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泳衣与红酒
搭着地方线的列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前进一阵子之后,突然,蔚蓝的大海于车窗的对面出现了。
“哦——”
绮罗帆把脸贴在窗户上。在中间夹着一条国道的正对面,有一道绵延至遥远彼方的海岸线。
抬起视线一看,是万里无云的天空。根据天气预报,旅行这几天似乎都会是晴朗的好天气。对大家公认是雨女的绮罗帆而言,这是一件再高兴不过的事了。

从结业典礼那一天算起第六天的礼拜六上午——他们按照预定行程出发了,现在绮罗帆等人正往朝永的别墅移动。
一伙人转搭新干线和地方线前往距离别墅最近的S小镇。虽然当初预定搭乘岸田驾驶的礼车前往,可是在出发前一天,鞠菜表示这样子没有高中生旅行的味道,所以紧急变更了计划。
“哦——高兴个什么劲呀……绮罗帆的反应实在有够不像高中生的。”
绮罗帆身旁的少女露出微笑。她穿着一件白底绣有白色英文字母,洋溢着清新感的T恤;下半身则穿着单宁材质五分裤,上面还围了附有褶边的裙子。她就是以眼镜与发夹为注册商标的班长、又称田中智子。绮罗帆和朝永、鞠菜商量取得许可之后,邀请她加入这次旅行。
“不过夏天果然就是该来海边嘛。The beach{译注:李奥纳多.狄卡皮欧主演的电影《海滩》}!Yes、狄卡皮欧!”
凝视着因阳光反射而闪闪发亮的海边,绮罗帆像是冲昏头似地嚷着意义不明的言词。
“的确……绮罗帆说得没错,夏天的大海真的好棒。”
班长怀旧般地眯起藏在映照着蓝色大海的眼镜底下的眼睛。
“可是,智子你不是没带泳装来吗?”
坐在绮罗帆对侧位子上的鞠菜面露不解的表情。她穿着一身黄绿色的无袖连身洋装。
“我带了一堆书来。”
“都难得来海边一趟却不下水游泳,不会很可惜吗?”
“物理社社员晒得乌漆抹黑的能看喔?”
“智子那莫名其妙的美学又搬出来了。照这道理,我该怎么办才好?还有朝永也一样。”
鞠菜貌似不满地抿起嘴唇后,指着一旁双臂交叉睡死的朝永。
鞠菜现在是物理社社员。在期末考试之前不久,她突然向班长提出了入社申请。虽然她一直都在寻找文艺社团,可是为何最后会选上物理社呢?详细的理由就连绮罗帆也没被告知。可能是出于向跟踪约会这件事赎罪的心情,或者更单纯一点,大概只是因为朝永也是物理社的一员,尽管他只是个幽灵社员就是了。
“说到泳衣……为了这趟旅行,我还特意准备了新泳衣呢!”
鞠菜有些在意身旁的朝永,同时向前挺出了身子。
“咦咦,好好喔。是什么款式啊?”
“等你们看过后就知道啰~”
鞠菜嘿嘿嘿地笑了出来,感觉似乎颇有自信的样子。
班长偷偷地向绮罗帆抛了个意有所指的眼色。绮罗帆则是十分遗憾地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昨天绮罗帆在参加完社团活动回家时和班长碰了面,两人一起逛了趟新宿百货公司的泳衣专柜。但天不从人愿,暑假前利用杂志做事先调查、并且在百货公司拼命试穿到忌惮起店员的视线,费了这么多苦心结果却什么也没买。
班长从来不知道绮罗帆这么优柔寡断,因而吓傻了眼。母亲志津保也讶异得直叹这不像小绮罗的作风。总而言之,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现在行李架上绮罗帆的旅行袋里所装的,是从国中以来不知穿过多少次的老土深蓝色连身泳装。
(早知道就不要烦恼那么多,随便挑一件买就好了……〕
绮罗帆悔不当初地深感懊悔。由于实在太过后悔两年前所买的那件泳装,导致自己变得过度慎重了。早知道就别管适不适合自己,或者是看起来可不可爱那些问题,把买新泳装视为第一优先就好了。
虽然有点把一起前来旅行的朝永放在心上也是其中一个败因,可是如果因此陷入迷惘而买不下手的话,也未免太过本末倒置了。
(不过,朝永大概也不会因为我穿了新泳装就感到开心。再说,我也没有取悦他的必要就是了……)
绮罗帆仿佛强迫自己接受似地如此想着,眼睛望向朝永。
朝永睡得很熟。打从东京出发以来,他就一直维持这个调调。听说昨晚突然有个紧急病患,直到深夜都在进行处置。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睡脸的说。)
从紧闭的双眼露出的,是就男生而言十分纤长的睫毛,松缓地并拢在一起的粉色小嘴。醒着的时候虽然总是摆着一张臭脸,睡脸倒是挺温和的。绮罗帆心想,要是他平时也都是这种表情,不知该有多好。
旅行前,绮罗帆做了一个决定。
那就是要在旅行中,向朝永询问有关他的父亲白川怜一的事。
绮罗帆曾经从鞠菜的管家岸田口中听闻这个名字,知道他目前行踪不明,不过除此之外的事则全然没有头绪。以前,这个人的消息曾出现在朝永和吴钟的对话里。她原本期待会得到一个说明,不过最后知道的只有当时所透露的只字片语。
本来绮罗帆打算等朝永自己主动提起,可是,她不想再继续处于似懂非懂的状态里了。绮罗帆想向朝永挑明自己所知道的事,并传达出希望他可以跟自己坦白父亲状况的心情。如果被拒绝那就算了,但她就是想从搞不懂他父亲的话题是否为禁忌的状况中跳脱出来。因为现在她对朝永的心情正在变化当中,才会有这样的念头。
绮罗帆重新把视线从朝永移到窗外的景色。
不知何时,与轨道平行延伸的海岸线消失不见了。沙滩成了松树丛生的岩壁、涌向滩边的小波浪则变成浪头拍打在岩面上碎溅成白色的浪花,风景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这时……
绮罗帆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奇怪,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风景……)
一股隐隐约约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来过这里吗?)
就绮罗帆的记忆来说答案是否定的。倘若曾经来过的话,听说旅行计划的爸妈应该会有所表示才对。
(真不可思议耶……)
绮罗帆歪起脑袋之后,“怎么了吗?”鞠菜用讶异的声音问道。
“没有啦,没事。”
绮罗帆摇摇头,再次望向窗外的景色。
就跟刚刚一样,是岩壁与松树的风景——
这次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从地方线的终点站转搭公车,一行四人最后在二十分钟车程的临海高台停车站下车。
沿着被防风林包围的私人道路,朝着从国道往大海突出的海角方向前进。走到林子尽头之后,被一片草地覆盖的海角前端与三角形屋顶的小型洋馆便出现了。
“好别致的房子喔!”
鞠菜发出欢呼往洋馆跑去。
绮罗帆也显得有些惊讶。因为听说是朝永的祖父在大正时代买下的,所以还以为是相当老旧的房子。看来应该有在定期整修吧,尽管曝露于海风之中,外观却让人感觉不到岁月的痕迹。
屋子里头的气氛也相当优美。利用时尚的家具取得整体感,感觉就类似偶尔会出现在电视上的国外旧式饭店。似乎在旅行前委托管理公司进行打扫过了,地板上连一粒灰尘也没有。一楼是宽敞的客厅及客房一间,还有包夹着长廊的厨房与浴室,以及盥洗室所构成。
三名女性的房间在二楼客房。在和樱乃家客厅差不多大小的房间里,陈列着三张附有全新寝具的床铺。
正当三人倒在床上恢复旅行的疲劳时,朝永从被打开的门后探出头来。
“想去海边的家伙,在十五分钟内给我换好泳装到玄关前集合。”
朝永说完这句就“磅”的一声把门带上。
绮罗帆和鞠菜几乎同时从床上抬起上半身,互望着对方。
“这是一定要去的吧?”
“那当然!”
“那我们赶快换衣服!”
两人纵身跳下了床铺。
“话说回来……”
一边在腰上围着浴巾脱下裙子与内裤,绮罗帆一边跟躺在床上开始看起书来的班长说道。
“虽然现在才谈这个或许太迟了,不过这趟旅行真的很夸张耶!一个男生和三个女生。简直就是那个嘛,哈——哈——”
“你在说后宫是吧……现在的状况的确很漫画。”
“朝永会不会其实在想像泳装,然后闷在心里不讲呢?”
“他那样子还蛮难想像的。”
“就算真的被他期待好了,我的也只是国中时的落伍泳装而已啦!”
就在绮罗帆目不转睛地盯着高举在眼前的深蓝色泳装时——
锵————锵。
鞠菜以仿佛可以听见这种音效的气势,早早换好了泳装,咻的一声站在绮罗帆的面前。
绮罗帆傻眼得合不拢嘴,床上的班长也差点滑掉脸上的眼镜,直盯着她看。
“你觉得怎样,绮罗帆?”
鞠菜以华丽的动作撩起金发。
纯白的比基尼泳装,而且还是用侧带系住的款式,包覆住肌肤的部分少之又少。
“还问我觉得怎样勒……你、你要穿那样到朝永的面前喔?”
绮罗帆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着鞠菜的泳衣。昨天试穿泳衣的时候,她曾抱着开玩笑的心情穿了一件这种款式的,和班长笑来笑去,结果鞠菜居然是玩真的。

“不游泳的时候,我想在上头罩上一件衬裙。如何?会很奇怪吗?”
鞠菜的脸上闪过一丝小小的不安。绮罗帆慌忙摇头。
“不,一点也不奇怪啦!超级可爱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鞠菜这才恢复愉快的表情。
“你等一下喔,我马上换好。”
绮罗帆一边在意围上衬裙的鞠菜,一边开始由下往上换穿泳装。
(果然当初应该买下去的——新的泳装——)
绮罗帆重新翻出坐电车时曾经说服自己接受的事实后,又开始后悔了起来,甚至萌生买那件抱着开玩笑心态试穿的比基尼也好的念头。
——这时,班长从床上溜了过来,在绮罗帆的耳边咬耳朵。
“靠泳衣是分不出胜负的,加油。”
丢下这句话后,她又回到床上去。
“你是叫我加什么油啦!”
绮罗帆噘起嘴,稍稍瞪了回头读书的班长一眼。
换好泳装、身上包着海滩巾的绮罗帆随着鞠菜一起到外头后,朝永早已经等在那里了。
朝永穿着T恤和全黑的四角型泳裤。帅哥不管穿什么都很有型,就连那副平凡无奇的打扮看起来都有模有样。
看着放在朝永脚边的东西,绮罗帆歪起脑袋。有三个用竹子编制而成的大型竹篓,那是跟海水浴一点都不搭调的道具。如果是要潮干狩{译注:退潮时在浅滩捡拾鱼贝的活动}的话倒还可以理解。
鞠菜跑下玄关前的楼梯,往朝永冲去。
这回她是真的一边喊出“锵————锵”的声音,一边拿下包在身上的毛巾。
鞠菜仿佛在表示“你觉得如何?”似的,摆了个POSE。
朝永则是无动于衷地瞥了鞠菜一眼之后,丢下了这样一句话:
“嗯,应该没问题吧。”
鞠菜回过身向绮罗帆露出讶异的表情。绮罗帆也听不懂什么意思,一头雾水地举起了双手。
“那我们走吧。”
朝永提起谜之竹篓之后,迈开步伐向前走。绮罗帆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跟在他的后头离开。
沿着来时所走的林中步道稍微往回走,在途中的交叉点转弯,走了一段时间后便抵达临海的海角边缘。从边缘战战兢兢地往下看,远远可以看见浪涛拍打上岸的景致,就在岩壁遥远的下方。
从打造在岩壁上的楼梯往下爬。
可以听见拍打上沙滩的波浪声。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清晰,不久即看见了模样像是滩边的地方。海角缺口的部分形成了类似海湾的模样,底部似乎就是海滨。
“吓我一跳,海滩不就好端端地在那儿吗?”
绮罗帆松了一口气,不过也只有那一转眼的时间。随着滩边的风貌逐渐清楚显现,形势也变得诡异起来。在沙滩上头可以看见类似岩石的东西,而且不只一、两个,是到处都是。
绮罗帆和鞠菜的脸浮现出像是在说“该不会就是那里吧?”的表情。可是,目前正在往下爬的楼梯不管怎么看都是朝那个场所延伸。
然后——
一行三人最后抵达的场所正是那里。
“这里……就是私人海滩?”
是海滩……没错吧?
沙滩朝着大海缓缓地倾斜并扩展延伸。问题在于,有不必要的东西从沙子底下四处抛头露面打招呼,也就是岩石和大石块之类的。
有四分之一的比例是岩石。要把这里称作沙滩还挺勉强的。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沙子与岩石的混合滩……怎么称呼不是重点,总之这个场所别说是打赤脚了,就连穿拖鞋走路都寸步难行。
不仅如此——
“绮、绮罗帆……”
鞠菜仿佛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似的,一边打着寒颤一边指着大海。
是大海没错。但是,那并不是一般的海,而是绿色的海。
应该是尚未经过人为破坏、美不胜收的私人海边竟染成一片绿色。不只是沿岸交界,湾内的海也全是绿色的。仿佛生病般的大海。
“什么?这是怎样?”
绮罗帆瞪大了眼睛。
是海藻。
绿色的真面目其实是海藻。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的海草与海藻。不对,那不是漂浮如此轻盈的感觉,而是用挤在一起、或者脏乱不堪来形容比较恰当的一整片海藻床。
当绮罗帆和鞠菜目瞪口呆地张大嘴巴眺望着那副惨状时,朝永走了过来。他在两人的头上戴上草帽,把先前的竹篓放在脚边。
绮罗帆目不转睛地盯着放在拖鞋前的竹篓,抬起头来。
“这是?”
“竹篓。”
朝永回了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绮罗帆更改了一下问题的主旨。
“欸,朝永,这里应该不是你之前提起的那个海吧?还要再从这里移动到别的地方去对不对?”
“不会移动了,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可是,那种长满海藻的大海根本没办法游泳啊?”
“游泳?谁跟你说要游泳了?我连一句游泳也没提过。我只说过待会儿要去海边,想来的家伙就跟着我来而已。”
绮罗帆和鞠菜的脸上闪过一道冲击。
“等等等、给我等一下!都换上泳装来到海边了,除了游泳以外还能干吗啊!”
“所以我要你们用这竹篓搜集海藻。”
朝永把竹篓拿到面前。
“海藻?”
“没错,就是海藻。”
朝永以正经八百的表情望向绿色的海。
“有一种名为白藻的海藻。是一种在无脊椎动物中十分少见的,拥有两具幽星体、也就是在精神世界拥有两个形体的稀有生物。由那白藻精制而成的原料可以做成具有超高粘性的浆糊,是灵异手术不可或缺的缝合材料。”
“呃……”
“不过白藻的生态至今并不明朗。特别是生息区域,只知道在太平洋的某处,其余的一无所知。总之,就是梦幻到这般程度的生物。”
“是喔……”
“可是,一到夏天,便有少数的白藻会随着黑潮接近日本沿岸,有时候会漂浮到这附近的海域。这个海滩受到地形与潮流的影响,容易聚集海藻与海洋生物。我的祖父之所以会买下这座海角盖别墅,也是因为曾经在这海湾发现过大量白藻的缘故。”
“……”
绮罗帆哑口无言。鞠菜则是声音颤抖,抬头仰望朝永。
“…………该不会……朝永突然提议来海边的原因是……?”
“自从我从老爸手中继承别墅以来,就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很久以前我就想尝试自己精制白藻了。”
朝永若无其事似地说道。
绮罗帆张开的嘴巴一直合不拢。
的确,朝永虽然有说要去海边,可是从未提过半句有关“游泳”或“沙滩”之类的字眼。只是绮罗帆两人一头热地妄想“去海边”=“去游泳”,然后兴奋起哄而已。可是,这么一来不就等于诈欺吗?
“……那么,你拿三个竹篓来,是要我们一起帮忙的意思啰?”
“不,我倒没这么讲。只不过,既然难得穿上泳装来到海边了。想说反正你们站在一旁发呆应该会很无聊,所以顺便把你们的竹篓也一起带过来而已。当然了,你们不想采海藻,要游泳就尽管去游吧。滑溜溜的搞不好感觉很舒服,我自己是敬谢不敏就是了。”
表明态度之后,朝永独自一人快步往海滨走去,脱下T恤抛到一边。结实的背部反射太阳光,走进如同绿色蔬菜汁的大海。
哑口无言好一段时间的绮罗帆回过神后,转头面向鞠菜。
“怎么办?要回头去附近的海水浴场吗?你应该不敢泡在那种恶心的海里搜集啥鬼海藻吧?”
绮罗帆就连去跟朝永表达抗议的力气也没有。朝永这男人本来就是那种家伙——灰心的念头在脑海中蔓延开来,甚至觉得是抱着期待的自己太蠢了。
鞠菜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剪得整齐划一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叽哩咕噜地喃喃低语:
“私人海滩……白沙滩……血脉贲张的比基尼……”
“咦?血脉贲张?”
鞠菜突然抬起头。
“你说我不敢泡在那种海里?因为我是大小姐的关系吗?你想说反正我是温室里的花朵,所以一定不敢进去那种滑溜溜的地方吧,是不是?”
“不是啦,我没有那么说啊!”
“你很行嘛。不过是搜集海藻而已,我也办得到。”
鞠菜脱掉衬裙,把竹篓夹抱在腋下,意气用事地朝大海走去。
“那……我也来帮忙好了,毕竟我是助手嘛!”
绮罗帆自言自语后,追随鞠菜而去。
绿色之海里头是超乎想像的世界。
不只是海面,从下到上满满都是海藻。仿佛好几种类的海藻与海藻紧紧地纠结在一起,构筑成独特的生态系一般。
在这里头前进的绮罗帆,就好比侵犯生态系的侵入者。海藻毫不留情地对侵入者施予攻击。实际上并不会真正攻击就是了,不过在海水里浸泡到腰部行走时,海藻的滑溜触感从脚部与大腿传了上来,一种浑身发毛的感觉在体内流窜。
或许是因为曝露得比较多也比绮罗帆还要难受吧,鞠菜一边颤抖一边走着。
在朝永的指示下,大家分配好了负责区域,寻找白色的海藻。
在水里浸泡到胸部左右的高度,然后把海藻装进竹篓里,等装满之后再移动回岸上,就是一直重复这个作业。
据朝永所言,那个海藻似乎外表和名字如出一辙,真的就是纯白色的海藻。听说只要一看到便认得出来,但大部分都和绿色海藻参杂在一起,所以先拿回岸边倒出来确认的做法会比较有效率。
“朝永——在这堆海藻里面大概有多少白色海藻啊?”
绮罗帆拉开嗓子大声询问后,在岸边堆起高大的海藻山、筛选着海藻的朝永回过头来。
“这个嘛,很久以前祖父来的时候,好像花三天时间找到了两百公克左右吧!”
“两百公克大概是多少?”
“一茶碗那么多吧!”
“找了三天才一茶碗?”
绮罗帆发出哀号。看来这会是场既漫长又难熬的作业。
(我看还是随便弄一弄,找鞠菜一起收工算了。)
绮罗帆打着如此的主意往鞠菜的方向望去,只见她正一股脑儿地拼命搜集海藻。可能已经习惯那滑溜溜的感觉了,她频繁地在岸边与大海之间来回。不知道是不是想表现自己美好的一面给朝永看,模样看起来似乎十分投入。
看到鞠菜的拼劲,绮罗帆觉得或许自己也该加油一下。只要把这当作看护师工作的一环还可以接受。如果表现出一定的工作态度,也有可能被换算为打工时间。这样的话就是在大海打工了。感觉还挺爽的嘛!虽然有点像是在自我欺骗就是了。
(我也拿出干劲吧!)
绮罗帆聚精会神地开始采集海藻。
过了一会儿,就在绮罗帆默默地进行海藻的采集作业时,一道激烈的水花随着“呀啊”一声微弱的尖叫喷溅起来。鞠菜好像被某个东西绊到,失足跌倒的样子。
“你没事吧,鞠菜?”
绮罗帆问道。鞠菜先把头从水中探出,却一直迟迟不肯起身。绮罗帆担心地向鞠菜靠近。
“怎么了吗?”
鞠菜用招手代替回答。绮罗帆把脸贴近之后,鞠菜以火红的脸庞窃窃私语。
“绮罗帆……该怎么办才好啊?”
“你怎么了?不会受伤了吧?”
“我没有受伤。不是那个啦……”
鞠菜的脸越来越火烫,看起来并不像是痛苦不堪,而是害臊不好意思的样子。绮罗帆这才惊觉。
“难、难、难、难道是……泳衣不见了?”
“不要大声嚷嚷啦。会被朝永听见耶!”
鞠菜一脸焦急地留意在陆上的朝永。绮罗帆捂住了嘴巴。
“是、是哪边不见?上面的?下面的?”
因为有大量漂浮的海藻遮蔽,所以从水面上看不出来。
“……下面的。”
“……没有掉在附近吗?应该还没有被冲到很远的地方去吧?”
“我找不到呀。绮罗帆,你能帮我找一下吗?我只要一动就感觉很恶心不舒服,没办法好好找。”
鞠菜发出泫然欲泣的声音。
“嗯,我知道了。”
绮罗帆试着在附近潜水。不过视野在海藻的影响下十分恶劣,似乎没办法轻而易举地找到。
“有找到吗?”
绮罗帆摇头回应鞠菜不安的声音。
这时,人在滩边的朝永大喊了一声。
“樱乃、大江!”
鞠菜的身体为之一震。
“干吗——?”
虽然他不可能看见,不过绮罗帆依旧像是要遮住鞠菜似地站起来应声。
朝永高举起勾在流木上、模样类似深黑色海藻的东西。
“好像有KUROGAYA{译注:貌似黑色莎草,学名Gahnia Aspera Spreng)参杂在海藻里。这玩意儿看起来很像海藻,其实是动物。要是被刺到的话有可能发烧,所以你们小心一点。”
“了解——!”
绮罗帆一边大声回答,一边把视线挪回海上时吓了一跳。刚刚朝永才说过的KUROGAYA正漂浮在从海中伸出头的鞠菜的背部附近。
“鞠菜……”
“怎么了?你找到了吗?”
绮罗帆铁青着脸疯狂摇头。因为剑拔弩张的气氛,鞠菜的脸上也闪现一股紧张。
“你冷静下来仔细听我说。不要慌张,只要冷静处理的话,应该就能度过难关……我个人认为。”
“嗯嗯,我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鞠菜的背部喔……”
正当咽下口水的绮罗帆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
鞠菜发出不成声的惨叫从海面站起身来。
SA———————FE!
现在还在安全范围内,鞠菜的下半身还浸在海水里。
可是鞠菜大叫一声“有电——!”然后朝着岸边拔腿跑去。
“鞠菜等一下,OUT、OUT了啦——————————————————!”
鞠菜把绮罗帆的制止当耳边风爬上岸边,然后就像控制装置故障的火箭一样暴走。
——碰。
一头撞上正忙着应付海藻山的朝永。
鞠菜在布满小石子的海滩摔倒。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视线望向自己的下半身。惊觉现在的状况。
“————————————————————————————————!”
她发出比刚刚还要大上数倍的惨叫迅速起身,飞也似地穿过了朝永身旁;在一转眼间跑离海边,以惊人的速度爬上了岩壁的楼梯。
“啊啊啊……”
绮罗帆把手贴在额头上,发出同情的声音。
朝永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拿着竹篓回到海上,用拇指指着后面。
“大江没事露出屁股在搞什么鬼啊?”
“谁知道啊?”绮罗帆装傻。
——就在这个时候……
朝永的眼神突然变得很锐利。
他以如同攻击猎物的敏锐动作把手伸进海里后,从一串海藻中拉出某个白色的东西。
“难道那就是你渴求的白色海藻?”
白色的物体在朝永的手中闪闪发亮。
“不……这是啥鬼玩意儿?”
挑起半边的眉毛,顶着一脸狐疑表情的朝永手上捏住的,是一件仅用带子将两片三角形的布系住的物体。
也就是鞠菜的泳裤。
“果然大家一起吃饭最美味了。”
旅行第一天晚上——
鞠菜吃完在海角上边看海景边烤的肉回到别墅后,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说道。
看到她那副模样,绮罗帆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心情好像总算变好了的说。)
原本还担心她会一直心情不爽一整晚。
在那桩事件,应该说是意外事故之后,鞠菜的泳裤旋即由绮罗帆送还给鞠菜了。可是鞠菜说什么都不肯再穿回去,最后,她和班长一起看书度过了午后时光。
即使晚饭时间到了,刚开始的时候鞠菜还是一副臭脸,每和朝永四目相对便面红耳赤。不过就在大家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地进行烤肉的途中,她开口的次数渐渐增加;然后在填饱肚子的现在,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那件意外事故了。
绮罗帆心想,幸好有事先拜托朝永“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另一方面,说到绮罗帆,她在使出浑身解数安慰完鞠菜之后,又回到海边继续陪朝永搜索白色的海藻。结果,找到太阳下山为止,依旧没有发现任何踪影。
“在睡觉前要不要玩个什么游戏?”
一伙人结束烤肉的善后并在客厅集合后,绮罗帆环视其他三人的脸问道。现在才晚上七点,就算在睡前先去洗个澡,时间还多得是。
客厅的桌子上有一副扑克牌。绮罗帆觉得这是学生旅行的必备良伴而带来的。不过站在绮罗帆的立场,面对这群人时,她很想跳过需要动到大脑的游戏,因为感觉每个人都比自己强。
鞠菜突然站起身,从厨房搬来了某个东西——是红酒。
“大家一起喝这个吧!”
“那个酒是怎么回事?”
“这是从我家的酒仓偷偷借来的。”
似乎是鞠菜塞在旅行袋里从东京带来的。
绮罗帆仔细端详放在客厅桌上的酒瓶。上头贴着一张年代已久而褪色的标签,在一串全然看不懂的法文后面标示着‘1811’的数字。
“这个数字代表这瓶酒制造的年份吗?”
“应该是吧。”
“好厉害,那不就酿好经过快两百年时间了。是很有名的酒吗?”
“这是Chateau Lafite-Rothschild{译注:拉菲酒庄,为世界五大酒庄之一}出产的……我对酒不是很懂啦,不过我猜有它一定的价值吧。”
“啊啊,这个名字我也听过。”
听三个女生凑在一起谈论酒的话题,朝永拿起了酒瓶。
“你们当真要喝这个?”
“很贵吗?”
“可以买三部小房车吧。”
“““车?”””
三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和声在一起。
“这个有那么贵吗?”
“说到Chateau Lafite-Rothschild 1811,就是在拍卖会上创下天价纪录的上乘陈年红酒。虽然我很讶异你家会有这种东西,但是你在这种热死人的天气下把它塞到旅行袋带来这里更令我惊讶。”
朝永以此人没救了般的眼神看向鞠菜。
鞠菜不停眨动水蓝色的眼睛,脸上挂着一抹仿佛在搪塞问题的微笑。
“哎唷,有什么关系呢?别把价钱的问题放在心上,大家喝吧!反正都难得拿到这里来了,而且万一带回家时不小心打破了只是徒增麻烦。”
“可以吗?要是之后事情曝光,可是会被岸田先生打屁股的喔?”
一瞬间,鞠菜的脸抽搐了起来,然后马上回说“岸田才不会做那种事”,将满是冷汗的脸别到一旁。
“我先跟你们讲好,我是不会喝的。”
绮罗帆举起手。未成年饮酒目前受到法律禁止,作风保守的绮罗帆是那种尽可能努力遵守社会规范的类型。
“咦——绮罗帆不喝就不好玩了啦!”
说得好像过去曾经一起喝过酒一样。
“不行就是不行——这样会背叛信任我而放我出来旅行的爸爸妈妈。”
“绮罗帆偶尔会在奇怪的地方耍固执耶!好吧,那朝永和智子呢?”
“既然愿意拿出来给人家喝,那我就不客气了。我颇有兴趣知道尝起来风味如何。”
“我也要喝一点。”
“咦咦——?班长你也要喝?”
绮罗帆的声音夹带着惊愕与责备的味道。绮罗帆曾经在朝永家发现酒瓶,所以不难猜出他可能有在喝酒;不过班长也会喝,这点倒是出乎意料。
班长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
“我跟朝永一样,实在很好奇存放两百年的红酒会是什么样的风味。”
“照你这个说法,难道你尝过一般红酒的味道?”
“因为我妈她……兴趣就是品尝红酒……所以我也喝过一些些啦。”
班长用拇指与食指比出一个表示数量很少的动作。
绮罗帆一脸错愕。年纪轻轻的时候喝酒精饮料头脑会变笨的说法是骗人的吗?
“只剩绮罗帆啰,你真的不喝?”
“不用了啦,我在旁边看就好了。”
绮罗帆很气馁似地噘着嘴。
“那就我们享用吧。”
将绮罗帆丢在一旁,酒趴开始了。
桌子上头摆好酒杯。朝永以驾轻就熟的动作拔掉软木塞。原以为经过两百年软木塞应该会变得破破烂烂的,但似乎有在定期做一种名叫ReCoii的瓶塞更新动作。注入于杯子里的酒色与其说是紫色,不如说比较偏向茶色。
“那么,让我们为这趟旅行祝贺,干杯——!”
鞠菜高高举起了酒杯,只有绮罗帆是以麦茶干杯。
将酒含入口中的鞠菜脸色一沉。
“这感觉……好不可思议的味道喔,朝永和智子你们觉得呢?”
“……真好喝。”
“嗯,好好喝。”
“你们真的觉得好喝?不是被价格冲昏头?”
“不,我不是因为贵才觉得好喝。这酒就像上等的咖啡一样,香味出众。”
“没错,好比玫瑰在口中盛开呢!”
“……唔。”
不知是否无法接受只有自己尝不出哪里好喝,鞠菜又接连将酒含进口中两、三回,歪着脑袋。
侧眼看着七嘴八舌地畅谈酒话题的三人,绮罗帆摆出一张不满的表情,一口接着一口啜饮着麦茶。
(明明大家都还未成年呢!再说鞠菜的身体还只是国中生左右耶!)
如果只是喝一点点的话,自己也……绮罗帆默想,不过她又立刻甩甩头。
(就算只有一点点,不能喝的就是不能喝。)
其实除了道德感以外,绮罗帆另有滴酒不沾的理由。因为她过去曾因酒吃过苦头。
在确定高中上榜的国三春假,绮罗帆奉陪老爸幸助晚上小酌一番,喝了一点点啤酒。
顿时,天花板和地板逆转了,绮罗帆四肢无力地倒地阵亡,只喝了小指指头的分量便整个人醉茫茫。
换句话说,绮罗帆并不太会喝酒,应该说对酒完全没辙比较恰当。自从那次经验以来,绮罗帆便下定决心再也不喝酒了。
聚在一起饮酒作乐的那三人依旧在红酒的话题上打转。毕竟实际品尝到超乎常理价格的酒,大家对此兴致勃勃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没喝酒的绮罗帆很难加入大家的对话。因为喝醉的缘故,鞠菜和班长都没有顾及到成了对话难民的绮罗帆。至于朝永,他本来就是那种不管人家死活的个性。
绮罗帆悄悄地从沙发上起身。
发现绮罗帆离席的班长抬起了头。绮罗帆默默地指了指面向走廊的房门,在走廊的尽头有厕所。
班长像是明白意思似地点头示意后,绮罗帆缓缓地、缓缓地离开了。
“唉——唉,酒趴是不是要这样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啊?”
花了整整二十分钟上厕所的绮罗帆,在洗脸台也同样花时间洗手。
(万一我回去时他们气氛炒得更High的话,那该怎么办……)
如果情况真的变成那样,她心想那就干脆回房自己一个人先睡算了。
“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呢?”
绮罗帆望着映照在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
明明这是一趟已经期待了一个礼拜之久的旅行,可是却和自己当初想像的过程不一样。当然,和大家一起边聊天边搭电车移动、还有举办烤肉活动,这些都很有旅行的感觉,也非常地快乐。尽管如此,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够满足,有一种一直做不成想做的事的感觉。
她指的并非是在海里游泳、或者大家一同打扑克牌等等这种具体的事情,而是一件更为含糊暧昧,想要在这趟旅行挖掘出来、确认的事。
那是和朝永有关的问题。就绮罗帆内心对朝永有何想法检讨出一个结论。这不仅事关朝永本人,同时也关于绮罗帆对朝永的心情。因为这个检讨迟迟没有进展,所以才会觉得和期待有所落差,绮罗帆是如此认为的。
就连向朝永打听他父亲这件最简单的事都没办法做到。明明白天两人独处的时间是大好机会,却说不出口。虽然有好几次都快问出来了,可是一看到朝永的脸,就把梗在喉头的话又吞了回去。她害怕会被不留情面地拒绝。
要是旅行就这样在始终不敢采取行动的情况下结束的话……绮罗帆感到十分不安。
(不,旅行还有明后两天啊。)
在这期间,一定会有某些进展的——
仿佛是在说服镜中的自己似的,绮罗帆慢慢地点头。
当她从洗手间回到走廊后,发现鞠菜正背着墙壁站着。
“抱歉,让你等很久了吗?”
绮罗帆双手合十道歉。鞠菜靠在墙壁上动也不动。她的脸和脖子一片通红,视线飘忽不定地在空中游移。
绮罗帆对这种脸十分眼熟,和晚上小酌喝得醉醺醺的老爸的脸简直一模一样。
“喂,你还好吧?鞠菜?”
“偶很好的啦——嗝。”
鞠菜回了个咬字含糊并且情绪显得格外激动的回应。她喝醉了,而且还是所谓烂醉如泥的状态。
鞠菜用迷蒙的眼睛仰望绮罗帆的脸。
“欸,绮裸帆……”
“干、干吗?”
绮罗帆抱着不祥的预感回话。
“我……我是那么没有魅力的女生吗?”
“啥?”
“因为,不管人家再怎么卖力,那个人就是看也不看人家一眼嘛!”
“你、你说谁啊?”
虽然除了朝永以外不作第二人选,但绮罗帆还是姑且问问看。鞠菜摇曳着一片金色的刘海,狠狠地瞪了绮罗帆一眼。
“当染就是绮裸帆啊!”
“我、我?”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绮罗帆猛然向后弓起身子。
“……偶长久以来、一直倾心于绮罗帆。”
“长久以来一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在公园请偶吃鲷鱼烧的时候。”
“鲷、鲷鱼烧?”
不管再怎么敷衍,这理由会不会太过廉价了。
“鞠菜,你醉得很严重吧?你有搞懂自己在说什么吗?”
“偶一舔也没醉。大江家的人怎么可能会科酒科醉呢!”
“每个醉鬼都这么讲!”
正当绮罗帆搞不懂她是怎么搞的而惊慌失措时,突然,鞠菜紧密地将身体贴了过来,将往后倒退的绮罗帆一路逼到墙际。
“绮裸帆……偶西欢你。好爱你喔。”
“慢着啦。鞠菜,你喜欢朝永吧?不是说过他跟你爸爸很相像吗?”
“是没错,可是偶也很西欢绮裸帆!”
话一说完,鞠菜紧紧抱住绮罗帆。她踮起脚,像是章鱼一样将红色的嘴唇往前嘟了出来。蓝色的眼睛完全失去控制了。

“绮裸帆,偶西欢你。”
“等一下,鞠菜!”
绮罗帆挣扎着想要挣脱鞠菜的手臂。可是,她的身材娇小归娇小,拥抱的力量却很大,用只是稍稍抵抗程度的力量并无法挣脱。话虽如此,绮罗帆自己也不想做出太过粗鲁的举动。
就在她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鞠菜的嘴唇已经迫在眼前。
“……请接受偶的吸盘!”
“冷静一点啊,鞠菜。哇—哇—哇—STOP、STO————P!”
绮罗帆发出惨叫。
碰——
突然传出一道巨大的声响,客厅的门打了开来。
“到此为止!”
班长飞身冲上前,抓住鞠菜上衣的领子。鞠菜的嘴唇停止前进。距离绮罗帆的嘴只差一公分之远。
班长拉开鞠菜的领子后,鞠菜很干脆地放开了绮罗帆。
“好险得救了,班长。多谢你帮忙喔。”
绮罗帆喘着大气调整呼吸。
“在客厅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样子不是很对劲,原来鞠菜酒癖这么糟啊。”
班长一边像是傻眼似地说道,一边放开鞠菜的衣领。然而鞠菜这回转头面向了班长,以好似在打量猎物的眼神直盯着她。
“怎、怎么?”
“智子,其实我也从很久以前就西欢上你了。”
“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
“那种小素一点都不重要啦!总之,智子请给偶你的唇!”
“恕我拒绝。”
“咦咦————————你好狡猾,明明都跟朝永接吻了的说!”
鞠菜像是耍别扭似地说道。班长的脸则是顿时变得跟鞠菜一样红。
“那、那个并不算是接吻。不,那是接吻没有错,可是基本上,在我的观念里,所谓的接吻是获得双方的同意后才能成立的仪式。那一次是朝永擅自强行吻走的,所以不算接吻。”
“那我也擅自强行吻走好了。”
“等一下、喂、站住!”
鞠菜像是整个人扑上来似地试图抱住班长。班长颤抖着身体进行抵抗。这时,鞠菜在双手环抱住班长的状态下,滑溜溜地瘫倒在地板上。
“喂、喂?鞠菜,你没问题吧?”
班长心急地蹲下身子。
嘶——嘶——嘶——嘶——
鞠菜在班长的脚边闭着双眼,发出阵阵平稳的呼吸声。
“真是个小麻烦。”
班长耸耸肩膀。她牵着鞠菜的手从地上扶起身之后,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那我带鞠菜回寝室休息了。”
“咦?你已经要睡啰?酒趴哩?”
“酒趴已经结束了。如果入睡前想冲个凉的话,我大概会下楼去冲个澡吧。不过要是鞠菜没醒来,我打算干脆陪她一起睡了。”
“是吗?那……”
就在绮罗帆打算表明“我也休息好了”的时候,班长补充了一件事:
“朝永现在还在独饮喔!”
“啊……是喔。”
“酒还剩下一些。像鞠菜这样喝得太过火并不是一件好事,不过选对时间和场所少量饮用还是有好处的,好比说想要鼓起勇气的时候。”
班长向绮罗帆眨起一只眼睛。
“你、你的意思是?”
班长并没有回答脸上飞起淡淡红晕的绮罗帆的问题,就这么背着鞠菜掉头朝客厅的方向走回去。
(那是什么意思嘛————!)
被丢在走廊上的绮罗帆一脸不满地牢牢闭紧了嘴唇。
话中的含意,她本人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如班长所言,客厅里朝永正独自一人把酒品尝。绮罗帆一带上走廊的门,他便转头回望。
“发生了什么事?刚刚听见你的惨叫,田中冲出去之后,却背着大江回来。”
“没有啦,没什么事。”
绮罗帆挥着手回到原先的位置,在沙发上坐下。
(朝永是不是醉了?)
绮罗帆打量朝永的脸,看起来并没有喝醉的迹象。白皙的肌肤既没变红,眼睛也炯炯有神。
“你们喝了不少耶!”
看着瓶子里残留的红酒分量,绮罗帆说道。现在距离瓶底只剩一根拇指左右的高度。
“倒也没有。上乘陈年红酒的分量本来就不多了,因为水分会透过木塞流失。”
“原来如此。毕竟也放了两百年之久嘛!那酒精浓度会变高吗?”
“酒精也会跟着流失,所以浓度不会变高。”
“是喔!”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闲聊的同时,绮罗帆在心里想着其它的事。
(要问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吧……)
也就是朝永的父亲——白川怜一的问题。难得班长表示出自以为的贴心,为自己制造了两人独处的机会,绝不能错失这个良机。
但是,只要眼睛一看朝永,绮罗帆说什么就是挤不出“我有事情想要问你……”这句话。绮罗帆很不安,害怕自己是否会被朝永冷冷地回一句“跟你无关”。
(如果现在不问,就算拖到天荒地老也一样不敢问。)
想归想,只要挤不出话来,一切都是空谈。
‘好比说想要鼓起勇气的时候……’
班长的话语在绮罗帆的脑海里盘旋。将视线移到客厅的桌上后,发现褐色的液体还剩下一杯,那是鞠菜喝过的杯子。
(其实我真的很不想仰赖这种东西……)
即使百般不愿意,绮罗帆仍向那杯酒伸出了手。
她用双手把杯子拿到胸前之后,偷偷瞄了朝永一眼。朝永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的样子。
绮罗帆将杯子凑到嘴边,将褐色的液体往口里送。她很没礼貌地,像是要用舌尖尝尝味道般只吸入一点点酒。
浓郁的香气在口中扩散。
(啊,还蛮好喝的……)
正当绮罗帆如此心想而啜饮第二口的瞬间,脑袋已是一片迷茫。
(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绮罗帆把持住最后的理性,把杯子放回桌上。身体一松弛下来,立刻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觉得即使现在要展翅高飞也不成问题。I can fly!
“朝永!”
绮罗帆突然从沙发上起立。朝永吓了一跳似地抬起头。
“干吗?怎么了?”
“我有事情希望朝永能告诉我,方便的话……要不要到外头聊聊?”
等到回过神来,绮罗帆已经将这段台词说出口了。为啥要挑外头讲——等到话已出口,绮罗帆才想到这个问题。
朝永露出了有些犹疑的表情后,将杯子里仅剩的红酒一饮而尽。
他放松嘴角,陶然自得地笑了出来。
“说得也是……那我们就去吹吹晚风兼作醒酒好了。顺便听听樱乃想问的事情是什么吧。”
一到外面,从海上吹来的强风立刻包围了绮罗帆。虽然感觉温热潮湿,不过仍是一阵带着海潮香气、令人心悦的风。
绮罗帆压着被风吹乱的刘海,紧追快步向前走去的朝永。
别墅四周的草原闪耀着白色的光辉,那是住在城市里察觉不到的月光。
“你要去哪儿?”
“废话少说,跟着我来就对了。”
朝永头也不回地以强硬的命令口吻回话。若是平时,绮罗帆这会儿大概早就气炸了;不过不知是否酒精作祟的关系,现在的她一点感觉也没有。因为这实在很像朝永的作风,绮罗帆反而因此露出了微笑。
朝永横越草坪,走在海角上,朝着与白天反方向的角落前去。一穿过稀疏的松树防风林,便出现了爬满纹路的岩壁。这一带的岩壁和对侧一样有往下通行的楼梯。
“小心自己的脚边。”
朝永向绮罗帆伸出手来。绮罗帆原先就有点泛红的脸这下变得更红,一把牵住了他的手。
朝永的手冷冰冰的。感觉既纤细又滑嫩,让人很难相信这会是男生的手。
绮罗帆沉浸在一丝丝浪漫的气氛中,任由朝永牵着走下月光洒落的阶梯。
果不其然,阶梯的终点还是海边。不过,并不像白天去过的海边四处布满岩石,而是一座铺上了细致白沙的沙滩。
绮罗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脱掉了脚底的拖鞋,跑到岸边,把脚踝伸进拍打着小浪的海水里。
“好冰!好舒服喔!”
绮罗帆就这么暂时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冷却发烫的身子。
抬头仰望,一望无际的天空在头上扩展开来,是让人由衷感到惊艳的美丽夜空。
绮罗帆回到沙滩上,在伸长脚丫子坐着的朝永旁边坐下。
她捶了一记朝永的头。
“讨厌鬼!既然有这么棒的地方,为何不一开始就跟我们讲!”
“又没人问我。”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狡辩。”
绮罗帆轻快地笑了出来。
朝永缓缓转头面朝绮罗帆。
“那么——你想问我的事情呢?”
“这个嘛……”
绮罗帆支支吾吾。明明在客厅的时候还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问得出口,结果身体一冷却下来,酒的效果也跟着薄弱了。
(没问题的,我一定说得出口。)
绮罗帆心中如此默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挤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后,以强而有力的视线回望朝永。
“我希望朝永告诉我的,是你的父亲……白川怜一与你的关系。”
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了——
卡在内心深处的梗终于拿下来了。
“对不起,怜一先生的名字是我在鞠菜手术之后,听岸田先生说的。”
“……是吗?”
朝永简短地回答后,把脸别开背向绮罗帆,视线回到岸边,就这样陷入沉默。
对话为之中断。
除了浪涛声以外,没有其它声响的沉默世界。银色的月亮剪影在海面上摇曳荡漾着。
——那不关樱乃的事。
感觉似乎马上就要听见这样的答案了。在来旅行之前,绮罗帆曾想过若是被这样拒绝那也无妨。任谁都会有一两件不想被人触及的事情,只要能确认这一点也好。可是一等到实际询问的阶段,却变得害怕被拒绝。最近这阵子绮罗帆一直隐约有种感觉,被拒于门外似乎就代表自己和朝永之间的信赖关系被否定了。
绮罗帆紧张得心脏狂跳不己,等待朝永的下一句话。
“——也对,或许该是告诉你的时候了。”
“咦?”
“樱乃还会在我家医院继续工作一阵子。既然如此,那么对于白川医院前院长的事、以及我的事都有个底会比较好吧。”
绮罗帆睁大了眼睛,直盯着朝永的侧脸。
没想到他居然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很意外,可是也很高兴。
“白川怜一——我老爸被誉为世界第一的灵疗医师。”
绮罗帆点点头。
这件事她听岸田说过。当年鞠菜的父亲委托被誉为“拥有神之手的男人”白川,进行主时刻机构的移植手术。
“白川原本就是汉医家族,可是我的曾祖父却醉心于西洋灵异医学。他关掉位于小石川的一般诊所,转换跑道到灵异医疗去了。”
“就是名字印在朝永借我的那本书上的那个人?”
“没错。白川京辅积极地将西洋灵异医学专书翻译成日文,算是日本灵异医学界的拓荒者。京辅死后,那些知识全由祖父继承了。祖父积极地让东洋传统的灵异医疗和西洋进步的灵异医疗融合在一起,借此创立了独立派系,而实践那个派系、令其发扬光大的人就是白川怜一。怜一为了实践理论,不停设计研发必要的医疗技术与道具。我在为鞠菜手术时感到惊讶的幽星体缝合技术,也是怜一所研发的。”
白川.兰巴尔缝合法……听到这个后,绮罗帆开始对朝永的父亲发生了兴趣。
“白川先生拥有那么高超的技术,并且在世界上获得了认同,为什么会忽然消失呢?”
朝永忽地皱了一下眉头。绮罗帆感觉到,很可能从这里开始就是朝永对白川怜一怀抱复杂感情的原因。
顿了一下后,朝永重新开口:
“——到此为止都是白川怜一的过去。要谈白川落跑的理由,就得提到我另一名亲人的事情。白川翠叶,原名朝永翠叶,也就是我的母亲。”
“!”
绮罗帆惊觉。以前曾听班长说过,所以她早就知道朝永的双亲都已经不在的事,却从来没想过他母亲的问题。
“翠叶在生下我之后没多久,就罹患了原因不明的疾病。那是一种因为幽星体异常,肉体渐渐瘫痪丧失行动能力的疾病……因为会出现幽星体逐渐石化的症状,所以这个灵异性疾病被命名为Basilisk{译注:传说中的爬虫类动物,全身具有剧毒,能以视线将人石化,中文名为翼蜥}症。只要一染上这个疾病,患者只能在幽星体完全石化、肉体停止活动导致死亡之前坐以待毙。”
“原因不明……那个病就连朝永的爸爸也治不好?”
“是啊,那是被持续研究了一千年以上的棘手疾病。”
“怎么会……”
绮罗帆变得落寞寡欢。虽然在见识朝永动手术时会有一种似乎不管什么样的灵异疾病都能治好的感觉,可是现在她了解了,就跟实际的疾病一样,灵异疾病也有无法治疗的情况。
“不过,怜一并没有轻言放弃。他走遍全世界寻找Basilisk症的治疗方法。是因为深爱翠叶呢?还是想要确立治疗方法来提高自己的声誉?那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在我懂事的时候,怜一几乎不曾待在家里过。”
朝永像在回忆往事般眯细红色的眼睛。
“当我小学三年级时,翠叶已经恶化到长期卧病在床的状态了。石化侵蚀了大半的幽星体,她甚至没办法好好开口说话。就在这个时候,怜一突然回到位于小石川的宅邸。怜一看也不看多年未见的我一眼,直接把翠叶搬到宅邸的地下手术室去。”
那他发现治疗方法了吗——绮罗帆在途中把来到嘴边的这番话给吞了回去。如果有发现的话,没有理由朝永的双亲现在全都不在。
“怜一躲在手术室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没人知道在手术室里进行了什么样的治疗,因为,当时甚至连他的朋友吴钟也不准进入那里。第四天早上,从手术室出来的怜一……在当时年纪尚幼的我眼里看起来根本不是人。身材瘦弱,脸上爬满黑斑,眼睛就像冒火似地通红。现在的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他长时间受到过多黑魔法仪式的恶劣影响。之后,怜一告诉我,他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要我把吴钟当作自己的父母看待,并且把新宿的医院让给我。说完这些,他就拍拍屁股离家了——总之,就是和我切断亲子关系。”
“切断关系……”
小学三年级遭遇这种命运,未免太过苛刻。
“我不理会吴钟的制止前往手术室。我在那里见到的是,残留在手术台上的盐块。”
“……盐?……!”
朝永神情严肃地向脸色发青的绮罗帆说。
“怜一手术失败了,盐块是翠叶最后变成的模样。”
朝永虽然语气平淡,可是身体却微微地颤抖着。
“怜一离开了日本,再也不曾出现。吴钟将我视如己出地扶养长大。不过,等我小学毕业后,吴钟也追寻怜一渡海到大陆去了。理由是因为那阵子在灵异医疗界,流传着关于白川怜一的一点传闻。听说白川怜一成立了灵异医疗结社。”
“结社?”
“一个叫做阿尔毕吉斯、盗用医学之神的名字的集团。为了医疗,不论做什么样的牺牲都在所不惜。为了救命,甚至不惜牺牲其他人的性命。这是和自古以来就存在的恶魔崇拜相去不远的灵异医学的禁忌。传说怜一正逐一解开残留在欧洲各地的禁忌之术封印。为了确认这个消息,吴钟动身前往寻找怜一。”
恶魔崇拜……禁忌……对不了解灵异的绮罗帆来说,根本无从想像那是什么样的东西。不过,她开始思考起白川怜一之所以踏上那条不归路的理由。
“……这会不会跟朝永你母亲手术失败的事有关呢?”
“谁知道。不,我猜应该是吧。可是,对我而言,不管事实如何都与我无关。怜一现在打算创造什么鬼玩意儿、想打破什么鬼禁忌,都跟与他断绝关系的我无关。只是,在那一天,从见到翠叶最后惨状的时候开始,我就立下了目标,我要将灵异医术钻研到出神入化、找到治疗翠叶疾病的方法。和企图借取恶魔力量的怜一不同,我坚持灵异医疗的范畴。”
朝永的侧脸紧紧绷了起来。
(原来如此……)
绮罗帆有种可以明白为何朝永对医疗一板一眼、以及对人态度冷淡的理由了。
沉默寡言、冷酷无情、难以亲近……在学校被人如此评价的朝永,其实并非“只有这一面”。其实绮罗帆一直都知道,在那无法捉摸的冷酷外表下,隐藏着腼腆的温柔。而且,绮罗帆现在知道,遮蔽着朝永的冰冷铁甲面,是因应他在年幼时期所立下的强烈决心所产生的。
“我话说完了。还有问题吗?”
“不,没有……”
看着朝永的侧脸,绮罗帆感到胸口有一股暖暖化开的感觉。听到了一段那么辛酸的往事,对朝永抱持的却不是怜悯,而是类似怜惜般的感情。或许,这是因为现在朝永看起来并非无所不能的超人,而是一个平凡的男生的关系吧。
过了好一会儿,四周只有小波浪拍打的沙沙声。
绮罗帆忽然伸直了脚。
“我……能为朝永的目标尽一份心力吗?”
绮罗帆搔着鼻头说道。
朝永没有回答。
尽管如此,绮罗帆仍旧感到十分高兴。
只要没被拒于门外就很欣慰了……
绮罗帆觉得力量忽然从体内渐渐流失。
“朝永,肩膀可以借我一下吗?”
“……嗯。”
这次朝永回声了。
绮罗帆挨近朝永,轻轻地把头靠在朝永的肩膀上,闭起了眼睛。
世界重回沉默的怀抱。
伴随着打上岸边的浪涛旋律,海边的夜晚悄悄地变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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