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与幽灵的再会
黄昏的大海。
出港前往夜钓的渔船画出了平行的水痕。绮罗帆神情恍惚地眺望着水痕于闪烁着橘色光辉的海面上逐渐消失。
小乌帽子山瞭望公园——
是一座兴建在举办祭典的神社所位处的小乌帽子山山顶的小公园,绮罗帆来到这里的室外瞭望台。正下方可以俯瞰那两座鸟居和连接它们的参道,瞭望台就座落在神社后方的山顶上。迎接黄昏的到来,点亮的露天灯笼灯火通明地闪耀着,参加祭典的游客正陆陆续续地涌入。耳里偶尔可以隐约听见乘风而至囃子太鼓的鼓声。
〈我在小乌帽子山瞭望公园等你。〉
自称福井宪次的人所寄来的信件上,就只有这么一行。
没有指定时间,绮罗帆觉得他是要马上见面的意思。
她后来顺利地搭乘计程车来到了公园,山后的斜坡有一条车子可以通行的道路。下车时,向嘴里说着“这时间赶来看花火会不会太早了点”的司机询问回程的方法之后,司机便告诉绮罗帆有一条可以从公园直通神社的捷径。
(这里真的好吗……)
绮罗帆东张西望,忐忑不安。
这座瞭望台是打上水泥并用扶手围起来,像是从山顶突出至山坡,上头仅仅设置了几具投币式望远镜,还有一座用圆木搭盖而成的小型亭子而已。根据司机的说法,到了放烟火的时间就会有游客聚集而来,不过直到目前为止仍旧四下无人。如果福井出现的话,应该能马上察觉才对。
(那信件真是阿宪寄来的吗?)
这样的不安在脑海一闪而过。收到信后她有一阵子脑袋里一片混乱,不过一冷静下来后就开始感到担心。自己一个女生来到这种杳无人迹的地方,虽然机率不高,不过万一是被假冒福井的其他人找出来的话,就很有可能牵涉到什么犯罪行为。
(早知道叫那三个人一起来就好了……)
信上并没有指定要自己一个人来,说不定不管找几个人陪同也没有问题。不过也正因为没有指定自己单独赴约,所以才没觉得哪里可疑。
正当绮罗帆一边看着手机时钟,一边决定再过十分钟如果对方还不现身就要走人的时候——
喀沙。
背后响起了脚步声,绮罗帆反射性地回头一望。
一个男孩子正站在那里。
如少女般轮廓纤细的脸庞,脱色的乱发,嘴边浅浅的笑。毫无疑问——
“阿宪……”
才说完这两个字,绮罗帆便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啊……啊……”
她发出如同刚开始牙牙学语的婴儿般的声音。在看到男孩脸庞的那一瞬间,脑海里萌生的强烈情感,把原先想好见面后打算要说的话全部遮盖掉了。
因为暂时组织不出条理清晰的话,所以绮罗帆打算确认想要先行确认的事。她的视线望向男孩的脚边。
“我不是幽灵啦!”
男孩苦笑着说道。就男生来说显得偏高的声音,毋庸置疑是福井宪次的声音。他的一句话成了导火线,让绮罗帆嘴巴的封印获得了解放。
“阿宪,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喔……这个嘛,到底是为什么呢?”
“别跟我打哈哈,认真回答我!”
绮罗帆忍着即将溃堤的泪水大叫。
福井摇摇头。
“我不是在敷衍你,而是真的不晓得为什么……即使解释在那一天、那一个地点我没有死的理由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但是要说明为何现在我还活着……就很困难了。”
“这是什么意思?”
福井把脸转向亭子的方向代替回答。“说来话长。”丢下这句话后,他便迈步走去。绮罗帆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面对面地坐在亭子里环绕着圆桌的树墩椅子上,此时从天花板垂挂而下的电灯泡点亮了。
福井把手肘靠在窗框上,仿佛在打探似地用细长的眼睛盯着绮罗帆。
“……我有点意外,明明被当作早已死亡的人而还活着,你却不怎么惊讶。”
“我讶异得很哩!只是因为惊讶过度,感情控制仪爆表,使得脑袋无法思考而已。”
“是吗?原来如此。”
福井苍白的唇弯成一把弓似地微微笑了出来。不过,他旋即收敛笑容,以严肃的表情盯着绮罗帆不放。
“那么我来解释那个时候的事好了。”
绮罗帆也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福井的脸。
终于要切入正题了——她在心中如此呢喃。
“就从前提说起吧。现在,在你面前侃侃而谈的人是福井宪次,是不折不扣的本尊。今年四月十二日,在中野区住宅街公寓发生的大学生自杀案件,也就是福井宪次的死是骗人的。那一天,福井宪次并没有死。”
“…………”
绮罗帆早已做好了准备,可是听到福井的话仍然感到些许震惊,特别是‘骗人’的部分。
“果然是……骗人的?”
“对,我欺骗了大家。”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和伯父、伯母还有所有人扯谎?而且是那么过分的谎言!”
“就跟我没有死的理由一样,伪装自杀的理由其实也很单纯。但是,光说理由的话,我想应该没办法让你接受吧……所以能让我从头说明吗?”
“嗯,我听你说,拜托你一五一十地说明清楚。”
绮罗帆露出一脸欲哭的表情说。
福井别开视线,神经质似地开始敲起圆木制的圆桌,发出“叩叩”的声音。
停了一会儿后,他再次张开苍白的唇。
“我——有一个一直瞒着没告诉你的秘密。”
“……秘密?”
“对,一个只有我和我的父母、以及其他少数人知道的秘密——我啊,一出生就生了病,而且不是普通的病。说不定讲出来你也不会相信,该怎么说呢,就是非常异常的……”
福井难以启齿似地支支吾吾。
“不会,没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绮罗帆一边摇头,一边用坚定的语气说道。并不普通、令人无法置信——这一阵子碰上的全是这种疾病。
福井不可思议的表情点点头。
“——你听过灵魂出窍这个词吗?”
“听过啦,就是灵魂离开肉体的意思嘛!”
“没错……我就是容易发生灵魂出窍的体质。只不过脱离肉体的不是灵魂,而是一种被称为幽星体的东西。”
“幽星体!”
绮罗帆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从福井口中冒出这个字眼令她万分惊讶。可是,若从朝永所预料的伪装自杀的方法来思考的话,福井踏入灵异世界的可能性极高。
“它有一个叫做灵魂出窍症候群的名字,基本上算是一种疾病。症状轻微时偶尔会在睡眠时灵魂出窍。总之,虽然幽星体会分离的人不少,不过我属于重症患者,严重到就算只是不经意想个事情,幽星体也会自己离开肉体。”
幽星体的分离。绮罗帆自己也在动手术时,有过借由幽星投影仪式来分离肉体与幽里体的经验,福井的意思是这种现象会自动发生吗?
“你还记得吗?好久好久以前,我们有过一段两人一起玩的时候吧?”
“我当然记得了。”
“虽说一起玩,其实只是我在一旁观看你嬉戏的模样而已。”
“嗯……”
“事实上那个时候,我的意识并不在那里。我成了幽星体,在另一个世界漫步。”
“你是说精神世界?”
“你知道得好详细喔!我和你相处的期间,跑到一个和现实世界截然不同,名叫精神世界的地方去了,每当你跟我攀谈时我就会回来。”
绮罗帆目瞪口呆,当时福井的模样依稀在脑中浮现。
那个时候,福井总是望着天空看,只要看上一眼,好几个小时都会像石头般动也不动。等到玩到筋疲力尽的绮罗帆跟他说话之后,他才会像魔法解除了一样转动脖子露出微笑……
那段期间,福井因为幽星体离开肉体,所以意识并不在现场。
“我在爸妈面前也是那个样子。如果只有这样那倒也相安无事,不过,我有时会自言自语地说出在另一个世界看到的东西,所以让爸妈很担心,还带我去很多间医院看诊呢。像是精神科或者脑神经外科之类的,但是始终查不出原因,最后终于找上了因祈祷治疗而享有盛名的寺庙,然后才知道,原来我得了一种名叫灵魂出窍症候群的疾病。”
“那么发病的原因呢?”
“你的意思是?”
“嗯,是天生的呢?或者是后来因为某种理由而发病的呢?”
福井面露讶异的神色。
“你完全不怀疑我刚刚说的话啊?我还以为你听到我说什么灵魂出窍的时候,铁定会把我当白痴。”
“……这是职业病。”
“咦?”
“没有啦,没事。告诉我那个疾病的事吧!”
福井用手指卷着乱发陷入沉思。
“要判断灵魂出窍症候群是先天性的还是后天性的……很困难。不过,若只论根本原因的话,应该算是后天性的吧。简单地说,灵魂出窍症候群就是和物理世界很少联系的人、或是没有意愿和世界产生联系的人会得到的疾病。”
“和物理世界之间的联系?”
“对。也就是自己对于物理世界有多少依存、自己又被依存了多少的意思。人的幽星体和肉体之间,存在着一种名为‘雅丽安德妮之线’{译注:克里特公主雅丽安德妮,为了帮助雅典少年狄修斯从迷宫脱困,送给他一团毛线与一把匕首,详见希腊神话},用来维系人与物理世界之间联系强度的线。灵魂出窍症候群患者的那条线非常细,所以幽星体很容易就会从肉体分离。”
“和物理世界的联系……‘雅丽安德妮之线’……”
绮罗帆无法具体想像。不过,曾经看过自己幽星体的她却莫名地有种可以理解的感觉,应该是有某种东西联系住自己的肉体、和惟妙惟肖的另一具身体吧。
“那个帮你诊断的人后来没帮你治疗吗?”
“根据住持的诊断,只要等我长大就会治好了。在我成长、和许多人认识的过程中,和物理世界的羁绊会随之慢慢加深,这么一来就能自然地痊愈。灵魂出窍症候群只要飞出肉体的幽星体可以重回肉体的话,就不是什么危险的疾病,而且也用不着付出高额的布施来动手术,住持是这么说的……但是,那个人这么讲虽然是基于良心,诊断却是错误的。我一路升学到国中、高中,病始终没治好。理由在于我根本不想和世界有所关联。”
福井露出一抹冷笑。
“没错,随着年纪增长,就不会在人前灵魂出窍了。可是,那是因为我比以前会控制出窍而已,我那乐观的父母似乎以为事情如住持所言已经完全治愈了。实际上,私底下我灵魂出窍的次数反而增加了。就这样,我沉溺在精神世界里了。”
“沉溺……那里真的是那么美好的地方吗?”
“精神世界是一个浑沌的场所。复杂多样的世界交互重叠在一起,构成了单一的世界,时常会摇晃。我喜欢那个摇曳的感觉,所以觉得很舒适,现实世界对我而言……暧昧的味道实在太少了。就算跟你说明,我想也很难理解吧?”
福井说得没错,绮罗帆根本无法理解。充满暧昧的世界哪里好呢?再怎么样,还是不拖泥带水的那一方比较好不是吗?
“就在这种感觉之下,我和世界联系的‘雅丽安德妮之线’别说强化了,反而越来越薄弱——薄弱到我只要稍微一恍神,幽星体就会从肉体分离。我没有让专家看诊过,不过我觉得症状逐渐病入膏肓。照那样下去,恐怕真的有生命危险——但是,就在我高中上年级的时候,出现了转机。”
“转机?”
“我和樱乃绮罗帆重逢了。”
福井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
绮罗帆倏地抬起了头。
没错,两年前——绮罗帆和福井重逢了。在附近公园一个很久以前常常和他一起嬉戏的场所。
至今这份记忆依旧鲜明。福井总是坐在公园草坪广场的斜坡上,只要绮罗帆一靠近,他便会笑眯眯地绽放微笑,因为那个微笑,让绮罗帆对福井怀抱仰慕之情。
“重逢以来,你就一直频繁地想和我接触。”
“嗯。”
实际上,绮罗帆当时积极地接近福井,如今回忆起来还会感到脸红心跳。因为知道他常常待在公园里,所以放学回家途中一定会刻意绕过去。不然就是明明没事也打电话,甚至埋伏在高中学校的前面。
“坦白说,当时我并不喜欢你设法接近我的举动。我刚才也说过,那时候的我处于非常走火入魔的状态,我尽可能地想要断绝和世界的联系。所以,我那时很希望你让我独处。”
“怎么这样……”
绮罗帆铁青着脸按住胸口。
果真如此,那么之后那两年时间不就……
福井有些慌乱似地挥挥手。
“没有啦,只有一开始时会这么想。就在和你见面的期间,我变了。”
“真的吗?”
“所以我才说是转机嘛!你的登场强化了我和世界的关系。原本我那无药可救的状况逐渐恢复了。慢慢地,我开始期望我和世界之间的联系可以透过你来诞生。我满怀期待,期待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能与世界建立稳固的羁绊,这是真的。”
绮罗帆回忆起和福井出去进行过好几次类似约会的活动,原本沉默寡言的福井每次见面的时候都变得会主动找话题,让她有种两人逐渐打破隔阂的感觉。
因为那起事件,绮罗帆曾想过是否那一切只是一场梦或者幻觉。但,事实并非如自己所想,福井真的接纳了绮罗帆,绮罗帆有一点点获得救赎的感觉。
可是,这么说来——
“那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和阿宪相处时也觉得很快乐。虽然我不懂阿宪说的羁绊是什么东西,可是我只要待在阿宪身旁就觉得很幸福啊!”
“我也一样,我曾经好几次觉得如果这段时间能一直持续下去那该有多好。”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没努力试着让它延续下去呢?为什么要搞出一场骗人的自杀呢?我和阿宪的联系已经更为坚强了呀!”
“因为……”
福井欲言又止。
“为什么?把话说清楚!”
“和你相遇是个转机,让我有心想要强化几乎被我放弃的羁绊。可是,和你在一起的两年时间,也让我发现我没办法得到当初所期待的东西。”
“!”
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般,绮罗帆的瞳孔睁大了。
“别误会,我不是嫌你不好,或者对两人的关系有任何不满,只是感觉少了什么。我所期待的与世界的羁绊是更为鲜明强烈的;如果没有这个,我就无法摆脱精神世界的诱惑,我已经一脚踏进无法回头的世界了。”
不对……我的感觉没错,绮罗帆心想。他的意思是说因为自己不符合他的期待,所以他才走回头路,绮罗帆紧紧咬住了嘴唇。
“……你为了完全断绝与世界的联系……所以就做了那种事?”
“如果只是想断绝与世界的联系,其实我大可一死了之。我所以选择伪装自杀,是因为我与另一个人的相遇。”
“与另一个人的相遇?”
“就在我大学上榜的春假,我遇见了一个男人,那个人是专门治疗像我这种超乎常理的疾病的医师。那医师知道我得了严重的灵魂出窍症候群后,便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他所组织的灵异医疗结社,好活用这个能力。他说,可以自由分离幽星体是一种可贵的力量。”
(灵异医疗的结社……!)
“那个人的名字该不会是……白川怜一吧?”
福井露出“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现在我正在那个人的儿子所经营的医院工作。”
“原来如此……天底下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命运。”
命运。只是这个原因吗?绮罗帆是那种不怎么相信占卜和运势的人。可是,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强力又不可抗拒的宿命这种东西也说不定,绮罗帆心想。
“……苦恼了许久之后,我决定接受白川的提议加入结社,因为我想能否借由集团的行为在社会方面强化那个羁绊。仔细一想或许真的有点讽刺,因为这样的举动,根本是试图利用薄弱的羁绊力量来强化羁绊。”
“…………”
“我被要求舍弃福井宪次这个人当作入社的条件,我照他们的要求行动了。他们假造了一个和我惟妙惟肖的肉体,然后让他代替我死亡。既然你现在从事灵异医疗,那么大致的状况你应该可以想像吧?”
朝永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一天绮罗帆看到的摔落在柏油路上的尸体、那片血海是仿造出来的冒牌货。
“以上就是关于我自杀的一切经过。现在我之所以会待在这个镇上,是因为他们说在风头过去以前不要待在东京。祖母过世以后,这里的房子也一直都是空着的。”
福井安静了下来,将观察的视线投向绮罗帆。
绮罗帆垂着头,动也不动。
“……一个问题,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短暂的沉默之后,绮罗帆打破了寂静。
“选我当自杀证人的是你?”
“是我。”
“为什么?”
“因为对我而言,我和世界唯一的接点就是你。为了断绝与世界的联系,我有向你告别的必要。”
“我就知道是这样。”
绮罗帆垂下眼帘,喃喃地咕哝:
“…………有够自私。”
“?”
“阿宪,你好自私,太自私了!”
绮罗帆用力抬起了头,眼泪从她那睁得大大的双眼飞洒而出。
“或许,为了断绝与世界的联系,有必要切断你我之间的羁绊。可是,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绮罗帆把手放在胸口上。
“你有稍微想像过因为你在我面前死去,我会有什么感受吗?只是死亡就已经够让人难受了,还在我面前自杀……你知道那有多么痛苦吗?那是一种仿佛整个身体被撕碎、让人快要丧命般的痛苦!阿宪你想像过那种痛苦吗?”
“……”
“在那之后,几乎每个晚上我都梦到阿宪死亡的梦。好几次好几次,阿宪在我的梦中死了五十次。可是,死了又活,然后再次出现在我梦中,接着死去。那个痛苦……你能体会吗?”
“……”
“我知道和我在一起的两年时间让你期待落空了……可是,你也不用因为这样就采取那种手段啊!既然你那么想和世界断绝关系,就躲到别的地方,悄悄地切断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把我牵连下去呢……”
绮罗帆用双手遮住脸。
然后哭泣——为什么自己的模样会如此丑恶呢?绮罗帆心想。福井的苦衷和心情她可以理解,自己也明白不管再怎么指责,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尽管如此,渴望责骂的混浊感情却一波接着一波涌上心头。
此外,绮罗帆也对那个理由心里有数。
那就是失恋的打击——
福井告诉自己那两年时间算是白费的。绮罗帆被甩了,是决定性的失恋,因此内心平静不下来。被先前喜欢的人甩掉而怒火攻心,所以假借一个自己被整得很惨的理由来指着福井的鼻子痛骂。
绮罗帆觉得自己是个惹人厌的家伙,可是冲动停不下来。
“……对不起。”
福井低头道歉,绮罗帆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平复。
“还有!既然你和世界断绝了关系,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我面前?阿宪,你在境内等待我的到来没错吧?”
“那是……当我看见你在公车上的瞬间,实在忍不住想要再看看你的脸。虽然我应该离开那个地方……却做不到。”
“就是啊,如果你只在我面前出现那一次,我会当作自己看走了眼而忘了它。可是,你干吗又出现?还是说你又对我抱着什么期待?”
“我不知道。不对,或许我是有所期待,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有切断和你的联系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绮罗帆一边哭喊,一边用力摇头。
“那是自私的想法!阿宪可能觉得和我还有联系,但是我觉得没有……在我的世界里,阿宪是早已消失的存在了。我一点也不希望你出现。我会来到这里,绝对不是因为和阿宪还有联系,我只是想要厘清真相。”
我根本不想说这种话……绮罗帆在心里默想。
来到瞭望台之前,绮罗帆在计程车中想着,如果能和福井见面就把一切付诸流水,只说祝福重逢的话语就好。结果事与愿违,绮罗帆的嘴就像刻意选择似的,一句又一句不断吐出伤害福井的话——尽管她很清楚这样下去结果会是什么。
然后——
“不过,听到阿宪的自白,我终于全都了解了。想要知道真相的心情是我和阿宪最后的联系,但也已经断了。联系着我和阿宪的羁绊已经完全消失了……下次,就算你再找我出来,我也不会赴约了。所以——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拜托你。”
啊啊,还是说出口了——
拒绝。
福井再一次向绮罗帆寻求与世界的羁绊。想要助他一臂之力……理性上明明这么想,感情上却将福井拒于门外。
这时候——
噗噗噗——
某种仿佛什么东西断线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是受到心情影响所产生的幻听,是清楚明确的声音。
福井站起了身子。
他用有话想说的眼神望着绮罗帆,张开嘴巴。
绮罗帆希望福井有所表示。
希望他能做些还没完全死心的表示。这么一来,或许可以压抑自己忿忿不平的情绪——
可是福井欲言又止。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隔了一会儿再度开口: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我既然断绝了与世界的羁绊,就不该在你面前出现。”
绮罗帆抬起了头。
(不对,我想听的不是这种话啊!)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福井举起手,露出一抹气若游丝的微笑,那是有如自我嘲讽的自责笑容。
(我想看的不是那种表情呀!)
看着离开凉亭的福井,绮罗帆有一股想站起身的冲动。
结果却站不起来。
她半弯着身子伸长了手,从手指的缝隙中看着渐行渐远的福井背影。
福井双手插在口袋,以微驼的姿势离公园而去。他就这样头也不同地,从绮罗帆的视野中消失了。
绮罗帆又坐回木墩椅子。
把伸长的手放回膝盖上,嘴里泄出呜咽的声音。
不知哭了多久,凉亭在不知不觉间被昏暗的夜色所笼罩。
大概是因为蝉鸣声变小的缘故,先前隐隐约约听到的远方祭囃子开始清楚地传进耳里。
绮罗帆瞥了手机荧幕的时钟一眼。
差不多该回去了,不然大家会担心吧——她心想。
离开凉亭。
远眺大海。点点渔火在由橙色转成墨色的世界里争相辉映。
绮罗帆转身面朝公园。
有人伫立在外头的路灯下。身穿足袋(分趾布袜)、草鞋与法衣,宛若修行者的装扮。
“年轻的小姑娘一个人待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可是很危险的喔!”
低沉洪亮的嗓音响遍无人的公园。
“吴钟师父……”
“看来拙僧又慢了一步呐。”
吴钟搔着秃头微微一笑。
沙、沙、沙、沙——
四周只有草鞋踩踏在砂砾上的声响。
从瞭望台公园延续到神社境内蜿蜒倾斜的林道上——
绮罗帆和吴钟并肩而行,走在仅依靠固定在树上的电灯泡提供照明、光线昏暗如同隧道般的场所。
“拙僧在这里现身的事,嗯……似乎没让你感到太大的惊讶呐。”
吴钟有些意外地说。
“是呀……因为我觉得理由不难懂。”
“如果方便的话,能请你告诉拙僧那个理由吗?”
“也没什么啦……我只是动了一下脑筋而已。因为吴钟师父在寻找白川怜一先生,所以我认为师父可能会从阿宪和结社的关联性进行调查吧。而且,之前……”
“?”
“……之前,当吴钟师父来医院拜访时,听到我的名字不是吓了一跳吗?是因为在调查怜一先生或阿宪的过程中,曾经听过我的名字吧?”
吴钟睁大了眼睛,然后“哇哈哈”豪爽地开怀大笑。
“哎呀,不愧是绮罗帆阁下,被你识破了吗?看来拙僧的修行还未到家呢!你说得没错,拙僧是追着福井阁下来到这块土地的。”
“您打算监视阿宪,然后与怜一先生碰面……吗?”
“正是。这几年来,拙僧在欧洲大陆寻找的并不是行踪难以捉摸的怜一本人,而是他组织创立的结社。因为收到日本支部吸收新会员的情报,所以才跑回日本。若说这新会员还是日本人的话,拙僧猜测怜一和他接触的机率应该很高吧。”
那个时候,吴钟跟朝永提起的线索指的正是福井宪次的事。
“那您是怎么打听到我的名字的呢?”
“我从某个协力者手中拿到记载福井阁下的照片与假冒自杀的计划资料,绮罗帆阁下的名字就是从中得知的。”
“您告诉了朝永这件事吗?”
“拙僧没跟他说喔。你们一行人来到镇上实属偶然,拙僧从没想到福井阁下会主动和你接触。”
绮罗帆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开始担心,会不会就连前来这个镇上的别墅也是事先设计好的计划。
“拙僧很抱歉没告诉你福井阁下还活着的事。如果绮罗帆阁下知道了,想必会动身寻找福井阁下吧?拙僧不想被福井阁下和结社盯上,这是拙僧的不对,请你谅解。”
吴钟愧疚地竖起手掌。绮罗帆摇摇头。
“请您别放在心上,就算您当初告诉了我,若是没见到本人,我也没办法相信的。”
即使现在,绮罗帆也觉得和福井会面的那一段短暂时光有如梦一般。和原以为早已死掉的人见面、对话就是如此超现实的经验。
“虽然有点冒昧,福井阁下还活着这件事能否……”
“我明白。我不会跟任何人、包括阿宪的父母透漏他还活着的事。反正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吧。”
“感恩。”
吴钟又一次竖起手掌之后,便没再说什么了。
两人就这么保持沉默地走了一阵子。四周只有踩着砂砾的声响,时间又重新流动了。
忽然绮罗帆咕哝地冒出一句话。
“吴钟师父……”
“什么事?”
“吴钟师父您……为什么要寻找怜一先生呢?”
“……你的意思是?”
“离开朝永与吴钟师父,是怜一先生的抉择,为什么您要把他找出来呢?说不定他本人根本不想见面不是吗?是因为怜一先生创立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结社吗?”
吴钟双手环抱。在绮罗帆的眼里看来,那模样与其说是在思考问题的答案,更像是在思考问题的动机。
“的确,怜一创立阿尔毕吉斯是促使拙僧动身寻找那个男人的契机,可是那不能算是拙僧的理由。”
“不然理由是什么?”
“简单明了。因为拙僧想见怜一啊!不见面赏他一拳,拙僧无法消气,所以才会找他。这样你可明白否?”
吴钟用拇指指着自己,然后露出了牙齿。
“可、可是这样的话,怜一先生的感受……”
“他怎么想关拙僧屁事。如果那个男人不想见到拙僧,大可从拙僧的面前脚底抹油逃走。”
“怎么这么蛮横?”
“这算蛮横吗?那个男人一句话也没说就人间蒸发,和拙僧硬是要见那个男人的行径有哪里不一样了?敢溜就一定有人会追,此乃因果报应。”
吴钟面对绮罗帆摸了摸下巴。
绮罗帆轻轻抿住嘴唇,看着地面。
“福井阁下的现身让你感到很难过吧?”
“不是的……我的情况是他擅自消失,然后又擅自出现……和您的状况不大一样。”
“你的意思是你希望他就这样永远不要出现吗?”
“我是这么跟他说的没错。”
“唔。”
对话在此又中断。
黑漆漆的林中隧道前方是一片明亮。从朦胧的光晕中,传来祭囃子和人潮的声音。神社似乎就快到了。
吴钟停下脚步。
“来到这里应该就可以放心了吧?”
“嗯……多谢您陪我走这一段路。”
“其实很想亲自送你回怜央麻的别墅。不过拙僧是个避世离俗的出家人,不太想现身在公众场合。还请见谅。”
“不会不会,送我到这里就够了。”
绮罗帆赶忙点头一鞠躬。吴钟搔着鼻头,露出很糗的表情。
“那个……关于阿尔毕吉斯,福井阁下有跟你透漏什么吗?好比说今后有何预定之类的。”
“详细的事情我完全没听说,而且我也没问他……不过,他好像说过会暂时留在这个镇上。”
“那么有关怜一的事呢?”
“他说数个月前见过一次。”
“是吗……这表示那个男人至少今年曾来过日本一次吧。”
吴钟甚是遗憾地沉吟。
“抱歉,没能帮上您的忙。”
“在小姑娘内心动摇的时候问无聊的问题,拙僧才要为这件事跟你道歉呐。”
“不会啦,我没事的。”
绮罗帆无力地摇摇头。
吴钟露出一个犹豫是否该说的表情之后,开口说道:
“话说刚刚的话题……拙僧可是很羡慕绮罗帆阁下的喔!”
“咦?”
“就拙僧的立场,怜一只是下落不明而已,和绮罗帆阁下的状况确实不能相提并论……不过,渴望见到关系亲密、却从自己眼前消失的那个人的心情,我俩是一致的,不是吗?”
“这……”
“拙僧为了见到怜一,找了好几年却一条线索也没有。不晓得是他在逃避、或者根本没把拙僧放在眼里,总之他从没写过半封信给拙僧这个二十年多年的老友,这件事让拙僧觉得有些落寞呢!对怜一而言,拙僧到底算什么呢?唉,追根究底,或许只有拙僧单方面把他当亲友,对方可一点都不这么认为呢!”
吴钟一边“哇哈哈”大笑,一边搔着光秃的头。
“所以拙僧很羡慕你可以见到想见的人啊,而且还是对方主动来见你的呢。这可是一件相当幸福的事喔。”
“……”
“或许你心中千头万绪,不过现在只要对重逢这件事感到高兴就好了,不是吗?”
“那怎么可能!”
绮罗帆放声大叫。吴钟吓着了似地往后一缩。
绮罗帆的眼睛落下豆大的泪珠哭泣着。原本以为在凉亭大哭一番之后泪腺早已枯竭,想不到泪水又溢出了眼眶。
“见面之前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应该早就死掉的阿宪还活着,我本来也想专注地想这件事,让自己高兴点。”
“绮罗帆阁下……”
“过去我一直想见阿宪,不仅梦见好几次,在朝永帮我动手术时阿宪也出现过。那个心情,可能和吴钟师父对怜一先生怀抱的心情是一样的。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办不到!”
绮罗帆受到涌上胸口的热潮驱使,嘶声叫嚷着。
“没错,打死我都没办法!被人那样设计,让我怎么会感到高兴!”
绮罗帆双手捂住脸庞,哽咽了起来。
“我想大家都在担心,所以我得回去了。谢谢您送我一程。”
绮罗帆又一次低头行礼后,在被吴钟叫住之前拔腿就跑。
她奔跑在倾斜的砂石路上。
感受泪水滚落脸颊往后飞去的感觉。
穿越隧道冲进光明之中,眼前是白天造访的神社境内。
绮罗帆面朝下,冲下被参拜的观光客挤得水泄不通的阶梯。她不想被人瞧见这张被眼泪和鼻涕搞得一团花的脸。
即使走到了参道,绮罗帆仍不停下脚步。她逆向人潮,奔跑在点着红色灯笼的摊贩旁。
眼泪流个不停。究竟是在体内的哪个部位积蓄了这么多的泪水呢?绮罗帆心想。再这样哭下去的话,就会丢脸丢到不敢坐公车和计程车了。
她考虑干脆就这样一路跑回别墅算了。虽说距离很长,不过或许跑着跑着,这股源源不绝一再涌出的泪水便会停下来也说不定。
参道的尽头到了。
就在绮罗帆想要穿过鸟居的时候——
碰。
绮罗帆撞上了停下脚步的人。
她一直面朝下方跑步,到刚刚为止之所以没撞上半个人,是因为其他人都闪开为她让路。
“不好意思……”
绮罗帆跌了个踉跄的同时,抬起盈满了眼泪和鼻涕的脸。
“…………”
搞不好。
那是当时绮罗帆最希望看见的脸也说不定。
——冰冷的绯红色瞳孔。
绮罗帆又一次往对方身上冲去后,把脸埋在对方的胸口里。
“朝永……”
呼唤他的名字。
绮罗帆在他的怀里抽抽噎噎地啜泣。管它看在别人眼里会是什么模样,那一点都不重要。
过了一会儿,朝永轻轻地抱住绮罗帆的肩膀之后,缓缓地拉开了身体。
他以一贯的冷汉口吻说道:
“这是我第二次被樱乃迎头撞个正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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