆听得出来,志津保在电话另一头倒抽了一口气。

  “我来过对吧?既然如此,就快把真相告诉我。”

  自己曾来过S小镇。绮罗帆已经确定了这件事,她现在想知道的是更深入的内容。

  ‘嗯……有过。’

  隔了一段时间,志津保开口回答。含糊不清的用字遣词一点都不像精神奕奕的母亲。

  ‘听绮罗帆说起这次的旅行时,我就注意到了。可是,我看你一副很期待的模样,觉得泼你冷水也太扫兴了,所以才没有多讲。’

  “我不是和爸妈一起来的对吧?”

  ‘……没错,不是和我们去的。’

  “不然是跟谁?”

  ‘为什么你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发生了什么事吗?’

  “或许有发生,也或许根本没发生……为了确认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非得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绮罗帆稍微放大了音量。

  短暂的沉默后,志津保像是觉悟似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那我坦白跟你说吧。和绮罗帆你一起去的人……是福井啊。’

  绮罗帆的身体为之打颤。“果然没错”和“真的如此吗”两种心情在胸口搅和在一起。

  “……为什么我会和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是小绮罗上幼稚园时的事了,福井的家人带你一起去的。’

  (啊……)

  绮罗帆开始回忆。

  搭车经过,从电车上望见的那条长长的临海国道。第一次坐别人家的车,带着紧张的心情从后车窗观赏景色的事。以及在那个时候,自己的旁边坐着福井宪次的事——绮罗帆全都想起来了。

  ‘福井的老家就在小绮罗现在所待的S小镇里。那个时候福井奶奶还住在那边,他们一家要回老家省亲才顺便邀你一起去的……喂,小绮罗,你有听见吗?’

  愣住了,绮罗帆把手机贴在耳边。从扬声器传出的志津保的声音始终没有停过。

  等到绮罗帆回到境内时,鞠菜和班长正面露担心的神色等候着她。

  两人试图向弄得双脚满是泥巴的绮罗帆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绮罗帆闭紧双唇一语不发,便不再追问。她们深知绮罗帆的个性,如果是可以提出来商量的事,她就会主动开口。

  结果,三人没有参拜便走回参道,搭上了时间来得正巧的公车。

  虽然在公车上绮罗帆对两人满怀着歉意,可是却没有足够的心力开口道歉。现在的她一心只想赶快回别墅找朝永商量。自己的周遭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朝永一定会为自己做出可以接受的说明。借由如此相信,绮罗帆才有办法在快要发生错乱的精神状态中勉强保持冷静。

  从最近的公车站牌一路跑回别墅之后,绮罗帆四处寻找朝永。因为采集海藻的竹篓放在玄关外面,所以他应该早已经回来了才对。

  客厅桌上的留言内容变成了‘我在地下实验室’。

  “地下实验室?”

  绮罗帆歪着脑袋,想起厨房里有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本来还以为下面是不是有仓库,看来并非如此。

  打开电灯的开关,一从厨房走下楼梯,一股刺鼻的味道便扑鼻而来——那是如同浓缩了几十倍的沉淀物般的强烈臭味。

  绮罗帆敲了敲楼梯尽头的门,接着打开。

  那个空间正如地下实验室的称呼,是一间会令人联想起学校化学教室的房间。在摆放了试管和烧瓶的纵向长桌旁,身穿白衣的朝永正在使用实验用本生灯。他一边用试管钳夹住试管在蓝色的火焰上摇晃,一边瞥了绮罗帆一眼。

  绮罗帆合上了房门。

  “啊,你找到啦。”

  疑似朝永先前提过的白藻正放在桌上的托盘里。

  那真的是白色的海藻。并不是色素消退的样子,而是白得有如雪花一般。

  朝永熄掉本生灯的火,把试管前端放入不锈钢水槽中,拿着它在水中晃动的同时,缓缓开口:

  “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有某事发生了?”

  “因为你的脸上写得一清二楚。”

  “真的吗?”

  绮罗帆用手摸摸自己的脸。本来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难道脸色真的那么明显吗?

  朝永露出苦笑。

  “你不可能没发生任何事情却把田中她们抛在一边,自己跑来这儿吧。”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猜到的。”

  “然后呢?”

  朝永丢下这句话便重新把视线挪回试管上。绮罗帆明白他的“然后呢?”就是代表要洗耳恭听的意思。

  “我想请问你,有人死而复活这种情况吗?”

  “没有。”

  朝永毫不考虑就回答的简略答案令绮罗帆微微露出愠色。

  “你稍微认真点回答好吗?真的没有?不是有那种只要使用黑魔法或者某些咒术,死掉的人就会复活的情况吗?”

  “已经跟你说没有了。死者不会复活,绝不可能。”

  “绝对吗?”

  “没错,绝对不可能。”

  “不然幽灵呢?这世上没有幽灵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幽星体不就是类似幽灵的东西吗?”

  “幽灵和幽星体根本是两码子事,就算在一般人的认知里两者是一样的好了,死人的幽星体是不会出现的。我说过好几百次了,幽星体是人类潜意识投射的姿态,所以当肉体殒逝的瞬间,幽星体也会随之消灭。的确,如果幽星体的存在太过强烈,有可能发生该思念在肉体灭亡后继续在精神世界飘泊、一种名叫‘残念’的情况。可是,从物理世界是无法看见那个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可能看见死者?”

  “不可能。”

  绮罗帆抿住嘴唇。既然朝永说得那么肯定,应该就真的不会有人死而复生、变成幽灵的事了。可是,事情若真是如此,那绮罗帆在那时候所看见的福井又该作何解释?

  “除非……应当早已死掉的人却还活着,可能性只有一个。简单地说,就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死。”

  “不可能的,阿宪真的死了,我亲眼目睹。清清楚楚地!”

  在梦里梦见了无数次、从护栏纵身跳楼的福井一头撞上柏油路的画面。染成一片鲜红色的世界——那是确实发生过的现实。

  抬起头来的朝永红色的瞳孔发出锐利的光芒。

  “你看到了福井宪次?”

  绮罗帆默默地点头。

  “确定不是看错、或者只是长得很像的人?”

  “不是的。我一追上前他就逃走,而且他的表情很明显也认得我啊。再说,福井的老家就在这附近。”

  “如果老家在这儿的话,就算有长得很像的亲戚也没啥好大惊小怪的。”

  “不,绝对不是,那个人千真万确就是阿宪没错!”

  绮罗帆用泫然欲泣的音调表述。

  “若说那个人真的是福井宪次,那么就表示福井宪次打一开始就没有死。”

  朝永一边把从水槽拿出来、底部积存着透明胶状物的试管晾在荧光灯下,一边淡淡地说道。绮罗帆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所以,我刚刚强调过了,我亲眼——”

  “跳楼的那个人真的是福井吗?”

  “……咦?”

  “根据我以前听说的内容,当时你们没聊几句话,他就跳楼了,没错吧?”

  确实,绮罗帆没有听到福井亲口发出的声音。当自己来到公寓的屋顶时,福井早已坐在护栏上了。然后就在自己想要冲上前的瞬间,福井站在护栏上纵身跳楼。

  “可是,跳楼的人是别人的可能性……何况阿宪的家人也确认过了呀。”

  “跳楼结束生命活动的个体或许真的是福井的肉体。但是,不能保证那就是福井。人的存在,是在同时拥有肉体与幽星体的前提之下才得以成立。就算肉体是福井,也不见得名为福井的人就真的死亡了。”

  “?”

  “樱乃,之前总换血手术的时候,你看过吴钟制造患者肉体的代用身体吧?用那种方式复制肉体是轻而易举的事。”

  “啊!”

  绮罗帆想起插入了头发的纸人形化为珠树身体的事,相似到让人难以辨认真伪。

  “虽说是代用身体,只要使用咒术就有办法使他做出单纯的动作。樱乃你看到的会不会就是那个呢?”

  绮罗帆突然想到……

  那个时候——当绮罗帆跟坐在护栏上的福井说话后,他做了什么呢?

  他仿佛等候有人来跟自己攀谈等候了许久似的,从护栏上起身,露出微笑,然后跃向空中。机械化的动作。假设那是预先设计好的动作……

  “可、可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天晓得,理由我就不知道了。只不过,如果那是被捏造的自杀的话,那把樱乃叫去现场的理由就可以理解了,大概是为了让你扮演自杀的证人吧。”

  “怎么会……”

  假使这是真的,那就是严重的背叛了。比在眼前死去还要过分……

  绮罗帆低垂着头,然后咕哝道:

  “我……一定要弄清楚。”

  先前看到的福井真的是那个福井宪次吗?假使那个自杀是捏造出来的,那就一定得向福井本人询问他之所以会这么做的理由才行。

  因为朝永的手术,绮罗帆对福井自杀的心理创伤才得以抚平。但是,为什么福井非死不可?对福井而言自己又算是什么?时至今日,自己也从没停止想过这些问题。在绮罗帆的心中,那桩事件尚未画下句点。

  “朝永,我要再去那个小镇一趟。如果班长和鞠菜问起,你就这样告诉她们吧。”

  留下这句话后,绮罗帆转身准备离开地下室。

  “樱乃!”

  身后传来叫声。绮罗帆一回头,看见一张诚恳的脸正注视着自己。

  “需要帮忙吗?”

  绮罗帆倍感吃惊似地睁大了眼睛。不过,她立刻绽放笑颜,摇了摇头说:

  “现在还不用,我可以自己努力。”

  “是吗?要去镇上的话就叫计程车吧。在楼梯旁的电话架下面,有本电话簿。”

  “我知道了,谢谢。”

  绮罗帆微微举手示意后,冲出了房间。

  一爬上楼梯,她就发现班长和鞠菜。

  绮罗帆满是歉意地双手合十。

  “抱歉,今晚的烟火大会,我要PASS。”

  “不能告诉我们理由吗?”

  “对不起,现在不能说。不过,我想总有一天一定可以告诉你们的。”

  “你……真的不要紧吗?”

  “我很好。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被叫做第三中学的汽油弹耶!”

  和两人拥抱过后,绮罗帆往客厅跑去。

  从电话架抽出蒙上一层灰尘、约十年前的电话簿。就在她打算联络映在眼帘里的广告栏上的计程车公司而拿起手机时,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

  绮罗帆紧张地抖了一下,是陌生的账号寄来的E-mail。

  绮罗帆颤抖着身子打开信件,随即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到荧幕上。

  寄件人是福井宪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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