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班长的秘密
“唉——”
这已经是樱乃绮罗帆今天第十次的叹息了。
某个天气晴朗的礼拜三上午。新宿御苑,由新宿车站南口沿甲州道行进一段距离之后的一座大公园。就在御苑入口附近,绮罗帆躲躲藏藏地站在行道树翠绿的树荫里。
她一身破旧的牛仔裤、朴素的深褐色T恤,还搭配了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古早风橙色领巾及墨镜,头上则戴着黑色棒球帽,看起来就跟步出恋人公寓的那一刹那被八卦周刊逮个正着的艺人打扮没两样。
不过,在绮罗帆身旁还有一名比起她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打扮得更加诡异的少女。
少女娇小的身躯上披着一件在六月中旬会让旁人看了都嫌热的宽松长大衣,脸上挂着一副男用墨镜;另外,头上还戴着一顶露出金发的鸭舌帽,左手握着一具无线电对讲机,脖子上则垂挂着一副双筒望远镜。那模样与其说是变装,感觉还比较像是在玩侦探的角色扮演。
只不过以当事人鞠菜大江.彼特利菲而言,似乎本来就是想做间谍的打扮。
“我是M。Mr.K,你那边有任何异常情况吗?OVER。”
把双筒望远镜对准御苑入口的同时,鞠菜悄声地向无线电对讲机说道。
“这里是Mr.K。目前并无异常情况。”
耳熟的沉稳男性嗓音从无线电对讲机回传过来。
“唉,鞠菜,刚刚那个Mr.K,该不会就是……”
“正是岸田没错。”
鞠菜咬着拇指指甲回答。
(就连岸田先生也……)
一想起那个正经八百的管家,一手握着无线电对讲机、一手拿着双筒望远镜偷窥的模样,绮罗帆就无力地垂下了头。
从望远镜抬起头来的鞠菜神色严厉地望向绮罗帆。
“麻烦绮罗帆也一起监视。御苑很大耶,只要一看丢了,搞不好就再也找不到啦。”
鞠菜鼓起白嫩嫩的脸颊气呼呼地抱怨,绮罗帆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从行道树后方探出头来。
一名与她交情深厚的同班同学正站在御苑前方。那正是班长——田中智子。
平时夹住刘海的发夹已换成了黄色缎带,身上则穿着白底黄色花纹的连身洋装。虽然厚重的眼镜还是老样子,不过明显看得出来用心打扮过。她那抱着藤篮频频注视时钟的模样,让一百人来看,大概一百个人都会认为她是在等着约会对象出现吧。

“绮罗帆,你觉得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呢?”
“应该是便当吧。”
绮罗帆意兴阑珊地回答。
“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呢?”
“天晓得,那很难猜吧……”
“听好,绮罗帆……或许你觉得我是那种连菜刀都不曾拿过的女孩子,但别看我这样喔,其实我对料理还蛮有自信的。”
“是、是这样喔……那你擅长什么料理呢?”
“烤饭团。”
“——”
那种东西也能叫作料理吗——尽管绮罗帆心底好纳闷,可是自己也没资格批评别人啦,因此只能放弃吐槽的机会。
“朝永怎么拖拖拉拉的?明明他家住得比我还近耶!”
瞄了手表一眼的鞠菜愤愤不平地跺着脚。
绮罗帆一边不停来回打量着气呼呼的鞠菜与班长,一边又叹了一口气。
“唉——”
她不禁心想:事情怎么会演变到这般田地啊。不,应该说她可以理解鞠菜待在这里的原因,可就是不懂为什么连自己也搅和进来。
绮罗帆搔弄着从棒球帽底下露出的浅褐色刘海,回想起那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事情经过——
“我想参加社团。”
鞠菜是在前一天,也就是礼拜二放学的时候,告诉刚刚才结束了最讨厌的值日生打扫工作,趴在自己桌上休息的绮罗帆这件事的。
“社团?”
绮罗帆从桌子上抬起头,回望这名才刚转学过来的少女。
“对,就是社团活动。”
鞠菜涨红着脸,兴奋莫名地说着。
她是个如同洋娃娃般的美少女,拥有一头以红色缎带绑起来的金色长发、蓝眼睛、修剪得漂亮整齐的刘海以及白雪般的肌肤。尽管因为是混血儿的缘故,很难看出年纪,但同是高中一年级,她的五官和身材看起来却很稚嫩。
不过绮罗帆知道,其实两个星期之前的鞠菜外表更为年幼。由于她患了“同步功能不全症”,一种比起一般人身体发育迟缓许多的疾病,所以尽管她与绮罗帆同龄,肉体的年龄却只有十岁左右。
绮罗帆和鞠菜两人由于这个疾病而认识。然后,经过朝永手术完全康复的鞠菜转学到绮罗帆就读的高中,这是不久之前,也就是上个礼拜发生的事。
教室周遭出现一阵阵吵杂声。
绮罗帆悄悄地张望之后,发现所有放学后仍留在学校厮混的学生们(绮罗帆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无不对她们投射好奇的眼光,甚至还有那种可能呼朋引伴,突然冲出教室外的家伙。
(嗯——真是有够引人注目的耶。)
绮罗帆噘起嘴巴。
因为那张不像日本人的美少女容颜,以及如假包换的大小姐言行,鞠菜立刻成为班上的……不对,是“六花学院”所有人注目的焦点了。不仅男生,她甚至还很受到女生的欢迎。在这个礼拜期间,鞠菜四周总是围满了好奇的人潮。
转眼间,就连亲卫队也成立了。在亲卫队名单上,除了学生以外还参杂了数名老师——这般可信度极高的八卦也传了开来,还造成了小小的骚动。
对于新偶像登场,学校的新闻社与广播社也闻风而至。他们将这当作提高发行量的好机会,不断发布以鞠菜为中心、真假不明的号外报导。不知为什么,甚至连可能从转学前就是鞠菜朋友的绮罗帆也每天都有人登门请求采访,光是一一婉拒就让她累得要死。
如此动见观瞻的鞠菜竟然宣称希望加入社团。即使不是亲卫队,一般人会因此产生好奇心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绮罗帆一边留心同学们的视线,一边面向悠哉地坐在前方,班长座位上的鞠菜。
“哦,是喔。如果现在找到想加入的社团,暑假就可以参加社团活动了呢。”
“我就是这个打算——我记得绮罗帆是田径社的没错吧?”
“最近三不五时就跷掉练习就是了,我国中也是田径社的啦。鞠菜,你在上一个学校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白凤是没有社团活动这种玩意儿的。”
“一个也没有?”
“没错。”
鞠菜转学以前就读的“白凤学院”,是只收世家子弟及财产多到数不清的有钱人家大少爷与千金小姐的贵族学校。因此,所有学生放学后不是另外有排得满满的工作和才艺课,就是参加了预定的宴会,似乎没有举办社团活动的美国时间。
“所以我从以前就对社团活动十分憧憬。你想想嘛,人家常说‘青春就是在社团活动的汗水中诞生’的呀。”
鞠菜对在窗外前庭做着伸展操的体操社学员们投以热切的视线,一脸陶醉地抚着脸颊。
“青春吗……”
绮罗帆皱起眉头,低声闷哼。
“……虽然我这么说很像在泼你冷水啦,但是,社团可不是什么事情都那么美好喔。也有那种上下关系非常严苛的社团,没经验的话可是很辛苦的。”
“我觉得所谓的青春也包含了吃苦,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呃……真是这样吗?”
在感觉鞠菜那一脸有如外国洋娃娃长相和给人幼稚感的“青春”两字之间,有着一道非常深的鸿沟的同时,绮罗帆用手指搔了搔耳朵后方。
“嗯,好吧,我知道了。既然鞠菜希望参加社团,那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谢谢你,绮罗帆。”
鞠菜感恩似地作势抱向绮罗帆。
“不要这样啦……鞠菜!”
绮罗帆满脸通红拉开往自己脖子抱来的鞠菜的手。万一两人抱在一起的情景被人拍了下来,铁定被刊在下礼拜学校报纸的版面上。
“那、那么,你喜欢哪一类的社团呢?”
绮罗帆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询问,鞠菜则是傻愣愣地歪着脖子。
“哪一类社团是指?”
“就是你要在社团里干什么啦!你私底下有玩什么运动吗?因为鞠菜是千金大小姐嘛,所以应该是打网球、骑马、西洋剑之类的啰?由于我们学校创校历史悠久,自然社团种类也很丰富喔。啊,既然你要要青春的话,或许团体运动很适合你唷!像是垒球啦足球啦等等。可是,如果是篮球的话,你的身高可能不够吧。另外还有……”
绮罗帆列举主流社团的名称后,只见鞠菜摇了摇头。
“基本上,我对运动不在行,所以文艺系的社团比较好。”
“咦?可是,你刚刚说青春就是要在社团活动的汗水中诞生……”
“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鞠菜理直气壮地反驳。绮罗帆听了不禁目瞪口呆,心想这家伙就算身体长大了,耍任性的个性倒是没变。
“文艺系吗……那要不要去参观文艺系社团?”
“好呀。”
鞠菜粉桃色的薄唇如花卉般绽放笑意。
“我问你喔,鞠菜。”
从走廊前往鞋柜的途中,绮罗帆确定附近没有任何人影之后,与摇曳着一头金发走在身旁的鞠菜聊了起来。
“什么事?”
“老实说吧,为什么你要转学到六花学院来呢?”
鞠菜是日本名列前茅的富豪——大江集团的当家。和表面上虽是私校,但几乎都是平民老百姓的六花学院学生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就算因为“同步功能不全症”发作,而一口气长了好几岁,以致无法留在“白凤”就读,但是市区内应该还有其它专为富豪设计的高中才对。为什么偏偏选择“六花学院”呢……自从她转学以来,绮罗帆已经跟她问过不下百次了,可是每次都被她巧妙地转移话题。
鞠菜停下了脚步。
她垂着头,让整齐的刘海遮住蓝色的眼眸,一边微微地颤抖着身体,一边“呵呵呵”地——笑得十分诡异。
“那是——为了报仇。”
“报仇!?”
绮罗帆尖着嗓子大叫。
“……你要向谁报仇?”
“那还用说。就是那个赏了我两次耳光,让我丢尽面子的臭男人。”
“那、那个人指的是朝永吗!?”
“不然还有谁呢?”
“慢、慢、慢着,或许当时那家伙是有对你动手动脚又恶言相向没错,可是他那些举动全是为你着想……他或许没这么好心啦,不过他绝对不是恶意的……”
鞠菜抬起脸,凶狠地瞪了绮罗帆一眼。
“你要站在朝永那一边吗?既然如此,你也一样同罪。”
“怎么这样……”
“仔细想想,我好像也有受到绮罗帆不人道对待的样子耶。像是被你拿鲷鱼烧利诱、被你剥光光、被你抢走手机……”
“那、那些都是希望鞠菜能接受手术,迫于无奈才动手的……”
绮罗帆挥手解释。
这时,原先斜着眼狠狠地瞪着绮罗帆的鞠菜忽然噗哧一笑。
“你干吗这么拼命解释呢?报仇的说法想也知道是开玩笑的呀。”
鞠菜一边把手放在嘴边呵呵呵地笑,一边重新迈步前行。
绮罗帆目瞪口呆地张大嘴巴被抛在一旁,不过她随即貌似不满地鼓着腮帮子追上前去。
“鞠菜,你是不是在接受手术之后性格就变了啊?”
“绝无此事,我从以前就是这种个性了。”
鞠菜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后,又补充说明道:
“——因为我觉得很新鲜,这就是你刚才问题的答案。”
“……新鲜?”
“没错,因为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甩耳光、被人那么鸡婆地多管闲事。”
说着说着,鞠菜不自觉地抚摸起之前被朝永打了一耳光的那侧脸颊。
“虽然这与学校没有直接关系,不过在我过去身处的世界里,周遭所有的人都只把我当作大江家的人看待,从来没有人像你和朝永一样表现出真的感情。”
听到这儿,绮罗帆忍不住有些脸红。
“与其说那是我鸡婆多管闲事……那个、其实我只是想尊重鞠菜父亲的遗志而已……”
“那样就算是鸡婆多管闲事了啦。”
鞠菜露出了微笑。
“这跟我个人的意愿无关,总有一天,我一定得回归原先身处的世界。所以我希望至少在就读高中的这三年时间里,待在有人愿意对我鸡婆、愿意痛骂我的世界。这就是我转学到‘六花学院’来的理由。”
鞠菜柔顺地将长长的金发拨到耳后,如是说道。
看着这样的鞠菜,绮罗帆心想:
鞠菜果然在手术之后变得不一样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鞠菜虽然气质优雅,可是总感觉有阴影存在。由于深受过去惨痛事故的纠葛、并且一心寻死,所以浑身散发着一种昙花一现的凄美气息。
但是,现在的鞠菜不一样。她的眼光锁定未来,拥有以大江财团继承人的身份活下去的坚强意志。
现在绮罗帆更强烈地认为,虽然手段强硬了点,不过,当时有把鞠菜送往白川医院实在是太好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时间,就在离开鞋柜前往中庭的时候……
“还有就是……”
鞠菜面朝前方低声呢喃。
“其实,动完手术以来,我……就……对朝永……”
“嗯?”
绮罗帆不可思议似地窥看发出如蚊鸣般细微声音的鞠菜。
“没、没什么。”
鞠菜倏地撇开飞上一片红晕的白皙脸庞,快步离开。
“鞠菜,等一下,文艺社团的校舍不在那边耶?”
绮罗帆头上顶着巨大的问号,冲上前追赶鞠菜。
好了,相对于多彩多姿的运动社团,一般提到文艺社团,莫过于乏味不起眼、阴沉、充满宅男气息这三种刻板印象,这一点就算在六花学院也不例外。在全国高中大赛活跃无比的网球社可以在校内报刊得到超大版面,而围棋社就算在全国大赛打进决赛,也顶多只能无声无息地刊登在小角落,这就是报刊的“做法”。
特别是六花学院文艺社所进驻的校舍,使用的是几十年前所建造的木制旧校舍的其中一部分。由于座落在新校舍的正后方,因此采光极差,在老朽化建筑物的加乘效果之下,让文艺社的印象显得更为不起眼、更是个性阴沉、更加小众化。
“社团就在这里面进行活动吗?”
在感觉就跟拒马没两样,放置了好几个不知是去年或前年曾经使用过的破烂看板的校舍入口前,鞠菜发出仿佛傻掉了的声音。
“正是如此。”
绮罗帆一边装模作样地回答,一边钻过看板的缝隙,往文艺社所在的校舍一楼大厅定去。
“感觉这还……蛮有气氛的嘛。”
鞠菜四处张望的同时,露出紧张的表情喃喃说道。
这里寂静的程度令人忍不住怀疑屋子里头是否真的有人。不过,因为偶尔可以听见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哄堂笑声,所以肯定还是有人在里面就是了。
“奸吧,你想先去哪儿?有特别感兴趣的吗?”
“没有,如果你有觉得值得推荐的,就先去那边看看好了。”
“推荐?我想想——”
绮罗帆双臂交抱。入学后立刻加入田径社的绮罗帆从来没烦恼过选社团的问题。而且,一说到文艺社根本就提不起劲,当然也不清楚到底有哪些社团。
因此,她开始过滤起自己的朋友圈里有没有参加文艺社团的女孩子。
“啊!”
她马上想到一个对象。
“我是想到一个地方啦……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就是了。”
“那么我们就去那儿好了,麻烦你带我去参观吧。”
“好,就从那里开始逛起吧。”
绮罗帆带着鞠菜前往目的地。
爬上昏暗的楼梯之后,绮罗帆在二楼的某间教室前停下脚步。
“是这里吗?”
鞠菜抬起头。在满是黑色污渍的木门上,贴有一张仿佛用奇异笔写在图画纸上做成的门牌。
“物理社?”
“对,物理社。班长就是这个社团的社长喔。”
“班长?……喔喔,就是智子对吧?可是她才一年级耶,这么快就当社长了?”
“好像是耶。”
虽然四月时还有三名三年级的学长姐在,不过为了准备大学入学考试,三个人全退社了,因此班长才一年级就顺理成章地升格为物理社社长。绮罗帆之所以知道物理社社团教室的地点,也是因为曾经被班长拉来游说入团一次。附带一提,最后她还是慎重地婉拒邀约了。
“因为社员严重不足,所以我猜班长应该会很高兴看到你来吧。”
“那就好……可是,物理社团是干什么的呢?”
“既然叫做物理社,就是在弄物理不是吗?”
“所谓弄物理到底是在弄什么呢?”
“这、这我就……被你这么一问,我也搞糊涂了。”
说到“弄化学”,会想到身穿白衣摇晃飘着白烟的烧瓶与试管;不过,说到“弄物理”的话,可就没办法具体想像出一个样子来了。
“可能是在做两颗球撞来撞去的弹性实验之类的吧?”
“这种实验……好玩吗?”
“这我也不知道……”
“真是让人猜不透。社员只有智子一个人吧?”
“嗯,我有听她说过幽灵社员倒是不少啦。”
“所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弄物理弄整天吗?”
“呃,这件事只要问问班长就知道了,我猜她今天应该会出现吧。”
“说得也是。”
“叩叩”鞠菜敲了两声门,小声地说了句“打扰了”之后,便打开了门。
那是一间五坪左右、还算宽敞的社团教室。
在这间由一般教室隔成两半,近似长方形的房间中央,有好几铝钢管桌面对面地并在一起,上头放着几部老旧电脑与印表机。左右两侧的墙壁则安置了巨大的书架,扎实地塞满漫画、书籍和杂志,多到几乎快满出来。
(班长人呢?)
绮罗帆四处张望。当她的视线转到那堆电脑小山的对侧,亦即窗边的沙发组时——
绮罗帆睁大了双眼。
血色鲜润的嘴唇一开一合地张成了○字形。
“qコwせdrftgy七泥呵lp!!!!!!!!!!!!!!!!”
脑袋瓜里冒出了一长串意义不明的字眼:
她的呼吸停顿了。
…………………………………………………………………………………………………
映照在绮罗帆那双黑白分明瞳孔上的是……
一名稳稳坐在沙发上面朝天花板的男子,以及一名把自己的脸挨近男子脸庞的女子。两张脸超近距离得几乎快贴在一起了。
不……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好。
以前绮罗帆也曾撞见过在学校打情骂俏的情侣。地点就在放学后的体育馆后面,而且是很熟的田径社学长姐二人组。那时候,尽管自己油然升起一种踩到地雷的心情,却仍旧佯装视而不见的模样静静地离开现场。
可是,这回的情况——
她没办法不当一回事。就算很想一走了之,身体也僵硬得无法动弹,因为这对情侣组合的冲击性就是如此强烈。
——那个微微地颤抖,和沙发上的男子脸贴着脸的女子,有一头用金黄色发夹固定起来的发型,以及注册商标的厚眼镜,是宇宙人OTAKU,比起吃三餐,更喜欢钻研数字的绮罗帆死党。
也就是班长田中智子——
光是女主角的身份,对绮罗帆就已经是爆炸性十足的事实。没想到,那名男主角的身份更是拥有将爆炸性翻上两倍的破坏力。
他拥有不同于日本人,仿如希腊雕像般的俊俏外貌、红色的瞳孔及散发光泽的乌黑发丝。
是绮罗帆过去不曾交谈过,直到最近才突然产生交集的人物……
朝永怜央麻——
换句话说,如果将目前的状况扼要说明的话,就是班长和朝永的脸正逐渐挨近彼此……不,换个更简洁点的说法:
现在朝永和班长正打算接吻。

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是怎样!)
咚碰——
一旁出现巨大的声响。鞠菜的书包落地。
同一瞬间,就像相互吸引的磁铁突然变成互斥的同极一样,班长飞快地离开了朝永。
班长以如同少了润滑油的机器一般的动作,生硬地转头回望绮罗帆两人所在的方向。她那张往后仰起的脸,就跟摆错了季节的暖炉一样火烫晕红,支支吾吾地张着嘴,发出浑浊不清的声音。
“绮、绮罗帆!你什么时候站、站在那里的?”
“呃、呃,刚刚,就在刚刚。”
班长的紧张感传染了开来,连绮罗帆的声音也跟着慌张失措。
“……”
“……”
两人互望着彼此,绮罗帆和班长同时陷入了沉默。两个人都在思考该怎么发问、怎么解释才好,就是这种感觉。
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而鞠菜毅然的嗓音粉碎了这道沉默。
“能麻烦你说明一下这是什么状况吗?”
鞠菜一边抽搐泛起红潮的脸,一边拉住绮罗帆的手踏进房间里。
她“碰”的一声关起房门,伸出颤抖的手来回指着班长与朝永。
“这、这是肮脏的异、异性交友!”
就连时下的家长也不会挂在嘴边的老古板台词从鞠菜嘴里脱口而出。
班长拼命摇头否定。
“你、你误会了!”
“这不是误会也不是舞会!就在刚刚,正正正、正好智子你、那、那个、打算和、和朝永、接接接吻,难道你要说是我看错了吗?”
“所以说你误会了,因为朝永眼睛里有异物跑进去,他拜托我帮他清除,我才帮他看看而已。”
“有异物跑进眼睛……?”
鞠菜一脸狐疑,在班长与朝永之间来回打量。就在此时,从容不迫旁观全局的朝永,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是真的,因为我觉得眼睛里有异物,所以拜托田中帮我拿掉。”
朝永面无表情地说道。
“好、好吧,接吻的事也就算了,可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今天的诊疗……”
话说到此,鞠菜慌忙用手捂住嘴巴,因为朝永像要吃掉她似地瞪了她一眼。班长并不知道白川医院的事情。
“你平常明明一放学就马上跑回家,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绮罗帆为鞠菜提出质疑。朝永则稀松平常地回答:
“因为我是物理社的社员。”
“咦咦?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的?”
“记得是一开学我就加入了。因为田中说社员人数不够,要借我的名字登记,我就借她了。”
绮罗帆被游说入社,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发生的事。转头望向班长,她火红着一张脸点头称是。
“我只是心想至少也该露一次脸吧,所以才跑来的。”
朝永向上拨弄着刘海。
“嗯——”
绮罗帆噘起嘴巴沉吟。
朝永自称是物理社社员一事,恐怕是真的没错。他们俩不是会撒这种无聊谎话的人。可是,过去以来一次也没到过社团教室的朝永,会没有任何理由来社团教室闲晃,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他甚至还不惜因此延后开院时间。
此外,班长的态度也怪怪的。虽然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却一直神经兮兮地摸着镜框与发夹,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如果说发生在社团教室的卿卿我我纯属误会,那她大可一如往常地坦然面对不是吗?绮罗帆心中如此暗想。
朝永拿起放在沙发旁的书包。
“好吧,那我要回家了。”
“你、你要回去了喔?不是刚来没多久吗?”
班长发出惊讶的声音嚷嚷。
“我的目的达成啦,眼睛的异物似乎也因为刚刚的骚动消失了。”
朝永翻好衣领之后,丢下哑然不知所措的班长,往绮罗帆的方向走去,然后在半恍神状态的绮罗帆身边停下脚步。
“樱乃,有关明天的诊疗,因为临时产生变化,所以你不用到医院来了。”
他面朝前方,以只有绮罗帆和鞠菜才能听见的微细音量低语。
基本上,绮罗帆的出动日只有礼拜六下午与礼拜天而已。不过由于明天礼拜三是创校纪念日有放假,所以原本被吩咐要上班的。
“咦?怎么了?”
“我有杂事要办,因此决定白川医院临时休业。”
“杂事?”
朝永没回答。他越过绮罗帆身旁打开门之后,转头回望班长说:
“那我先走了,田中。记得中午十一点。”
丢下这句话后,朝永“碰”一声关上门,离开了社团教室。
(十一点!?)
问题:请问“十一点~~”的~~符号所省略的适当话语是什么?请作答。
答案:“碰面。”、“在有乐町见个面吧!”等等。
(所谓的杂事,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难不成是?)
绮罗帆的眼前开始天旋地转。
“智智智、智子!”
鞠菜发出悲鸣般的叫声,露出张牙舞爪的模样,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向班长。绮罗帆慌忙跟上前去。
站在班长面前的鞠菜,白皙的脸时而火红时而铁青,就跟红绿灯一样令人眼花缭乱。
“呜呜呜呜、呜、呜呦、呜呦……唔咕唔咕!”
绮罗帆从背后用双手捂住鞠菜那张可能胡言乱语的嘴巴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班长。
“班长。”
“干、干吗?”
班长从额头上垂下一道汗水,回看绮罗帆。
“难道你明天……”
“唔。”
“要和朝永约会?”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从约会的定义开始理清才行。”
“约会的定义?”
“总之,也就是互相坠入爱河的男女在某处相会……”
“别管定义了。是他开口约你的,没错吧?他怎么跟你说的?”
班长除了眼镜以外,其它的部分全部变得一片通红,一颗头垂得低低的。
“那个,朝永他……”
“朝永他?”
“——他约我去看电影。”
“这就是约会啦!”
鞠菜甩开绮罗帆的手放声大吼,绮罗帆则露出了有些受到打击的表情。
“然后班长……答应他了是吧?”
“嗯……只不过请你们不要误会,我是第一次被朝永约出去……这次也是因为他拿到了免费的电影票才……还有,我之所以会答应去看电影……并不是因为我对朝永他……那个,并不代表我对他萌生好感啦……”
“不然你为什么会答应他呢?”
“那是……因为我想要确认一件事……”
班长断断续续地喃喃说道。
“想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原本绮罗帆打算这么问,却被感觉对此问题毫不关心的鞠菜打断了。
“你们约在哪里见面?又要去看什么电影呢?”
“十、十一点在御苑,要去看的电影是‘太郎过去所爱的方程式’……”
班长仿佛要被鞠菜的气势吞噬了一般回答道。
鞠菜甩乱一头长发,转头面向绮罗帆。
“我们岂能这样坐视不管。绮罗帆,我们走!”
鞠菜一把抓住绮罗帆的手之后,便用力拉着她朝掉头往门口的方向走。
“走,要走去哪儿?”
“这用得着问,当然是去思考对策呀!”
要思考哪门子对策啊?绮罗帆虽然不以为然,但是忤逆她的话,后果可能很恐怖,便任由她拉着走了。
“喂、喂,你们跑到这儿来,应该是有事找我吧?”
班长错愕的声音从身后冒了出来。
“抱歉,有机会我们肯定会再来的。”
绮罗帆回过头,满怀歉意地举起一只手眨眼示意,接着就像被鞠菜给拖着走一样,离开了物理社。
“绮罗帆!朝永跟智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鞠菜把绮罗帆拉到不见任何人影的校舍后方之后,立即以鬼婆婆般的脸逼近她。红色的唇气呼呼地抿成一直线,蓝色的眼瞪得大大的。
“就算你问我……”
班长和朝永进展到会单独出游这件事,就连绮罗帆也不知道。他们俩在学校从来没有表现过这么热络的模样。
“他们俩从国中时代就是同学啊……”
“原来他们认识那么久了呀!”
鞠菜一脸饱受打击的神情。
“就这样而已吗?”
“咦?”
“我的意思是,还有其它关系吗?比如说在国中的时候曾经交往过之类的。”
“我想应该没到那种地步吧。啊,可是——”
说到这儿,绮罗帆捂住了嘴巴。她想起之前班长透漏的那桩发生在她与朝永之间的事件。
“什么事?”
“没有啦,没啥大不了的、没啥大不了的。”
绮罗帆挥手企图逃避问题。毕竟她不知这件事是否方便告诉鞠菜,而且十之八九会变成火上加油的窘况。
鞠菜一股脑地向绮罗帆进逼。
“快、说、什、么、事?”
她一字一字咬字清楚,压低嗓子恐吓,用睁得大大的眼珠直盯着绮罗帆不放。
绮罗帆紧紧闭上嘴巴别开了脸,不过终究还是屈服于鞠菜沉默的压力之下。
“……国中的时候,有一次班长被不良少年缠上,是朝永帮她解危的……”
“你、你说什么!”
鞠菜向后仰起头,然后用手拄在下巴陷入沉思。
“……很有可能他们俩以那个事件为契机开始交往,并且关系就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一直维持到现在呢。”
“我觉得应该不是吧。你想想看,刚刚班长也说她是第一次被朝永约出去的。”
“那种说词是真是假我们哪知道。”
“班长不会说那种谎来骗人的啦!”
“你真的那么肯定?”
“我……”
绮罗帆被反驳得哑口无言。
不管是刚才也好、还是以前讲电话聊天时也好,只要一提到朝永的事,班长的感觉总是怪怪的,内心某处似乎存在一种无法释怀的情结。
“不论如何,明天的约会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那……倒是没错啦。”
两人的关系虽然是雾里看花,不过朝永找班长去看电影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而且还是去看“太郎过去所爱的方程式”这种鸟电影,那不是浪漫爱情片吗!难以想像这会是那两个人喜欢的剧情——)
绮罗帆突然想到:
她回想起上个礼拜六在白川医院楼上的饭厅吃着外送午餐时,莫名其妙地忽然开始聊起上映中的电影“太郎过去所爱的方程式”。
提出这个话题的是绮罗帆,那时候,朝永摆出一副完全没兴趣的模样。关于电影票的事他也只字未提。
绮罗帆的胸口深处感到一阵刺痛。
(什么嘛!打定主意约班长这件事,跟我说一下又不会死!)
不同于受到背叛以及不被当朋友看待的感受,一股难以解释清楚、既阴沉又浮燥的情绪从感到刺痛的胸口逐渐蔓延开来。
绮罗帆突然觉得喘不过气,她松开了上衣的领结。
“既然如此,那也没其它办法了。”
鞠菜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点点头。
“明天我要去御苑。”
“咦咦?你去那边是想怎样?”
“这还用得着问吗?当然是去监视他们俩的约会。”
“不可以这么做啦!”
鞠菜用认真的表情注视着激烈地晃动着浅褐色刘海的绮罗帆说:
“难道你不在意他们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当然在意啊,可是跟监的行为违反规定啦!”
“才没有违反规定呢。只是对他们之间的不纯洁交友防患于未然而已。”
鞠菜将火焰迸射的蓝色眼睛睁得老大,用力握紧拳头。
“我不觉得高中情侣去看场电影有哪里不纯洁了。”
“不对,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无论如何,明天得跟紧他们俩。诸如会面场所这种细节我再以电话联络你。那么,我得先去准备准备,告辞了。”
单方面地把话说完之后,鞠菜立即掉头走人。
“咦?”
独自被抛在一旁的绮罗帆指着自己的脸。
“等一……意思是我也要去吗?”
从微微张开的粉色嘴唇脱口而出的呢喃,就这么空虚地消失于暗红色的夕阳天际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上所述,现在回到故事的开头。
“唉——”
绮罗帆搔着刘海,再次发出一声长叹。
一旁则是依然以望远镜窥看着的鞠菜身影。
搞到最后,绮罗帆还是拗不过鞠菜,参加了朝永&田中的约会追踪大作战(简称T&T作战){编注:朝永和田中两人名字的罗马拼音字首都是T}。而且还遵照鞠菜的指示,做了变装打扮。
(为什么我没能拒绝呢……)
班长是自己的好友。在失去珍重之人的那个事件时,她不仅像亲人般鼓励着才认识不久的绮罗帆,长尾巴的时候也给了自己不少意见。所以,监视她的约会,这种行为仿佛是对这份友情恩将仇报。
(还有朝永也……)
朝永,班长的约会对象,对绮罗帆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在学校不怎么聊天讲话的同班同学;即使在打工的地方,也一样是单纯的上司与部属的关系罢了。他想跟谁约会,都不关自己的事。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耿耿于怀呢?
绮罗帆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个原因和从昨天开始在胸口蔓延的那股躁动的心情多少有点关系。
——还是闪人好了。
绮罗帆如此下定决心后,立即面朝鞠菜。
“唉,鞠菜……我看我还是……”
这会儿,时机刚好重叠了。
‘这里是Mr.K。T来了。’
岸田的声音从鞠菜的无线电对讲机传了出来。
随即,一名男子在御苑入口前的广场现身了。他笔直地朝班长走去。
是朝永怜央麻。
鞠菜“呼……”的一声,宛如叹息一般。
由于朝永身材又高又瘦的关系,走起路来看起来就像模特儿在走台步。黑色的轻便外套搭配白衬衫、黑色长裤,向上梳理过的刘海与那一身便服相得益彰。
(哇……)
绮罗帆也不由自主地睁眼细瞧。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便服打扮的朝永,所以感觉十分新鲜。
两人短暂交谈过后,直接消失于前往新宿御苑的方向。一看时间,正好十一点整,很符合讲究时间观念的朝永风格。
“情况正如我们所演练的那样呢。”
鞠菜一阵窃喜。
昨晚,用大江家的超级电脑所进行的模拟实验中,据说显示出朝永和班长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机率会在看电影之前先在御苑享用午餐。不过,从一般的角度思考,既然刻意约在御苑前面会合了,怎么可能会有人单纯路过而没有任何安排呢?绮罗帆心想。
“这里是M。马上实行T&T作战。OVER?”
“了解。”
通讯结束之后,以岸田为首,四名黑衣男子排成一列进入了御苑入口。
“那、那是啥啊?”
绮罗帆用发抖的手指指着黑衣男们的背影。
“那是为了避免意外事态发生所出动的大江私人保全措施。我们也该出发啰。”
鞠菜拖着大衣,从行道树的暗处一跃而出。
“等等啦!鞠菜!”
绮罗帆空虚地伸长了手,烦恼自己到底该不该跟着鞠菜。
就这样掉头闪人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反正鞠菜身边有岸田和保全人员跟着——
绮罗帆转身面朝和御苑相反的方向。不过,她就这样伫立不动。
唯有一个说什么都无法让她释怀的疙瘩存在。
就是昨天班长所声称的,接受朝永邀约的理由。
——因为我有一件事想要确认。
绮罗帆直觉认为那应该不是班长临时起意的谎言。
她想确认的事情是什么呢?
会和国中时那件事有任何关联吗——?
等到回过神来,绮罗帆已经转身追着鞠菜而去了。
(对不起了,班长!)
绮罗帆一再地向浮现在脑海里那副厚重的眼镜与高额头发型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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