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起
一
小野之宫的府邸,位于左京的大炊御门大路之南,离大内里不远。
小野之宫的左大臣在收养五节和姬子为养女时,没有安排她们住小野之宫的本邸,而是准备了西边的一座别邸,专供两人居住。
这是出于一番考量,为了让不习惯都中生活的、在尼寺长大的两人,不必在意那些嘴碎的女房,能过上悠然自得的日子。
宫子按预定计划退出宫中,随即和馨子一同进入了这座小野之宫的别邸。
这一天,因为从大内里直接前往堀川邸方向不顺,便顺路前往五节和姬子所在的小野之宫别邸拜访。
宫子的退出与入宫,通常都由监护人兼通陪同,但这次因为要准备迎接中宫到堀川邸,便由左大臣家的次男代替。他是五节的父亲,也是曾让兼通代笔写给自己母亲情书的、与宫子关系亲密的堂兄。
以富豪闻名的小野之宫家的别邸,是一座庭院与殿宇都布置得极为精美的潇洒府邸。
宫子和馨子被引至准备好的寝殿东面,受到了郑重周到的款待。
在她们放松下来,享用点心的时候,一位年长的女房走了过来。
“姬君们,现在前来向御匣殿大人问安……”
不一会儿,从母屋深处,传来了隐约的喧哗声和衣物的摩擦声。
“——好久不见了,二条的姬君。”
进入房间的五节,双手伏地,向宫子深深行礼。
“五节君。”
“欢迎您的到来。愿二条姬君您,万事顺遂……”
五节用带着平静感激的声音,致以问候。
“能再见到您,我由衷地感到高兴。自与您分别之后,我与兼通大人,以及二条堀川的各位,便一直在初濑的山中为您们的健康祈祷。能再次这样仰见您康健的身姿,我真的太高兴了。”
“我也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宫子向伏在地上的少女露出了笑容。
“请抬起脸来。没有必要那样向我行礼,五节君。你已经不再是女房,而是名正言顺的左大臣家的姬君了。”
“不,姬君,万万不可。一想到您曾给予我的种种恩情……”
“但是,你那样把额头贴在地板上,我很难和你好好说话呀。”
听了宫子的话,五节终于抬起脸,害羞地笑了。
看到她的笑容,宫子松了口气。
(太好了,五节君看起来精神很好……我还担心她会不会不习惯都城的生活,尤其是作为大臣家的姬君,会感到心力交瘁呢)
在她明快的表情和红润的脸色上,看不到那样的担忧。大概是在这别邸的悠然生活,以及熟悉的尼姑们和姬子在身边,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吧。
将少年般修长的身体裹在香色袿中,脸上挂着温柔微笑的五节,本就是个皮肤白皙、容貌端庄、文静娴雅的少女。宫子想,在不知道她出身和过往的人眼中,她一定会被看作一位出色的大家闺秀吧。
“那一次,也承蒙了和泉君您的诸多关照。”
五节向侍立在宫子身旁的馨子低下头。
“哎呀,这可不行,五节君大人。左大臣家的姬君可不能向女房低头呀。”
“大人……什么的……请您,还像我在当女房时那样称呼我吧,和泉君。”
五节谦逊地说道。
“承蒙左大臣大人及各位的慈悲与宽宏安排,让我能沐浴到这样意想不到的幸运,但我自身和以前并无任何不同。更何况,姬君与和泉君是知晓所有情况的。”
希望对方能像自己还是女房时那样对待自己——五节的这份心情,经历过类似处境的宫子能够充分理解。然而,
“但是,我觉得,对那样的事,还是最好一点点地习惯起来……五节君。”
宫子尽可能温和地说道。
“要被当作小野之宫的姬君来对待。这可是要持续一辈子的事呢。”
“姬君……”
“而且,也必须考虑侍奉你的女房们的感受吧。
从女房们的角度来看,如果主人的立场不那么明确,就是说,时而变成姬君,时而又变成女房,立场不统一,她们会困惑要如何应对,觉得很难做吧。为了与那个身份相称……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稍微努力一下,拿出沉稳的姿态。那个,这只是我成为御匣殿的经验,或者说,是从负责教导我的人那里学到的。”
宫子的教导者,泷川的命妇,在宫子刚入宫时,对女房意识尚未完全摆脱的宫子,一贯地要求她:
“作为中宫的妹妹、九条家的姬君,要有符合高位御匣殿的举止。”
不要做出不像姬君的轻率举动,不要步履轻浮地四处走动,不要毫无想法地混迹于下人之中。对于长年作为贫穷贵族的女房工作,在市集上为丝线讨价还价,还在其他家做过打工的宫子来说,命妇的指导和注意,说实话,是一种负担,令人感到窒碍。
但现在,宫子也明白了命妇叱咤的用意。
一个天生就被承认为上流贵族姬君的人,和一个有着私生子这种特殊出身的人,即使说出同样的话、做出同样的举动,被接受的方式也绝对不同。
‘果然还是原本的家教……’
有时会被用相当恶意的眼光看待。这虽然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如果安于那样的立场,结果对自己和女房们都没有好处。
(侍奉他人的人,也有权获得尽忠的喜悦——拥有值得献上尊敬与爱恋的主人。在胸中怀抱着想仰慕、想敬仰之人的喜悦。因上下身份之分而产生的,美好而幸福的关系,也是存在的啊)
在以天皇这一绝对存在为顶点构成的宫中,或者说,在以中宫为第一人的后宫,宫子见过那些仰慕着各自的主人、并为之工作的人们,他们称其为“无双的吾君”、“吾宫”。
最重要的是,宫子自己,就懂得为心爱的主人——馨子献身的喜悦。
被手下的人轻视、看轻,无论对主还是从,都不是一件幸福的事。为了给侍奉自己的人们带来服务的价值感和喜悦,必须努力做出符合身份的举止——泷川的命妇正是这样传达的。
“请不要勉强,一点一点地慢慢改变就好,五节姬君。”
馨子为宫子的意见补充道。
“要像水一样,柔软、灵活地,根据容器的形状改变自己的姿态。一开始也许会有失败吧。姬君您入宫以来,也犯过不少愉快的失败呢。”
“是啊,五节君。我可是写了满满一箱子的反省书呢。”
听了两人的话,五节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还想一直抱着轻松女房的心情,是我的任性呢。”
“没关系的,五节君。你能行的,能成为配得上左大臣家的、出色的姬君。”
“谢谢您,姬君。为了能成为那样的人,今后我会努力的。”
五节向宫子低下头。
“而且,如果我不能得到周围的信任,小小的姬子看在眼里,也会效仿的吧。姬子被轻视什么的,是我无法忍受的。为了重要的姬子的未来,也为了左大臣家的各位,从今以后,我必须精进才行。”
宫子微笑了。——五节是真的非常疼爱小小的姬子。即使变成了姐妹,她过去作为主人侍奉姬子的那份献身之心,也丝毫未减吧。
“对了,那个孩子在哪儿呢,五节君?我想看看她精神的样子。”
“是的。马上就过来。好像沉迷于庭院游戏,都看不到身影了。虽然我已经告诉过姬子,二条姬君您会来。”
五节露出困扰的笑容,望向御帘外的庭院。
据说,按照庵主大人“要和在尼寺时一样,尽可能自由地……”的要求,姬子在这座别邸里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
左大臣为别邸召集的女房,大多是人品老练的年长女性,对于调皮姬子的举动,她们也不会无故地横加挑剔,所以对五节来说,也省心不少。
“庵主大人的想法是,接触土壤也好,接触生物也好,都是有益的。
女人终究要退居屋檐之下,但通过毛虫化为蛹、再变成蝴蝶的过程来见证生命的神秘,将洒落在草木上的雨水当作甘露来品味、心怀感激,了解这个广阔世界的样貌、获得知识,也就是用自己的身体来体会佛祖的慈爱——她就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哎呀,真是值得感激的话呢。五节君和姬子能被托付给那样心胸开阔的庵主大人的寺院,真是太幸运了呀。”
“是的。托您的福,我也能磨炼自己喜欢的剑术了。”
五节笑了。从初瀬到京城,没有一个护卫随从,独自守护着小小的姬子上京的五节,与她温柔的外表不符,是个仅凭腰间佩戴的一把木刀,就能轻易地击退盗贼和不逞之辈的、以武艺自豪的少女。
“我记得五节君你,是跟出身武家的尼姑们学习了剑术和马术,对吧?”
“是的。跟武藏尼君和秦尼君。她们两位现在也在这里。”
庵主大人安排暂时待在两人身边的尼姑,应该就是她们了。
听说两人的年纪都超过了六十。以那样的高龄从初瀬上京,之后还要回去,想来并非易事……但两位尼君都十分健朗,爽快地答应了庵主大人的命令:“那么,就把在京城的生活当作冥土的土产带回来吧。”
“庵主大人笑着为我们送行。
她说:‘你们回乡的时候,左大臣大人一定会给你们带很多土产,我很期待那个哦!’”
“哎呀,”宫子笑了。庵主大人原本出身就很高贵,但似乎是个相当擅长交际的人。为了照顾那些投奔尼寺而来的女人们,那些无依无靠的人,或许需要那样的坚韧和生活能力。
“现在,应该是武藏尼君和秦尼君两位在姬君身边……啊,好像终于回来了。”
五节敏锐地察觉到御帘外的动静。
不一会儿,从庭院那边传来了明亮的喧闹声。
“等一等——,等一等——”
(啊,是姬子的声音)
宫子怀念又开心地听着那可爱的声音。
“——哎呀呀,公主殿下。您回来了。”
在走廊上的女房说道。
“我回来了。”
“鼻子都冻红了。这么冷的天还这么有精神。来来,快请进屋里来。”
“嗯——”
“怎么了?”
“姬君在拜佛之前,必须用盥盆净手,把脚底洗干净。”
姬子异常认真的回答,让馨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在尼寺的时候,从外面玩回来,总是被尼姑们这么说的吧。
“是我疏忽了。我马上为您准备。不过这里不是佛堂哦。”
女房也笑着。
“正好刚烧好热水,公主殿下,请用热水擦脚吧。热乎乎的,很舒服哦。”
“哈——,那太感谢了。”
“呵呵呵,被您这么小的手拜了一拜。尼君们也请稍等一下。”
“谢谢您。”
“麻烦您了。南无南无。”
在悠闲的对话之后,洗去了玩耍污垢的姬子走进了房间。
在她身后,跟着两位身着钝色尼衣、披着袈裟的老妇人。
两人都是相似的、身材娇小、头发花白的尼姑。
“五节。姬捡到了漂亮的鸟羽毛,带回来当礼物了。”
“姬,到这边来,打个招呼。有您高兴的客人来了哦。”
“啊,二条姐姐。”
注意到宫子,姬子迈着小步跑了过来。
她露出充满敬意的笑容,乖巧地让宫子抚摸她的头。姬子是个在山中尼寺长大的孩子,却毫不怕生,是个性格亲人、容易亲近的女孩子。
“还好吗?姬。太开心了,你还记得我呢。”
“给姬当膝枕,掏了姬耳朵的二条姐姐。”
“是啊。”
“还要和姬玩相扑吗?”
宫子笑了。调皮的姬子最喜欢玩相扑游戏了。
圆滚滚、亮晶晶的脸颊。小小的鼻尖因为寒冷而红扑扑的。
齐肩的尼削短发,随着动作一摇一摆的,十分可爱。
“头发长长了呢,姬。个子也长高了吗?”
“因为姬每天都要吃很多饭呀。”
“嗯,真乖。不过,没想到能这么快又见到姬呢。”
“姬早就知道啦。”
“欸?为什么?”
“嘿嘿——因为就是知道嘛!”
姬子笑着跑向五节,扑进了她的怀里。
“该怎么说呢,姬君是个直觉很灵敏的孩子。在山里的时候,也经常能准确地说出突然有客人来访,或是明天的天气呢。”
“哎呀,是这样啊。”
宫子用不可思议的心情,凝视着在五节膝上满足地被抱着的姬子。
(说起来,上次分别的时候,她也说了‘我们再见哦,姐姐’呢)
姬子沐浴在成为左大臣家私生女这份幸运之中,又是能和最喜欢的五节作为姐妹生活的、拥有如此强运的孩子。关于姬子的母亲,宫子并不详细了解,但听说左大臣将姬子视为“神佛的赠礼”而珍视,她想,或许在母亲那边,也有着与此相关的某种不可思议的缘由。
“接下来,为您介绍一下,姬君。这位是武藏尼君,那位是秦尼君。”
“初次见面,二条姬君。”
“能见到您,太高兴了。”
听了五节的话,侍立在她左右的两位尼君同时行礼,低下了头。
宫子眨了眨眼。两人不仅身形相似,连动作都一模一样,虽然上了年纪,但那种干脆利落的印象也如出一辙。在习惯之前,似乎会分不清谁是谁。
宫子她们谈笑着度过了一段时间。过去的事,还有将来的事,同为怀有复杂身世的人,话题总是聊不完。
“——姬君,您要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这是真的吗?”
听了五节的话,宫子点了点头。
“如果不打扰的话,我想这样叨扰一阵子。
明天,中宫大人要回府到堀川邸,府里会有一阵子很喧闹。我想等那些事情平息之后,再移居到堀川邸去。”
“是这样吗。姬和我也都很高兴。请您务必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当然,我知道姬君您有重要的御匣殿职责在身。”
听了五节的话,宫子露出了有些不自然的微笑。
——和次郎君分别,就在这黎明,不过是几个时辰前的事情。
虽然被退出宫中的各种事务搅得心神不宁,努力不去回想,但她知道,原本就不可能忘记。宫子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次郎君的移香。
(次郎君的气味,他的嘴唇,他的手指……私语和拥抱)
还有,离别的悲伤。宫子发现,自己就像用舌尖去触碰明知一碰就会痛的伤口一样,正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咀嚼着昨夜开始的记忆。
当自己一个人,或者和知晓一切的馨子两人独处时,就会一次次被甜蜜的记忆捕获,沉溺其中。宫子想待在与次郎君及其记忆都毫不相关的五节和姬子身边,以此来分散心情,也想借此转换心境。
(如果不安定下心来,就无法进入堀川邸。如果不好好整理一下与次郎君的事……因为真幸不知何时会来到堀川邸。)
真幸。一想到要向真幸说明与次郎君的事——自己爱上了他这个事实,仅仅如此,就想逃跑,想哭。
宫子曾经喜欢真幸。现在,珍视他的心情也未曾改变。
只是,对于已经知晓了恋爱的喜悦、痛苦、激烈,以及被其俘获、失去自制心的愚蠢的现在的宫子来说——她明白,对他的感情,与其说是恋爱,更接近于对家人的情感。
和真幸之间,确实有羁绊,有爱情,但没有风暴般的激烈。
她并不认为这就比不上对次郎君的感情,或是那边的感情更胜一筹。那是一段平稳、温柔、圆满的关系。与真幸的羁绊,和与次郎君的羁绊是种类不同的东西。
(又或者——那样的关系,或许也会发生变化吗……?)
宫子忽然想到。
变化并非只发生在自己身上,真幸也一样在改变——馨子的话语在脑海中复苏。如果通过共同分担对次郎君的恋爱、背叛、变心的痛苦,自己与真幸平稳的关系,正要迈向下一个阶段的话……
“听说这次五节姬君被选为萤之宫大人的副卧,虽然迟了些,但还是要向您道贺。”
注意到沉浸在思绪中的宫子,馨子接过了话头。
“谢谢您,和泉君。说实话,当我从左大臣大人那里听到那个消息时,也很惊讶。”
“说到副卧的职责,实质上就是结婚了呢。”
“是的。但是,听说萤之宫大人还没有结婚的意愿,这次的事情也只是在仪式上……左大臣大人来和我商量,说为了帮助为选定副卧而烦恼的天皇陛下,他想让我担任那个职位。而且,也希望能以副卧这件事为契机,将我和姬子引荐给世人。”
五节一边抚摸着姬子的头发,一边微笑着。
“我想一生守护姬子,并不打算结婚。这次,如果能完成副卧的职责,似乎就能达成这个目的,所以,我才接受了这个提议。”
宫子点了点头。和将副卧仅视为元服仪式一环的萤之宫一样,五节似乎也将那个角色看作是“向世人引荐”的义务。
身为亲王的萤之宫在元服后能担任的职位有限。拥有王籍的人在社会上立足,在某种意义上比臣下更为困难。因此,必须通过婚姻与有力的家族结缘,接受其庇护。而照顾女婿,则是妻子家族的工作。
但是,那终究只是理论上的事,结婚是活生生的男女的结合,如果两人的关系不好,来自妻子家族的庇护和照顾也无从谈起。
对于天生对男女之事兴趣淡薄的萤之宫来说,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不得不背负起各种普遍的婚姻义务,恐怕只会感到是沉重的负担,而非乐事吧。宫子想,对他而言,如果先在仪式上与五节共度一夜,并以此为契机能与左大臣家建立联系,或许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听说二条姬君与萤之宫大人关系亲密。”
武藏尼君说道。
“听说萤之宫大人是一位相当了得的皇子呢?”
秦尼君这边则说。
“是的,没错。萤之宫大人虽出身尊贵,却难得地偏爱武艺。无论是弓箭、刀剑还是马术,都拥有卓越的技艺。”
“弓箭、刀剑、马术都有。哎呀,那可真令人信赖。”
“我们家的弟子五节姬君,和殿下比起来,不知谁的技艺更高呢?”
面对两位尼君那仿佛在询问的目光,五节露出了谦逊的微笑。
“我一个女子,怎能与皇子殿下比试武艺。将两者相提并论,实在是有失恭敬。”
(五节君虽然嘴上谦虚……但实际上,我亲眼见过的她的剑术相当了得。完全无法从她这纤细的手臂想象出来)
为了让离开堀川邸的五节回到姬子身边,
“姬子被夜盗掳走了”
宫子在兼通的协助下,上演了这么一出戏。当时,五节如疾风般出现在现场,仅凭一把木剑就将所有男人们打得落花流水。目睹此景的兼通瞪圆了眼睛,说:“简直像是从初瀬山上下来的女天狗啊。”
初次见面时,宫子也见过她漂亮地制服了一匹烈马。
“对弓马痴迷如火的荒皇子大人,和以剑术自傲的初瀬天狗姬大人。这真是不错的副卧组合呢。”
馨子咯咯地笑了。
“希望初见那晚,不要因为两人都想比试剑术,说着‘那么,来比一场吧’,就各自拿起木刀开始决斗就好了。萤之宫大人也有不服输的一面呢。”
一直坐在五节膝上玩着捡来的鸟羽的姬子抬起了头。
“尼君。副卧,是什么?”
“哎呀,姬也听到了呀。副卧,就是在皇子殿下长大成人的仪式上,陪伴他的人哦。”
“是五节姬要去担任的职责。要和皇子殿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哦。”
“嗯。那姬的副卧也是五节咯。”
姬子的话,让大人们齐声笑了起来。
“姬的陪伴对象不是副卧,只是普通的陪睡。”
“副卧是男女之间的事情嘛。”
尼君们简洁地解释了副卧的含义,但小小的姬子怎么也无法理解。
“那,姬也要做副卧。然后,和萤之宫大人、五节,三个人一起睡。”
“呵呵呵,不行,不行。活了六十年,这老婆子从没听说过像川字一样三人同睡的副卧。”
“副卧不是川字,是‘リ’字哦,姬。是五节姬和萤之宫大人。”
“‘リ’字是姬和五节睡的。五节总是和姬一起睡的。说好了的。”
姬子紧紧地抱住五节。
“姬,不许任性。和五节姬分开睡,不过就一个晚上嘛。”
“那天晚上尼姑们会给你讲故事,要乖,忍耐一下。”
“不要,不要嘛——”
“哦,姬的‘不要’开始了。一旦开始,就任性得不得了,怎么都没办法。”
“我说,姬,就一个晚上,和五节君分开,有什么大不了的。好了,姬难道忘了扇丸的故事了吗?”
“啊!扇丸!”
一直缠着五节撒娇的姬子突然变得老实了,宫子不禁愣了一下。
姬子离开五节,坐立不安地在尼君们面前坐下,馨子也奇怪地看着她。
“五节君,扇丸的故事,是怎么回事?”
“那是姬最喜欢的故事。扇丸是故事里出现的相扑手……”
“天下无双的扇丸……出生在东国,相模之南……”
尼君们开始讲了起来。姬子一脸认真地侧耳倾听。
“尚在襁褓之中,便会以家中柱子练习相扑。身姿雄壮,性情温柔,小山般的身躯内,藏着清水般的心灵。”
“哈——,噼啪。”
帮腔声似乎是代替了琵琶。看来是说书形式的弹唱。
——扇丸是一位拥有巨体和豪力、心地正直的少年。他与年长的姐姐两人,和平而亲密地生活着,但有一天,这位美貌的姐姐被人掳走了。失去姐姐的扇丸发出了山峦为之震动的哭声,但不久后重新振作,踏上了寻找姐姐的旅程。
旅程持续了十年,最终抵达某个村庄时,扇丸因他那巨大的身形而被村中头目看中,请求他参加供奉相扑。据说有川神的神谕,只要献上千人无敌的相扑,就能平息每年发生的河水泛滥,因此希望他能承担这个任务。
看到村民的悲叹,扇丸接受了任务,连战连胜,终于击败了九百九十九人,但最后出场的,是恶人鬼道丸。而且在那大汉的背后,站着寻找了十年的姐姐。从脱口叫出姐姐名字的扇丸的样子,鬼道丸看穿了情况,威胁说:如果输给我,就把姐姐还给你;不然,我就命令手下把姐姐扔进河里。
“——是世上唯一的挚爱姐姐,还是千名无辜的村民。其心千头万绪,但比试之时已到,袭来的是鬼道丸。一把抓住的扇丸,漂亮地以心合制胜!”
“村民,欢欣雀跃,泪流满面的是扇丸,穷凶极恶的鬼道丸手下们,将花容月貌的姐姐,不理其哭喊悲叹,用大石捆绑,扑通一声投入河中……”
“扇丸——!”
沉浸在故事里的姬子一头趴在地板上,哇哇大哭起来。
“然而,慈悲的观音菩萨,从高处将一切尽收眼底。菩萨说服了川神,让姐姐回到了扇丸身边,并将邪恶的鬼道丸们变成了大岩,修正了川水的流向。”
“然后,扇丸和他的姐姐在村中长者的庇护下,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噼啪,最后两人合声做了口琵琶的收尾。
“哈——,真是个好故事。”
既然是喜欢的故事,想必已经听过几十遍了,但姬子还是感动地揉着眼睛,向两位尼君合掌致意。
“好了,如何。姬最喜欢的扇丸,也和姐姐分开了十年之久哦。”
“仅仅一晚和五节君分开睡,就不要闹了。姬也要乖,要变得坚强才行。”
“嗯。姬也要变强。”
姬子乖巧地回答后,跑到旁边的柱子旁,啪、啪地开始认真地练习拍手。宫子想,她似乎稍微误解了“变得像扇丸一样强”的意思。
“万一当天,姬钻进卧床里,该怎么办呢。虽说只是形式上的副卧,但萤之宫大人,想必还是会不悦吧……”
五节的担心,与其说是针对副卧本身,不如说是针对姬子。
(嗯,对付小女孩的话,萤之宫大人有妹妹日之宫大人,应该也习惯了,说不定意外地不会慌乱……)
宫子想象着五节、姬子和萤之宫三人像川字一样睡着的场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从早晨起就笼罩在心头的、如同厚云般的忧郁,似乎消散了那么一点点。
二
在小野之宫的别邸,宫子就这样度过了五天。
每天,在担任天真烂漫的姬子玩伴的过程中,宫子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也能够冷静地思考关于次郎君和真幸的事了。
中宫已经和许多女房一同进入了堀川邸。想必那里的喧嚣也平息了,兼通送来书信,询问是否差不多该移居到那边去。
宫子听从兼通的话,决定和馨子一同离开小野之宫的别邸。
五节虽然依依不舍,但现在两人都住在京内,往来并无任何不便。宫子说并非那么值得悲伤,五节也点了点头。
“我们打算在一月中旬左右,再回一次初瀬,姬君。”
“哎呀,那可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啊。”
“我们已经习惯了山中的寒冷。到那时,会写信通知您的。”
宫子向精神抖擞地挥着手的姬子挥手告别,离开了小野之宫的别邸,进入了堀川邸。
一进入西厢,那里已经聚集了以兵卫为首的、专属于宫子的女房们。
中宫在寝殿安顿好了御座所。许多侍奉的女房们在厢房内来来往往,因曹司的聚集,堀川邸被一种非同寻常的热闹所包围。
在向中宫呈上问候的信函后,宫子也给身在北厢的兼通的长女——有子姬送了信。
因为作为一条大姬的表妹,同时也是挚友,宫子有很多话想和有子姬说。她在信中传达了希望能在方便的时候去北厢拜访的意愿,而回来的答复,是一位先遣女房的口传:“我现在就过去看您。”
喜爱学习、言辞辛辣的有子姬,是个相当性急的姬君。
“特意劳烦有子姬您大驾光临……”
宫子一说出拜访的谢词,有子姬就摇了摇头。
“没关系。正好是个好借口。”
“借口?”
是为了从母亲那里逃出来,对吧。有子姬皱起了脸。
“中宫大人现在在寝殿吧。自从她抵达以来,我母亲不知怎么的,就变得异常亢奋……又是让我去那边陪她说话,又是让我作歌送过去,又是让我弹琴让她听,从早到晚都吵得要命。
我实在受不了了,所以就赶紧逃到这里来了。”
“北之方大人,是希望有子姬您成为下任东宫妃吧。”
馨子笑着说。
“中宫大人现在就在堀川邸,这可是推销有子姬您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真够烦的。就在前不久,她才装病把我硬留在府邸,胡闹了一场,强行让我和求婚者们见面。”
“呵呵……要说求婚者云集的姬君,那有子姬您的名声可是很高呢。中宫大人想必也会认为,一位引得无数人争相求娶的出色姬君,是配得上东宫妃的。如果东宫妃的人选难以决定,那么就让姬君从求婚者中挑选一位中意的,促成婚事就好了。
北之方大人的想法,大概就是那样的吧。”
“推销也好,挑选也罢,虽然是说自己的事,但光是听着就让人浑身无力。”
有子姬露出一副讨厌的表情。
“我那野心家的父亲,在关于我的婚事上,也一定在酝酿着什么不得了的计划。权门家的姬君,真是天生就处在麻烦透顶的立场。真想当初要是生为男子,能够自立门户,该有多么轻松啊。”
“呵呵呵,就算是女子,也有女子自己的方法,可以过上自己喜欢的人生哦,有子姬。”
“那也要是像馨子姬你那样,我行我素、奔放不羁、打破常规,把别人的指责当耳边风,有那种胆大包天的性格才行。又或者像大姬那样,为了爱情可以豁出去。遗憾的是,我两种性格都不是。”
有子姬感叹道,自己这个常识家真令人懊恼。
(动不动就踢飞几帐,投以白眼,还毫无顾忌地数落父亲,从这些点来看,她恐怕也远远超出了世人所说的“常识姬君”的框架吧……)宫子心想,但没有说出口。
“有子姬,您和回到一条府邸的大姬大人,已经见过面了吗?”
宫子问道,有子姬摇了摇头。虽然互通书信,但似乎还没有直接见面。在大姬私奔事件后回到家中,她的父母始终对她严加看管,所以有子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松地“去堀川邸见个面”了。而且,有子姬这边也因为中宫回乡的准备等事由,府内也一片喧嚣,
“中宫大人在这里,你居然还想出去玩,太不像话了!”
她的母亲北之方不批准她外出,所以与挚友的重逢似乎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等周围平静下来再好好相聚,有子姬说道。
“既然大姬回来了,随时都能见面,我也不想太让父母紧张。特别是伊尹伯父大人,肯定会介意我接近大姬吧。”
听了有子姬的话,宫子点了点头。
大姬的父亲伊尹在意的,恐怕不是有子姬本人,而是她的父亲,兼通的存在吧。在这座堀川邸策划了神隐事件,帮助大姬私奔的兼通。再加上两人原本关系就不睦,兼通又知道大姬私奔事件的全貌。
现在,两人是东宫妃候选人的监护人同僚,立场相同。
伊尹和弟弟兼家,应该不会对大姬与堀川的一家亲近而善罢甘休吧。
“大姬很担心纪伊,但好像也被伯父大人阻止了,所以不能见面。她拜托我告知情况,所以我就通过文殊丸大人,仔细地联络,再把消息用信告诉大姬。”
“啊……说起来,纪伊是在文殊丸大人的府邸受到保护的呢。”
馨子点了点头。
“我听说小少将回府了,还以为纪伊也已经移居到那边去了。”
“还在文殊丸那里。纪伊被鬼人党的男人们袭击,受了刀伤吧。虽然伤势本身不危及性命,但精神上的混乱很严重。再加上她原本就很衰弱……所以决定,等她身心都再安定一些之前,最好不要勉强移动。”
作为大姬的乳姐妹,并掌握着关于大姬亡夫篝之死的秘密,纪伊从宇治的别墅销声匿迹。
偶然被真幸和文殊丸所救的她,之后便在文殊丸的府邸养伤。
据说,正在调查篝之死真相的春秋党斋,为了听取关于事件的证词,也曾拜访过纪伊,但最终判断,要保护纪伊,文殊丸的府邸是最佳选择,于是安排了手下的部下到文殊丸的府邸担任警卫,然后便回去了。
以春秋党继承人争夺事件为契机,与真幸和馨子等人亲近起来的文殊丸,是源氏家的嫡长子,也是武将之家的青年。据说他那位手握强悍武士们的父亲,凭借武力和财力与上流贵族也交往甚密,对春秋党这个大盗贼团、京城的地下社会也了如指掌,是个拥有广阔人脉、圆滑而精明的人物。
身为长子的文殊丸,虽然剑术出类拔萃,但性格却轻浮洒脱,是个有些难以捉摸、极其随和的青年。
他是在春秋党的别邸“百舌舌殿”与馨子一见钟情,
并深信“和泉君才是能成为我伴侣的女人,命运之花”,拼命地向馨子求爱,却屡屡被甩。
“真幸最近也好像一直待在文殊丸那里。看起来无论去哪里都一起行动。那两个人,好像意外地很合得来呢。”
“是吗。那可真好呢。五条府邸里只有真幸一个人,想必很孤单吧。”
“他们俩让我转告你们,等你们回到堀川邸后通知他们,所以我刚才给文殊丸的府邸送了信。大概明天左右,会来这里见面吧。”
听了有子姬的话,宫子心头一紧。
(——真幸,要来见我了……)
在小野之宫别邸停留期间,本以为自己已经平复了心情,下定了某种程度的觉悟。但是,一想到那个时刻即将临近,宫子的心还是无可奈何地骚动起来。
果不其然,第二天,文殊丸的回信送到了。
信中说,今晚想和真幸两人一同拜访堀川邸。
当然,文殊丸想必是认为馨子是为了见宫子而来,但他的目的似乎不止于此。正在读着寄给自己的信的有子姬,歪了歪头。
“文殊丸在信里说,希望我能帮他引见我父亲。”
“文殊丸大人,要见兼通大人……?”
宫子和馨子面面相觑。文殊丸和兼通之间,应该至今为止都没有交集。
“是想告诉我父亲,他府邸里那位纪伊的事吗?文殊丸好像也从斋月本人那里听说了,对大姬的私奔事件大致有所了解。”
“那样的话,通过有子姬您的口传达情况,不就足够了吗?”
“是啊……完全搞不懂文殊丸找我父亲有什么事。”
有子姬歪着头,但她那认真的性格让她觉得,既然被拜托了就必须完成,于是立刻派使者到寝殿找兼通。
自从中宫回乡以来,兼通就一直留在了本家堀川邸。今天似乎也是在宫中结束勤务后回到这里,勤勉地到中宫御前问候、探望情况。
“——有什么事吗?有子找我,这可真稀奇啊。”
来到西厢的兼通,饶有兴致地笑着看着有子姬。
因为将文殊丸引荐到中宫一行人所在的寝殿有所顾忌,有子姬原本就选择了女房数量较少的西厢作为见面场所。女房们也都在远处,可以毫无顾忌地谈话。
“宫子姬和馨子姬也都在。真是赏心悦目的房间啊。感觉能让人延年益寿呢。”
“特意把您叫出来,是因为今晚有个人想见父亲您。”
“啊……有子也终于到了那个年纪了呀。
但是,很遗憾,我还不打算放开可爱的你哦。所以,结婚是不允许的。交往对象就给我赶走吧。”
谁在说那种话啊。有子姬没好气地说道。
“想见的可不是我的交往对象哦——是某位源氏家的青年!”
“源氏的……?作为你的朋友,倒是个挺特别的人物呢。是什么相识?”
“这里面,有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缘由。总之,请见见他。身份也清楚,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没关系的。”
——夜深时分,文殊丸和真幸来到了堀川邸。
走在前面,为文殊丸引路的是熟悉府邸情况的真幸。
在他身后,梳着一个随意发髻的文殊丸走了过来。文殊丸虽然已经十七岁,但因为某些缘由,直到十八岁之前都不能改变童发造型。
走上台阶,被请入御帘之内。似乎是考虑到接下来会有秘密的谈话。身着狩衣的真幸双手伏地,向上座的兼通行礼。
“久未问候,兼通大人。”
(真幸……)
宫子一心凝视着久未谋面的真幸。
虽然曾害怕见面,但实际到了那一刻,宫子感觉到,与变心的罪恶感相比,对他的怀念与亲爱之情,更是在胸中扩展开来。
正在向兼通问候的真幸的侧脸,似乎比以前更沉着,更成熟了。听说他寄宿在文殊丸的府邸,宫子想,环境的变化,大概就是其原因吧。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结束问候的真幸看向宫子。他凝视着宫子,微笑着。
“您还好吗,姬君。久别重逢,能再见到您,我非常高兴。”
因为有文殊丸在,现在必须装出“主人与从者”的态度。宫子点了点头。
“我也……能见到真幸,很高兴。真幸,看起来精神很好呢。太好了。”
能见到他,很高兴。那是发自内心的话语,但一想到马上就必须告诉他那件事,胸口又仿佛被堵住了。真幸的眼中,如今这个将心移向他人的自己,看起来是否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不禁感到不安。
“听说真幸现在,正在文殊丸大人那里叨扰。”
我也该向您道谢。馨子的话,让文殊丸点了点头。
“真幸是个机灵的家伙,有他在身边能帮上不少忙。是个重宝。家里的人也喜欢他,我现在正认真地劝他换个工作呢。”
“哼,看来同性对象的话,你那蹩脚的搭讪还挺管用的嘛。”
“可不只是同性哦,有子姬。我爱的和泉,总有一天也一定会回应我的追求的。顺便一提,我已经向我母亲介绍过未来的媳妇了。毕竟,婆媳问题可是很麻烦的啊。”
一提到馨子,文殊丸就又恢复了那副积极的姿态。
兼通以鹰扬般的态度听着年轻人的对话,看准时机开口了。
“——那么,有子的这位叫文殊丸的朋友,找我有什么事呢?”
“啊,这真是失礼了,兼通大人。”
文殊丸利落地一甩狩衣的袖子,向兼通端正行礼,低下头。虽然是个随和的家伙,但他那机敏的举止和飒爽的态度,确实不愧是武将之家的嫡长子。
“恕我报上姓名迟了。我是源满仲的长子,文殊丸。”
源满仲大人,兼通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后,
“啊……在一条有府邸的那个家伙啊。这么说来,听说他豢养的巫女托宣,至今还没让长子元服呢。嗯,那就是文殊丸,是你吗?”
他流利地说道。不愧是兼通,对各位贵族以及有权势的人物、家族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我听过满仲大人的传闻。好像和小一条的伯父也有交流呢。”
小一条的中纳言是兼通父方的叔父。是作为天皇宠妃而闻名的宣耀殿女御的父亲。
“是的。和中纳言大人,似乎也亲密地交往着。”
“听说满仲大人是武家的头领,是个豪胆的人物。才干也似乎很出色。”
“谢谢您。在家里,他是个会用拳头代替问候来招呼儿子们的急性子。”
听了文殊丸的话,兼通笑了。兼通看同性的眼光异常严厉——或者说基本上是讨厌同性——但他似乎很喜欢文殊丸那洒脱、毫不做作的态度。
“这次,我拜托有子姬,希望能获得您的引见,并非家父的意思。是个人,受某人之托,前来向您请求引荐。”
“向我请求引荐……?某人是指?”
“是的。那人没有资格出现在您的御前,所以才由我代为请求。那人名叫斋。是统率盗贼团春秋党的头领级人物。”
听到斋的名字,宫子吃了一惊。馨子和有子姬也不由得面面相觑。
(斋,通过文殊丸,想和兼通大人接触……?)
——这件事本身并非第一次听说。以前宫子和有子姬也曾受过斋的委托。春秋党的头领斋,为了规划党派未来的发展,希望能与身为上流贵族的兼通建立联系。
“盗贼团春秋党的头领,斋……?为什么那样的人,会想要接近我呢?”
兼通的困惑,当然在宫子等人之上。他狐疑地凝视着文殊丸。
“兼通大人,您知道春秋党这个名字吗?”
“不,不知道。我对那类人的世界很陌生。”
“斋所属的春秋党,是分裂京城的两大盗贼团之一。京城里存在许多恶党团伙,但若论能与春秋党匹敌规模的盗贼团,就只有鬼人党了。”
“鬼人党……”
兼通低声念叨,眯起了眼睛。“兼通大人想必也知道吧。”文殊丸继续说道。
“鬼人党,就是一条大姬已故的恋人篝,曾经所属的盗贼团。”
三
从文殊丸口中突然听到大姬和篝的名字,兼通的惊讶程度并不算小。
听说文殊丸似乎已经大致掌握了关于大姬私奔事件的情况,连宫子和馨子她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兼通的反应,想必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兼通大人,文殊丸大人似乎已经知道了关于大姬事件的来龙去脉。”
真幸凝视着文殊丸,对兼通说道。
“因为,从纪伊鬼人党手中救她的时候,在现场的不止我和有子姬,还有文殊丸大人。因为说明起来太麻烦,所以在信里没有提及文殊丸大人的事。”
“救纪伊的时候……也就是说,是在五条府邸的时候?”
“是的。而且,纪伊现在也正被文殊丸大人保护着。关于大姬的事件,斋也知道了全部真相。斋现在是春秋党的头领,但原本是鬼人党的一员,和已故的篝也是关系亲密的伙伴。”
“到底怎么回事,完全搞不懂了。”
兼通难得地用坦率的语气嘀咕道。
“说到底,文殊丸,从你是有子的朋友这一点来说,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了。如果是源氏的真幸,我还能理解……。
你们各位,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认识文殊丸大人,不过是两三个月前的事。
兼通大人,您应该还记得有子姬为了寻找大姬,去西市的事吧?——是的,就是姬君和和泉君也一同前往的那一次。”
(——真幸打算怎么向兼通大人说明文殊丸和斋的事呢?)
宫子带着些许不安,凝视着真幸。
宫子他们与那两人相识,起因是在市集被无赖们纠缠的有子姬被女盗贼龙田所救,并受她邀请前往春秋党的别邸百舌殿,却意外地卷入了党首的杀人事件和随之发生的继承权之争。
但是,宫子她们至今仍对兼通隐瞒着那场骚动。
(有子她们在发生连续杀人案的盗贼馆中被软禁了数日。我这边也在后宫把次郎君他们都卷了进来,一边和女盗贼、凶恶的刺客争斗,一边为了寻找被盗的宝物而四处奔走——这种事,实在无法向兼通大人坦白啊……)
注意到宫子视线,真幸小小地点了点头。他似乎也明白那件事。
对兼通的好说辞,似乎已经准备好了。
——为了寻找大姬,在西市打听鬼人党的事时,有子姬和女人们被无赖们纠缠。正在应战的真幸,帮助她们的,是在那一带划分地盘的春秋党的斋,以及受父亲派遣陪同斋的文殊丸。
从真幸他们那里听到鬼人党名字的斋,从一行人的服装等,立刻看穿了他们是贵族,
‘莫非,你们是在调查关于鬼人党若头领篝和一条姬君私奔的事?’
他这样问道,让一行人吃了一惊。
篝和大姬的私奔事件,在鬼人党内部也是只有干部们知道的重要事项,但斋曾经属于那个组织,并且现在在党内也负责情报收集,因此在鬼人党内部仍有情报提供者,对内部情况十分了解——
“——斋提出,以一定的报酬为交换,他可以帮忙调查大姫她们之后的去向。当然,我们认为与盗贼团头领有牵涉会很危险……但我们明白,没有像斋这样,可以说属于与鬼人党同一黑社会的人的协助,是很难知道大姫的去向的,所以最后接受了他的提议。”
巧妙地避开了百舌殿的事件,真幸向兼通说明了真假参半的说明。
“就像在市集救了我们一样就能明白,斋在盗贼团里也算是个另类……他是个厌恶无故暴力的人,在那点上让人很有安心感。斋与其说是武斗派,不如说是头脑派,在春秋党中,主要负责情报收集、对外交涉、赚钱这类灵巧的工作。”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时候,姬君和有子她们吵了一架回到后宫后,和泉君和有子在五条府邸逗留了一阵子,就是因为有那样的情况啊。”
对于真幸条理清晰的说明,兼通目前似乎已经信服了。
“就是这样。因为觉得如果告诉兼通大人,您大概会反对。”
“嗯,是啊。——也就是说,姬君那时候,也知道那些情况了?”
突然被问到话头,宫子心头一紧。
“是、是的,那个,那个是……”
“姬君反对与斋扯上关系,兼通大人。因为实在太危险了。”
面对慌乱的宫子,馨子立刻出来解围。
“回到五条府邸后,我们也对她们说,最好不要和盗贼团扯上关系,应该立刻拒绝斋的提议。但是……”
“我们不听,然后就吵架了。那个顽固的姬君,嘴上说不过我和和泉君吧。我们把她狠狠地数落了一顿,她就哇哇大哭,一个人回堀川邸去了。”
有子姬也补充道。大概是觉得“嘴上说不过她们”这部分很有真实感吧,兼通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才是真正吵架的理由啊。”
“还有,我们信任斋的另一个理由,就是因为这位文殊丸大人在这里。”
真幸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文殊丸。
“从源满仲大人嫡子的身份,以及与文殊丸大人有来往的春秋党这一点来判断,我认为春秋党是个相当有格调的——虽然对盗贼团用这种说法很奇怪,但至少是个组织秩序井然的团体。”
“我的父亲和春秋党的前党首有交情。在我家豢养的武士团中,特别是下级武士里,有很多人都半属于那种组织。为了把那些不驯服的家伙当作手足来用,这种来往是必不可少的。”
文殊丸说道。这应该是真话。
“斋是个守财奴,头脑灵活,是个精明的男人,但只要承诺报酬,他就能完成相应的工作,是个很能干的人。因此,我父亲以前也让他作为党首的代理,出入家中。我个人和斋比较合得来,关系也很亲密。”
“所以斋请求你代理,今晚就这样来见我了,是吗?”
“是的。我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卑贱的盗贼之身,无缘无故地带到兼通大人面前。因为是我掌握了所有情况,所以这次才接受了代理的任务。”
兼通点了点头。看来他对大家的说明都信服了。宫子内心松了口气。
“我大概明白了,也就是说,文殊丸,今天你来的目的,是为了代替那个斋,来向我收取调查事件的报酬?还是说——以不泄露大姬私奔事件为条件,来要求相应的报酬?”
兼通的语气里夹杂着讽刺。他似乎将文殊丸的代理来访,解读为要求封口费。
文殊丸慢悠悠地搔了搔脸颊。不知是否感受到了兼通的讽刺,他那悠闲的态度,奇妙地让看着的人心情平和下来。
“斋的要求不是报酬,兼通大人。他的要求是,今后与您的联系,以及,对党的资金援助。”
“援助?”
“是的。斋原本属于鬼人党这件事,我想真幸刚才已经说过了……他离开鬼人党的原因,是因为他厌恶了党首夜刀赤王的行事作风。据斋说,那个叫赤王的党首,是个对下属也冷酷无情、没有宽容心的人。”
兼通点了点头。他也曾听过有子姬的请求,一时推进过关于大姬事件的调查。关于鬼人党的情报,应该多少也听过一些。
“另外,围绕这次大姬事件,他父亲赤王的行动,引起了已故篝的双胞胎哥哥——那智王的反感,他决定与父亲分道扬镳。那智王听从了斋的话,移籍到了春秋党。也就是说,鬼人党内部目前相当混乱,正在动摇。”
“对春秋党来说,是扩大势力的好机会啊。是想让我提供那笔援助吗?”
“斋是这么说的。”
“对于有子委托的事件,我会支付令其满意的报酬。”
兼通平静地说道。
“包括封口费的部分……但是,我不想和盗贼团那帮人有更多的牵扯。文殊丸,我和你的父亲不同,我不习惯和那些阴暗的家伙来往和打交道。也和我的弟弟兼家他们不同。”
“斋说,希望我们能有效地利用他们,来牵制兼家大人和伊尹大人。”
“牵制兼家他们……?”
“斋的目的,在扩大春秋党势力的同时,也在于削弱旧巢鬼人党,兼通大人。动摇、瓦解,逐步将鬼人党的人纳入春秋党,最终,让怨恨众多的党首赤王下台。让鬼人党的名字,消失。”
文殊丸的语气依旧轻飘飘的,让人抓不住重点。
“将鬼人党纳入春秋党中,也就意味着将大姬和篝的私奔事件也纳入春秋党内,将其封存起来。斋是这么说的。要打击鬼人党,现在内部出现动摇是最大的好机会。如果能得到援助,大姬的秘密是否会暴露,那件事也将委托给兼通大人处理。
那件事,今后,将成为兼通大人对抗伊尹大人和兼通大人的有力武器——斋是这么说的。”
兼通睁大了眼睛。
四
(接受兼通大人的资金援助,迟早要将鬼人党赶尽杀绝……作为交换,将大姬私奔事件的一切委托给兼通大人处理……我以为斋只是想和上流贵族建立联系,没想到他竟然连那种地步都计算到了。)
同时,宫子也在此刻才感到震惊,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斋,竟有着出乎意料的强烈复仇心,以及对鬼人党党首夜刀赤王深深的怨恨。
与家人一同长大的同伴被赤王杀害的痛苦与怨恨,在看似开朗的斋心中,至今大概仍根深蒂固。
“等一下——那么,也就是说,关于大姬私奔的秘密,今后将由父亲您一手掌控,成为威胁伊尹伯父他们等人的材料,是这意思吗?”
提高声音的是有子姬。
“有子姬。”
“每次有什么事,就拿掌握秘密的鬼人党残党当证人来威胁,在伯父他们面前晃来晃去。我无法赞成那种做法……!那样的话,被当作威胁材料的大姬太可怜了!”
“有子大人的心情,我十分理解。”
面对愤慨的有子姬,真幸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但是,斋的提案中,也有不仅对兼通大人,而且对大姬大人有益的部分。”
“对大姬有益?那是怎么回事,真幸?”
“正如文殊丸大人所说,现在鬼人党内部一片混乱。在春秋党增强势力,不经过大规模武力冲突,较为平缓地吸收、合并鬼人党之前,鬼人党的干部们也有可能脱离该党。在这种情况下,大姬大人的秘密泄露到外部的可能性就会增高。或许也会出现敲诈一条家的那类无赖之徒。”
有子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在一旁,馨子点了点头。
“将鬼人党的干部们顺利地转移到春秋党,妥善管理并掌控大姬大人相关事件的秘密,确实可能更安全。那些敲诈勒索的无赖们,就算大姬大人的秘密暴露在世上,他们也毫不在乎,但兼通大人的立场不同。作为九条家的一员,兼通大人也会受到不小的打击。将秘密委托给兼通大人的话,即使被用作兄弟间博弈的材料,也不会泄露给世人……对大姬大人来说,那边不是更令人安心吗?”
听了馨子的解释,有子姬表情复杂。但是,她最终合上了半张的嘴。
确实,如果是兼通的话,应该不会将大姬的秘密告诉世人,更不会告诉姐姐中宫,宫子想。毕竟,兼通自己也有“在大姬私奔事件中插了一手”的弱点。
“——听了这一连串的说明,那个叫斋的提议,听起来相当有吸引力啊。”
一直沉默的兼通开口了。
“和盗贼团那帮人联手,我仍有犹豫……。
但是,既然你作为斋的代理来到这里,文殊丸,那就意味着可以期待习惯了与盗贼团打交道的你们家的协助吧?”
“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虽然说得有些生硬,但能与身为外戚的兼通大人拉近关系,对父亲来说也是有益的,我想他会非常高兴的。
不过,这次的事是我没有取得父亲的谅解就擅自行动的,所以事后挨一拳是肯定跑不了的……”
听了文殊丸的话,兼通微笑了。
“还有,还有一个很大的担忧。就算春秋党按计划成功吸收了鬼人党……斋真的能封住那些干部们的嘴吗?那些难对付的盗贼团干部们,更何况,原本还是敌对组织的人。为了不泄露大姬的秘密,就算斋下达了严令,他们果真会乖乖听话吗?”
“这个嘛。虽不能说绝对……但是,关于这一点,因为有斋的能力在,我想应该没问题。”
“斋的能力?”
文殊丸点了点头。
“斋是一个会使用瞳术这种特殊技艺的人。瞳术,简单来说就是暗示。是能随意操纵人心和记忆的术法。斋是个极其无力的人,但他之所以能爬到春秋党头领的位置,就是因为他掌握了这种特殊技艺。”
“瞳术……?随意操纵人心和记忆的能力……?”
对兼通来说,这似乎是第一次听到的词。他一脸半信半疑的表情。
“兼通大人,斋的瞳术我也亲眼见过,所以可以断言那是真实的能力。”
真幸说着,瞥了一眼有子姬。宫子注意到了那其中的含义。
(是啊……有子大人身上,现在还挂着那个斋的瞳术呢。)
为了寻求与兼通的联系而承接了大姬事件调查的斋,不知是否打算以此作为担保,对有子姬施加了瞳术。
在履行介绍兼通的约定之前,斋有可能不会解开那个术。
对于真幸对斋的提议表现出相当配合的态度,宫子从刚才起就感到不小的疑问,现在她终于理解了原因。为了尽早解开施加在有子姬身上的瞳术,目前只能先与斋合作——真幸大概是这么判断的。
“斋的瞳术,我和姬君,还有有子大人都亲眼见过并确认过了。”
为了消除兼通的疑问,馨子对真幸的话表示了赞同。
宫子也点了点头,有子姬也带着生气的表情点了点头。
听了大家的话,兼通似乎终于愿意相信了。
“听你的描述,那个叫斋的盗贼,倒是个相当有趣的男人呢。”
兼通露出了觉得有趣的表情。
“确实,如果能驱使一个有那种能力的人,各种事情都会很方便。或许,可以直接见一面谈谈……至于是否合作,之后再正式决定就好。”
“好的。”
“首先得亲眼看清那个叫斋的人品。我想定个日子把他叫到这里来。能这样转告他吗,文殊丸?”
“如果听到兼通大人愿意见他,斋一定也会非常高兴的。”
文殊丸轻轻低了低头。
如此一来,交涉似乎算是暂时成立了。真幸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对于盗贼团和兼通建立联系一事,宫子自己难以判断是好是坏。
但是,做决定的是兼通,而长于谋略的他,对于与斋联手所带来的利益、不利和危险,应该都心中有数。既然是在此基础上的判断,宫子便没有该陈述的意见了。
“既然斋托付的工作,到此算是完成了,那就请把这个交给兼通大人。”
文殊丸说着,从身后取出了一个文箱。
“那是?”
“是的,是斋托我带来的东西。作为结交的信物,希望兼通大人能收下。他说,里面的东西,一定会合兼通大人的心意。”
“合我的心意?”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我也不知道文箱里装的是什么。像个小孩子跑腿似的,实在惶恐……”
文殊丸搔着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说起来,斋交给我一封信,说把这个交给兼通大人时,一定要一并转达。”
馨子将文箱送到兼通面前。文殊丸从怀中摸索,取出了斋的信。
(斋要献给兼通大人的、合他心意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看着解开箱绳的兼通,宫子觉得不可思议。
作为结交的信物……只送一个文箱,未免有些奇怪。
像兼通这样的上流贵族,在职务、除目、向中宫进言等方面,会收到来自各方的请托和求助。当然,那都是在收受了相应贡品之后的事。有权势的贵族与贿赂,是斩不断的关系。
听说收满一牛车的礼物都不算稀奇,而兼通本就是个财主,眼光独到,品味也好。要让他中意的东西,必须准备相当出色的物品才行——然而,那能装进一个文箱里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兼通打开文箱的盖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在手中。宫子本以为也许赠送的是地券(土地的权利书),但并非如此,兼通手中的只是一张普通的料纸。
(是作为练字范本的珍贵名笔,还是临摹的什么吧?)
然而,似乎也不对。大致浏览了内容的兼通,一脸困惑地嘟囔道。
“嗯……完全看不懂。这首古歌和附注,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么,请允许我朗读斋的留言。”
文殊丸打开取出的信,念道。
“嗯——此次,春秋党头领斋,向藤原兼通大人献上物品一件。若能蒙您青睐,实乃幸甚。以品味卓绝的兼通大人,恳请您务必收下之物是——”
“务必收下之物是?”
“兼通大人的姬君,有子姬大人。——欸,什么?”
念出信的文殊丸,对自己的话瞪圆了眼睛。
房间里的所有人,也同时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每个人都在脑中重复着文殊丸的话,却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欸——欸?斋献给兼通大人的东西,是有子大人……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由得看向当事人,有子姬正张大了嘴巴。
“——文殊丸大人,总之,请、请赶快继续读信。”
最先回过神来的真幸,慌忙催促文殊丸。
“哦,对。——嗯……兼通大人,文殊丸大人交给您的文中,应该记有一首古歌和附注。”
“嗯,确实。”
“在有子姬大人面前吟咏那首古歌的话,会发生非常有趣的事情。”
“有趣的事情……?”
“有子姬大人,在以前见面的时候,我已对她施加了我擅长的瞳术。本人也早已知晓此事。瞳术的目的,正如那首歌所言,是能随意操纵恋爱的家伙。也就是说,机制是:有子姬大人会爱上在该古歌面前吟诵的对象。——欸?是这样吗?”
文殊丸大吃一惊,从信上抬起头来。
宫子倒吸了一口气。真幸变了脸色,馨子也罕见地瞪大了眼睛。
面对突如其来的话,兼通眨巴着眼睛,看向有子姬。
呆若木鸡的有子姬的脸,眼看着涨红了。
(什、什么啊,斋……!居然把对有子大人施加的瞳术的秘密,透露给兼通大人……!)
‘家にありし櫃ひつに鍵さしをさめてし恋の奴のつかみかかりて’
(家中之柜锁已开,恋爱家伙扑将而来)
对吟诵那首古歌的对象产生恋情的瞳术——这个事实,宫子她们也从斋本人那里听说过。是斋出于恶作剧之心施加的恋爱之术。
但是,斋明明答应过,时机一到一定会解开术法,让她们放心的。
既然对兼通的介绍也已达成,关于那件事的担忧本应基本解决了。
“什、什么嘛,斋这个家伙————!”
回过神来的有子姬发出愤怒的尖叫,涨红了脸开始挥舞拳头。
“啊,有子大人。”
“那个变态!歪心眼!大嘴巴娃娃脸守财奴!斋那家伙现在在哪里,文殊丸!我现在就要去见他把揍一顿,不然咽不下这口气!”
“有子大人,请、请冷静下来。那、那么兴奋的话,会伤身体的。”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啊,什么嘛,事不关己似的装镇定!”
“痛痛痛,请、请息怒,别伸指甲啊,有子大人!”
安抚的真幸被像猫一样抓挠,有子姬在拿他撒气。
兼通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兴奋得六神无主的女儿的样子。
从有子姬非同寻常的愤怒来看,他似乎判断斋所说的话大概是真的。不久,在他形状优美的唇角,浮现出一丝浅笑。
“继续念下去,文殊丸。”
“是。——兼通大人的千金,有子姬大人,是一位美丽、聪慧、无可挑剔的姬君。然而,稍有些口恶的毒舌姬这一点,算是白璧微瑕。”
“多管闲事!”
“当然,我也知道那正是有子姬大人不按常理出牌的魅力所在,是她新鲜而危险的个性。打个比方的话,就是美丽的蔷薇有刺——不,应该说是美味的海胆有刺,珍味的河豚有毒吧。”
“用蔷薇有刺的比喻不就好了吗!为什么非要换成鱼类啊!”
“这么写的话,我就能想象到有子大人正怒吼着‘别拿鱼类来打比方’的样子。”
“呀啊——!”
有子姬气得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真幸慌忙扶住因过度兴奋而开始摇摇晃晃的有子姬。
(呜、呜嗯……斋,完全把握了有子大人的性格呢……)
“仅凭一封信就能把有子这样玩弄于股掌之间。斋这个男人,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兼通似乎也这么想,一脸佩服地点了点头。
“——鉴于上述原因,性格稍有难处的有子姬大人,对兼通大人恐怕也无法坦率,像不亲人的野兽一样经常咬人吧。”
“嗯,完全没错。毒舌,是她无法坦率的掩饰害羞吧。有子对着爱她的父亲我,张口就是什么坏事头子啦,装嫩的糟老头子啦,没有男性朋友的可怜四十路啦,尽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是真心的!”
“然而,无法坦率、浑身是刺的有子大人,只要听到刚才的古歌,就会立刻变成恋爱的少女。”
听到文殊丸朗读的斋的话,有子姬“啊”地一愣。
“施术的方法简单明了,只需将‘恋之家伙’一首从头到尾在有子姬大人面前完整吟诵即可。另外,关于解开术法的方法,已如附注所记。兼通大人,请亲眼目睹施加在有子姬大人身上的术法,确认我们春秋党的能力是否可靠。拜托了。”
原来如此。馨子苦笑道。
“真是守财奴斋的作风啊。要说是献给兼通大人的礼物,那就得准备相应的物品,花一大笔钱。献上有子大人的初恋这种用钱买不到的东西,既能引起兼通大人的兴趣,又能向兼通大人展示自己拥有瞳术这种强大武器的能力。对斋来说,真是一石二鸟啊。”
“不用破费,对吝啬鬼斋来说,恐怕才是最大的考量吧。”
文殊丸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将收到的折信叠好。
“你用那种事不关己的口气说什么呢,文殊丸!不就是因为你没有确认内容就替斋把信带来了吗!你、你把这种东西交给了父亲大人啊!”
“嗯,抱歉,有子姬……我也没想到替人保管的信内容会是这种东西啊。”
文殊丸老实地道了歉,搔了搔头。
“下次,我送你赔罪的礼物,所以,就请原谅我这一次吧……
什么好呢。哦,对了,我家传的传说逸品,‘身边有人要被杀时会咔嗒咔嗒作响的刀’怎么样?”
“那种妖刀我才不要呢!”
“有子大人,现在不是责备文殊丸大人的时候。比起那个,兼通大人——”
被真幸责备,正冲着文殊丸发火的有子姬慌忙转向了父亲那边。
兼通一手拿着叠好的信,面带微笑地注视着有子姬。
“父、父亲大人……”
“怎么了?有子。”
“父亲大人也是骄傲的九条家的一员吧,别、别上卑鄙恶人的当,玩弄女儿的心,别做那种恶作剧了。”
“真是令人心寒啊,有子。你看来觉得你父亲是那种坏人吗?”
“因为看起来像才说的啊!”
“家中有柜锁已开……”
“呀啊啊啊啊啊——!”
有子姬发出尖叫。
兼通用斋的信遮住嘴角,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笑着。
“哈哈哈,这可真是好礼物啊。告诉那个叫斋的,我非常喜欢他的创意,能办到吗,文殊丸!看到惊慌失措、软弱无力的有子,还真是相当新鲜的体验呢。”
兼通向快哭出来的有子姬露出了诡异般温柔的微笑。
“那么,该怎么办呢,有子?就这样,用这个梗享受一段时间你的哭脸呢?还是干脆由我来吟诵这首歌,让有子爱上我呢?”
“父、父亲大人……”
“嗯,表情不错呢。我现在,正在和‘我的初恋之人是父亲大人……’想从你口中听到这句酸甜台词的诱惑拼命斗争着呢。”
“喂,真幸!你想想办法管管那个得意忘形的装嫩糟老头啊!”
“再、再怎么说想想办法……啊,有子大人。”
被有子姬抓住手臂,一边咯吱咯吱地摇晃一边困惑的真幸。
“你一定有什么办法的吧!你在武艺上应该有心得的!你知道不知道什么方法,用尽全力点父亲大人身上的某个穴位把记忆消除掉之类的!”
“实、实在抱歉,有子大人。我、我不知道那么方便的穴位。”
“——请冷静下来,有子大人。”
馨子悄悄说道。
“说那种话也没用啊!”
“不是消除兼通大人的记忆,而是解开施加在有子大人身上的术更快……就是斋的那封信。想办法从兼通大人手里把它夺过来。”
馨子指向兼通手中的信。有子姬睁大了眼睛。
(对啊。斋说过,那封信里也记载了解开术法的方法!)
在兼通念出那首歌之前,先解开有子姬身上的术就好了。
兼通敏锐地察觉到视线一齐投向了自己。
他迅速逃开,本以为如此,却朝向了旁边的灯台。宫子“啊!”地叫了一声。
(兼通大人打算用灯台的火烧掉信!)
“文殊丸大人!”
“嗯。”
应着真幸的声音,文殊丸将叠好的斋的信朝兼通投了过去。
“哦哦!”
“啪!”
文殊丸投出的信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正要将信凑向灯台火焰的兼通手上。千钧一发之际被打飞,写着和歌的料纸在空中飞舞。
但是,因为那个冲击,料纸的一角轻轻翻起,“噗”地一下着了火。
眼看一边熊熊燃烧一边落下的信,兼通慌忙跳开躲避。
(信要烧起来了……!)
就在那时,有子姬发出了短促的悲鸣。
真幸冲到兼通身边,徒手一把抓住了燃烧的信。
“真幸!”
“好烫……!”
真幸一瞬间扭曲了脸,但即便如此,也没有放开抓住的信。
他迅速将着火的信放到地上,像盖盖子一样用袖子压住。没有拍打灭火,大概是为了防止信变得破烂不堪,无法判读文字。
有子姬叫着扑到了真幸的背上。
“别这样,别这样,真幸……!算了,信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放开手啊!”
“——没事的,有子大人。”
“可是!”
“你看,火已经灭了。……啊,信也总算残留下来了。”
真幸大大地吐了口气,轻轻掀开了压在燃烧的信上的袖子。
“啊……”
从带着黑色焦痕、还冒着热气的信上,细细的烟还在升起。
真幸用袖角仔细地将它碾灭后,检查了信的燃烧程度。
“遗憾的是上面部分烧毁了不少。不过,下面部分似乎还足够辨认。希望记载解开术法方法的,就是残留下来的这部分……”
“那种事怎样都好。比起那个,真幸,你、你的手啊……!”
有子姬一边哭一边抓住真幸的手。
“你怎么这么乱来。手指上、手掌上,都起了好几个水泡了!而、而且,到处都弄得这么黑……!”
“变黑了,只是因为碰了烧焦的部分而已,有子大人。”
真幸像是在安抚慌乱的有子姬般说道。
“水泡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种程度,在厨房干活时经常弄出来的。没关系的。冰一下马上就好了。就算留下了烫伤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这就是满是伤痕的手。……痛痛。”
“看、看吧,果然很痛吧。”
“不……那个,是因为有子大人的眼泪渗进去才痛的……”
真幸苦笑道。有子姬握着真幸的手,正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
“——宫子。”
被馨子小声叫到,宫子转向那边。馨子的视线,投向了还茫然地坐在原地、看着有子姬和真幸的兼通。宫子心头一惊。
(对了!得趁兼通大人不备,不让他把那首歌说出口,把他按住!)
宫子和馨子无言地对视了一眼。一、二,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嘿!”
“呜、哇?”
猝不及防的兼通发出了惊呼。被宫子和馨子同时扑上去,捂住了嘴,他眼珠子乱转,在地板上挣扎着。
“——真幸,兼通大人由我和和泉君这样按住了。趁现在,快解开有子大人身上的术!”
听到宫子的呼唤,真幸点了点头。
真幸、有子姬和文殊丸三人并肩,凑近查看烧剩的信。
“首先,必须去掉这上面完全无法辨认的部分。
下面的部分也被烤得变了色,损伤得相当严重。要是随便翻动,恐怕会从边缘开始碎裂。必须慎重处理。”
“是、是啊,碰纸也要慎重……”
“嗯,慎重……慎重……连呼吸也要克制……”
“哈——啾!”
文殊丸打了个豪迈的喷嚏,真幸和有子姬保持着坐姿跳了起来。
“——文殊丸大人!”
“抱歉,真幸。不,不是,我绝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故意的。”
文殊丸慌忙说道。
“虽然不是故意的……嗯,我实在是不擅长应对那种紧张的氛围。空气一紧绷起来,就会无意识地做出试图打破它的行动。”
“那就暂时到那边去!我的初恋要被一个喷嚏吹飞了可受不了!真是的!”
“有、有子大人……有子大人要是也那么用力地跺地板的话,也请暂时到那边去。”
——结果,漫不经心的文殊丸和急性子的有子姬被赶离了现场,只剩真幸一人专心于解读信件的工作。
以慎重的手法检查着受损信件的真幸,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吐了口气。
“——结束了吗?真幸。”
在远处正坐的有子姬,战战兢兢地问道。真幸点了点头。
“我想全部都读出来了。烧剩的部分里写着解开的方法,真是幸运。”
问及关键的术法解法,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太难的步骤。
“——首先,在有子大人身上的某个地方‘咚咚’地敲击。然后,保持触碰着有子大人的身体,将那首‘恋之奴’倒着读给有子大人听。”
“倒着读?”
“也就是说,嗯——‘てりかかみかつ……’这样从反方向读这首歌。这个如果不看着写好的东西来读,会有点难吧。不过,麻烦的只有这部分。最后只要低声说一句‘解’,暗示就会被干净利落地解开了。”
有子姬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过,刚才说的,是已经被施加了术法的情况下的解法。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要先将刚才的歌念出来,对有子大人施加术法之后,再用刚才的方法解除——信上是这么说的。”
有子姬一脸惊愕。
“那、那岂不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先被施加一次暗示吗?”
“是的。因为之后要紧接着解除暗示,所以说是被施加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如果您在意的话,要请女性来帮您解除吗,有子大人?和泉君,或者姬君。”
真幸将视线转向了还压在兼通身上的两人。
有子姬也被那吸引,看向了她们。不久,她低下头,犹豫着开口。
“不……算了,要、要是一瞬间把手从父亲大人身上松开,会很危险。而且,要是把解除暗示的事交给和泉君,不知道她又会搞什么恶作剧。”
“哎呀,太过分了。”馨子笑道,但宫子和真幸都深深地点了点头。
“那让姬君来帮您解除如何?兼通大人由我牢牢按住。”
“不、都说了,不用那么费事。反、反正被施加暗示,也只是一小会儿嘛。谁、谁都行,来解开的人。谁都行,不过……那个……”
有子姬红着脸,揉搓着自己的指甲。
“真、真幸来解开不就好了……。既、既然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最后顺便,再、再帮一个忙,对、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那,当然没问题……”
真幸瞥了一眼文殊丸。
但是,似乎判断如果交给他又会惹出麻烦,便点了点头。
“那么,由我来帮您解开。——准备好了吗?有子大人。”
“准、准备好了啦。才、才不需要什么心理准备呢……呀!”
被真幸“嘿”地拉近了肩膀,有子姬跳了起来。
“抱歉,有点,太远了。解除的时候必须触碰着有子大人。”
“我、我知道啦,那种事。刚、刚才只是,稍微,吓了一跳而已!”
“那么,开始了哦。按照刚才说明的步骤,首先,施加暗示。”
“请、请、请吧。”
“——家中有柜锁已开,恋爱家伙扑将而来……”
真幸缓缓地吟诵了和歌。
真幸闭上嘴后,室内暂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暗示,有没有好好地被施加上了呢……?”
宫子担心地说道。有子姬一脸怒容地瞪着真幸,她的样子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真幸也歪了歪头。
“步骤就只有这些,我觉得应该没有错……但是也没有办法确认……”
“哎呀呀,确认的手段,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有子大人,您感觉如何?您觉得真幸怎么样?作为异性,您喜欢他吗?”
“不、不喜欢,完全不喜欢。和以前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
面对馨子的问题,有子姬用烦躁的声音说道。
“什么嘛,这和刚才完全没变嘛。太可笑了。总之就是说,那个,恋爱的暗示什么的,从一开始,全部,都是斋的谎话!”
“真奇怪呢。真幸,你轻轻碰一下有子大人的肩膀看看。”
“好的。”
“嘭”,真幸把手放在了有子姬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有子姬的脸,就像将白绢投入了红色的染料壶中一般,“唰”地一下涨红了。
“什、什么嘛,突然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要、要碰的话先说一声啊!话、话说回来,我也不是叫你现在立刻把手拿开……”
(确、确实被施加了暗示……)
有子姬的反应,说难懂也难懂,说好懂也好懂。
看着涨红了脸、扭向一边的有子姬,馨子咯咯地笑了。
“看来,没问题呢,真幸。继续,进行解除术法的作业吧。”
真幸点了点头,在有子姬的肩膀上“咚咚”地敲了两下。
保持触碰着她肩膀的状态,他一边看着烧剩的信,一边将刚才的和歌倒着读了出来。
然后,真幸凑近脸,在染成红色的有子姬耳边,
“——解。”
低声呢喃道。
所有步骤完毕,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感觉如何,有子大人?”
真幸担心地问道。
有子姬不安地眨了一会儿眼,
“那个……能再碰一次我的肩膀吗?我想确认一下会怎样。”
“啊,好的。”
真幸轻轻地将一只手放在了有子姬的肩膀上。
有子姬的脸颊还是红的,但没有出现刚才那样惊人的反应。
“——太好了。暗示看来是顺利解除了呢。”
真幸如释重负地对有子姬笑了笑。
有子姬呆呆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抓住真幸的袖子,低下了头。
“谢谢你,真幸……各种事情……那个……为了我……”
“不,这下总算可以安心了。我也打心底里松了口气。……啊,痛。”
用烫伤的手不小心擦了额头上的汗,真幸痛得叫出了声。
“不行。对了呢,快、快得给你处理烫伤的手。”
“不,没关系的。怎么能让有子大人来帮我处理呢。”
“没关系的,那种事。因为,这是,因为我才……”
“真的没关系的。剩下的,我自己来。——姬君。”
听到真幸叫宫子,有子姬僵住了,把说到一半的话打住了。
宫子也看着真幸的脸,心头一惊。
真幸投向宫子的目光,不再是“姬君与从者”的伪装。
以宫子年幼时的玩伴、恋人的青年的眼神,真幸笔直地凝视着宫子。
(真幸……)
“已经很晚了,差不多该告辞了,但在那之前,关于五条府邸的管理等事宜,有些琐碎的事情想跟姬君说一下。”
真幸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也有些稍微复杂的话题,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安静的地方谈。”
在文殊丸面前,要两人独处,必须找个相应的理由。
察觉到真幸的请求,宫子点了点头。
——必须和真幸好好谈谈。必须坦白。
怀着恐惧,怀着畏惧,一直等待着的那一刻,终于来了。
“嗯……真幸,好的。我也正想了解一下府邸的情况。”
看向馨子,她似乎从两人的氛围中察觉到了什么。小小地点了点头。
“请移步吧,姬君。兼通大人也不会再使坏了呢。”
馨子俯视着被两人压着、瘫软无力的兼通说道。
“谢谢,和泉君。那……剩下的,就拜托你了。”
“遵命。啊,还有,真幸,我房间里有对烫伤很有效的药。在和姬君谈话之前,先去我的房间拿药吧。”
真幸点了点头。这是馨子在暗示,如果要两人独处,就用他的房间。
“那么,走吧,姬君。文殊丸大人,能请您稍等片刻吗?”
“嗯,你慢慢来就好,真幸。我也想和和泉君聊聊天。”
“非常感谢。……那么,有子大人,请容我先告退了。”
真幸向呆呆站在一旁的有子姬打了声招呼。有子姬无言地点了点头。
五
西对屋的馨子的房间,因为也常被用于宫子的密谈,所以与其他女房们的房间和曹司离得较远。
为了不被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女房们发现,宫子和真幸迅速进入了馨子的房间。
(——总之,得先处理真幸的烫伤。)
宫子翻找架子,找到了药箱。将水壶里的水倒入盥洗用的角盆中,让烫伤的手浸泡了一会儿。一边小心不让烫伤感到疼痛,宫子一边用湿毛巾擦干真幸湿漉漉的手,将装在贝壳盖子里的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没事吧,真幸?药不会渗得疼吗?”
“目前还好。烫伤这种东西,时间久了才会开始疼。”
“居然徒手去抓燃烧的信,太乱来了……看着的时候,一瞬间,我都屏住呼吸了。”
是手先于脑子伸出去了。宫子一边给他缠药带,真幸一边苦笑道。
“不过,太好了,多亏如此总算解开了斋那麻烦的术法。要是一直那样下去,有子大人太可怜了。”
“是啊。兼通大人那么胡闹,让一向要强的有子大人都慌成那样……”
“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责备兼通大人就是了。我也曾经干过类似的事,把有子大人弄哭过。是在五条府邸的时候。”
真幸把当时的事讲给了宫子听。
——文殊丸来五条府邸玩,两人正在喝酒时,一个被无赖追赶的女人突然闯进了府邸的庭院。紧接着,来访的有子姬误以为那个女人有什么问题,发火并哭了。然后,从有子姬的证言中,得知那个女人是消失的一条大姬的乳姐妹,纪伊。
宫子点了点头。——原来真幸他们保护纪伊的经过是这样的。
“真幸你们保护了纪伊,真的帮了大忙。多亏如此,大姬大人也总算安心了。不过,因为纪伊的证言,属于鬼人党的那智王的立场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已故大姬大人的恋人,双胞胎的哥哥啊……纪伊来保护的时候,斋和那个男人一起来的,我见过他。是个绝世美男子。”
“是的,他也和斋一起潜入了后宫。为了见大姬大人……”
这次轮到宫子给真幸讲后宫里发生的事了。
但是,说到一半,宫子注意到真幸的表情开始阴沉起来。
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宫子担心起来,询问了理由。
真幸露出寂寞的微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可是……”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在意。只是……”
真幸中断了话语。
“我们之间,不知不觉间多了好多不知道的事啊,只是现在这么觉得而已。在不同的地方生活,接触不同的人……从在五条府邸生活的时候起,各种事情,都变了很多啊。”
(真幸……)
真幸从宫子的手中,轻轻抽出了缠着药带的右手。
凝视了宫子一会儿,真幸静静地说道。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吧,宫子?”
宫子睁大了眼睛。
在立刻按住的胸口下,心脏“咚”地大大跳了一下。
“真幸……”
“一开始,看到你的脸时,我就立刻知道你在隐瞒什么。”
真幸淡淡地说道。
“你用迫切的眼神看着我。看起来也很痛苦。你的感情很好懂。”
(真幸……)
“我听着。准备好了。为了这个,我们才这样两人独处的。”
正如“准备好了”这句话所言,真幸的态度很沉稳。
就这样沉默着,等待宫子开口。
宫子按住骚动的胸口,寻找着话语。——必须说的事,只有一件。是关于次郎君的事。但是,到了要说的时候,却不知道该如何传达。
想尽可能不伤害真幸。宫子想,但那究竟是对真幸的温柔,还是因为想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害怕伤害真幸,也害怕被他憎恨。明明已经变了心,却还是害怕失去真幸。
(胆小鬼宫子。无论选择什么词语,结果伤害真幸这件事都不会改变。必须好好承受那份痛苦。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我……我呢……有一件,必须向真幸你……道歉的事。”
宫子挤出了颤抖的声音。
“必须道歉的事……?”
“是的……我……明明和真幸约好了的。等替身的任务结束后,就回到真幸身边……回到五条的府邸,做、做真幸的妻子,明明这样约定好了的。”
“嗯。”
“但是……不、不行了……我,已经无法遵守约定了……”
“为什么?”
(为什么?)
虽然预想到了答案,真幸还是这样静静地问道,那声音切切地回荡在宫子的胸口。
顿时,泪水涌了上来。不想哭。不想做出撒娇的样子。
“——宫子。”
对着忍住呜咽、肩膀颤抖的宫子,真幸说道。
“无法和我结婚的理由是什么,我想好好地,从你口中听到。”
“不、不是真幸的人……我、我,喜、喜欢上别人了……”
宫子一边吧嗒吧嗒地掉着泪,一边说道。
“我以外的人……?”
像是在忍受疼痛的真幸的声音。宫子一边抑制着泪水,一边点了点头。
“那是,谁呢,宫子?”
“东、东宫大人……次郎君……我,喜欢上次郎君了……”
宫子拼命地将快要被泪水打断的话语挤出口中。
“想着不能喜欢上他,想过好多次,但、但是不行。和次郎君在一起的过程中,就变成了那样……无法阻止自己喜欢上他……”
“宫子……”
“所、所以,对不起,真幸。我、我已经,无法遵守约定了……无法成为真幸的妻子了……对不起……”
宫子用袖子捂住脸,抽泣起来。
——想哭的是真幸。受伤害的是真幸。
明明明白这一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停止哭泣。泪水接二连三地涌出。因为伤害了真幸的悲伤,感觉胸口都要裂开了。
真幸闭了一会儿眼睛,仿佛在心中反复咀嚼宫子的话。
然后,
“——这样的预感,从前就有了。”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真幸睁开眼睛,喃喃地说道。
“每次从你口中听到东宫大人的事,都会感到不安。宫子,你的语气里……能感受到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对东宫大人的亲近。”
(真幸……)
“东宫大人也,喜欢着你。想让你成为他的妃子吧。”
宫子擦去泪水,一边抽泣一边点了点头。
“可、可是,真幸,不行的,我……我,成不了的。”
“成不了?”
“次郎君的求婚,我无法接受……当、当不了妃子,我拒绝了。
但是,次郎君,并不信服。所以,这次,我打算不再回后宫了,才回到这里来的……”
真幸目不转睛地看着泪流满面地说明着的宫子。
“你和东宫大人互通了心意。因为要成为东宫大人的妃子,所以不能和我在一起——宫子,你想对我说的,不是这个吗?”
“不是的……成不了的,我,当、当不了妃子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真正的姬君啊,真幸。我并不是真正的九条家私生女。我只是替身的、冒牌公主的、一个普通女房的、藤原宫子啊……”
宫子擦着眼泪,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回答。
真幸沉默了一会儿,注视着哭泣的宫子,
“那么……宫子,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还没有,好好决定……但是,总之需要一个离开后宫的借口……因为再那样下去,次郎君就要发现替身的秘密了。”
一想到今后的事,宫子老实说,感到一筹莫展。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后宫,就不能永远留在这堀川邸。
兼通不可能赞成宫子的决定,不仅如此,一旦知道了宫子的想法,他大概会采取任何强硬手段,将她送回次郎君身边。
如果只是个普通女房的宫子,要藏身何处都容易。但作为九条家的姬君、身为御匣殿这一公职在身的人,不能擅自消失。闹出事来会给九条家的名声留下污点,也会让身怀六甲的中宫再次为她担心。
(至少要讲通最低限度的道理,以世人也能接受的形式,从妃子候选人的位置上退下来才行。可是,怎样才能做到呢,我不知道。)
“那样的话,就回到五条的府邸来吧,宫子。”
搂着宫子的肩膀,真幸说道。
“真幸……”
“留在这里是逃不出兼通大人的手掌的。回到五条的府邸,就以重病为由,拒绝再次入宫吧。即使是兼通大人,也不可能把一个声称是病人的你从床上强行拖出来,送到后宫去吧。”
“可是……”
“就算兼通大人想那么做也没关系,我绝对不会让他得逞的。我会保护你的,宫子。这次绝不会把你交出去。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宫子摇了摇头。
“那不行的。做不到。因、因为,我——我,对真幸……”
“宫子。”
“我背叛了真幸的心意。违背了约定!做了那、那么过分的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就算是以家人的身份,也、也不可能安然地享受那份温柔……”
“我说要保护你,不是出于家人的温柔!”
突然被提高了声音,宫子缩起了身子。
“真、真幸……”
“我保护你,是因为喜欢你,宫子。即使现在,我也还是爱着你。我想要你。喜欢上别人也无所谓——回到我身边来!”
在暴露出激情的真幸的手臂中,宫子矮小的身躯被如风暴般卷入其中。
“——我喜欢你,宫子。从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喜欢你!”
真幸用近乎疼痛的力量抱紧宫子,将灼热的吐息倾注在宫子耳畔。
“不想失去你。你是我的另一半。宫子,没有你的人生,我已经无法想象了。”
“真……幸……”
“如果你爱上了东宫大人……如果你已下定决心回应想让你做妃子的东宫大人的心意。如果你已做好了将替身的秘密藏于心中、甘愿承受今后种种艰辛、决心陪伴在东宫大人身边的觉悟。那我也可能会想,没办法,放弃吧……。但是,宫子,你打算离开东宫大人的身边。那样的话……为什么,我就必须放弃你呢?”
真幸痛苦地说着,终于松开了拥抱的手臂。
“可是,真幸……我、我,对次郎君的事……”
“但是,那份恋情不会实现。宫子,你不会成为东宫大人的人。”
听到真幸的话,宫子被泪水打湿的眼睛睁大了。
“就这样分开的话,总有一天那份恋情会被遗忘的吧。回到五条的府邸,变回原来的女房宫子……在日常生活中,那个人的身影会逐渐淡去。记忆也好,恋心也好。”
真幸用双手轻轻捧住了宫子的脸颊。
“即使现在很痛苦……总有一天,它会成为回忆的。能回应我,从那之后开始就好。在那之前,我无论等多久都愿意。宫子,我会在你身边,一直守护你的。”
“真幸……”
“背叛了我的宫子也好。喜欢上了别人的宫子也好。
我都能原谅。都能接受。无论怎样的痛苦都能跨越。因为比起失去你,对我来说没有更痛苦的事了!”
真幸像再也无法忍受般,在宫子的脸颊上落下激烈的亲吻,随后,又以压倒性的力量,将宫子拥入自己怀中。宫子只能竭尽全力地喘息着。
就这样,两人暂时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笃笃”,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宫子还被抱在怀中,真幸微微直起身子。
“——真幸,是我。”
是馨子。
“已经,很晚了哦。文殊丸大人说差不多该出发了……真幸,你呢?要留下吗?如果话还没说完的话。”
真幸露出犹豫的表情,凝视着怀中的宫子。
宫子轻轻推开了真幸的胸口。
“——回去吧……真幸。”
“宫子。”
“求你了,今晚,和文殊丸大人一起走吧……。真幸你说的那些话,我无法立刻,给出答复。实在,无法立刻思考。所以……”
真幸凝视着宫子,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不用着急,宫子。考虑今后的事的时间,还有很多。我会找空,再来见你的。——不要躲着我,好吗?”
宫子轻轻点了点头。真幸眯起眼睛,凝视着宫子。
“好久没有把宫子抱在怀里了,我很高兴。”
“真幸……”
“我会再来看你的。下次,想看到没有哭鼻子的、平时那个精神满满的宫子。”
真幸触碰了宫子被泪水打湿的脸颊。
站起身的他,宫子叫了一声“真幸”。
“嗯?”
“那个,呢。……谢谢你。”
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别的词语了。
——没有责备宫子的变心,也没有发泄怒火,却依然说希望能和自己共度人生,温柔的真幸。
(和真幸在一起的话,我一定会幸福的吧。……可是……可是……)
最后抚摸了一下宫子的头发,真幸走出了房间。
似乎是去给文殊丸带路,馨子的脚步声也和他一起在走廊上远去了。
宫子就那样坐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地板好一会儿。回想起坦白对次郎君的心意之后,真幸那出乎意料的反应,她不禁失神。
传来轻微的衣摩擦声,门开了。
是馨子回来了吗。抬起头,走进房间的是有子姬。
宫子睁大了眼睛。有子姬一脸复杂的表情,紧紧地盯着宫子。
“有子大人……”
“……你,脸色好难看啊,矮冬瓜姬。”
“那个……”
“眼泪和鼻涕弄得一塌糊涂不是吗。——给你。”
有子姬递出的叠纸,宫子急忙接了过来。
“谢、谢谢您……有子大人。”
“眼睛都红了。和真幸……吵架了吗?”
擦完鼻涕,拭去泪水后,宫子摇了摇头说“没有……”。
“不是吵架。是我单方面不好。做了错事。所以才……”
“……那是,因为东宫大人的事吗?”
宫子吃了一惊,眨巴着眼睛看着有子姬。
(为什么,有子大人会知道我和次郎君的事呢?)
“——反正,和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了。那是你们两个人的问题。”
有子姬移开视线,说道。
“但是……真幸,一直很在意你和东宫大人的事……”
(真幸……?)
“在百舌殿,他受伤的时候,我帮他处理伤口……那时候,聊了很多。东宫大人是个怎样的人,他问过我。爱慕着你的东宫大人……恋爱是无可奈何的,谁也阻止不了,你迟早也会被深爱着你的东宫大人吸引吧……真幸,就是这样,非常不安地想着。”
有子姬似乎在回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脸,
“和真幸,幸福地生活吧,矮冬瓜姬。”
“有子大人。”
“那么为你着想的,没有别人了哦。会一辈子珍惜你的。真幸,是真的喜欢你的。说梦话的时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说梦话,叫我的名字……”
“是的。被吹箭射中,受了伤,还发着烧,却一直叫着你的名字……。
‘喜欢你,宫子’,在梦里也一直说着。我替你回答了他,他就一脸安心地睡着了。对照顾他的我来说,真是,好大的麻烦啊。被叫着宫子宫子的,我、我还得假装是你来回应他,光是把他说睡着,就真的,非、非常辛苦了……所以……”
说这些的有子姬眼中,“啪嗒”掉下了一颗大大的泪珠。宫子睁大了眼睛。
“有子大人……”
“——对真幸,温柔一点。”
有子姬背对着宫子,一边飞快地擦着眼睛,一边说道。
“他,非你不可啊,矮冬瓜姬。不和你在一起,那个人,是不会幸福的。真幸在危险的时候救过我,也照顾过我,所以我希望他能幸福。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些!”
有子姬像生气似地说完,便“啪嗒啪嗒”地跑出了房间。
宫子茫然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以前在五条府邸,和真幸不经意的一段对话,忽然浮现在心头。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像现在这样,你说了一句“我喜欢真幸”吧?听到那句话,我记得我非常安心。’
(假装成我,给了他回答……那么,那句……)
自己不记得回答过的话。对真幸说出那句话的,是有子姬吗。
一边说着真幸的事,有子姬落下的,那滴眼泪。
还有——对了,在解除斋的暗示时,有子姬的那副样子。
或许容易受暗示影响的有子姬,自以为爱上真幸只是那一瞬间的事,所以才表现出那样极端的反应吧?
如果实际上并非暗示,那才是有子姬真正的心意呢。
如果是借着暗示的力量,那个时候,对真幸的坦率心意浮上了表面的话……。
(有子大人——那个有子大人,爱上了真幸……?)
被这个推测的冲击所震慑,宫子有好一阵子,像被打中了一样,动弹不得。
六
那之后的几天,宫子在烦恼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了。
自那以后,有子姬一直留在北对屋,所以没有碰过面。
大概是考虑到了宫子“需要一些时间”的答复,真幸也没有在堀川邸露面。对于迟迟无法做出任何决断的宫子来说,这两者都让她心存感激。
但是,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有信送来了哦,宫子。”
馨子让女房们退下,来到从早上起就郁郁寡欢地沉浸在思绪中的宫子身边。手里拿着信的馨子,在宫子身旁坐了下来。
“信是小野之宫府邸送来的。”
“小野之宫的……是五节君吗?”
“是的。絮絮叨叨地写了很多关于姬子的事。这个,是姬子送给姬君的礼物,她是这么说的。是在庭院里长的吧。真可爱。”
螺钿文箱上,附着一枝结着鲜红山橘果实的枝条。宫子将枝条拿在手中。
小小的姬子大概还是和往常一样,每天都精神十足地在别邸的庭院里跑来跑去吧。脸颊和鼻尖都冻得通红。一想到那个情景,心情总算稍微明朗了一些。
“那么,结论出来了吗?宫子。”
馨子问道。宫子用手指滴溜溜地转着山橘的枝条。
过了一会儿,宫子回答道。
“我,不会回到真幸身边。”
馨子眯起了眼睛。
“那是因为,知道了有子大人的心意吗?”
有子姬对真幸的恋慕。宫子将这个推测坦白给馨子后,馨子爽快地同意了。
直觉敏锐、善于察言观色的馨子,似乎早就从有子姬的言行中察觉到了那一点。但是,宫子并不想责备自己的迟钝。因为真幸,甚至当事人有子姬自己,恐怕都还没有清楚地意识到那一点吧。
“有子大人的事,当然也是一个原因,但不仅仅是那样……
果然,在对次郎君的心意还没有整理好之前,我无法回到真幸身边。待在真幸身边的话,我会依赖他……害怕自己会依赖真幸的温柔,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烦恼、心里的重担都托付给真幸。”
“我觉得那并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
馨子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真幸说了,会接受想着东宫大人的你。变心的痛苦也一同分担,你的心理重担也会替你承担。真幸是真的非常珍惜你呢。而且,现在的真幸也有那样的度量吧。真幸会让你轻松起来的。”
“是呢。但是,馨子大人,我不想那样轻松。”
“不想轻松?”
宫子点了点头。
“我不想用真幸的温柔,来治愈和次郎君分别的痛苦。我……我,还想继续喜欢次郎君……不想忘记他。”
“宫子。”
“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我想继续喜欢次郎君。即使痛苦。因为……因为,我还是这么喜欢他……每当想起他,虽然痛苦,虽然心痛……即便如此,想着次郎君的时候,我,果然还是幸福的……馨子大人……”
每当想起次郎君的笑容、温柔的话语,心就会颤抖。
这份思念真的会有淡去的一天吗——感受着流过脸颊的泪水的温度,宫子无数次地想。如此切切的、确切的思念,真的会有消失的一天吗。现在的痛苦也好、悲伤也好,一切的一切,被时间的波浪缓缓洗涤,改变颜色……总有一天,真的会变成回忆吗?
馨子将擦着泪的宫子拥了过来。
被乳姐妹的温暖包裹着,宫子安下心来。将脸埋在丰满的胸口,宫子说道。
“我今后该怎么办才好呢,馨子大人。”
不能一直留在堀川邸。
但是,也无法回到真幸所在的五条府邸。
无法回到真幸的怀中,并非只是出于情感上的理由。回到五条府邸的话,兼通追来是明摆着的事。那样的话,和真幸之间会发生严重的争执。那样的事态必须绝对避免。
因为有和馨子互换替身的事,也不能寄身于以前认识的人家。平时的话可以借助有子姬的帮助,但在得知了她对真幸的心意之后,这也行不通了。
最重要的是,作为九条家的一员为世人所知、并被赐予御匣殿之职的身份,不能简单地采取隐匿行踪这种手段。无论想多少次都找不到好的解决办法。
“——宫子,你真的打算远离东宫大人和真幸吗?”
听到馨子的问话,宫子抬起了头。
像确认一般被抚摸着脸颊,宫子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馨子大人。”
“是吗。我知道了。你的心意没有动摇呢。”
馨子点了点头。
“那么宫子,我教你一个办法。”
“办法……?”
“是的。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如何用一个说得通的理由,拒绝再次入宫。也不能用隐匿行踪这种粗暴的方式来逃避。但是,无论用什么理由,东宫大人和兼通大人都不会信服,这是明摆着的。所以,这两位的事,暂时先不考虑。
从别的途径,寻找解决之道。”
(别的途径……)
“那是什么样的办法呢,馨子大人?”
面对一脸困惑的宫子,馨子说道。
“去拜托藤壶的中宫大人,宫子。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御匣殿。到底怎么了?”
面对宫子,中宫不可思议地说道。
“这么晚了,突然请求拜见……实在非常抱歉,中宫大人。”
“那种事一点也不介意……只是,那封信的内容,到底是怎么回事?姬君说要和我商量的事,是什么呢?”
时间已是入夜时分。
宫子带着馨子,拜访了寝殿中的中宫。
喜爱热闹的中宫御前,在这个时间通常还会有许多女房侍奉在侧,但读了宫子“有事情想秘密商量”的信后,中宫依言事先遣散了众人。
中宫身边,只有一位宫子也十分熟悉的心腹女房独自侍立。
“怀有身孕的中宫大人,给您添这样的负担,我实在心中不安,但无论如何,我认为只能借助中宫大人的力量。”
说完寒暄的客套话,宫子从伏地的姿态中抬起了头。
看到宫子不同寻常的凝重神色,中宫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宫子在腹中蓄力,笔直地凝视着中宫。
(要好好说啊,宫子。不能哭哭啼啼、慌慌张张的。要是露出那种样子,只会让中宫大人更加烦恼。)
自己已经选择了道路。已经做出了决断。
既然如此,就必须抛弃至今为止的迷惘了。
“想和中宫大人商量的事,是关于我今后的进退。”
“御匣殿的,进退……?”
中宫的表情愈发困惑。宫子点了点头。
“这次我退出,是接受了小野之宫左大臣大人的吩咐。目的是去见小野之宫家的新姬君们……兼通兄长应该已经这样转达给中宫大人了。”
“是的,我是这么听说的。而且,实际上也是如此吧?”
“是的。是那样的,但除了那件事之外,我还有退出的理由。那个理由,我还没有告诉兼通兄长。退出之前,只对东宫大人说了。同样的事情,我也希望中宫大人能听一听。”
“到底是什么?”
“我——想辞去御匣殿的职务,中宫大人。我想离开东宫大人的身边。”
听到宫子的话,中宫哑口无言。
她和身旁的女房交换了惊讶的眼神。宫子在膝上紧紧握住了拳头。侍立在宫子身旁的馨子,无言地凝视着地板。
“——到底……是怎么回事,姬君?”
大概是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中宫按着胸口说道。
“如此突然地说要辞去御匣殿的职务……”
“正如中宫大人所知,我原本是作为一条大姬大人的替身,才被授予御匣殿之职,得以侍奉东宫大人的。”
宫子慎重地斟酌着措辞。
“因为心中怀有烦恼,为此秘密离开京城的大姬大人的替身。”
“是的……”
“但是,这次大姬大人已解除了忧愁,平安回到了京城。而且,大姬大人的父亲伊尹大人、叔父兼家大人,希望大姬大人重新担任尚侍之职,想将她送到东宫大人身边。我的任务应该已经结束了。因此,我想以此为契机离开宫中。”
“请等一下,姬君。那确实是最初的契机,但是……
现在的你,绝不是大姬的替身了。姬君作为御匣殿,出色地赢得了众人的尊敬不是吗。最重要的是,东宫希望留在身边的,不是大姬,而是姬君你啊。”
“但是,中宫大人,这样下去,从九条家出两位妃子,对九条家来说,真的会带来好的结果吗?”
听到宫子的话,中宫闭上了嘴。
“我和大姬大人一同侍奉东宫大人……说出来都觉得惶恐,将来,如果我比大姬大人先得到东宫大人的宠爱,生下皇子。我的监护人兼通大人,和大姬大人的父亲伊尹大人的立场,就会变成与兄弟顺序相反的样子。本应顺从兄长的弟弟却凌驾于兄长之上。如果伊尹大人和兼通大人关系良好也就罢了……遗憾的是,两位的关系并非如此。从九条家出两位妃子,我认为只会成为招致无谓争斗和混乱的根源。”
中宫沉默了。
宫子从馨子那里学到的这番道理。那也是至今为止,无数次浮上中宫心头的烦恼,宫子也能轻易想象得到。中宫至今仍对大姬的待遇犹豫不决,无疑也是因为那个原因。出人头地也好外戚的地位也好,理应按兄弟顺序来。中宫本来的愿望应该也是如此,现实中那也是可以实现的事。
长兄对应次郎君,兼通对应三之宫,兼家对应七之宫。
兄弟们各自将女儿送入外甥东宫的后宫,以便按顺序就任外戚之位——中宫为此生育了三位皇子。
(因为大姬大人的私奔和我的出现,那个秩序被打乱了,如今大姬大人又回来了,事态对中宫大人来说,变成了烦恼、棘手的局面。)
如果考虑外戚的地位按兄弟顺序来,就应该将宫子排除在妃子候选人之外,按照原本的预定,让长兄的女儿大姬成为次郎君的妃子。但是,知道次郎君的心意在宫子身上的中宫,大概无法迈出那一步决断吧。
如果立两位妃子,将来在东宫之位争夺中,很有可能引发麻烦。
那么,将大姬排除在外,只立宫子一人为妃的话,这又会剥夺长兄伊尹的立场。
加上,宫子的——其实是馨子的——母亲出身低微。而且,天皇希望女一宫成为东宫正妃候选人。如果天皇和中宫各自推出正妃候选人,推举宫子的中宫会处于劣势。
从九条家推出的正妃候选人,以女一王(亲王之女)为母亲的大姬最为合适。
“应该让大姬大人成为从九条家推出的正式妃子候选人,中宫大人。那才是本来的形态,也是最为自然的事。”
听了宫子的话,中宫仍然继续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的中宫,语气中带着几分悲伤。
“立大姬为东宫的妃子——可是,你真的愿意吗?姬君。东宫爱慕着姬君,而姬君也仰慕着东宫吧。”
“……是的。我认为他比任何人都重要。”
“即便如此,也要离开东宫的身边?”
“我仰慕东宫大人。但是,中宫大人,我,不行的。”
“什么不行?”
“我……无法承担妃子的重责。也缺乏成为中宫大人继任者的妃子资质和自信。我无法成为支撑东宫大人御代的坚强妃子。”
宫子双手伏地,向中宫深深地低下了头。
“前面所说的种种道理,我也明白都只是借口,是逃避之路。但是……自己的资质,我自己最清楚。
我没有妃子的器量。适合那个立场的是大姬大人。请允许我从现在起,离开东宫大人的身边,中宫大人。
请宽恕我这个没有志气、没有勇气的我。”
宫子将额头贴在地板上。并非演戏,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对不起中宫。
——如果自己有身为冒牌公主的立场就能厚着脸皮不在乎的话!现在也就不会说出这种事,让身怀六甲的中宫烦恼了。
室内,蔓延着长久的沉默。
终于,中宫静静地说道。
“——姬君的心意,我明白了。”
传来一声小小的叹息。
“已经,下定决心了呢。已经决断不会成为东宫妃了呢。”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中宫大人……”
“请抬起脸来,姬君。不需要道歉。姬君深切地为我以及九条家着想,这一点我感同身受。我自己也曾为同样的问题烦恼不已……把姬君逼到如此艰难立场的,正是我们啊。”
中宫摇了摇头。
“因为兼家大人的浅虑之谋,让姬君受了苦,也不过是前几天的事呢。一想到今后,不,正式成为妃子之后,会被卷入更加激烈的后见人之间的争斗,感到恐惧也是理所当然的。尤其是,姬君至今为止,都是在远离九条家的地方,心境悠然地长大的吧……”
“中宫大人……”
“——按照姬君的要求,九条家的正妃候选人,就立一条的大姬吧。”
听到中宫的话,宫子抬起了头。
“中宫……大人……”
“确实,那是最顺理成章的方案。我也明白这一点。只是……想到东宫对姬君的心意,就迟迟无法做出决断。
我自己,自入宫以来,也觉得一心一意侍奉东宫的你,像女儿一样可爱呢。”
宫子再次伏地叩拜。中宫温柔的话语让她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之前请求暂时离开东宫身边的事,也准许吧。”
“啊……谢谢您,中宫大人……”
“没关系的。……姬君,你被九条家收养至今,从未向我或兼通兄长提过一次请求。第一次请求竟是这种事,总觉得有些悲伤、寂寞呢。”
中宫寂寞地微笑着。
“只是,关于辞去御匣殿一事,请允许我暂时保留。
那不是我能独自决定的事,而且也没有必要将一切仓促决定。御匣殿并非需要常驻后宫的职位,即使就这样数月不入宫,也不必担心会受到责罚。”
宫子点了点头。高位职务的御匣殿不能轻易辞退这一现实,宫子也理解。向中宫提出更多的强求,也非宫子本意。
“只是,问题在于东宫和兼通兄长呢。无论怎样措辞,都很难想象那两位会接受现在的话。尤其是东宫……弄不好,为了见姬君,又会微服来到这堀川邸吧。”
中宫叹了口气。
宫子瞥了一眼馨子,然后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中宫大人……那个,其实,我打算暂时离开堀川邸。”
“离开这里,去哪里?回原来的乡里,五条府邸吗?”
“不。那个……我想去初濑的尼庵寄身。”
“尼庵?哎呀……!”
中宫,一下子变了脸色。
“不行啊,姬君。如此年轻,怎么竟想出这种事来!
那是我万万不能允许的。刚才我不才说过,没有必要急于决定一切吗。”
中宫因怒气而提高了声音。
“不、不是那样的。中宫大人。”
宫子慌忙为自己言语不周而致歉。
“虽说去尼寺,但那个,我、我并没有打算出家,中宫大人。那个,初濑的尼寺,就是刚才提到的,成为左大臣大人养女的那两位姬君有渊源的尼寺。”
“左大臣家姬君们的……?”
“是的。听说现在,那两位姬君也将那里作为回乡的住所……据说这次正月也打算回那边去。我想带着和泉君,在今年之内去那座尼寺寄身。亡故父母的供养等,至今为止也没能好好做过,我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听着宫子的说明,中宫的表情,渐渐恢复了平和。
——去初濑的尼寺寄身,最初听到馨子这个提议时,宫子也颇为吃惊。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后,她觉得下定决心暂时离开京城,或许是个好主意。
因为如果闭门不出的地方是初濑,次郎君自不必说,兼通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去的地方,而且考虑到尼寺这种场所的性质,想要强行把宫子带回去,应该也很困难。
收到宫子想去尼寺的信后,五节似乎相当吃惊,但读到她并非打算出家,而是获得了中宫许可的正当寺中静养后,似乎总算安心了。她很快寄来了回信,说与庵主的联络由自己来承担,等正式计划定下来后,再通知她。
(如果得不到中宫大人的允许,就得考虑别的闭门地点了。但我不想把尼寺的人们卷入骚乱之中。)
“姬君。真的,真的,你能保证不会在那座尼寺里剃发吗?”
中宫如此再三叮嘱,宫子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向您保证,中宫大人。绝对不会出家。因为,我……”
“因为?”
“那个,我还想穿很多漂亮的衣裳呢。而且,对于吃不到最喜欢的大鱼的精进料理,我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
中宫瞪大了眼睛。
“哎呀哎呀……说的是什么话啊!我还在为姬君的青丝担心,姬君你却悠哉悠哉地担心起吃不到鱼的事来……!”
中宫故意装出愤愤不平的样子说道。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能不能吃到鱼,可是个大问题呢,中宫大人。”
“哎呀,还在说呢。我可不知道有这么贪吃的妹妹啊。
……过来,让我好好看看那张贪吃的脸,姬君。也想摸摸你那漂亮的头发。”
宫子照吩咐走到中宫身边,坐了下来。
“别客气,再靠近些。到袖子里来。”
这么靠近中宫还是第一次。中宫微笑着抚摸了宫子的头发。她有些嫌碍事地动了动隆起的腹部,将宫子拉过来,用袿衣的袖子将她包住。
“——什么都别跟兼通兄长说,准备出发去初濑吧。”
中宫温柔地说道。
“有需要的东西,别客气,尽管说。剩下的事我会全部妥善安排,不必担心。”
“给身体如此重要的中宫大人添了这么多麻烦,让您操这么多心……实在非常抱歉。”
“没关系的。我的爱管闲事,已经像病一样了呀。”
中宫无声地笑了。
“只是……有一件事要记住,姬君。我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是坚强的妃子。入宫之后,也尝尽了羞耻和悔恨,哭过很多次。并非被赐予了妃子的地位,就能立刻成为与之相称的人。和昨天一样的我,但又是比昨天稍微前进一步的我——就这样,二十余年来,我一点一点地走下去,才成为了现在的我。”
宫子点了点头。
“你比自己认为的,要坚强得多哦,姬君。
但是,暂时离开京城,离开东宫的身边……这样,或许也能看到初次才能看到的东西。有即便痛苦,也要咬紧牙关去克服的时期。对你,对东宫都是。为了长大成人啊。”
“是的。”
“要保重。带着坚强的心回来。我也想让喜欢孩子的你看看,即将出生的小小的宫。是你的外甥宫,还是外甥女宫哦。”
被中宫握着手,宫子轻轻抚摸了她隆起的腹部。
——每天,都要在尼寺为中宫祈求安产吧,宫子想。
为即将暂时离开身边的人们,由衷地祈愿幸福。
“等过了年,各种事情都会有所不同吧。你的烦恼,也一定会朝着好的方向转变哦,姬君。在那之前,请暂且忍耐一下。”
在那安抚般的声音中,宫子点了点头。
不断涌出的泪水,被身为母亲之人的温柔的手拭去。
被如同回到幼时般安宁的心情所包裹,宫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深时分,宫子向中宫道别,和馨子一同回到了西对屋。
该做的事已经做了,怀着这样的念头,宫子的心出奇地平静。
“——您回来了,姬君。和中宫大人,聊了好久呢。”
注意到宫子回来,兵卫慌忙赶了过来。
看着为自己整理寝所的兵卫,宫子想,对了,也必须为被留下的她们考虑才行。
并非要一辈子待在尼寺,恐怕,总有一天还会回到这堀川邸吧。但是,一想到没有任何解释就被主人突然离去的女房们的心情,宫子就心痛,坐立不安。
想尽可能不给她们添麻烦。同时,她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这里也好后宫也好,都有属于宫子的位置,而宫子正要用一种可以说是抛弃一切、强行抽身的做法离开。给人添麻烦、受到非议都是无可奈何的事。即便如此,宫子还是想以一种尽量不伤害大家心情的方式离开。被兼通收养以来,一直侍奉自己的女人们,宫子非常喜欢她们。对大家怀有感激、信赖和爱意。
(不能让兼通大人察觉,所以等出发的准备就绪后,再向大家尽可能解释清楚。就说因为东宫妃的问题有很多需要思考的事,和中宫大人商量之后,决定暂时寄身于小野之宫姬君们乡里的尼寺。留守期间的事已经拜托有子大人了……对,也得向有子大人坦白,好好拜托她照顾我身边的女房们。)
有子姬。真幸。兼通。
宫子想,要见面谈,或者留下书信,尽可能传达自己的心意。也会有无法传达的心意吧。也知道自己会被怨恨。但是,已经决定了。已经迈出了脚步。而且,宫子并不想从那条路上折返。
“——旅行的准备本身,似乎不需要费什么功夫呢。就这副身子,搬到尼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来这儿的时候,也差不多就是那样。”
和宫子两人并排躺在帐台内,馨子笑道。
出发的日子定在何时。旅行的准备如何进行。给那位能干的庵主大人的礼物要怎么准备。为即将到来的启程,细碎的商量聊不完。
“需要准备的,是如何向留下的人们告别呢。
为了离开现在所在之处的准备和善后,告别的心理准备。那些事,也必须瞒着兼通大人,偷偷地进行才行,真是不容易啊。”
“是呢。尤其是,馨子大人您,需要道别的男性恐怕到处都是吧。”
宫子笑着说完后,想起了馨子的女儿,小姬。
“就是啊,我也在考虑那孩子的事。”
听到宫子的话,馨子点了点头。
“好久没见了,正好是个好机会,能不能把小姬也带去那边呢。虽然担心山里比京城冷,还有带着婴儿寄身尼寺是否有些不妥……”
“是养育了姬子的庵主大人的寺院,感觉应该没问题吧。不过最好先问问五节君。”
“嗯。到了初春,五节君和姬子,还有那些健朗的尼姑们也会去尼寺,每天一定会过得很热闹吧。”
馨子微笑着,戳了戳宫子的脸颊。
“——没事吧?宫子。”
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事的。馨子大人,我如你所见,精神着呢。”
“真是做了个好决断呢。你是个有勇气的孩子啊,宫子。”
“哪有那回事。不过,迷茫的时候,总是馨子大人在背后推我一把,所以我想,我才能继续向前走。今后也请一直让我待在您身边哦。”
“就算你说‘这种主人我已经受够了’然后逃走,我也会追上去的哦。”
两人笑着,像小时候一样相拥而眠。
黎明时分,宫子忽然醒了过来。大概是因为经历了种种事情的一天而神经清醒的缘故吧,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好一会儿,睡意却越来越远。
馨子在旁边睡得很香。
宫子披上袿衣,离开帐台,走到寒气凛冽的走廊上,去眺望拂晓的天空。
“喵~”
早起的小猫凑到了她脚边。抱起来,小猫的身体暖烘烘的。
虽然是个总是弄得满身泥土的调皮小猫,但大概是昨天鹿子帮它洗过了吧,毛皮上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但是,次郎君的味道已经消散了。)
黎明时分,想起了和次郎君分别的最后一天。他袖上大概残留过的自己的移香,想必也已经消散了吧。和宫子一样,和小猫一样,早起的次郎君。次郎君现在,是不是也在梅壶的殿舍里这样望着天空,回忆着那个早晨与宫子的离别呢。
抚摸着插头君的宫子,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
“——呐,插头君,你要去次郎君那里吗?”
对于宫子的问题,蜷缩在怀中的小猫一脸不理睬。
是啊,那样就好,宫子想。
让插头君代替自己,陪在次郎君身边吧。
该在信里向他说些什么,宫子无论想多少次都不知道。
关于宫子离开京城的理由,中宫会好好向次郎君说明的吧。
想传达给他的,是这心中温暖又切切的思念。但是,那无法传达给他。既然如此,就不用言语,送一只小猫吧。
是它让两人相遇。是它创造了许多回忆。
(次郎君。我喜欢你。我会一直想着你。无论身在何处,无论相隔多远都不会改变。会一直、一直祈祷你的幸福。)
很快,宫子就要离开次郎君了。离开京城。但是,两人现在仍在同一片都城的天空下。在天空追寻彼此的身影,以恋慕之心相连。
(不再哭了。哭泣的话就无法前进。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所以不哭,迈开脚步吧。现在虽然像在雾中前行一样不安……但只要继续走下去,道路一定会把我带到某个地方。)
——和昨天一样的我。满是缺点的我。但是,比昨天稍微前进了一点的我。
想起中宫的话,宫子微笑了。
东方的天空渐渐泛白。
感受着怀中小猫的温暖,宫子久久地凝望着那沁入心脾的晨光。
庵主大人来了
一
“您在做什么呢?馨子大人。那样坐在屋檐下。”
宫子像猫一样揉着大眼睛,走到坐在屋檐间的乳姐妹身边。
从垂下的御帘外,庭院里传来:
“哐——哐——”
夹杂着斧头的声音,工匠们气势十足的吆喝声,以及搬运木材的牛们悠闲的鸣叫声。
二条堀川邸的寝殿——北面。
正是与平安京之名相称的,都中一个平稳的午后时光。
“哎呀,宫子。终于,从午睡中醒来了呢。”
馨子懒洋洋地说道,对坐在旁边的宫子露出了笑容。在馨子膝上惬意地蜷缩着的,是宫子调皮的饲养猫,插头君。
“和插头君一起晒太阳吗?馨子大人。”
“其实本想和你一起午睡的。可是,宫子你呀,一脚把我踢飞,把我从被窝里赶出来了呢。”
“欸,真的吗?对不起。我这个人,睡觉真是不老实。”
“开玩笑的。看来你睡得很好呢。呵呵,脸颊水嫩嫩的。”
馨子恶作剧般地笑着,戳了戳宫子肉乎乎的脸颊。
宫子的乳姐妹,十七岁的藤原馨子,是一位与其名相符、如花般的美少女。
性格开朗、豁达的乐天派。琵琶的名手,而且,头脑也异常聪明。
美丽、聪慧、感情丰富的馨子,对宫子来说是无可挑剔的主人。
只是。
有个附加条件是:只要她不暴露那与外表不符的破天荒性格,并且不把她的聪明才智主要用在恶作剧的方面……。
“其实啊,宫子,我刚才从这里看着对面厢房普请的情景呢。看工匠们,很有趣呢。”
馨子心情愉快地说道,将视线投向御帘之外。
因为宫子和馨子原本居住的西对屋正在改建,所以两人现在将日常活动的场所移到了这间寝殿。
“工匠们吗。啊,确实很有活力,真好呢。”
“是吧,很不错吧。我最喜欢右边第三个和中间那个的体形了——宫子呢?你喜欢哪个?”
(右边第三个?中间的体形……?)
到底在说什么呢,宫子将目光投向馨子视线的前方,不禁吃了一惊。
在尚未完工的建筑内部,可以看到十几个年轻的工匠正在休息。
刚干完活儿的男人们看起来很热。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天,一边用湿毛巾擦拭着汗湿的身体。身上只戴着乌帽子和下半身的兜裆布。
看到近乎裸体的男人们那健美的身姿,宫子立刻涨红了脸。
“多么美妙的臀部鉴赏会啊……”
宫子的动摇被抛在一边,馨子陶醉地说道。
“紧绷而富有弹性,太棒了。这正是男性的肉体美啊。
被太阳晒黑的臀部,白色的兜裆布清晰映衬……嗯,真是妙不可言。年轻的好,年长的也好,这么多数量的臀部可不是随时都能看到的。眼福,眼福……哎呀?宫子你要去哪里?”
馨子一把抓住了想要逃跑的宫子的袖子。
“啊,那个,馨子大人,我、我,突、突然,想起有急事要办。”
“呵呵,又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话。好了,快坐下吧,小猫喵喵,宫子酱。我们一起观赏吧。是勤奋的人,还是懒惰的人,是爱干净的人,还是皮肤好的人,看臀部就能了解一个人哦——不能永远做一只天真的小猫呀,来来来。”
“不、不要——!”
宫子挣扎着,馨子笑着不放过她。
两人还在打闹时,忽然,背后传来了声音。
“——馨子姬。您到底在吵嚷些什么呢?”
宫子吃了一惊,回过头来。
站着的是这府邸的主人——藤原兼通的正妻,被称为北之方的女性。
“北、北之方大人。”
“在那种地方,和乳姐妹像孩子一样打闹,成何体统。”
北之方蹙起了好看的眉头。
“而且……我好像听到了一些让人脸红的词语呢?”
“啊、呃、那个,北之方大人,那个,嗯……”
“什么男性肉体美啦、屁股啦、喜欢肌理细腻的肌肤啦……真不像一位待嫁公主该说的话。更何况,您现在可是后宫的女长官,御匣殿大人啊!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人。请您稍微有点身为九条家公主的自觉吧,馨子公主。”
北の方用严厉的口吻说道,瞪着宫子。
被训斥的宫子心中,
(——我不是馨子公主)
(提起屁股话题的人不是我)
(我连一句喜欢肌理细腻的肌肤都没说过)
各种反驳之词浮上心头。
宫子转向北之方。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实在是,万分抱歉……”
她深深地低下头,做出一副正在反省的姿态,这又是她一贯的、装模作样的优雅态度。
※
宫子和馨子被名门九条家的次子藤原兼通收养,是大约三个月前的事了。
在那之前,主仆二人都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她们在屋顶破了个大洞的五条家的破旧宅邸里,一起做着裁缝和染色之类的手工活,过着贫穷却快乐的生活。
然而,当馨子那下落不明的父亲,被查明竟是已故的兼通之父——故九条右大臣这位大贵族时,宫子和馨子的命运便彻底改变了。
当时,兼通因某些原因,正在寻找一位能担任后宫长官“御匣殿”一职的九条家公主。御匣殿虽是由天皇授予官位的朝廷女官,但实际上,这个职位通常由东宫(皇太子)的妃子候选人担任,是一个在政治上非常重要的职位。
本应由九条家公主担任的这个重要职位,突然就空缺了。
于是,得知自己有个异母妹妹馨子存在的兼通,便打算将她收养,让她就任御匣殿一职,而自己则担任她的监护人。
然而,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问题。
馨子很早就在男女关系上放荡不羁,在当时,她已怀孕八个月。
因临近产期而身怀六甲,她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进入后宫。
兼通为了自己今后的仕途,非常想成为东宫妃候选人——御匣殿的监护人。
而贫穷的馨子则需要九条家的援助。
因此,
“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兼通和馨子联手,强行将不情愿的宫子打造成了一个冒牌的替身公主,“藤原馨子”。
经历了种种骚动后,宫子以“只有一年”为约,无奈地成为了御匣殿。但理所当然,知道这个替身秘密的,只有极少数人。
以“回娘家”为由退出后宫,虽然能像这样在堀川邸悠闲度日,但能卸下秘密的重担、放松身心的,也只有有限的时间。
除此之外的时候,宫子必须扮演馨子,而馨子则要扮演一个名叫“和泉君”的乳母女官,在众人面前继续上演这出奇妙地颠倒过来的主仆关系。
※
宫子缩着肩膀,听着北之方喋喋不休的说教时,
“——原来您在这里啊,大人。”
兼通穿过御帘,作为宅邸的主人出现了。
“啊,是大人您……”
“您在和公主们聊天吗……女官们在那边还担心,说看不到您的身影了。”
兼通优雅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在妻子的身旁坐了下来。
“不,大人,我们可不是在聊天。我刚才正在给馨子公主提些忠告呢。”
“忠告?”
“是的,我提醒她,公主既然担任了御匣殿这个重要的职位,就应该有与之相称的举止。我绝不是出于什么刁难的心思。公主的教育,身为她义姐的我也是有责任的嘛。”
北之方“嗯”地一下抬起了下巴。
“说得是啊。”兼通温和地说道,点了点头。
“而且,您对家中诸事都如此细心关照,真是帮大忙了。有您这样一位体贴入微的义姐,我想公主也能安心了。”
兼通巧妙地夸赞着自己的妻子。
他深谙察言观色之道,似乎立刻就察觉到夫人心情不佳。毕竟,这位北之方是个醋劲极大的烈性女子,据说就算丈夫骑母马她都会大发雷霆。兼通要是敢笨拙地庇护宫子,
“就是嘛!大人就是比我这个黄脸婆更看重异母妹妹吧!我们的爱已经冷淡了吧!嗯,嗯,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啦!呀——”
她恐怕就会掀起这样一场骚动。
“不过,像我这样的人说了什么,在年轻的公主听来,或许只当是啰嗦老太婆的说教吧。”
“哈哈哈,夫人您真爱开玩笑。像您这样拥有纤纤玉手的人,我怎么敢称您为老太婆呢?”
兼通握住妻子的手,微笑着。
他用另一只手,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何止是手,您的发丝、脸颊都如此光润,充满朝气,美丽动人……”
“哎呀,大人,您的脸离得太近了。不行,好害羞。”
“没关系。因为我想好好看看美丽的你啊,夫人。不必躲藏,夫妻相依相偎,又有谁会责备呢……?”
兼通双眼含情,进一步向妻子靠近。
蜜糖般的笑容与甜美的低语。
兼通对自己的魅力,早已了然于心。
正如他所料,效果立竿见影。
北之方严厉的表情缓和下来,眼波流转,脸颊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真讨厌,大人,您又来开这种玩笑了。”
“您讨厌吗?啊……我明白了。夫人一定是看腻我了吧。真令人伤心。和朝气蓬勃的夫人您不同,我已经彻底老了呀。”
“又说这种玩笑话。哎呀,大人您不可以这样。请住手……真是的……大人,馨子公主还在看着呢……”
嘴上虽在责备,但被直衣的胸膛拥入怀中,北之方却是一副欣喜不已的模样。
(嗯,真不愧是兼通大人……一边出手安抚,一边又牢牢掌握着主导权。)
宫子一如既往地,对兼通应付妻子的手腕佩服不已。
兼通虽是个野心家、阴谋家,性格以自我为中心且厌恶同性——在性格等方面问题多多,但他毕竟是京都有名的美男子,而且是个甜言蜜语的大师,这一点毋庸置疑。
“——真是的,大人您就是嘴太甜了。总是那样把我骗得团团转。真是个讨厌鬼!”
被灌饱了甜言蜜语的北之方心情顿时大好,咯咯地笑了起来。
得益于此,宫子的存在似乎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内心早已对长篇说教不耐烦的宫子,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您心情好转了呢,夫人。那么,请到这边来,我们一起看看工程的情况吧。等西边厢房的增建完工,我就会按照您的喜好改造北边厢房的庭院,您可以参考一下。”
宫子这才意识到,原来北之方是来正殿参观工程的。
兼通大概是想,如果只对宫子居住的西厢房动工,妻子又会闹别扭吧。
兼通一走到走廊,便将工头叫到身边。
正询问着工程的进展情况,背后有个年轻男子跑了过来。
据说,施工期间不知是谁不小心,木材堆突然倒塌了。
“这可太危险了。有人受伤吗?”
“没有,兼通大人。在那边干活的都是些身手敏捷的人,所以没有大碍。只是,正好在附近的一匹运送用的马受了惊,安抚它恐怕要费一番功夫了。”
顺着那男子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匹马正嘶鸣着,激烈地踢着地面。
大概是听到木材倒塌的巨响而失去了平静吧。工人们东奔西跑,躲避着那匹暴怒的马,因为一靠近就会被踢飞。
就在这时,从那群人中,一位年轻人走了出来。
宫子眼睛猛地一睁。
(——哎呀。那是谁?那个人是……)
混在工人之中,显得有些奇特的年轻人。他头戴一顶名为“绫藺笠”的潇洒草编斗笠,深深地压着眼眉,娇小的身躯裹在朴素的“水干”里。
若仅是如此,那便是个常见的旅装少年,但这年轻人身上却佩着与装束不相称的太刀与木刀。
不仅如此,他那瘦削的背上,还背着一个熟睡的小女孩。
正当众人不知他要做什么时,年轻人将背上的女孩放到了旁边的一块大庭石上。他毫无惧色地走向暴怒的马,突然一跃便跳上了马背。
“啊!”
众人都不禁惊呼出声。
危险,太乱来了——这念头只在脑中停留了片刻,年轻人便已抬起腰身,灵巧地操控缰绳,转眼间就像施了魔法一般,彻底让那匹烈马安静了下来。
“哎呀,真了不起。好大的胆量,骑术真高超!”
在一片喝彩声中,年轻人沉着地操纵着缰绳。
他就这样骑着马来到站在走廊前的兼通面前,然后轻巧地翻身落地。
站在台阶下的工头,仿佛十分佩服似的开口问道:
“哎呀,年纪轻轻,身手却如此不凡。这位年轻人,您是兼通大人的家来吗?”
“不,不是。”
当年轻人摘下斗笠时,宫子吃了一惊。
(哎呀!原来是个女孩子!)
她将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扎成一束,又穿着水干,所以宫子一直以为她是个少年,但走近一看,她脖颈的纤细便一目了然。
年轻人是个十五六岁、肤色白皙、面容温柔、气质高雅的少女。
“——在下不请自来,擅自闯入府邸,又以女子之身做出如此冒失之举,实在万分抱歉。”
身着男装的少女用清澈的声音说道,向兼通低下了头。
“恕我冒昧,请问您是藤原兼通大人吗?”
“是的,但是……”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我的名字是五节。”
“五节。”
“是的。”
五节以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态度面对兼通。
“突然前来拜见,还请恕我无礼。我此次是为拜见藤原兼通大人,与主人一同从初濑的尼寺来到京城。”
“主人是……”
“是的,就是这位公主。啊,我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五节回到刚才那块大石旁,将仍在熟睡的女孩抱了过来。
“这位就是我的主人,姬子公主。”
“真是个可爱的小主人啊。”
兼通一脸困惑地说道,
“那么……五节,你特地从初濑远道而来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庵主大人吩咐,要将这位姬子公主送到她的亲生父亲面前。”
“亲生父亲是……”
“是的。就是兼通大人。”
一向冷静的兼通脸上,浮现出呆滞的表情。
“五节。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兼通大人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我?是谁的?”
“是姬子公主的。这位公主,是兼通大人的千金。”
五节将仍在熟睡的小主人,交到呆若木鸡的兼通手中。
“兼通大人,您还记得一位曾与您有过婚约的,名为‘草鬘君’的女君子吗?”
“草鬘的……君……”
“是的。这位女君的女儿,就是眼前的姬子公主。”
面对震惊得说不出话的兼通,五节平淡地继续说明。
“与兼通大人分别后,草鬘君离开了京城,之后生下了姬子公主。而后,在初濑山中不幸遭遇山贼,香消玉殒了。”
“被留下的姬子公主,由我们尼寺中慈祥的庵主大人收养,至今一直健康平安地长大……我们随身带来的这把太刀,是亡故的草鬘君从前从兼通大人您这里得到的,可作为信物。还请兼通大人,仔细查验。”
五节说明完毕,便将佩在腰间的华美太刀,恭敬地举过头顶。
宫子和馨子面面相觑。
(兼通大人,有个私生子?)
论身份、家世、出众的容貌——他可是集这三者于一身的恋爱高手。
更何况,是比现在更年轻的兼通,可以想象,作为一位风流雅士,什么一夜露水姻缘,短暂的相会,他恐怕确实有过不少……
“——是、大、人、的、千、金……?”
听到这呻吟般的声音,兼通猛地回过头,一脸惊愕。
侧过头的宫子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北之方将精心修剪过的红色指甲,死死地掐进御帘的网眼,从那缝隙中,用燃烧着熊熊妒火的眼睛瞪着兼通。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怒气让头发都仿佛要倒竖起来。这光景简直像会出现在梦里一样。
“夫、夫人……”
“大人,您明明长着一副和善的脸,却做出这种事……!竟然背着我,让、让别的女人偷偷给您生了孩子……!”
“夫人,请您冷静。不是的,这是个误会!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什么误会!”
面对妻子那副随时都可能踢破御帘冲出来的架势,兼通拼命地解释着。
在庭院里等候的五节,正沉着地抬头望着兼通。夹在中间的工头困惑不已,手足无措。马儿“噗噜噜”地叫着,喷着鼻息。
就在这片骚动中,被兼通抱在怀里的女孩,突然睁大了双眼。
“嗯……”
这是个七八岁左右、极其可爱的女孩,梳着在肩头齐平的尼僧发型,头发蓬松柔软。在众人屏息凝视之下,女孩打了个健康的哈欠。
女孩揉了揉眼睛,眨巴着大眼睛,不久便注意到了抱着自己的兼通,她嫣然一笑,
“父亲大人……”
用那足以融化铁石心肠的可爱声音说道,扑进了兼通的怀里。
瞬间,北之方的嫉妒心爆发了。
“大————人——————!”
“请、请等一下,夫人,请您冷静!这是个误会!是被人诬陷的!只要说清楚,您一定会明白的!”
堀川邸顿时陷入一片巨大的混乱中。
二
嫉妒的火焰熊熊燃烧了一阵后,北之方终于引发了她的老毛病——上火昏倒。之后,她被女房们搀扶着,一边继续大吵大闹,一边被送回了北厢房。
兼通安排了医师,叫来僧侣,还吩咐了要举行安神祈福之类的法事。
被妻子扔了枕头、脸盆和数不清的恶言秽语后,兼通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回到正殿,他将五节叫到身边,想问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好了,五节,说来听听。到底为什么,我就成了这位小主人的父亲?我完全不记得认识一位叫‘草鬘君’的女性啊。”
兼通叹了口气。
而五节的态度,依旧平静如初。
“此事来得突然,话中又有曲折,我知道您心存怀疑也是理所当然。为此,我随身带了能证明身份的介绍信。”
在下人之中,有些无赖会以无聊的丑闻为把柄,来敲诈上流贵族。
但是,五节的身份绝非此类可疑之辈。
五节她们所栖身的初濑山中的尼寺,是由某位宫家遗孀担任庵主的寺院,五节带来的介绍信也写得极为周全。
最重要的是,守护着年幼的主人,并顺利完成从初濒而来的三天旅途的五节,怎么看都不像个敲诈勒索之徒,是个气质不凡的少女。
“——我现在是作为女房侍奉在姬子公主身边,但我原本,和姬子公主并无任何渊源。”
五节用流畅的口吻开始解释。
“我幼时便失去了父母和妹妹,成了孤儿,后被庵主大人收养。作为侍女服侍着尼君们……是的,在初濑的尼寺里,像这样无家可归的女孩,以及因故遁入空门的女人们,都依靠着慈祥的庵主大人,聚集在此生活。姬子公主也是被庵主大人所救助的其中一人。”
“所以呢?”
“七年前的春天,一个侍女在寺门前发现了一个抱着婴儿、濒死的男人倒在那里,便报告给了庵主大人。那男人自称是大和某郡司的儿子,在举家前往长谷观音寺参拜的途中,遭到了山贼的袭击。他用痛苦的呼吸,断断续续地说明了情况。然后,男人向庵主大人坦白了这婴儿的身世,那是他好不容易才救下的。”
——这是亡妻的孩子,却不是我的亲生骨肉。
我那曾是京城女子的妻子,曾与某位贵人相好时,怀上了他的骨肉,生下了这个孩子。
那位贵人的正妻嫉妒心极强,她说若是主动相认,不知会受到怎样的刁难,于是妻子便离开京城生下了这个孩子,之后才与我成婚。
我本打算将她当作自己的孩子,毫无隔阂地抚养长大,但如今遭山贼袭击,这个愿望也无法实现了。
还请尼君,拜托您了,请可怜可怜这年幼的孩子,照顾她今后的未来……
说完这些话,男人不久便断了气。
就在同一天,在稍远处的山中,人们发现了一具挂在悬崖树上的女尸。那应该就是男人的妻子,也就是婴儿的母亲。男人是想至少救下婴儿,才拼命逃到尼寺来的。
为夫妇二人料理完后事,尼君们查看男人留下的行李时,发现了一把华美的太刀,以及几封写给“草鬘君”的、署有男人笔迹的情书。
据说,其中一封信上,还写了这样一首恋歌。
“烦闷难耐,悬于头顶的日影草蔓
却无只手,可拂那遥远面影”
所谓的“日阴之蔓”,是一种草名,也是指在神事时,用作发饰或冠饰的丝线装饰品。
这首歌的意思大概是:
‘插在头上的日阴之蔓,其长长的丝线垂在脸前,就如同笼罩着我的你的面影,我无法忘怀。’
尼君们虽在意着死去的男人所说的那位贵人,却也无从查起,总之是拼尽全力将婴儿抚养长大。
毕竟对方只是个“贵人”,连名字都不知道,要寻找父亲无异于大海捞针。在和平流逝的岁月中,尼君们几乎都快忘了这件事。但前几日,一位来访的僧侣看到了那封写着歌的信文,
‘哎呀,这笔迹,莫非是堀川邸的藤原兼通大人的笔迹吗?’
竟出人意料地说出了这番话,让尼君们大吃一惊。
据说那位僧侣从以前起就与九条家交好,因此对兼通的笔迹相当熟悉。
然而,事关重大,必须谨慎地查明真伪。
僧侣立刻派人从京城取来了自己以前与兼通往来的信件。
在仔细比对了两份笔迹,确信无误后,便选了个吉日,决定让五节和姬子上京——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
“——那么,那信的笔迹,真的是兼通大人的吗?”
在正殿的北面,宫子向前来说明一系列事情的兼通问道。
从那场风暴般的骚动至今,已过了数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嗯,信的笔迹确实是我的。”
兼通点点头,注意到了宫子的表情,便说:
“不……但是,宫子公主,另外还有几封信的笔迹各不相同,仅凭那些,并不能说明什么。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对‘草鬘君’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最重要的是,我从不赠予相识的女子扇子或香囊之类的东西也就罢了,但太刀如此不风雅的物品,我是绝不会送的。这无论如何都搞错了。”
他拼命地否定着私生子的嫌疑。馨子在一旁窃笑起来:这可真是您平日行为的报应呀。
“嘛,这不好吗?孩子多了是件喜事嘛。”
“如果是我的孩子,那确实是喜事……但也不能把一个完全不记得的野种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啊,馨子公主。”
“是吗?我觉得没必要这么较真呢。就算是从您记得的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说真的,也未必就是您的骨肉呀。”
馨子轻描淡写地说着这番可怕的话。
“说到底,根本无法确认。自己一直以为是自家田地的地方,谁也说不准没有乌鸦趁着夜色偷偷飞来播下种子……”
“从生下了的孩子的父亲候选人有三个之多的你的嘴里说出来,真是真实得可怕啊。”
“呵呵,孩子终究是母亲的东西嘛。嘛,先不论事情的真伪……那么,兼通大人,您打算今后如何安置五节和那位小公主呢?”
“嗯……总不能把这两个无处可去、柔弱的孩子赶出家门。我决定暂时先帮她们寻找父亲,在此之前,就让她们先住在东厢房。”
“帮忙找父亲?哎呀呀,这可真是辛苦您了。”
“要是不这么做,夫人的心情就没法平复啊。”
兼通叹了口气。
“那个小公主大概八岁左右,夫人为了查明我那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正瞪着三角眼开始翻我旧日记了。虽然我早就习惯了她的嫉妒心……但没想到事到如今,她竟然会来翻十年前的旧账,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兼通用疲惫的语气说着,仰望着天花板。
——翌日清晨。
早起的宫子,被起得更早的“插头之君”缠着鸣叫,被它讨食的声音吵醒了。
宫子给了它一些木鱼花干,让小猫安静下来,然后随便收拾了一下自己。
为了不吵醒还在熟睡的女房们,她像往常一样来到走廊,想呼吸一下清晨的空气。
就在这时,“叮铃铃”一声,清脆的铃声突然响起。
宫子环顾四周。
(铃声……?是从哪里传来的呢?)
宫子回过头,看见一个梳着尼姑发型的小女孩,正在庭院里“哒哒哒”地走着。
(哎呀!是传闻里的小公主!)
宫子本以为她旅途劳顿,会睡到很晚,没想到小女孩竟起得这么早。
小女孩穿着一身合身的袙衣,挽着衣摆,一边踢着小石子一边走着。她拖着一根和自己身高差不多长的树枝,“哼哼”地唱着鼻歌,看起来精神十足。
不一会儿,小女孩也注意到了宫子,转过了脸。
她“咦?”地停下脚步,从前栽的树荫后,用充满好奇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宫子。宫子对着小女孩笑了笑。
“早上好,小公主。”
“早上好,大姐姐。”
“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我在探索庭院哦。”
“是吗?看起来很开心呢。”
“还行吧。”
小女孩毫不害羞,亲昵地回答道。
“大姐姐是这座府邸里的人吗?”
“嗯,是的。”
“嗯——。真是个不错的庭院呢——”
听到小女孩的话,宫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么,再会了,大姐姐。”
“啊,喂,你,等一下。”
宫子慌忙叫住了转身就要离开的小女孩。
“到这边来,坐一会儿好吗?从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庭院哦。”
“五节说了,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走!”
“哎呀,没关系的,我又不会做什么坏事。只是想和小公主聊聊天而已。来吧,过来呀。你看,这里还有可爱的小猫咪哦。”
宫子抱起插头君给她看,小女孩似乎产生了兴趣。
“那只猫,会抓人吗——?”
“不会抓人的。这孩子喜欢人类。”
“那,我就靠近一点点。”
小女孩“哒哒哒”地走了过来。宫子把插头君放在了坐在她身旁的小女孩的膝上。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伸出手,抚摸着小猫,
“原来,这就是京城的猫啊——”
她像是很佩服似的,点了点头。
(呵呵,真可爱啊。脸蛋和手指都肉嘟嘟的。)
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和朝宫子绽放的笑容,都充满了娇憨可爱,但似乎和兼通长得不太像。
女孩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护身符。每当她一动,就“叮铃铃”地响起可爱的铃声。宫子心想,这大概是旅途中的护身符吧。
“大姐姐,是这座府邸的姬君吗?”
“嗯——,是啊,差不多是那样吧。”
“嗯——,差不多是那样啊。”
“呐,对了,小公主,那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宫子指着女孩拖着的树枝问道。
“是用来画相扑的土俵的。”
“欸?相扑?”
“对呀。公主喜欢相扑。在寺庙的院子里,我经常和五节一起玩。寺庙,就是初濑的尼寺。公主是尼寺的孩子哦。”
女孩天真地说道。
“庵主大人,就是公主的妈妈。然后,昨天那个漂亮的叔叔,就是公主的爸爸。”
“哎呀。公主知道自己的爸爸吗?”
“不知道,但是庵主大人教我了,到了堀川邸,找到那个穿最漂亮衣服的男人,就要马上喊‘爸爸’,然后扑过去抱住他。”
“原、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昨天的那番话背后还有这样的内情。
这位出身高贵的尼君,似乎意外地是个很有心计的人。
“如果在吃早饭前玩相扑,肚子就会饿,就能吃很多饭了。大姐姐也试试看嘛。”
“嗯,谢谢你。”
“等吃多了长大了,公主就要成为相扑选手了。”
小公主紧紧抱着小猫,笑了起来。
“然后,我要把五节娶作新娘!”
这时,传来了草履走近的脚步声。前栽的胡枝子沙沙作响。
“啊,五节!”
“哎呀,公主,我还以为您去哪里了呢!”
五节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和小小的姬子成了朋友的宫子,从那天早上起,便和馨子一起开始前往东厢房。
虽然她们暂时留在了府邸,但女房们都要看北之方的脸色,不知如何处理处境微妙的姬子她们,因此不太敢靠近东厢房。
在这座陌生的宅邸里,如果没有照顾她们的女侍,想必在很多方面都会感到不安。
宫子便带着自己专属的几名女房和侍女,去了东厢房。
“——您如此亲切地对待我们,公主真的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五节在宫子面前双手合十,低下了头。
披着一头乌黑长发,身穿馨子挑选的女官装束的五节,看起来是一位端庄娴静的年轻女房。吃完早饭的姬子正和侍女们开心地玩着人偶游戏。
“那身水干的打扮也很英姿飒爽,不过,果然还是这身更适合你呢。”
馨子看着五节的身影,笑着说。五节有些害羞地微笑道:
“男装是庵主大人们的提议。”
“她们说,既然知道是只有女人和孩子的旅途,前来作恶的恶棍想必也会很多,所以男装会更安全。那身打扮果然是正确的。即便如此,还是有几次遇到那些因我们年轻而小瞧我们,企图抢夺我们太刀的恶人。”
“哎呀,好可怕。”
“是的。虽然是在人迹罕至的山路上,抓住他们没费多大功夫,但也不能交给官府,很伤脑筋。因为要赶路,就暂时把他们捆在了杉树上。希望那个男人,现在眼睛没有被乌鸦啄掉才好……”
五节蹙起了她那弓形的眉毛。
(五节姑娘的武艺相当高强呢。明明看起来这么纤细,一副温柔的样子)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前几天她单凭一把木刀就将袭击旅人的恶棍打得落花流水的场面,又听她亲口说起,实在是无法相信。
“五节姑娘,你是在哪里学到那样的剑术和马术的?”
“我原本就很顽皮,对两者都略知一二,但被庵主大人收养后,是武藏尼君和秦尼君教我的。
近来世道不太平,闯入尼寺的盗贼也不少……”
“哎呀,原来还有懂武术的尼君啊。”
“是的。武藏尼君擅长马术,秦尼君擅长长枪。两位都是东国武将家的出身。虽然年过六十,但都身手不凡。”
宫子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
山中尼寺——说起这个,总会让人想象出在幽静的山谷中,只有诵经声回响的孤寂景象,但实际上,这里似乎是一个明亮而充满个性的地方,以庵主为首,聚集了出身和成长背景各不相同的女性们。
“从‘五节’这个名字,实在无法想象她是个擅长剑术的女房呢。……你的母亲,以前是担任过五节舞姬的人吗?”
五节的舞姬,是指在十一月于宫中举行的“丰明节会”上起舞的少女。
她们是从公卿、殿上人及国司的子女中挑选出的容貌出众的少女,扮作天乙女的姿态,献上舞蹈。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不太了解母亲的事,只是听说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五节言简意赅地说道。
孩子们在身后热闹地玩耍着。
循着“叮铃铃”的铃声望去,似乎是玩腻了人偶游戏的姬子,正以一个侍女为对手,把坐垫当成土俵,开始玩起了相扑。
姬子抓住比她高大的侍女的袴腰,用力一提,将她扔到了坐垫外面,
“小公主,力气真大啊!”
侍女们拍手欢呼起来。
“那接下来,公主要和五节玩了!”
双颊泛红的姬子跑了过来。
“不行哦,公主。不能玩相扑。”
“为什么?五节。陪我玩嘛——。就像平时那样,温柔地把我扔出去嘛——”
“那是在山里玩的游戏。都城的公主是不玩相扑的哦,公主。”
“是吗?”
“是的。都城的公主是玩人偶、画画,做一些温柔的、像女孩子一样的游戏。公主现在也要成为都城的公主了,所以不要再玩相扑了哦。”
“成为都城的公主?”
姬子似乎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但即便如此,当五节抚摸她的头时,她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端端正正地坐到了五节的膝上。
三
在两位公主加深友谊的同时,兼通则利用处理政务的空隙,勤勉地为姬子寻找着父亲。
若不尽快洗刷冤屈,他实在害怕靠近妻子所在的北厢房。
女主人心情不悦,女房们的态度也变得疏远。
对兼通来说,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调查此事。
为了防止“堀川邸的私生子骚动”之类的谣言流传开来,他暗中派人,以太刀和信件为线索,一点一滴地收集信息,这样需要耐心的工作持续了一段时间。
这份辛苦似乎没有白费。几天后,
“——关于那把太刀,我似乎有些头绪。”
一个男子来到堀川邸,如此禀报。
(这个人,就是知道公主父亲关系的人吗?)
得到兼通的许可,走上走廊的是一个身穿猎衣、年约五十上下的男子。
在宫子隔着御帘看来,从他朴素却整洁的装束和沉着的举止来看,这男子像是某个府邸的侍从。男子用恭敬的动作从兼通手中接过太刀,摆弄着刀鞘,检视着刀刃,有片刻工夫,他都热切地研究着这把太刀。
过了一会儿,
“——兼通大人,没有错。”
男子声音激动,抬起一张喜气洋洋的脸。
“这无疑是我主家小野宫家过去的名刀,‘狭雾’。”
“你,此事可确凿?”
“是的。想必是主家的某位公子从仓库中带出来的吧。
兼通大人,请务必让我见见那位小公主。那位大人,必定是我主家的孙姬无疑。”
男子十分激动,眼看就要站起来了。
另一方面,事情发展得如此之快,兼通似乎有些困惑。
“如果那是真的,自然对我们而言也是一件喜事……但是,仅凭一把刀,就能这么轻易地决定收养一个孩子吗?”
“不不,兼通大人。实不相瞒,我们其实已经收到了这件事的预兆……”
“预兆?”
男子热切地点了点头。
“就在前几天。我家主人在参拜完稻荷明神后,似乎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我们请人解梦,得到的答案是‘殿下有一位尚未相见的孙姬’。解梦的人还说,那位公主应该持有某件主家代代相传的信物。
就在这时,听闻兼通大人在为某位公主寻找父亲。我心想这或许与那个梦有所关联,因此今日便这样赶来此地了。”
“叮铃铃”,铃声响起。
似乎是应兼通之召而来的姬子,正被五节牵着,走在走廊上。
“哦!这位就是从初濠而来的公主吗?”
男子喜笑颜开,凑近去看姬子的脸。
面对陌生的成年人,姬子一脸茫然。
“哎呀呀,真是太令人高兴了。这是多么可爱的一位大人啊。嗯嗯,这面容确实和小野宫的各位有几分相似。是父亲是次郎君,还是三郎君……不,嘛,这些细枝末节也无妨。我主家不知为何一直无幸得到公主,女孩的降临是大受欢迎的啊……”
男子欣喜若狂,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多谢了。我这就速速将此事报告给我的主人!”
男子从兼通手中郑重地借来用于查验的“狭雾”和信件,脚步匆匆地回去了。
“——兼通大人,刚才那番话,是真的吗?”
馨子对走进室内的兼通说道。
“小野宫家,莫非是,那个?”
兼通点了点头。
“那男子口中的‘我家主人’,就是小野宫的左大臣大人。那男子是小野宫家的家司。左大臣大人是已故的九条家父亲的兄长,也就是我和馨子公主的伯父。他是前任太政大臣家的长子,也是我们藤原一族的氏长者。”
“那么……姬子公主,是左大臣大人的孙姬吗……?”
五节呆立当场。
这也难怪,宫子心想。
说起小野宫,那可是藤原北家的嫡流。
是与九条家齐名的名门,是无人不知的权门、大贵族。
“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以前曾受小野宫的某位表亲之托,代写过情书……原来如此,那就是用我的笔迹写的那封信啊。”
兼通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太刀似乎是真的,又有左大臣做梦解梦的说法。
兼通的看法是,如果其他信件的笔迹与小野宫家某位公子的笔迹一致,那么姬子就会被承认为孙姬,顺利地被他们接走——事情大概就会是这样。
“小野宫家不知为何女子稀少,也正因如此,我们九条家才得以巩固了外戚的地位。但是,如果这个女孩被他们接走……嗯,这可能会对下一代的后宫人事产生各种影响啊。”
兼通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副政治家的面孔。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府邸。
北之方的心情也好了起来,这几天里,府内一直紧绷的空气也终于缓和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能被天下闻名的小野宫家接纳,对姬子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正式的庆祝典礼改日再举行,当晚,宫子她们在东厢房举办了一场小小的宴席。
“——太好了呢,姬子。找到你的亲生父亲了。”
宫子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抚摸着小姬子的头。
“很快,你就要被接到小野宫的府邸,去见你的亲生父亲了。听说那可是座非常气派的宅邸。庭院也很宽敞,很适合散步呢。真令人期待啊。”
“又可以被穿漂亮衣服的叔叔抱了吗?”
姬子天真的话语,引得女人们哄堂大笑。
第二天一早,姬子又和侍女们精力充沛地玩着,还背着五节偷偷地玩起了被禁止的相扑。宫子笑着看着她们,中途注意到了站在柱子阴影里的五节。
但是,五节什么也没说,只是眯着眼睛,注视着精力十足地玩耍着的姬子。
——就在那天深夜。
正准备睡下的宫子,听到了插头君在庭院里拼命鸣叫的声音。
(插头君这孩子,又在院子里恶作剧了吗?)
她隔着御帘朝庭院望去,只见月光下,有个人影正被小猫缠着。宫子凝神细看,是五节。
“五节姑娘?哎呀……你这身打扮,到底怎么了?”
宫子感到困惑,穿过御帘来到走廊上。
五节头戴绫藺笠,身穿水干,脚上绑着脚绊。
和她第一次来到堀川邸时一模一样的装束。不同的是,腰间佩带的太刀不见了,还有,背上背着的姬子也不见了。
五节走到宫子身边。她稍微抬起压得很低的斗笠,行了个礼。
“这么晚突然前来,万分抱歉,姬君。”
“那种事无所谓……到底怎么了?”
“我是来向公主告辞的。”
“告辞……?”
“是的。至今为止非常感谢您,姬君。从现在起,我要回初濑的山里去了。”
宫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初濑?怎么会……明明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公主的父亲啊。)
“从离开尼寺的时候起,我就这么决定了。”
五节平静地说道。
“如果能顺利找到公主的父亲,我会好好拜托他们照顾公主的今后,之后,我就一个人回山里去。这是我早就决定好的。”
“为、为什么?”
“我不能在还未报答收留我的庵主大人、以及像疼爱女儿一样疼爱我的尼君们的大恩之前,就只有我一个人成为京城的人……寺里的各位虽然身体安康,但毕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寺里需要有年轻人来处理各种生活杂务。我必须为了尽到这份职责,回到山里去。”
“但、但是,五节姑娘,那姬子怎么办?”
宫子从栏杆上探出身子。
“你要是回初濑去了,姬子就要一个人了呀!”
“她不会是一个人的。她有亲生父亲在。而且,还有府邸里的女房们。”
“就算是亲生父亲,那也是至今从未见过面的人啊。不行,五节姑娘,你不能回去。你不在了,那孩子会寂寞得哭出来的……姬子她那么喜欢你。至少,再多留一阵子……对,直到她搬到小野宫家,适应新的生活为止。”
五节摇了摇头。
“要是我留在她身边,姬子就永远无法融入新的生活,姬君。
她会怀念在山里度过的日子,只会留恋自由的生活吧。我绝不想让那些长舌妇们把公主叫做‘一个在尼寺长大的乡下公主’,一个像小侍童一样玩相扑、不知廉耻地挥舞木刀的女房……”
“五节姑娘……”
“今后姬子所需要的,不是我,而是能给予她身为大臣家孙姬所应有的教育的、在京城长大的、气质高雅的女房们。既然迟早都要分别,那还是早一点好。……即便那会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一抹白色的光在五节白皙的脸颊上闪过。
“您如此亲切地对待我们,真的非常感谢,姬君。请您务必好好照顾姬子。请告诉她,就算分开了,我也会一直守护着她,叫她不要哭。要好好吃饭,多多微笑,成为一个出色的公主。我会在山里,每天和尼君们一起,为她的幸福祈祷。”
“五节姑娘!等等,不能走!喂,五节姑娘,我对姬子……我到底该对那孩子说什么才好……”
五节迅速地转过身,没有理会挽留的宫子,从原地跑开了。
四
小野宫家再次派使者来到堀川邸,是在那之后第二天的事了。
使者是来答复,他们希望将姬子作为左大臣家的孙姬正式接走。
至于究竟是哪个儿子是姬子的父亲,或许是出于顾忌外界风言风语,似乎至今仍未向兼通明确说明,但总之,姬子是小野宫血脉的女儿这一点,似乎已被可喜地确认了下来。
卜算吉日的结果,是五天后的傍晚最为适宜,在那之前,各项细微的准备工作便开始着手进行。
女房们已经非常疼爱小小的姬子了,都很高兴地帮忙准备她搬往小野宫府邸的事宜。
只是,当事人姬子,却独自一人,游离于众人的喜悦之外。
“——到这边来,姬子。我给你掏耳朵吧。”
搬往小野宫府邸的前一天下午。
宫子对坐在走廊上的姬子说道。庭院里,“哐、哐”的,今天也响着工程的斧头声。
被叫到的姬子顺从地凑了过来,把小小的头枕在了宫子的膝上。
(真可怜啊,姬子……眼睛都这么红了)
自从五节突然离开堀川邸后,姬子就完全失去了精神。
饭也吃不下,不管谁邀请她玩什么游戏,她都一味地拒绝。
一不见她的身影,她就会披着还留有五节香气的袿衣,在门附近徘徊。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样子,宫子心痛不已。
“——大姐姐,五节为什么不和姬子一起去新的府邸呢?”
“五节呀,她想起了庵主大人的事情,就回初濑的山里去了哦,姬子。”
在这四天里,这样的对话在两人之间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这个呢,再过一阵子,肯定就会回来了。”
“还要多久?要睡多少次觉,才算‘一阵子’?”
“很多哦。数都数不清的那么多。”
宫子温柔地为她掏着耳朵,向小小的耳朵里吹着气。
说完“好了”,姬子却依旧一动不动。
“姬子?怎么了?”
“五节呢,每次给我掏完耳朵,都会拉着我的耳朵说‘希望姬子的耳朵能长得更好看’……”
姬子一头扎进宫子的膝间,哭了起来:“我想见五节……”
宫子除了抚摸她的头,什么也做不了。
她闻声回头,是馨子。
馨子注意到了哭泣的姬子,她朝宫子点了点头,在两人身边坐了下来。
“——小公主,是想念五节了吗?”
姬子用泪痕斑斑的脸,点了点头。
“想让五节回来吗?”
“嗯!”
“那么,姬子公主,请你仔细听我的问题,然后诚实地回答我,好吗?”
“可以吗,姬子公主,七年前,被送到尼寺的那个男人带回来的,真的是当时还是婴儿的姬子公主您吗?您应该听尼君们说过吧。那个男人带回来的,其实不是五节吗……那把太刀和那些信件,其实也不是姬子公主您的,而是五节的,不是吗?”
听到馨子的话,宫子大吃一惊。
“您这是什么意思?馨……和泉君。”
就是那首,草鬘的歌。馨子压低了声音。
“‘烦闷难耐,悬于头顶的日影草蔓’——从‘日阴之鬘’这个词,我首先就想到了五节舞姬。你也知道吧,宫子?在丰明节会上,有这样一个惯例:扮作天乙女的舞姬们会身穿羽衣,并在发间插上日阴之鬘。”
宫子睁大了眼睛。
“我想,她‘五节’这个名字,果然是取自她曾经担任过五节舞姬的母亲。”
“收到那封情书的,是五节的母亲……?那、那么,小野宫家真正的私生子其实是五节吗?”
宫子提高了声音。
“五节是把自己和公主的身份对调了……?但、但是,馨子大人,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撒下这样的谎……”
“那不是五节自己说过了吗?她说,不能在还未报答收留她的尼君们大恩之前,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成为京城的人。五节没有那份野心去享受身为私生子的幸运。所以,她才想把这份幸运,让给小小的公主吧。”
——馨子说,五节自己应该也认为,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毕竟五节和姬子有年龄差。她或许是抱着“不行就算了”的心情来到京城的。可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顺利,而且还是成了小野宫左大臣家的私生子,这肯定是五节自己也没预料到的展开。
“姬子,我、我,不太清楚……”
姬子擦着眼泪,抽泣着说道。
“庵主大人说过,很久以前,把还是婴儿的公主送到寺里来的,是一个穿着漂亮衣服的阿姨。还说,就是这个阿姨给公主戴上了这个护身符。但是,五节离开寺庙的时候,她跟姬子说,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要当成秘密哦。”
宫子点了点头,将姬子抱进怀里。
(——说起来,五节说过她有个妹妹……)
在初濑的山中遭到山贼袭击,失去生命的,是五节的家人。
按照五节的说法,被袭击的只有夫妻二人,但实际上,恐怕还有另一个人,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妹妹也和父母一起丧命,只有五节一人侥幸逃脱。
五节被尼寺收养,然后孤儿姬子来到了这里。或许,五节是想代替年幼夭折的妹妹,让姬子得到幸福吧。
五节磨炼剑术,也是因为有过这样辛酸的过去吗?
“虽然不清楚公主的出身,但庵主大人既然会收五节为侍女,那么那个把婴儿公主送到寺里的女人,她的装束、举止之中,想必有什么能让她判断出其出身不凡的依据吧。所以,当五节向庵主大人坦白‘私生子掉包计划’时,庵主大人大概也认为,与其让公主就这样作为孤儿在尼寺长大……于是才决定对真相保持沉默的。”
“我知道五节是真心疼爱公主……但她一个人去小野宫的府邸,今后,公主真的能幸福吗?”
宫子一边抚摸着哭泣的姬子的后背,一边说道。
要背负起和自己一样的替身谎言和秘密,姬子实在太小了。
而且,和自己不同,身边总有馨子陪伴,而姬子连五节的存在也没有了。
“是啊。确实,这样下去公主太可怜了。”
“是啊。有什么办法吗,馨子大人。这种时候,才更需要您施展您那拿手的坏心眼儿呢。”
“你这是在夸我吗?不过,嘛,也好。”
让我想想看吧。馨子恶作剧般地笑了。
五
——姬子被决定由左大臣家领走的那天晚上。
过了傍晚,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了小雨。
月亮完全被云层遮蔽,京城的大路一片漆黑。
前往小野宫府邸的牛车,比原定计划提早了半刻左右,从堀川邸出发了。
除了赶牛的童子,载着姬子的牛车还跟着三个身穿雨衣的徒步男子。
雨中的大路寂静无声,既没有享受夜游之人的身影,也看不到其他牛车的影子。
本以为路上只有淅沥的雨声在回响——就在这时。
突然,从后方传来一阵激烈地踩破水洼的声音。
“咦?”
“什么?”
察觉到这股异样的气息,随从们回过头去。
下一瞬间,他们被眼前飞入的景象惊得跳了起来。
削地的蹄声。异常的马嘶声压过了雨声。
“嗷——!”伴随着咆哮,一群戴着黑色蒙面、目露凶光的男子,猛地朝这边袭来。
随从们被恐惧驱使,尖叫起来。
“呀啊啊!”
“出、出来了!有贼人出来了!”
“是强盗!是掳人的团伙!”
“糟、糟了!快,谁去把役人叫来!”
“比起那个,先保护好牛车里的公主!绝对不能让公主——哇啊啊!”
寡不敌众,面对手持凶器的蒙面团伙,牛车一行人手无寸铁。
他们接连打倒随从后,蒙面男人们大摇大摆地爬上了牛车。
“呀啊啊!”
牛车里,传来了孩子尖锐的悲鸣。
“——就是她!抓住那个小不点!”
一个极其恐怖的粗哑声音兴高采烈地叫道。
“和打听来的情报一模一样!小野宫的私生子,就是那个小公主!”
“好,干得好,快点带走!”
“哇哈哈,只要拐走这孩子,就能从左大臣家那里拿到一大笔赎金啊!”
一个男子拉着不愿的姬子的手,想强行把她从牛车里拉出来。
“不要,不要啊——”
“喂,老实点!”
“啊嗯——”
“再敢乱动,就让你尝点苦头!”
姬子的手被男子的粗壮手臂粗暴地一拽,失去了平衡。
就这样,姬子脚下一滑,从牛车上摔进了水洼里。
“哗啦!”溅起大片水花。姬子从头到脚淋满了泥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
“——公主!”
一道身影从大路旁柳树的阴影中飞奔而出。
那身影在雨中如疾风般奔跑,冲向了蒙面团伙。
浑身湿透的姬子抬起哭花了的脸,叫出了那个名字。
“五节——!”
唰地一下,五节的木刀发出了破空之声。
抓住姬子手的男子挨了电光石火般的一击,尖叫着向后飞了出去。
五节用草履的鞋尖踢起泥水。被溅了一脸泥的男人们踉跄着。
紧接着,五节的木刀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击打男人们的胸膛、喉咙、额头。
五节那看似优雅的手,猛地扭住一个格外高大的男子的手臂,下一瞬间,那男子的庞大身躯便轰然翻倒,重重地摔进了泥水里。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拍之间,转眼间就结束了。十几个蒙面男子如同被暴风雨摧折的树枝一般,七零八落地倒在五节的周围。
“来,还有人吗?如果还有的话,我随时奉陪。你们这些胆敢对我家公主下手的无法之徒!”
五节凛然的声音,在四周回响。
——从牛车里探出头的兼通,环视着倒地的男人们,
“哎呀呀,这身手,真是了得啊……”
由衷地感叹道。
“就连关口那些武士们看了都会吓得脸色发青。简直像是从初濑山上下来的女天狗啊。”
“真是精彩的武艺。剑招完全看不清呢。”
馨子也用佩服的语气附和道。
跑到姬子身边,紧紧抱住她身体的五节,听到这声音后抬起了头。
看到眼前出现的三人,五节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哎呀……兼通大人!您在车里吗?而且,姬君和和泉君你们两位也……!”
“——对不起,我们骗了你,五节姑娘。”
宫子站在雨中说道。
“骗我……?”
“请不要生气哦,五节姑娘。那个,其实,这一切,都是我们安排好的。”
“安排好的……?”
“是的。全都是一出戏。因为我觉得,要是不这么做,你就不会出现在公主面前了。和泉君说,如果公主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一定会来救她。在亲眼确认公主平安进入小野宫府邸之前,你绝不会离开京城,一定会在某个地方守护着她……所以我们才安排了这样一出戏。”
五节睁大了眼睛。
“哎哟哟……”
“哎哟……这可真够呛。”
在兼通的命令下扮演恶棍的工匠们呻吟着,在周围站了起来。
虽然所有人都在蒙面和雨衣下预先戴了护额和护具,但面对五节毫不留情的攻击,似乎还是没能做到毫发无伤。
“事情的原委,我们全都知道了哦,五节姑娘。”
宫子尽可能用平稳的语气说道。
“你的过去,还有身为私生子的秘密,所有的一切。”
“姬君……”
“我不会责备你的行为。我明白你有多么珍视公主。但是,我说,五节姑娘,那件事,还是做不到的。最重要的是,公主需要你。求你了,五节姑娘。请你从今往后,也一直留在公主身边吧。”
五节低头看着紧紧抱着自己不放的姬子。
她紧紧握住木刀的刀柄,痛苦地说道:
“我——我以为,那样做,是为了公主的幸福。我想让可爱的公主,我珍爱的公主,成为一个没有任何不便的、都城的公主。”
“姬子才不想当什么都城的公主。”
姬子说道。
“那样就不能玩喜欢的相扑了。姬子当山里的孩子就好,当初濑尼寺的孩子就好。和五节、庵主大人和尼君们在一起就好。”
“公主……”
“如果五节要回初濑,姬子也要回去。庵主大人也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离开五节’……所以,不要丢下姬子,五节。我会做个好孩子,带我一起走吧。姬子能走路了,我再也不说‘背我、背我’了。
姬子也要一起回山里。和五节一起,回山里去……”
姬子哇哇大哭起来。
五节紧紧抱住姬子。她一边擦拭着姬子沾满泪水和泥土的小脸,一边低声说道:
“是我,错了。”
与雨水不同的、温热的东西流过她的脸颊。
“对不起啊,公主,让你这么不安。是呢……我们两个一起,回到庵主大人那里,回到尼君们那里去吧。”
“嗯。”
五节抱起终于停止哭泣的姬子,转身面对宫子她们。
“各位,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非常抱歉。我说了那么多谎……想要欺骗善良的各位。”
“没关系的,五节姑娘。因为,我们是互相欺骗呀。”
听了宫子的话,五节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五节姑娘。这匹马你牵走吧。”
兼通解下了一匹马的缰绳。
“兼通大人……”
“这匹马年轻又好,正好可以作为旅途的脚力。去初濑的路可不近。就当是饯别的礼物吧。不不,这并非出于善意,你不必客气。”
兼通把缰绳塞进想要推辞的五节手中,眨了眨一只眼。
“毕竟左大臣家新添了一位公主,我的升官计划会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变数啊。”
接受了兼通和宫子劝说,五节道了谢,深深地低下了头。
不久,五节和姬子便骑上了马。
宫子恋恋不舍地仰望着两人。
“——你们两个,路上可千万要小心啊。我会为你们祈祷,希望你们能平安抵达初濑。”
“是的,姬君,各位,真的非常感谢大家。今后一生,我都绝不会忘记各位的恩情。”
五节再次低下头,眯起湿润的眼眸,环视着众人。
“回到山里后,我一定会写信来的。请各位,务必多保重,身体康健。”
“我们还会再见的哦,大姐姐。”
姬子挥了挥小手。宫子也笑着挥手回应。
“那么,就此别过了。”
“叮铃铃”,护身符的铃声响了起来。
在淅沥的雨中,载着两人的马儿身影迅速远去。
就这样目送了两人一会儿,背后传来了骚动声。
回头一看,小野宫家的家司正带着随从站在那里。
他们似乎比预定的时间更早到达。看到路边到处都躺着打扮奇特的男子,小野宫家的一行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馨子笑了。
“真是千钧一发啊。——好了,该你出场了,兼通大人?”
“我明白的,和泉君。”
兼通微微一笑。
“五节和姬子那两个人组,是从什么地方偷了遗物的冒牌私生子和她的同伙。她们趁着顺利潜入的机会,在这几天里,从堀川邸偷走了各种贵重物品。被我们指出来,眼看身份暴露后,就厚着脸皮偷了马,逃得无影无踪了……大概就是这样,把事情圆过去。嘛,冒牌私生子这件事也是事实,所以搪塞过去应该不算难吧。”
兼通说着,从容不迫地走向家司。
——然而。
“——您说什么?兼通大人。那位公主,是冒牌的私生子?”
“是的,不,这实在是件遗憾的事。”
“不,兼通大人。不可能有那种事。那位公主确实是真正的私生子。应该是小野宫家的公主。”
“我明白你想这么想的心情。不过,你们还是回府邸去,再跟小野宫的表亲们确认一下比较好。既然是草鬘君的女儿,那位公主的年纪应该对不上才对。”
不,兼通大人。家司断然说道。
“年纪也完全吻合。那位公主,绝对是殿下的千金!”
“千金……?私生子,不应该是伯父的孙女吗?”
“是千金。是的,因为殿下年事已高,为了避讳外人的耳目,才一直谎称是孙女,但实际上,那是殿下在九年前与一位定有盟约的女君所生的孩子。”
“你说什么?”
“九年前的初午之日,在参拜完稻荷明神回来的路上,殿下如梦似遇地邂逅了一位女君……。
那位女君自称‘初濑姬’,从那以后,殿下便时常与她往来,但不知为何,那位女君有一次突然从殿下面前消失了。殿下拼命寻找,却终究没能找到……据说,殿下曾将神事用的铃作为护身符赠予了那位公主。……是的,之前那位解梦人所说的,就是殿下与初濠姬之间所生的那位千金啊。”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兼通惊呆了。
宫子和馨子面面相觑。
(公主,真的是小野宫家的私生子……?)
就在这时,馨子突然笑了起来。
“哎呀,真是太惊人了。那两个人,竟然都是小野宫家真正的私生子……!
小公主的父亲是左大臣大人,五节的父亲是他的某位公子——也就是说,那两个人的父亲是父子关系,她们是有着血缘的主仆啊。哎呀,这世上,还真是有着让人难以置信的、奇妙的缘分呢!”
“那两个人,今后会怎么样呢,馨子大人?”
“这个嘛,是会被左大臣家接纳,还是会选择继续在尼寺生活……虽然不知道,但不知为何,我总有种预感,我们还会和那两个人再见的。”
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预感吧?听了馨子的话,宫子点了点头。
(无论命运如何,肯定都没关系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能克服过去吧。)
姬子的铃声,“叮铃铃”,又在耳边回响起来。
于是,在宫子的眼睑深处,清晰地浮现出在蓝天下开心地玩着相扑的姬子和五节的身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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