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惑乱的骚乱之岚
一
藤壶殿舍内一片骚然。
初冬的祭典——五节会的最后一天。
时已近深夜,节会时从黄昏到深夜的热闹氛围,早已超越了应有的限度。
决定在宫中值夜的男人们,还在后宫各处沉浸在祭典的酒宴中。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通报,让他们那浮华的兴致瞬间烟消云散。
“中宫御身突发异状!”
后宫之主的突然发病。
更何况,其身如今正怀着身孕,这份冲击更是非同小可。
中宫变故的消息,被传到丰乐院,也立刻带到了正在享受五节舞会及之后酒宴的御前。
天皇立刻还驾清凉殿,来不及更换装束,便急忙赶往藤壶。
夜居的僧都被从清凉殿召来,为祛病消灾的祈祷立刻开始。同样,奉天皇之命召集的弓箭手们,排列在藤壶庭院前,拉弓鸣弦,驱赶威胁中宫的邪魔。
“小心火!”
随着一声“叮”的、震动夜气的弦音,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呼喝。
因祭典而兴奋不已的后宫之夜,一转之间,被僧侣们庄严的诵经声和武士们鸣弦的声响所支配。
宫子在藤壶隔壁的殿舍——梅壶里,听着这一切。
梅壶的主人东宫,次郎君的身影,并不在那里。
※
“——姬君。”
听到声音,宫子“啊”地睁开了眼睛。
抬起头,乳姐妹馨子的脸就在眼前。
“馨、和泉君。”
“很抱歉惊醒了您,姬君。……您还好吗?”
馨子温柔地抱住了身材娇小的宫子。
不知不觉间,她似乎已经靠在馨子的肩上打起了瞌睡。宫子急忙起身。回头一看,按察正要穿过御帘进来。
按察是这座梅壶的女房头。
“按察大人……”
“——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御匣殿大人。”
在宫子和馨子面前落座的按察,用沉稳的声音道歉,低下了头。
“让您等了一刻钟之久。想必您一定很累了。非常抱歉。”
“我没事的,按察大人。”
宫子摇了摇头。
“比起那个,按察大人,藤壶那边,中宫大人的情况如何?……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是的。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请您放心。”
“中宫大人恢复意识了吗?”
按察点了点头。
“曾是烦恼之源的胸痛也已消失,中宫大人此刻正心神安宁地休养着。脸色也很好,言语也和往常一样没有变化……”
“中宫大人已经恢复了吗?”
“是的。看来是祈祷显现了效验。目前,腹中的御胎儿也无大碍。”
(中宫大人和孩子都平安无事。啊……太好了,真的……!)
宫子从心底松了口气,不由得抱住了馨子。
“看到中宫大人安详的样子,主上似乎也终于安心了。”
回答的按察的语气里,也透着喜悦。
‘您说得对。现在,最需要鼓励的是母后。……现在兼通伯父就在她身边。’
‘是的。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似乎也赶来了。枕边有蔷子大人在陪伴。去丰乐院禀报主上的人已经出发了。’
‘是吗。我这就去藤壶探望。先派人去通报一声。’
‘遵命。’
‘这副样子实在有失体面,但已经没有时间更换装束了。还请母后宽恕我的无礼。’
次郎君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喃喃自语。
刚才,他与萤之宫演了一场对手戏,至今衣衫不整,发髻凌乱。
‘东宫大人。您的衣装和发髻,由我来为您整理吧。’
宫子立刻说道。
‘御匣殿大人。’
‘我马上为您整理。不会花太多时间的。主上也要驾到,您这样可不行……以您现在的样子,中宫大人一定会担心的。’
宫子不等次郎君回答便站起身来,吩咐按察准备整容用具。
按察迅速地看了次郎君一眼。看到他点头,便快步离开了。
在按察和馨子准备镜台、梳匣的时候,宫子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次郎君整理直衣的内衬。然后解开原来的发髻,梳理开凌乱的鬓角。
为她梳头、分发、插上假簪。接过馨子递来的元结,漂亮地系好。
宫子一心一意地专注于手上的活计,默默地推进着。
整理完发髻,松了口气的宫子,注意到了凝视着自己的次郎君的视线。
(次郎君。)
那是一副强忍着痛苦的表情。凝视着她的那双眼睛里,混杂着感激与不安。曾经经历过父母之死的宫子,痛彻心扉地明白了他此刻所承受的不安。
次郎君握住了宫子的手。宫子也用力回握住。两人的手指自然而然地交缠在一起。
‘小猫君……’
‘没关系的,次郎君……中宫大人有神佛的保佑。所以,一定没关系的。’
‘嗯。’
‘就像按察大人说的那样。只是一时的不适罢了。不要净往坏处想,次郎君。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嗯……?’
他的不安仿佛触手可及。宫子拼命地鼓励着次郎君。
(次郎君……现在,真想把你紧紧地抱在怀里。)
想要抚摸他的后背,鼓励他,想要为他驱散哪怕一丝一毫笼罩在心头的阴霾。想要保护他,免受邪魔的侵扰。宫子拼命地压下了这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
她拒绝了他的求婚,主动提出要从后宫退出,就在刚才。
即便那是个与内心相悖的决定,但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事到如今,不能再做出反悔的举动。
‘——我在这里等你,次郎君。等中宫大人的情况稍微稳定下来……到时候,能通知我一声吗?’
仿佛在催促她该出发了,次郎君点了点头,放开了宫子的手。
正要离开,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将手放在宫子的脸颊上。
‘谢谢你,小猫君。’
那句低语,和凝视着她的表情,都充满了痛苦,甚至显得有些凄楚。
若是平时的他,即便在女房们面前,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紧紧拥抱自己……目送着次郎君离开的宫子心想。
次郎君的心里,一定深深地被刚才宫子所宣告的拒绝与离别的话语刺痛着吧。是自己伤害了他,击垮了他。这个事实,也同样刺痛着宫子。
(如果当初坦率地回应了他的求婚,那该有多好……现在,正为中宫的事而备受打击的次郎君,自己又能给他多大的支持呢。)
她并不后悔那个选择。但是,胸口却痛得无以复加。
(我喜欢你……次郎君。比任何人都喜欢你。但是,我却无法将这份心意告诉你。)
宫子捂住胸口,闭上了眼睛。
这痛楚,若称之为恋爱的痛苦,未免也太沉重、太深刻了。
“御匣殿大人,中宫大人的情况若有任何变化,会立刻向您通报。
时辰已过深夜。东宫大人建议您先返回贞观殿休息,我们认为这对您的身体最好。”
宫子对按察的话点了点头。
她本想渡过藤壶去探望中宫,但那只会让刚刚才稍有好转的病人更加疲惫。而作为御匣殿的宫子若是前去,也会给正忙着照料主人的藤壶女房们增添不必要的负担。
“兼通大人也还留在藤壶吗?”
馨子问道,按察点了点头。
“据说他要和伊尹大人、兼家大人一起,担任从拂晓开始的宿直。”
“那么,等那边的事情安顿下来,能麻烦您转告兼通大人,请他明日再到贞观殿来吗?姬君也非常担心他。”
“遵命。我一定会将此意准确转告给兼通大人。”
“按察大人……那个……东宫大人他,还请您务必……”
宫子犹豫着说道,按察那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您很担心他呢,御匣殿。东宫大人的性情,我也是清楚的。
看到中宫大人的情况好转,东宫大人也松了一口气。他不会那么担心的。”
女房头领那既安抚主人又体恤宫子的温柔语调,让宫子感到慰藉,安心了下来。
“谢谢您,按察大人。有您在东宫大人身边,真是太好了。”
“之后的事,就请交给我吧。请您务必保重,早些回去休息,御匣殿……”
被按察送行后,宫子和馨子不久便离开了梅壶的殿舍。
二
在中宫发病的不祥氛围中,五节的最后一夜过去了。
然而,到了第二天,骚动的余波未平,宫中的气氛依旧有些凝重。
通常,在完成重任后,帝会在清凉殿御前召见五节的舞姬们,赐予褒奖之词。之后,舞姬们退出宫中,为了解除神事,前往近江的辛崎、难波的潟,各自进行禊祓。
随着华丽舞姬一行的退场,五节的祭典便宣告正式结束。但鉴于此次的变故,一连串的流程被要求暂缓,四位舞姬被安置在规定的常宁殿局中,暂时停留。
兼通在那天下午,来到了贞观殿宫子的住处。
“——兼通大人,您的脸色很差。要不要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
在廊间与他见面的宫子说道。
兼通在藤壶值宿后,便直接来拜访宫子,他的脸上毫无掩饰地透着疲惫。端正的脸庞有些苍白,眼下浮现着浓重的黑眼圈。
他那不甚在意仪表的样子,直衣的衣摆也有些凌乱,鬓角甚至能看到散乱的发丝。
(大概是通宵没睡吧……眼睛那么红。)
“您明明在值宿,那么疲惫,我却还请您立刻过来……真是抱歉,兼通大人。”
“没关系,姬君。我之后打算在梨壶好好休息一下。虽然上了年纪,但一两个晚上的通宵还是撑得住的。请放心。”
虽然彻夜的疲惫显而易见,但兼通的轻快言谈和笑容却一如往常。宫子松了口气。
兼通说,他打算先在梨壶稍作休息,更换装束后,再前往藤壶。梨壶殿舍位于后宫西侧,那里设有他值宿的处所。
“藤壶那边,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还留着吗?”
馨子一边端上白汤,一边问道。兼通点了点头。
“兄长和兼家打算轮流值宿。今晨中宫大人醒来时情况很好,也好好地用过了朝粥。医师的诊断似乎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所以我才暂时抽身过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想必陛下和东宫大人、蔷子大人也都安心了吧。”
“陛下今晨一早就赶到了藤壶,探望了中宫大人。虽说已经无碍,但当中宫想要起身时,陛下却留住了她。两人在寝殿见了面。因为陛下驾到,蔷子便退到一旁,现在应该也终于能休息了。”
据说,薔子因为担心夜间病情可能会有变化,不顾众人劝阻,通宵看护着姐姐。
次郎君体恤叔母,也只是形式上打了个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身边。中宫强烈地劝他休息,他刚才才终于回到了梅壶。
为中宫的迅速康复而欣喜,帝对夜宿的僧侣们也给予了特别的赏赐。
“兼通大人。至今为止,中宫大人有过胸口不适之类的症状吗?”
“不,和泉君,完全没有。中宫至今为止,从未有过任何病痛。生产前后的不适也很少,身体一直非常康健。”
“那么,这次突然发病,果然是因为昨夜的心劳所致吧。”
馨子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我真的很抱歉,给身怀六甲的中宫大人增添了负担。真不该用那种方式告知她事件的真相。”
当馨子说出反省的话时,兼通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的错,和泉君。要怪就怪我。为了让兼家不再策划那种恶行,是我提议应该下定决心告诉中宫大人的。我本该更考虑到中宫大人正怀着身孕,身体宝贵。”
“说得对。我太依赖中宫大人的宽宏大量了。”
“兼家似乎也反省了。说到底,那件事是他引起的。伊尹兄长那里,兼家似乎已经自己坦白了一切。因为自己的乳姐妹与兼家共谋,大姬似乎也感到了更深的责任。”
(大姬大人……是啊。确实,从大姬大人的角度来看,她不得不那么想吧……)
宫子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位如蔷薇般的姬君的身影。
大姬的乳姐妹小少将与兼家联手,设下圈套陷害宫子和萤之宫,引发了轰动整个宫廷的丑闻。
大姬理解到,小少将之所以会采取那种行动,其根源在于自己过去为与身份不符的恋人私奔而抛弃家族的行为,并决心为此承担责任。再加上,中宫因此事劳心而病倒。
大姬或许比兼家更认为,中宫发病的原因在自己身上。
“今晨,看到中宫大人的情况稳定下来,我和兼家一同前往御前,再次陈述了慰问之词,并为昨夜之事谢罪。”
兼家对宫子说道。
“中宫大人神情安详,宽大地接纳了我和兼家的道歉。她说:‘我才是,让二位为我担心了。从今往后,还请和睦相处。父亲母亲都已不在,如今能依靠的只有兄弟了。我将兄长视作父亲,将兼家大人视作自己的孩子,你们二人若是不和,我会感到心痛的。’中宫大人是这么说的。”
大概是想起了那时的事,兼通眯起了眼睛。
“然后,中宫大人看我和兼家疲惫的样子,吩咐女房们说:‘给他们二人送上温热的朝粥。今晨似乎格外寒冷。’当我们用完餐后,她又对我们说:‘请到宿直所休息吧。连胡子都顾不上,你们两个大男人的样子都白费了。’还笑着。那温柔的语调,和去世的母亲一模一样……我,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说着说着,兼通的声音带上了湿润的鼻音。他的眼里,闪烁着微光。
(兼通大人……)
“通过这次的事,我痛感到了中宫大人存在的尊贵与重要,姬君……我和兄弟们,都过于依赖伟大中宫大人的力量,向她撒娇了吧。昨夜,接到发病的消息赶到藤壶,从女房们口中听到中宫大人在寝殿痛苦的样子时,我羞愧地发现,我的身体在颤抖。我想起了失去母亲时的恐惧……我后悔万分,应该更加体贴地照顾她那宝贵的、怀有身孕的身体。我因为中宫大人年轻、健康,又有丰富的生产经验,就掉以轻心,过度信赖她的健康了。”
宫子点了点头。
她能理解兼通那份沉甸甸的不安与悔恨。因流行病而相继失去双亲时的悲伤,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宫子心中。而在馨子生产、母子都曾一度危险的时候,宫子也曾抱有同样的悔恨:
(要是自己能更细心地照顾她就好了。是我太不小心了。是我太懈怠了。)
(更何况,中宫大人对兼通大人来说,并不仅仅是妹妹啊。)
被优秀的哥哥和父亲的掌上明珠弟弟夹在中间,从年幼时起,就对父亲和兄弟怀有复杂的情感与自卑感的兼通。
那样的他,被妹妹中宫处处庇护,倾注着爱意,拉扯着长大。
在父亲故去的右大臣之后,九条家的人之所以能持续保住宫廷中的地位与分量,可以说,正是因为有深受天皇宠爱的中宫的存在。中宫对兼通,以及对其他兄弟来说,都是超越家族之情的、绝对的尊敬对象吧。
“以这次的事为契机,如果兼通大人和兼家大人的关系能够改善,中宫大人和蔷子大人想必也会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虽然我知道,对兄弟们的事,我这个小辈插嘴有些冒昧……”
宫子说道。
“姬君。”
“兼通大人和兼家大人不和,中宫大人和蔷子大人也都为此心痛。而且……当然,东宫大人也是。”
一边补充着,宫子想起了次郎君。
得知叔父兼家的阴谋,次郎君的烦恼与忧虑,应该不亚于中宫。次郎君本就是个心思敏感的少年。
如果那成了母亲中宫倒下的原因,那更是如此。
(明明一想到次郎君就痛苦,想尽量不去考虑……不行啊,我。一不留神,就净想着他的事了……)
看到宫子陷入沉思的样子,兼通摇了摇头。
“让年轻的姬君都为我们如此担心,我和兼家,也真是没出息的哥哥啊。”
“虽然和那个没神经的八字眉,现在不可能成为勾肩搭背的伙伴……但我保证,今后会努力填补我们之间的沟壑,姬君。没办法。谁让我们和那种人成为兄弟,也是神佛的意旨,不,是缘分吧。”
“兼通大人您……”
“我会极力避免互相扯后腿的。就算是脸皮厚的兼家,让中宫大人烦心也非他本意吧……请姬君将此意转告东宫大人。在这次的事中,也让东宫大人承受了辛酸。”
并不知道昨夜在宫子和次郎君之间发生了什么的兼通,理所当然地说道。
(——拒绝次郎君求婚的事,还是不要告诉兼通大人为好)
在自己都还没平复动摇的现在,不想接受关于那件事的意见或忠告。
更何况,兼通是希望宫子就这样留在次郎君身边,成为他的妃子的。
“——我明白了。见到东宫大人时,我会那样转告的,兼通大人。”
宫子如此回答后,兼通安心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馨子起身去送即将前往梨壶的兼通。
正茫然地等着馨子回来,女童鹿子走了过来。
“怎么了,鹿子?”
“刚才,有送信的童女来了。是从梅壶的东宫大人那里来的信哦,姬君。”
(次郎君来的?)
鹿子开心地送来了信。——他会写些什么呢?宫子心头一紧,但表面上没有流露出来,用若无其事的神情打开了信。
信的内容,是极其平常的问候。
在为让宫子担心而道歉和道谢之后,写了中宫的情况已经稳定,为了应对前来探望的人和回信,他正忙得不可开交,等等。
信的结尾写道,今天藤壶殿舍人来人往,气氛嘈杂,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在明天之后再来探望中宫。关于他和宫子之间的问题,只字未提。那大概不是能用书信沟通的内容吧。
宫子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折起了信。
他体察到宫子担心中宫的心情,才催促她去探望,宫子为次郎君的心思感到高兴。她想亲眼看看恢复健康的中宫的脸庞以获得安心,也想见到次郎君,确认他的状况。
但另一方面,她又很害怕见到他。
“——要如何回信呢,姬君?”
鹿子的声音让宫子回过神来。送信的童女还在那边等着回信。
“要为您准备砚台和纸吗?还是口头回复?”
“嗯……我回信。去把砚箱拿来,鹿子。”
鹿子拿来砚箱,迅速地为她磨墨。宫子拿起笔,写了回信的礼节,以及对中宫的慰问之词。然后,她写道,后天早晨,将前往藤壶探望中宫。
当然,次郎君应该也在那里。虽然害怕见面,但必须再和他好好谈一次。不能一直这样,继续这种暧昧不明、半途而废的状态。
将信交给鹿子后,宫子叫来了兵卫。她向兵卫传达了后天前往藤壶的计划。
“要去探望中宫大人。我明白了,姬君。听到生病的消息时我很惊讶……但能这么快康复,真是太好了。”
一个嘴甜的女房立刻附和道。
“我想只带少数人去。打算早点告辞。那边还有宿直的各位大人和探望的来来往往,很吵闹……”
“那样很好。待久了,中宫大人也会疲惫的。”
“今天和明天御匣殿大人也没有工作,贞观殿这里也很安静……告诉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吧,兵卫君。”
看着女房们一脸无所事事地待在远处,宫子说道。
持续了五天的华丽五节行事结束了,女房们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在五节期间行为轻浮而受到严厉训斥的众人,似乎正努力想恢复平时的状态,但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
或许是前天宫子与萤之宫的密会骚动,以及昨夜中宫发病的报信……这些意想不到的事件接连发生的缘故吧。
“我也稍微休息一下好吗,兵卫君。昨天几乎没怎么睡。”
“说起来,姬君,您的脸色可不太好。”
宫子点了点头。
自己躲进寝间,女房们也能过得轻松些。
“等和泉君回来了,能麻烦你告诉她来寝间一趟吗?还有,兵卫君你也适当休息一下。这几天,让你跑来跑去的,真是对不住了。”
“我没事的,姬君。对姬君的顽皮,我已经习惯了。”
兵卫苦笑道。这回答好像在哪里听过呢,宫子心想,随即意识到这是自己被馨子那些超乎常理的行动折腾时说的话,不禁觉得好笑。
(我一直以为馨子大人是超乎常理的姬君,但从兵卫看来,我也是差不多的吧。不知不觉间,我好像也模仿起了馨子大人的破天荒行径了。)
“五节结束,马上就到十二月了呢。之后宫中的大型活动也就只有年末的大祓和追傩仪了……转眼就到新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入宫后,一眨眼就过去了快半年了……”
——作为御匣殿进入这贞观殿,是在六月末。
动荡的夏天过去,秋天过去,迎来了冬天……待到初春来临,宫子就十六岁了。
已经不能算是孩子的年纪了。春天里大概就要元服的次郎君,也是。
(和兼通大人的替身约定是一年。虽然本打算在宫中待到明年夏天……但那也变了。我已经明确地告诉次郎君,想要告别了。)
“——至今为止谢谢你,兵卫君。”
宫子由衷地说道。
“我一点也不像姬君,净是做些任性的事。给你和大家都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对不起。但是,我非常感谢大家。”
“哎呀……姬君。”
兵卫惊讶地提高了声音,一眨不眨地看着宫子。
“您怎么了。我不喜欢,您说的简直像今天就要告别一样。”
兵卫圆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色。宫子不自然地笑了。
“对不起。没什么。只是忽然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
“哎呀……一定是担心中宫大人的病情,让您不安了吧。您也累了。不行哦,请睡个午觉,让身心都休息一下吧。”
心重的兵卫“来来”地催促着宫子到帐台边,帮她脱下袿衣、盖上被子,手脚麻利地照顾着。宫子顺从地躺下了。
“点上您喜欢的香吧。心情能舒缓放松下来。”
“不用那么费心也没关系的,兵卫君。我又不是生病了。”
“不,不行。姬君要是没有平时的精神,我会很担心的。”
兵卫一个人忙得团团转。宫子笑了。
(无论我是健康还是不健康,结果,都还是会给兵卫添麻烦。)
宫子想起萤之宫赠送的香,将它放在枕边,兵卫立起几帐,为了让宫子安睡而离开了。女房们似乎大多也被支开了,四周一片寂静。
“喵~”
穿过帷帐,饲养的猫“挿頭君”来了。
它坐在宫子面前,用前爪“啪嗒啪嗒”地敲着被子。这是“让我进去”的主张。
“挿頭君。你可真是,‘午睡’和‘吃饭’这两个词,绝对是一个字都听不漏呢。”
宫子的话它置若罔闻,钻进宫子怀里,开始“咕噜咕噜”地蹭起来。
宫子抚摸着小猫的背。感受着那份温暖和柔软毛皮的触感,她的心也平静了下来。这孩子不知不觉间也长这么大了,宫子想。长相也变得很像成年猫了。差不多是时候不能再叫它小猫了吧。
即将入宫前不久,次郎君把挿頭君和恋歌一起赠送给自己的事,宫子想了起来。
说起来,两人最初的相遇,也是以寻找这只顽皮的小猫为契机的……
(——我真是的……一不留神,又在想次郎君的事了。)
明明知道这样睡不着,却还是将他的话语和笑容浮现在心头。
不,不只是笑容。他那焦灼的视线、哀伤的声音,从昨夜开始,就在宫子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渴求自己的炽热低语、拥抱的触感、嘴唇的感触。她斥退着理性的声音——“不能回想,已经忘了”——却无法抗拒。
‘——我想要你的全部……小猫君。’
(次郎君是这么说的……握着我的手,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想把你变成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不想把你交给任何人。)
(凝视着我的次郎君的眼睛。次郎君的手也在颤抖……和我一样。)
宫子闭上了眼睛。
为在求爱之时,没能握住他伸出的手而后悔,胸口如灼烧般疼痛。
为将刚刚诞生的爱情亲手埋葬而痛苦,心在悲鸣。
即便如此,宫子还是无法不反复回味昨夜那压倒性的、甘美的记忆。
被所爱的少年如此纯粹地倾注了心意,被期盼能共度一生。
那份幸福的记忆,要怎样才能不去回想呢?
(次郎君说过了。说我是他的命运。是他一生仅有、独一无二的恋人。仅仅是那句话,我就已经满足了。我很幸福。即使最终无法结合,即使一生都无法向次郎君坦白真实的心意……只要能封存这份爱,将它深藏于胸,我就能忍受那份辛酸。只要有那份幸福的、无可替代的一刻的回忆就够了。)
喜欢次郎君。回想着他的身影,宫子心痛地想。
他的温柔、他的专一、他的纯粹——以及因此而来的那份软弱。
正因为喜欢,所以不想将怀有替身秘密的自己牵扯进他的命运,让他变得不幸。
他在不远的将来,必须登上不情愿的王座。仅此一项,对他纤细的肩膀来说,已是过于沉重的责任。更何况,不能让他再背负拥有替身妃子的危险与劳苦。所以,即使喜欢他,即使彼此心意相通,自己也必须说再见。
无论泪水如何涌出。
即使离别的悲伤,让胸口如此疼痛——
“喵~”
挿頭君叫了一声。宫子将脸埋在枕头里,压抑着哭泣,闻声抬起了头。
(馨子大人……)
帷帐的阴影里,站着馨子。
宫子急忙用被子蒙住头,擦了擦眼泪。馨子走近前来。
馨子递过来一张草纸。宫子犹豫了片刻,接了过来,
“阿嚏!”
用力地打了个喷嚏。
馨子吃吃地笑了。
“馨子大人……”
“——宫子也长大了呢。”
馨子“啪啪”地隔着被子拍着宫子的背。
“大人……?我、吗……?”
“能独自度过不安的夜晚,能自己擦干眼泪的话,就是十足的大人了哦。……昨天还想着,不知何时会听到呼唤,就在旁边休息,结果却那样迎来了早晨呢。一个人,没事的吧?”
宫子凝视着馨子。
“馨子大人……那个……难道,您知道了吗……?”
“你和东宫大人的事?嘛,差不多吧。昨天,去报告中宫大人病情的时候,你的样子实在太沉重了。凝视着你的东宫大人也显得非常痛苦,而你呢,你自己也红着眼睛,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沉着个脸。”
宫子点了点头。确实,以这位直觉敏锐的乳姐妹的聪慧,会察觉到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因为自己的心情还没整理好,所以一直没有向馨子坦白和次郎君之间的事。
“馨子大人,一起休息好吗?那个,还是想和你一起睡。”
“我还有工作呢。”
“只是一小会儿。一个人睡午觉很孤单的嘛。好吗?这里很暖和哦,馨子大人。还有一只‘咕噜咕噜’叫着喉咙、心情很好的猫呢。”
宫子拉着馨子袿衣的衣角撒娇,馨子笑了。
“本以为你长大了,结果还是个爱撒娇的小鬼呢,宫子。”
宫子抱住躺下的馨子。被夹在两人中间的小猫移动到了脚边。
被馨子丰盈的胸膛拥抱着,宫子安下心来,松了口气。馨子抚摸着宫子的头发。
“——可以听听吗?宫子。”
“好的,馨子大人。”
“你,对东宫大人,说了什么?”
宫子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
“我想离开后宫……我对次郎君,是这么说的,我……”
“离开后宫?”
“希望他能让我告别。说已经不能再和次郎君在一起了……”
“御匣殿的约定,不是一年吗?”
“……他说,等我元服后,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妃子……然后……”
“是吗……被东宫大人正式求婚了呢。然后,你拒绝了?”
宫子点了点头。
“我这个冒牌公主,是不可能成为东宫妃的。我没有信心,也没有觉悟要对次郎君撒一辈子的谎,我……所以,我只能考虑拒绝次郎君的提议……馨子大人,我是个没出息的人吗?我的选择,是错的吗?”
“是对是错,只有能看透未来的神才知道哦,宫子。因为人生难料,即便当时觉得是正确的选择,也无法预料未来会如何转折……。
但是,对你来说,那是个非常痛苦的选择,这一点我也明白。”
宫子凝视着馨子。馨子抚摸着宫子的脸颊,温柔地说道。
“你喜欢东宫大人,对吧?”
宫子睁大了眼睛。
“在身边的时候,和睦相处的时候,就喜欢上东宫大人了,对吧?”
被一针见血地指出,宫子的脸颊无可奈何地烧了起来。她低下了头。
“你自己也意识到了呢。那就可以了。只要你是在正视自己真实心意的基础上做出的决定,我什么都不会说。”
“馨子大人……”
“对自己撒的谎,是这个世上最麻烦的谎话哦。不能为了逃避痛苦,就采取简单的敷衍。即使痛苦,也必须好好接受自己已经爱上别人的这个事实……否则,就算回到真幸身边,也绝不可能顺利的。因为真幸可不是个迟钝到察觉不到你那蹩脚谎言的人。”
——真幸。一听到这个名字,宫子的胸口就猛地一痛。
那和思念与次郎君分别时,是完全不同的痛楚。
“我……回不到真幸身边了,馨子大人。”
宫子把脸紧紧地埋在馨子胸前,喃喃道。
“明明已经这样喜欢上了次郎君……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沉浸于真幸的温柔了……”
——那个相信着与自己的约定,诚实、坚强地忍受着辛酸,一直等待着自已归来的真幸。
自己背叛了温柔恋人那样的心情。
“放弃了次郎君就回到真幸身边去……怎么能做出那么自私的事。我不想再让真幸饱受折磨,不想再伤害他,不想再让他痛苦了。”
“不要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能一个人决定哦,宫子。因为恋爱,不是一个人的事……”
馨子微笑着,拍了拍宫子的背。
“单方面的告别,我不认为那对真幸是一种温柔。真幸喜欢你,所以或许希望能与你分担痛苦吧。
宫子,你虽然被真幸爱着,但如果你认为连伤害他、让他痛苦的权力都能由你随意支配的话,那可就有些傲慢了哦。”
“可是……”
“你觉得,真幸就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思可能会偏向东宫大人的可能性吗?
你应该也预感到了,在你离开的期间,真幸和你们的关系也可能会和以往有所不同吧。你也应该做好接受那种变化的觉悟了。变化并非只发生在你一个人身上……真幸,以及他周围的一切,也确实开始变化了。”
真幸周围的变化,指的是什么呢,宫子不太明白。
但是,她能理解,变化并非只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这句话。
与宫子相遇,次郎君也变了。他的变化想必也影响着周围的一切吧。
(人会变的。无论愿意与否,一切都在改变)
曾经,被命运之女滝川命说过的话,在宫子心中回响。
在那变化之中,自己会比现在得到更多,还是失去更多呢?
封存对次郎君的思念,下决心与真幸告别……然后,在那之后的未来,又会是怎样?
将我们推着走的、这奇妙的命运,其终点又在何方。
宫子闭上了眼睛。馨子轻抚后背的手。馥郁的黑方香气。感受着这些舒适的感觉,宫子终于将疲惫的身体,投入了连梦都无法抵达的沉沉睡乡。
三
两天后,宫子带着馨子和鹿子两人渡过了藤壶。
藤壶本是平日就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地方,但今天却显得格外如此。
从殿舍深处,传来了不同寻常的诵经声。据说,在恢复期为了驱除物怪,会持续举行加持祈祷……这是陛下的命令。
在女官的引导下,穿过廊间,中宫已经坐在了上座。
依偎在中宫膝上撒娇的,是最小的皇子,三岁的七之宫。
“——谢谢你特意来探望,御匣殿大人。”
中宫优雅地靠在肘枕上,对宫子展露笑颜。
“中宫大人。”
“也让姬君担心了不少呢。请宽心吧。”
“不,没有。能这样看到您康安的样子,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您没有大碍,真是太好了。”
宫子由衷地说道。
今天的中宫,身着优美的苏芳色小袿。
妆容比平时淡薄,因此,反而让脸庞的白皙更加凸显。
虽然靠着肘枕的样子有几分病后初愈的风情,但那滑落在肩头的发丝也恰到好处,丝毫不见狼狈之处。
亲眼看到她健康的身姿,宫子终于从心底里感到了安心。
“您起身没关系吗,中宫大人?我们马上就告辞,所以,那个,请您好好休息。”
“谢谢,不过,我真的没事哦,御匣殿。疼痛只有那天那一次,昨天和今天,我都好得很。饭也吃得很香呢。”
中宫吃吃地笑了。
“为了补充精力,他们让我吃这个、吃那个,不停地送来各种食物,我都头疼了。再那样躺下去,可就要变得胖乎乎的,太难看了。”
这时,从走廊里,一个女房探出头来。
“中宫大人,刚才陛下又派人送来了水果。”
“哎呀,又来了!一刻钟前才送过栗子。虽然很感谢,但我的胃可只有一个呀。谁去跟陛下说一声这个吧。”
中宫的话,引得众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正因为至今为止都无病无灾,所以这次中宫发病,对陛下的冲击似乎格外大。又加上身怀六甲,陛下的担忧没有尽头。据说他一处理完政务的间隙,就送出信函、派人去……频繁地探问中宫的情况。
(中宫大人对陛下来说,是如此重要、无可替代的人啊……不,不只是陛下。所有人,都真心期盼着中宫大人康复呢。)
看着女房们开心地听着中宫的俏皮话,宫子心想。
在笑脸盈盈的女房中,也能看到中宫的妹妹薔子的身影。
她虽是拥有引人注目美貌的女子,但现在似乎因看护的疲惫而有些憔悴。但是,在看着姐姐的薔子脸上,却浮现着足以弥补那份疲惫的喜悦之情。在敬慕、侍奉中宫这一点上,薔子的那份心意绝不输给兼通和其他兄弟。因为没有出人头地和政治上的算计,她对姐姐的爱,或许比异性兄弟们更加纯粹、深厚。
“薔子很尽心尽力地看护我呢。兄长和兼家大人也轮流来值宿了。”
“各位,都是由衷地期盼着中宫大人康复的。”
听到宫子的话,中宫微笑着点了点头。
“虽说,家人之间也有不少令人烦恼的、棘手的问题……但亲人果然是宝贵的呢。通过这次的病,我切实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御匣殿。”
(中宫大人……)
就像兼通他们通过这次的事,重新认识到中宫的存在是多么重要和宝贵一样,中宫似乎也欣喜地感受到了兄弟们的这份爱是多么无可替代。
“感受到陛下和皇子们的温柔,我的心里都热乎乎的。有这么多人为我担心,我真是太幸福了。”
中宫爱怜地抚摸着依偎过来的七之宫的头。七之宫开心地笑了。
“要喝药汤吗?母亲。麻吕去那边,帮您拿过来。”
“哎呀,麻吕真贴心。药汤刚才喝过了,等会儿再麻烦你吧。”
“那,我给御匣殿送过去吧。还有很多哦,药汤。”
宫子眨了眨眼。中宫吃吃地笑了。
“很奇怪吧?麻吕是想像大人们一样,没办法才装作看护的样子呀。
麻吕,不给御匣殿送苦涩的药汤,送些美味的点心怎么样?到那边去,和东宫、御匣殿还有姐姐们,一起吃点心吧。”
听到“东宫”,宫子吃了一惊。
“……东宫大人也在这里吗,中宫大人?”
“嗯,在那边的房间里,陪着女七之宫和女九之宫呢。”
回答的中宫,忽然蹙起了她那美丽的描画眉。
“能否请御匣殿去劝劝东宫,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呢?他应该也知道我没事了,但不知怎么了,他似乎也没怎么用膳,按察很担心呢。简直就像东宫才是那个生病的人一样……我想是因为我让他看护,才让他勉强为之的。”
中宫一脸担忧的神情。知道原因的宫子,不由得低下了头。
但是,自己拒绝他求婚的事实,不能在这里向中宫坦白。
“劝他好好用膳吧。他本来就是个食量小的性子。”
“好的……中宫大人。”
“那就好了。只要御匣殿您去说,东宫应该会听的吧。”
中宫莞尔一笑,温柔地拍了拍趴在她隆起肚子上的七之宫的背。
“好了,宫,起来吧。再怎么摸我的肚子,宝宝也还没生出来哦。要乖乖的,和御匣殿一起到那边去吧。”
“中宫大人累了哦,七之宫大人。来,过来吧。还有点心呢。”
“到那边去,画画吧。我们来玩有趣的游戏吧。”
在女人们巧妙的引诱下,年幼的七之宫毫不费力地就被钓走了,离开了母亲的身体。
向中宫行礼告退后,宫子被馨子和鹿子牵着,跟在兴致勃勃地走着的七之宫身后,走出了房间。
无需女房引导,宫子便知道了次郎君在的地方。
隔着襖障子,能听到女七之宫和女九之宫明亮的声音。
“——好多动物呀。在这幅画卷里,你觉得哪个孩子最可爱?”
那副小大人的口气,出自年长的女七之宫。
“我们按顺序,把自己喜欢的孩子抓过来吧。我喜欢这只猫公主——”
“我喜欢青蛙兄弟——”
“东宫喜欢哪个呢?是小狗侍卫?……哎呀,东宫总是呆呆的。”
他们似乎正在看画卷。馨子打了声招呼,进入室内,女七之宫和女九之宫的姐妹俩开心地叫着,站了起来。啪嗒啪嗒地朝这边跑来。
“御匣殿来了。鹿子和和泉君也来了。”
“啊,七之宫你在吧唧嘴!吃点心了是吧?真狡猾——”
“点心还有很多,请不要吵架哦。二位姬君安好。”
“安好,御匣殿!”
宫子一边安抚着活泼好动的姐妹俩,一边向房间中央走去。
在展开的画卷对面,有次郎君的身影。
(——次郎君)
看到他的瞬间,宫子的心湖泛起了波澜。因为紧张,她不由得绷紧了脸。
坐在茵褥御座上的次郎君抬起头,静静地说道。
“安好,御匣殿。”
“安好,东宫大人……”
“你来探望母后了。特意前来,非常感谢。”
“不,东宫大人。那个……中宫大人身体康安,真是太好了。”
“嗯。”
两人尴尬地交谈着。宫子刚在他对面坐下,七之宫就立刻爬上了他的膝盖。姐姐们也模仿着,坐到馨子和鹿子的膝上,开始“咯咯”地闹了起来。
(次郎君……脸色很差……)
看到他的瞬间,宫子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
大概是睡眠不足的缘故,脸颊上几乎没有血色,眼下的黑眼圈非常明显。他原本就肤色白皙,又穿着白色的直衣,那脸庞看上去几乎一片苍白。
想起中宫说他没怎么用膳,宫子再次担心起来。
宫子将盛着唐菓子的高脚杯放到他面前,几次三番地劝他。但是,发挥旺盛食欲的只有年幼的弟妹们,次郎君并没有表现出兴趣。
“——饮食和睡眠,都必须好好保证才行,东宫大人。”
看不下去,宫子提醒道。
“中宫大人也很担心您。那样真的会生病的。”
“谢谢。没关系。按察只是爱操心,其实两方面都很充足。”
“才不是那样的。看看您的脸色就知道了。”
宫子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用了严厉的口气,急忙闭上了嘴。
次郎君“噗”地眯起了眼睛。
“——不到我身边来吗?御匣殿。”
次郎君用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道。
“那里太远了。这两天没能见到你,我很寂寞……”
(次郎君……)
“到旁边来。我想触碰你,御匣殿。想像往常一样,在近处闻你的香气。”
被如此直白、毫无矫饰地要求,宫子的脸颊热了起来。
鹿子她们好奇的视线,以及小御子们的目光,让她感到害羞,不由得低下了头。
如果只有两人倒也罢了,但在众人面前回应如此大胆的要求,她还是犹豫了。
“可、可是,东宫大人,那、那个,我正抱着七之宫大人呢。”
宫子紧紧地从后面抱着小小的七之宫,说道。
“御匣殿。”
“我在这里。要、要是过去了,就没抱宫大人的人了。”
“那,七之宫就由我来抱吧。到哥哥这里来,七之宫。”
“不、不,七之宫大人似乎很喜欢我的膝盖。”
“我的膝盖更好吧,七之宫?”
“这边更喜欢吧,七之宫大人?”
被宫子和哥哥交替着邀请,七之宫左顾右盼,
“麻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像是不知所措似的抱住了头。
“那样让小小的七之宫大人为难,可真可怜呀,东宫大人。姬君也是。”
馨子苦笑着介入其中。
“和泉君……”
“到这边来,七之宫大人。……两位似乎有话要说,小姬君们就暂时由我和鹿子来陪伴吧。
来,鹿子,请各位到那边去。”
“好——的,和泉君。来,我们玩什么呢,姬君们?鬼抓人?还是捉迷藏?”
被鹿子一招呼,小御子们便移动了过去,馨子移动了几帐,为宫子和次郎君创造出了两人空间。说笑声和衣物的摩擦声远去,听到了襖障子关闭的声音。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了紧张。
看着身体僵硬、低着头的宫子,次郎君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她。
四
“——不过来我身边吗?小猫君。”
终于,次郎君开口了。
“次郎君……啊,那个……”
“七之宫不在。也没有旁人看着。没有借口的余地了哦……小猫君。”
被这么一说,宫子脸红了。
“我保证不做你讨厌的事。还是……不相信我的话吗?”
“次郎君……”
“过来这里。”
再次被催促,宫子断念地站了起来。
在次郎君身边坐下。次郎君不动声色地挪动膝盖,轻易地缩短了宫子刻意保持的距离。手被握住,宫子不由得缩了一下。被轻轻揽住肩膀,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我可怕吗?小猫君……”
次郎君的低语,让宫子的耳朵发烫。
“怎、怎么可能。次郎君怎么会可怕……”
“可是,你在发抖。”
“不是的,这是……这是,没什么,次郎君……真的……”
嘴上这么说,却连自己都发觉了,紧张得不可思议。
胸口的心跳越来越激烈。全身的感官都在追逐着次郎君。
(为什么……?明明只是这样的接触,至今为止,已经有过好几次了。)
和以前不同,现在是因为自己意识到爱上了次郎君,所以才会对他给予的刺激如此敏感吧。
次郎君触摸宫子的手也和以往不同。慎重地——仿佛害怕她会逃走一般,确认着她的反应。
次郎君的手指缠上宫子的手指。描摹着指甲的形状,搔弄着指腹,用缓慢到令人恍惚的动作,爱抚着宫子的一只手。那痒痒的感觉渐渐变成了甜蜜,最终仿佛要打开另一扇门,宫子小小地颤抖了一下。
“小猫君……”
“次郎君……求你了,已经……”
“到这里……?再进一步,就讨厌了吗?”
当然不讨厌。被心爱的人触碰,本不该讨厌。
只是,害怕。害怕被卷入次郎君的热情,无法控制自己。
“次郎君……御子们,还有女房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进来……”
宫子拼命地运用理性,按住了次郎君试图靠过来的胸膛。
“被谁看到都无所谓。不知道我为你着迷的人,才没有呢。”
“可是,不行。会、会害羞的,我,这样……”
“拒绝我的理由,只是因为害羞吗?就只是那样吗,小猫君?”
宫子抬起头,看着次郎君。他用前所未有的、深沉的目光凝视着她。
“你要从我身边离开……应该有别的原因吧?”
(次郎君……)
他那仿佛在忍受痛苦的表情,像针一样刺痛了宫子的心。
次郎君紧紧地抱住了宫子僵硬的身体。
“——这两天没睡着,是因为每次躺下,都会想起前天晚上的事。想起你……对我说,希望我让你告别的那晚……”
“次郎君……”
“因为母后的事,那晚我们分得有些暧昧……但我想再和你好好谈一次。希望你好好地说明,为什么不能成为我的妃子。”
宫子也看得出,次郎君在斟酌词句,努力地抑制着感情。
他想再谈一次,这个要求是理所当然的。
宫子自己也是抱着这个目的来到这里的。但是,当真正和次郎君这样相对而坐,她却不知道该谈些什么了。
(次郎君希望我接受求婚。但是,我无法回应。)
两人之间横亘的问题,原因并非感情的错位或误解。而是宫子所背负的替身秘密。
而既然不能将那个秘密告诉次郎君,宫子就只能一味地拒绝他。
在那种状态下,能谈些什么,又能解决什么呢?
“——不能成为您妃子的理由……我已经好好说明过了,次郎君……”
宫子忍着痛苦,挤出了话语。
“话是听了很多。但是,没有听到真正的原因。”
“真、真正的原因?……因为有其他喜欢的人……所以,我不能成为您的妃子,我……”
“那就是真正的原因吗,小猫君?”
“是的。”
“如果你以为我会相信那种谎话——你是认真的吗?”
次郎君的眼中燃起了激情的色彩。宫子不由得缩起了身体。
反射性地,宫子的身体想要逃跑。仿佛某种枷锁被解开了一般,次郎君粗暴地抱紧了宫子。从他纤细的手臂上传来了难以想象的力量。宫子喘不过气来。
“次郎君……!”
“——比你想象的,我更了解你,小猫君。”
“次郎君……我、我喘不过气了,求你了,放、放开……!”
“不要。”
“你、你说过不做我讨厌的事。太狡猾了,次郎君,违背约定!”
“狡猾也好,卑怯也好。如果不原谅,就打我,骂我好了。要是再那么循规蹈矩、听话懂事,你就会从我身边逃掉的……”
(次郎君……)
次郎君将脸埋在宫子的发间,痛苦地吐息。
紧紧地贴合着身体,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在那两者渐渐同步的过程中,次郎君的内心似乎也平静了下来。终于,他放松了拥抱,说道: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如果理由是有了其他喜欢的人,那你根本没必要像我一样痛苦。小猫君……你拒绝了我的求婚,为什么当时看起来那么悲伤?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那是因为……”
宫子答不上来了。次郎君紧紧地盯着她的反应。
“因、因为伤害了次郎君。我喜欢上别人,无法回应次郎君……但是,心情无法改变,所以觉得很难过,所、所以……”
“还在说啊。那好,告诉我,小猫君。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是次郎君不知道的人。”
“那也无妨。告诉我,是个怎样的人。”
(——真幸)
胸口传来沉闷的钝痛,宫子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在次郎君的问题里利用真幸的存在。背叛他诚意的自责感变得更加强烈。但是,如果这样继续沉默下去,是无法让次郎君信服的。
“——那个人,是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在一起的人……”
宫子艰难地开了口。
“在被兼通大人的府邸带走之前……我和和泉君,住在一间屋顶开了洞的破破烂烂的府邸里……次郎君。”
“以前听你说过。一个院子里有鸡和乌龟的府邸,对吧?”
“是的。是非常贫穷的生活。是次郎君你无法想象的贫穷生活。”
说出口,宫子才现在才意识到。眼前的美少年——出生仅三个月就登上东宫之位,沐浴着天皇、中宫、身为右大臣的祖父的宠爱,如丝绸与真棉包裹般度过幼年的他,与自己这个贫穷的没落贵族女房,在成长环境上的差异。
“因为流行病、还有其他各种原因,大人们都不在了,所以我们就卖掉道具,做些针线活,勉强维持着生计。虽然很辛苦,但是,大家一起互相扶持地生活着,很开心。他是一直支持着那种生活的人。和泉君的表哥……叫真幸。”
听到真幸的名字,抱着宫子的次郎君的手臂瞬间“啪”地一下有了反应。
以前,次郎君曾听到过宫子独自念叨“真幸”这个名字。记忆力很好的次郎君应该还记得。在自己说有其他喜欢的人这件事上,他恐怕会更加怀疑其真实性……一边这么想着,宫子的心却丝毫没有轻松起来。
“一个没有地位、也没有财产的人。但是,是一个非常诚实、温柔的人。一直支持着我……等着我回去的那一天……”
“你喜欢他?”
“喜欢。”
“比我还喜欢?”
“次郎君……”
“比我更喜欢他?你对他的那份感情——真的是爱吗,小猫君?”
被一针见血地问到,宫子倒吸一口凉气。次郎君没有错过宫子的动摇。
“你真的很珍惜那个和你一起度过了很长时间的人,对吧?我从不怀疑这一点。从你的语气就能听出来。但是,那不应该就是爱。你把爱和其他东西搞错了。否则,就是你在敷衍。你在说谎。”
“怎么会……”
“以前,你说有喜欢的人时,我接受了。因为和你相识的时间还很短,你也不太了解我……
但是,从那以后,我们度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吧?越是了解你,我就越是被你吸引。无法抑制爱慕你的心情……而那份心情,小猫君……你,不也是一样的吗?每当我触碰你,你心中的海洋就会摇曳,一点点地向我靠近,我感觉得到。那不会是我的错觉。”
(那只是次郎君的一厢情愿吧。我,根本就没喜欢上次郎君)
她知道应该这样回答,否定他的话。
但是,面对次郎君太过笔直的视线,宫子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知道的。你不能成为我妃子的理由,不是那个人。”
“次郎君,我……”
“你在隐瞒着什么。那让你痛苦。说出真话来,小猫君。为什么要说谎?你到底在那颗心里,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不是的,那种……我、我没有任何秘密……!”
被如此准确地言中事实,宫子像被逼到绝路的猫一样叫了起来。
“我喜欢他——真幸!不能成为次郎君妃子的理由,就只有这个!”
“谎话。”
“不是谎话,是真的!”
“说谎蹩脚的小猫君。真想让你看看镜子。你的脸,可比只会说谎的嘴唇要诚实多了。”
那揶揄的口吻,让宫子生气了。
“好像连我心里的事都知道似的!太傲慢了,次郎君!”
“我知道哦。你的脸,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一样容易读懂。”
“才、才不是。次郎君只是在一个人自以为是罢了。明明在说真话,为什么不信呢。我明明在说真话……”
“你说的不是真话。全是谎话。你是个骗子,小猫君。”
之前紧张感的反作用力突然爆发了。宫子在次郎君的怀里彻底暴走了。
简直就像小孩子在发脾气一样。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却无法阻止自己打向次郎君的手。看到自己被打、被抓挠,次郎君却还在笑,宫子悔得流下了眼泪。居然还笑,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明明因为喜欢次郎君,才这么痛苦。
“我讨厌次郎君!最讨厌了!”
“比起被谎话敷衍,我宁愿你这样把真实的感情发泄出来。”
宫子越是兴奋,次郎君似乎就越是冷静。
“如果觉得我真的那么讨厌,或许就能对你死心了……小猫君,我哪里那么让你讨厌?”
“全部!全都讨厌!”
“全部可说不通。刚才那么用力地抓,是讨厌我的这张脸吗?”
“没错,讨厌,那、那样嬉皮笑脸地看着我……真是讨厌死了!”
宫子怒上心头,一把推开了次郎君的胸膛。
“到那边去!我最讨厌像女孩子一样的脸的次郎君了!”
“像女孩子一样,是吗。知道了。等我元服了,就留一把胡子吧。”
次郎君一边抚摸着光滑的下巴,一边做了个鬼脸。
“留了胡子的次郎君,我更讨厌!”
“那就在脸上留道刀疤吧。那样,应该会变得很有男人味。”
“刀疤什么的,不要,那样的话,难得的……”
“难得的?”
宫子“啊”地一下停住了。
“难、难得的,我讨厌的、讨厌死了的、漂亮得让人不想看的脸,太可怜了。”
不知道是在贬低还是在夸奖。
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宫子困惑着,脸红了。
看到强忍着笑意的次郎君。悔得流泪,宫子扑倒在他怀里。——他真是太讨厌了!明明混乱的是次郎君的错。自己明明可以更巧妙地撒谎的。
宫子凶狠地拍开了次郎君试图触碰的手。推开了想要拥抱她的手臂。
“不要。别碰我。到那边去。干什么呀,次郎君什么的……次郎君什么的……!”
“小猫君。”
“笨蛋。”
心想说什么都会被他化解,结果只能像孩子一样,吐出单纯的咒骂。
直到暴累得筋疲力尽,宫子再也无力抵抗他的手臂,次郎君都一直耐心地陪着她。他将哭泣的宫子抱起来,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后背。
“讨厌次郎君……真的讨厌……不、放开,已经,连脸都不想看了……”
“我知道了。别哭了,小猫君。你一哭,我也会变得难过。”
次郎君的手梳理着宫子的头发。嘴唇触碰着她的额头,像是在安慰般地反复亲吻。
“弄哭你了,对不起……我并不是想这样欺负你的。”
(次郎君……)
“连聊天也讨厌吗?连我的声音也讨厌吗?”
他被像哄小孩一样地问道。宫子在他的臂弯里擦了擦眼睛,小小地摇了摇头。
他温柔的声音,安抚了宫子骚动不安的内心。
“我的手呢?不讨厌吧?这样抚摸着头发,可以吗?”
“那个……”
“让我碰吧。我最喜欢抚摸你的头发了,小猫君。”
次郎君亲吻着宫子被泪水沾湿的脸颊。
“这样触碰着你,我就很安心……感觉就像在抚摸小猫一样。”
次郎君轻轻地拉了拉宫子的耳朵。因为痒,宫子不由得叫了一声。
“笑了呢,心情好点了吗?我知道哦。你很喜欢被这样抚摸吧。猫都喜欢这样呢。”
“抓挠也喜欢哦。猫最喜欢抓挠爱欺负人的男孩子了!”
听到宫子的回答,次郎君笑了。
“刚才那么抓我的脸,你还不满足吗?”
他轻轻地拥抱着宫子。动作太过温柔,宫子无力抵抗。
次郎君将下巴埋在宫子的发间,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喃喃道。
“是你的味道……”
(次郎君……)
“我一直想这样。这两天,一直……想闻着你的味道,感受着你的温暖……小猫君,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足够了……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了。”
宫子仰头看着次郎君。
长长的睫毛在眼眸上投下阴影。这样近距离地看,能发现他的脸颊也消瘦了一些。他那游刃有余的、戏谑的态度,让宫子气不打一处来。
但是,这两天,次郎君也烦恼着,痛苦着。
(——不能回应次郎君的求婚。所以,必须离开。)
封存这份爱情的觉悟,和告别的觉悟,都应该是下定了的。
但是,看着这样拥抱着自己、从心底里安心的他,宫子却无法放手了。不是同情。是因为喜欢他。想对次郎君温柔一些。
(惹我生气,弄我哭泣,又让我欢笑……真是拿次郎君没办法,让我心神不宁。他击溃了我的壁垒。将我隐藏在真幸存在阴影下的真心,给拉扯了出来。)
宫子抚摸着次郎君的后背。就像他刚才对哭泣的她所做的那样。次郎君惬意地吐出一口气,微笑了。触碰的喜悦让胸口颤抖。宫子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听到了障子打开的声音。
“啪嗒啪嗒”地,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宫大人,这边不是房间哦。”
馨子压低声音呼唤着。
“请安静一些。不能打扰东宫大人和姬君哦。”
“嗯。麻吕不会打扰的。”
七之宫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远处传来鹿子“已经好了吗——”的声音。
他们似乎在玩捉迷藏。七之宫大概是来找藏身之处,才来到这边的。
感觉不到有人靠近几帐的动静,七之宫似乎遵守着“不打扰哥哥们”的约定。只能偶尔听到些微的声响和脚步声。
“已经好了吗——”
“还——没呢——”
听着这悠闲的游戏声,宫子注意到了次郎君的动静,睁开了眼睛。
(次郎君……)
次郎君就这样抱着宫子,缓缓地把她推倒在茵褥上。
他的身体覆盖了上来。宫子对他靠近的嘴唇感到不知所措。
“次郎君……不行……”
“——不能大声哦,小猫君。”
次郎君低语道。
“要是发出大声或弄出声响……好奇心旺盛的御子们就会偷看过来的。”
“那、那就别做这种恶作剧了,次郎君。玩笑开过头了。”
“我会停的。如果你能告诉我真话……把你藏在心里的那个秘密告诉我。”
宫子挺直了身体。俯视着她的次郎君表情冷静。然而,宫子能感觉到那之下,正蕴藏着炽热的激情。他心中的蓝色火焰。宫子想要逃开,但次郎君没有允许。他用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抓住了宫子的双手。
“次郎君……!”
“我明确告诉你哦,小猫君。我不同意你离开后宫。”
次郎君一边亲吻着宫子的脸颊,一边说道。
“我不会放手。我不希望你藏着真心逃走。是什么让你犹豫不决?你无法将身体托付给我的真正理由,是什么?”
“真、真正的理由,什么都没有。”
“还打算继续那个谎话啊。好吧,只要你不告诉我真话,我也不会停止这样探寻你的内心。”
“次郎君……!”
“安静点……小猫君……”
旁边的几帐晃动了一下,宫子“啊”地闭上了嘴。是御子们,还是馨子就在附近。要是被看到这种场面。被他压在身下的这个事实,让她的脸再次烧了起来。
(次郎君太狡猾了……!居然利用这种无法抵抗的状况……)
“已经好了吗——”
“还——没呢——”
次郎君没有停止亲吻。他反复低语着“告诉我真话,小猫君”,没有停止探寻宫子的真心。他想要剥开宫子心中那件用谎言编织的外衣,脱下来,进入她一直隐藏着的秘密部分。
“次郎君……求你了……!”
“我不会放弃你。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想要你。我只想要你,小猫君……!求你,什么都不要隐瞒。让我看看你的全部。”
我喜欢你。吹入耳中的沙哑声音。暴风雨般的拥抱。
次郎君的嘴唇落在了她的颈项上。
和至今为止的不同,是固执而痛到极致的亲吻,宫子挺直了后背。
(次郎君……!)
反抗的手脚被封住。甜美的麻痹感窜过背脊。
不知道。不知道这种感觉。无法承受这刺激,宫子闭上了眼睛。
鹿子明亮的声音在周围回响。
“已经好了吗——”
几拍之后,在两人所在的茵褥旁边,听到了藏在几帐间的七之宫开心地回答。
“已经好了——”
与此同时,次郎君的热情越过了界线,一阵钝痛和热感传遍了她的颈项。
宫子不由自主地发出的甜腻悲鸣,立刻被他捂住嘴的手掌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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