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拂晓的离别

探望藤壶中宫的危险已经过去。

僧侣们向天皇上奏,中宫身边已不见物怪的踪影。

宫中的气氛从发病时的骚动和五节会的高昂中脱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在宫中逗留已久的四位舞姬,在节会结束五天后,终于退出了宫廷。

不久进入十一月下旬,人们在诉说着朝夕的寒气日益严酷,心思也开始转向年末的种种事务。

其中,成为新话题的,是第一皇子,萤之宫的元服之礼。

萤之宫的元服,正式定在十二月二十五日。

仪式的场所,在清凉殿。

因为离期日所剩无几,关于禄位的决定、之后的宴会等事宜,天皇也亲自下达了指示。

为了准备仪式,母亲更衣所居住的桐壶殿舍,也变得一时忙碌起来。

加冠之职,由源氏的大纳言担任;理髪之职,则由藏人头担当。

“——非常抱歉,宫大人。在您为元服的仪式忙碌之际,还这样冒昧地前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宫子一说完拜访的问候和歉意,对面的萤之宫便耸了耸肩。

“没关系。反正我也闲得发慌。再说,忙碌的是母上和女房们,又不是我。”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到元服那天为止,我基本上没什么事可做。

顶多就是去看看父上预定赐给我的马和鹰的样子。就算想帮母上分担工作,我又拿不了针……”

不用在意。萤之宫用悠闲的口吻说道。

内里是紫中带蓝的二蓝,外面是白童子直衣。虽然是熟悉的装束,但或许是因为在自己的殿舍里,他略微松开了领口,平时束成角发的头发,也随意地扎成一束。

天生高挑俊美的萤之宫,却对自己的魅力和女人们的视线毫不在意。宫子心想,要是让女房们看到他这副模样,恐怕又要骚动一番了。一缕、两缕发丝随意地搭在他端正的脸庞上,显得格外有风情。

“听说宫大人您前些日子回乡里去了?”

听到宫子的话,萤之宫点了点头。

“三天前回来的。之前一直陪在日之宫那边。”

“日之宫大人?”

“那孩子因为节会时的那个计划,相当卖力吧。在那之后,就发烧了。”

“哎呀。”

“虽然不用为这点小事担心,但为了元服的准备,桐壶暂时会变得很吵闹……为了不让她妨碍到仪式,就先让她退出了。如果身体状况没有问题,应该在我的元服之前,就会回到宫里。”

是这样啊。宫子点了点头。

原本期待能见到日之宫,与宫子交好的鹿子,也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宫子、鹿子和萤之宫。

三人所在的地方,是后宫东北角的桐壶殿舍,廊间的一室。

宫子为了就前几日的骚动再次道歉,并兼带祝贺元服,才前来拜访桐壶。

(见不到日之宫大人真可惜啊……送给萤之宫大人的庆祝腰带已经完成了,也很想请日之宫大人看一看呢)

——萤之宫的妹妹,日之宫今年十三岁。

像精灵一样可爱、纯洁的皇女,但体质有些病弱。直到今年夏天还在母亲府邸里安静度日的日之宫,先前的五节会是她第一次的经历。会因为兴奋而发烧,也情有可原,宫子心想。在宫子和堂姐女一宫的协助下,日之宫潜入常宁殿,偷看舞姬们的排练,进行了一场小小的冒险。

“宫大人,那个……日之宫大人,她是不是也听到了那些传闻呢?”

宫子犹豫着,问道。所谓的传闻,当然是指宫子和萤之宫的密会骚动。

这次的事件,将与九条家内部权力斗争毫无关系的萤之宫也牵扯了进来。

得知事件真相的中宫,作为九条一门的统领姬君,向萤之宫道了歉;在病情稳定之后,据说还向他的母亲,桐壶更衣,为添了麻烦而谢罪。

在今天的拜访中,出来迎接的桐壶更衣也爽快地接受了宫子的道歉。

事情原委已知的成年人之间就此了结,但日之宫是个身心都纤细敏感的少女。如果她听到了哥哥和宫子的丑闻,而感到不快的话……宫子一直很担心。

“日之宫应该不知道我和你的传闻吧。宫中那些长舌麻雀们叽叽喳喳的时候,那孩子正因发烧躺着呢。我们家的女房们,也不太喜欢传闲话。”

“是吗。那就太好了。”

“不过,就算听到了,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吧。那孩子还小,到现在还不怎么懂男女之事……”

萤之宫苦笑道。

“没必要在意。就算她听到了我和你的传闻,大概也只会单纯地高兴地想‘猫姐姐可能会成为我真正的义理姐姐’吧。”

想起平时天真无邪地仰慕着自己的日之宫的笑脸,宫子也不由得微笑了。

“如果能像日之宫大人那样,成为可爱的义妹,我也会很高兴的。其实,我从以前起,就想要妹妹或弟弟了。”

“说起来,你很喜欢陪小孩子玩呢,二条姬。孩子们也很快就和你亲近了。”

“谢谢您,嘿嘿。”

“我可没在夸你。能马上和孩子打成一片,是因为你的精神年龄和他们相近吧。”

萤之宫坦然说道。还是那么漂亮,但嘴巴很坏的少年。

“爱捉弄人的宫大人。要是再说坏话,我就不送你漂亮的衣装了哦。”

“那可是我的职权和权力所在,二条姬。”

萤之宫看着宫子藏在身后的衣装箱,笑了。

因为他的元服,根据中宫的特别请求,御匣殿这边也接到了调配衣装的任务。

虽然骚动已经平息,但宫子和萤之宫的传闻并未完全消失,行动上仍需谨慎。宫子便以送衣装这个公事为借口,渡过桐壶。

“——那个箱子是什么?二条姬。”

萤之宫注意到了一个和装着染色卷绢、直衣等衣装的箱子不同的衣装箱,问道。

“之前说过的,庆祝的腰带。是我绣的。”

“你?”

“是的。能请您收下吗?宫大人。元服当天要赠送的正式礼物,当然,另外准备了。”

宫子已经从这位调香名人萤之宫那里,收到过好几次特制的香了。

为了回礼并兼贺元服,宫子从稍早前就开始为他准备这条腰带了。

鹿子将装有腰带的箱子,搬到了萤之宫面前。

赠送给萤之宫的腰带,是束带时佩戴的平绪。用来悬挂太刀等物的宽幅腰带。

在鲜艳的红梅色带地上,宫子绣上了白色的鸟。鸟的周围散落着五色的花朵,上下还施以蔓草的纹样。在制作者宫子看来,也是相当华丽的意匠。

(身材高挑、容貌俊美的宫大人,这种华丽的腰带应该很适合他)

“真是精美的刺绣啊,这个。”

拿起腰带,萤之宫点了点头。

“完成它,一定花了不少时间和功夫吧。”

“嗯,是花了点时间……但是,因为很久没拿针了,所以很开心。花纹是和日之宫大人商量决定的。细节部分也请和泉君帮忙了。”

“是吗,麻烦了大家啊。……谢谢,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您喜欢吗?宫大人。”

“嗯。”

萤之宫点了点头。

就这样,片刻的沉默。

宫子原本兴致勃勃地看着萤之宫,不久,却垂下了肩膀。

“……二条姬?我都说喜欢了,你怎么在那里垂头丧气的?”

“不,宫大人……没什么,真的没什么……请您,不要在意……”

“宫大人的反应,也太冷淡了点吧,其实您是不是不怎么高兴呀,姬君都失望了呢。这可是我们精心制作的腰带呀!”

鹿子毫不客气地插嘴道。

“您再高兴一点嘛,不然我们这边送礼也送得没意思呀。唉,宫大人真的太不懂女孩子的心意了。”

“是我不对。”

“是太华丽了,不符合宫大人的喜好吗?颜色您不喜欢吗?”

“别摆出那么怨恨的表情,二条姬。——我不是说了我很喜欢吗?”

“可是,从您的脸上和话语里,完全看不出那种情绪啊……

我呢,从宫大人那里收到第二份香的时候,高兴得在香盒子周围转了好几圈呢。”

你像只小狗。萤之宫苦笑道。

“别想太多了。又不是客套话,我真的很喜欢这条美丽的腰带。”

“真的吗?”

“真的。正因为喜欢,才把感激藏在心里,没有特意说出口。面对礼物,要是我不言不语、闷闷不乐的,那就说明我真的很喜欢。”

(嗯——这么复杂的反应,会有人懂吗?)

大概,只有非常了解他的母亲更衣和妹妹日之宫吧。

“哥哥不擅长说好听的话。”

想起某天日之宫说过的话,宫子不由得吃吃笑了。

(不过,没关系。就算言辞和态度不好,宫大人,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为了我的元服,让你们费了不少心啊。中宫大人也多方关照,和母上一起,都惶恐不安。”

将宫子的腰带放在一旁,萤之宫说道。

“你替我好好地向大家道谢,二条姬。听到她生病的消息时我很惊讶——但幸好没事,真是太好了。看来,她已经完全康复了。”

“我见到中宫大人了。”

“嗯。前天,为了元服的事去父上那里的时候。也收到了让我探望日之宫的话。之后,本来打算去东宫那里,所以没能聊太久。”

听到次郎君的名字,宫子心头一跳。

她努力不表现在脸上,但似乎并没有成功。

“——你最近,在躲着东宫,是吧?二条姬。”

“没……没有躲……我、我并没有……”

宫子小声地回答着,低下了头,揉搓着袿衣的袖口。

“喂……是东宫大人,对你这么说的吗?”

“不,是中宫的女房们说的。她们笑着说,你和东宫吵架了……在藤壶那边,你们俩的误会,已经成了一个小话题了。”

在不知道的地方被人议论,宫子脸红了。

“从梅壶到贞观殿,送信的童女三天不间断地来回跑。

但是,你去梅壶却完全中断了。从贞观殿到梅壶也没有送信……你拒绝东宫的召见,躲避着他,谁都能看出来吧。”

萤之宫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而且,据说在和东宫见面的最后一天,你们俩还弄出了相当有趣的状况呢。”

“有、有趣的状况……我只是很普通地和东宫大人见了面,很普通地告别了而已。”

“只是很普通地见面告别,东宫的脸上就会到处都留下显眼的抓痕吗?”

宫子“呃”地一下噎住了。

“你好像很兴奋的样子,很早就从藤壶被拉出来了。女房们笑着说,是东宫做得太过火了。也就是说……是那么回事吧,二条姬?”

“就、就算您那么说,我也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事。”

宫子把头扭向一边,决定装傻到底。

“鹿子。你当时也在场吧。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嗯——那个,我确实知道,但是——,宫大人,那个是——。呵呵。”

鹿子笑着,顽皮地看着宫子。

“不、不许说多余的话哦,鹿子。暂时,闭上你的嘴!”

“好的,姬君。”

“说起来,日之宫说过想和鹿子你一起做配套的汗衫呢。不过,还是该让她放弃吧……”

“姬君打了东宫大人一巴掌,宫大人。”

鹿子干脆地坦白了。

“鹿子!”

“啊,非常抱歉,姬君。——是姬君对东宫大人奉上了平手打。”

平手打和丁宁是一样的意思。萤之宫睁大了眼睛。

“打了东宫?为什么,又来了?”

“哎呀,到那里为止就不知道了。姬君和东宫大人两个人一直待在几帐的最里面。我们为了不打扰,就在隔壁房间来着。”

“鹿子,真是的!就说到那里!”

“配套的汗衫。”

“那时候,我和和泉君正在和小姬君们玩捉迷藏——。七之宫大人就躲在姬君和东宫大人的旁边——。然后,突然‘啪’地一声,平手打的声音从几帐那边传过来,吓得附近的七之宫大人一激灵。‘东宫和御匣殿怎么了呀?但是又被告知不能打扰’,正在几帐缝里探头探脑的七之宫大人,就被我这个鬼给发现了。”

鹿子流利地、毫无停顿地,要领分明地讲着。宫子抱着头。

“第一个被鬼发现的七之宫大人就哭了——,然后姬君从几帐里飞奔出来,脸红得通红——,东宫大人又是安抚又是挽留,她却固执地不肯松口,一心只想着‘回贞观殿’——。就那样拖着我跟和泉君离开了藤壶。所以,东宫大人到底对姬君做了什么,到那里为止我也不知道了——”

说到那里就足够了。宫子羞得连耳朵都红了,斥责着女童。

“真是的,坏孩子,鹿子。都说了不许说!”

“嗯——对不起,姬君——,我实在敌不过漂亮汗衫的诱惑——”

“假哭也不行哦,真是的。暂时,到那边去!”

宫子气鼓鼓的。鹿子却若无其事,但这里是别人的殿舍,总不能像在自己住的贞观殿那样,擅自去别的房间。

“把这件衣装送到那边去,鹿子。”

萤之宫笑着出来打圆场。

“顺便,在那边帮女房们做点事吧。人手不足,大家都很忙。过一会儿,你家主人的气也就消了吧。”

“是啊——姬君也不是会生很久气的人呢。”

“鹿子——”

那个机灵的女童笑着,捧着一整套衣装,走出了御帘之外。

“和泉君也好,鹿子也好,你那里的侍女们性格真好啊。”

萤之宫笑了。

“是周围的人太强势了,我这个主人都被比下去了。”

“才没有。能殴打东宫、把他拖走的,你这个主人也很了不起啊。”

被萤之宫调侃,宫子再次红了脸。

“我觉得我比不过在扭打中赢了东宫大人的宫大人!”

“我就把那当成是夸奖吧……能让所有人都争相宠爱的东宫,又打又抓又挠的,在这偌大的国家里,恐怕也只有你和我了吧。”

萤之宫开心地说。确实如此,宫子也笑了起来。

(——确实,会变成女房们的话题也是理所当然的。在平手打之前,我就已经相当暴走,把次郎君的头发和直衣都弄得乱七八糟了。)

幸好他脸上没有留下平手打的痕迹,或许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除了“尊贵的东宫本人”这一点,宫子完全没有反省自己打了次郎君。因为如果不那样做,就根本无法阻止他。如果任由他那暴风雨般的激情肆虐,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是心,还是身体。

‘只要你不告诉我真话,我也不会停止这样探寻你的内心。’

想起他那双仿佛燃着蓝色火焰的眼睛,现在宫子的胸口依然发热。

藤壶的女房们大概正微笑地解读着,两人的争吵是,宫子触动了东宫的蓝色冲动而惊慌失措,展现了年幼姬君该有的干脆利落的反应吧。

当然并非如此,宫子所恐惧的,并非身体,而是内心。

(——次郎君,已经察觉到我,有秘密了。)

他察觉到宫子隐藏着什么。那正成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障碍。

他明白,不铲除那个障碍就无法得到宫子,所以无论宫子如何抗拒,次郎君都不会停止探寻那个秘密吧。但是,她又不能向他坦白秘密,将那份重担托付给他。从那天起,宫子就以身体不适为由,顽固地拒绝着次郎君来自梅壶的邀请,以及来贞观殿拜访的请求。

“——二条姬。你为什么,要回应东宫的求爱呢?”

听到萤之宫的话,宫子回过神来,抬起了头。

“宫大人……”

“东宫说,你拒绝了他的求婚。”

萤之宫淡淡地说道。

“似乎有什么理由,但他自己还没弄清楚……那之后,他也没有细说,我也没有多问。虽然说是多管闲事,但你们的事,我还是很在意的。”

宫子摇了摇头。——对于萤之宫这份非同寻常的好意,怎么会认为是多管闲事呢。

“你喜欢东宫,对吧,二条姬。”

萤之宫静静地说道。

“就像鹿子说的,我不太懂男女之事。但是……即便如此,看着你,还是能察觉到那种程度的事。正因为我认为你和东宫两情相悦,我才会那个时候,在源氏大纳言面前,演了那么一出戏啊。”

想起前几日为自己和次郎君奔走的萤之宫,宫子低下了头。

失去了身为九条家三女的妻子,此后又考虑迎娶九条家姬君为妻室的源氏大纳言。

宫子被提名为其再婚对象,这个如同凭空冒出来的婚事,实际上交织着源氏与藤原两家的权力斗争、未来的外戚地位之争、以及九条家内部的派阀之争,是极具政治性的。

为了阻止大人们优先自己的事情,导致次郎君和宫子被拆散的局面,萤之宫假装决定与宫子结婚,故意挑衅了次郎君。然后,

“御匣殿,我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

他引出了次郎君的这句宣言和决心,并让源氏大纳言清楚地听到,从而迫使宫子与那个人的再婚话题作废。

“——宫大人,您还记得那时候说过的话吗?”

宫子问道。

“那时候?”

“是的。宫大人您对东宫大人说,答应了和我的婚事,那时候……”

“是假装答应的时候吧。别搞错那一点。那只是在演戏之上,迫不得已说出口的、心里完全没有的、彻头彻尾的胡言乱语。”

“哈、哈……是、是,我当然知道,我明白那一点。”

被这么一说,宫子顿时语塞。

“那、那个,所以说,那个,在演戏的过程中,您说的,完全、完全没有,发自内心的、迫不得已说出口的胡言乱语,宫大人,您还记得吗?”

‘作为后见人之间的争斗,皇子诞生的话就是东宫之位的争夺……和我结婚的话,她就能从那样的争斗中解脱出来。’

关于东宫妃这个沉重的立场所受的辛劳,与其如此,不如成为自己唯一的妻子,她会更幸福。萤之宫曾这样抱着宫子说道。

“宫大人的话,东宫大人并没有反驳。其实东宫大人也知道,我并不是能胜任那种艰难立场和责任的性格。我无法承担东宫妃的重责。最重要的是,连我自己最清楚这一点。

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成为中宫大人那样的人。”

“自己不是妃子的器量。无法像中宫大人那样回应后见男人们的期待,没有自信承担妃子的重责。这就是你,无法接受东宫求婚的理由吗?二条姬。”

宫子点了点头。

真正的理由,在于与馨子互换主从身分的替身秘密。

但是,现在对他说的这些话,也并非谎言。

(如果次郎君不是东宫大人。如果像宫大人那样,是远离帝位的皇子)

宫子想,自己大概会回应他的求婚吧。正是因为对次郎君的爱恋,她才应该下决心,将冒牌公主的秘密一生藏在心中活下去。

但是,次郎君是东宫。成为他的妃子,就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宫子生下的皇子登上皇位,进而宫子也可能被尊为国母。

这对于仅仅是个冒牌公主的宫子来说,是太过遥远的话题。

生下了将成为东宫的次郎君,又生下了应该继承下一任东宫之位的皇子,还生下了许多其他御子的藤壶中宫,为九条一门带来了荣耀。

藤壶中宫用她纤细的双肩,牢牢地承受着伴随荣耀而来的重量。

即使是具备了适合皇后地位的器量和出身的中宫,在长达二十余年的后宫生活中,也数次被强迫忍受痛苦。有时,必须屈居于后来入宫的高位妃子之下,有时,又不得不为只比她小几个月的第一皇子萤之宫的存在而烦恼。与众多妃子争夺天皇的宠爱,在嫉妒与怨恨中煎熬,却不曾怀抱憎恨,以广阔的胸襟为后宫和九条一门带来春日般和风的中宫,是如此稀有的存在。

与那样的中宫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的资质。

更何况是出身虚假的自己,怎么能成为理应继承中宫荣耀的东宫妃呢?

(光是“喜欢次郎君”这份朴素的心情,是无法跨越沉重的现实的)

“理应继承中宫大人位置的,不是我,而是一条大姬大人。

虽然外表温柔,但大姬大人可是具备九条家资质的、拥有坚强意志的人。九条的荣耀由一条来继承。我认为那才是最自然的。”

“大姬吗……她好像是和我对调,退回一条的府邸去了。”

因为中宫生病,大姬在藤壶逗留的时间比预定的要长,但那也平息了,所以不久前就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据兼通说,大姬今后的立场——是会被推举为相当于妃子的尚侍,还是不会,目前似乎还没有决定。因为兼家策划的、以侄女大姬为中心的阴谋那件事,也牵动着中宫的心吧。

(如果次郎君被中宫大人征求意见,关于大姬的处置……他大概会反对大姬入宫吧)

因为现在他也知道,大姬正作为他的妃子候选,和自己并排着。

为了将宫子留在身边,他应该不会同意大姬入宫吧。

“虽然不了解一条的大姬,但在我看来,你也算是个身心都相当坚韧的人了,二条姬。特别是身体的坚韧,应该是不在话下的。”

萤之宫耸了耸肩。宫子苦笑道。

“光凭身体的坚韧是成不了东宫妃的。”

“不只是那样。你的裁缝和染色手艺也很厉害。充满活力的贞观殿评价很好。你靠自己的工作,得到了周围充分的信赖和评价。女房们也夸赞说,没有比你这般适合御匣殿这个装饰性职位的姬君了。”

萤之宫触摸着放在旁边的平绪刺绣。

“这条腰带很美。能创造出美丽之物,说明你的心中有美丽之物。你被大家所喜爱。因为你身上有值得被爱的东西。”

(宫大人……)

“你的路由你自己决定。但是,在是否适合东宫妃这一点上,我绝不认为你会输给大姬。不要太看轻自己的价值,二条姬。

你不必因为至今为止的成长环境和性格,就对大姬感到自卑。”

宫子点了点头。

“谢谢您,宫大人。”

他体贴的话语让人开心。他不说客套话,所以能让人坦率地相信。

心中怀有美丽之物,才能创造美丽之物——宫子心想,萤之宫调制的那些香料,就是这句话的佐证。无论种类为何,他的香里都共通着一种,在那“噌”地一下的辛辣之后,隐隐浮现的甘甜。不是那样闪闪发亮地主张自己,而是亲切地依偎过来的纤细、精妙的香气,毫不掩饰地表现着萤之宫这个少年的本质。

“被宫大人爱着的姬君,一定很幸福吧……”

宫子由衷地说道,萤之宫“哼”地笑了一声。

“捧得再高,也什么都得不到哦。”

“我真的这么想。我想看看能幸运地得到宫大人爱情的那个人的脸啊。”

“那等元服之后,让你见识见识吧。我的黑驹可是美得令人着迷哦。”

萤之宫得意地说道。

黑驹是他预定从父皇那里获赐的马。

是今年从东国进贡来的,据说十年一遇的名马,但还年轻,性情有些暴躁。萤之宫正期待着能将这匹美丽的烈马驯服。

“黑驹现在已经很亲近我了。但在宫中的马场,让它跑也有限度……真想早点带它回乡里。等天气暖和了,骑着黑驹在野外驰骋,从现在开始就很期待。一定很舒服吧。”

萤之宫的口吻难得地充满了热情。被问到被自己所爱的对象,首先就提到了马,这很符合他的风格。宫子忍住了笑。

(‘一聊到烈马就兴致勃勃,聊到陪睡的话题却完全提不起劲’——以前馨子大人这么感叹的时候,他好像一点都没变啊)

这么一想,宫子忽然注意到了。

“说起来,宫大人,副卧的人选,决定得怎么样了?”

元服之夜,侍奉在东宫和亲王寝所的女性就是副卧。

在担任一夜的职责后,通常会直接成为妃或妻,但和元服的期日一样,由于各种原因,萤之宫的副卧迟迟没有决定。

“不是曾经被提名的九条五之君大人吧?五之君大人,应该会按照当初的预定,进入源氏大纳言大人的后室吧……”

不是五之君。萤之宫说道。

“我还以为你是从堀川那边听说的,原来不知道吗。我的副卧,已经定为左大臣家的,小野之宫家的姬君了。”

“哎呀……左大臣家的姬君?”

宫子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萤之宫点了点头。

小野之宫的左大臣。

是前任太政大臣的嫡子,也就是已故九条右大臣的兄长。

同时,那个人,也是统率藤原一族的氏长者。

过去,送入宫中的那位姬君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因为藤壶中宫生下了东宫,外戚的地位便让给了弟弟一家、九条家的外甥,但小野之宫家在家格上凌驾于九条家之上。

在没有太政大臣的现在,左大臣是立于庙堂之巅的最高位臣下。

左大臣其人性格严谨务实,众所周知小野之宫的家风也效仿于此,十分坚实。精通有职故实,重视礼仪,擅长和歌与琴的左大臣,深受天皇的信赖。

“九条的五之君她们什么的,关于我的副卧,真是费了好多周折。

父上正为此事发愁的时候,听说左大臣大人本人亲自提出了申请。所以,之后的事情就顺利地决定了。”

“是这样吗。那我再次向您道贺了,宫大人。恭喜您。”

与权势显赫、在庙堂中拥有不可动摇地位的左大臣建立联系,无疑会给萤之宫的将来带来更多益处。宫子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那么,宫大人,副卧的姬君,是左大臣家的哪位姬君呢?”

小野之宫的左大臣有好几个儿子。对贵族全体的家系和事情还很生疏的宫子,但小野之宫家是与九条家关系密切的家族,所以也知道一些情况。

“是左大臣大人的次女的姬君。不过,听说这次是左大臣大人收为养女,所以不是孙女,而是以左大臣大人的女儿的形式。”

“是这样吗?”

“年纪是十六,还是十七岁来着。是个长期在都外长大的外腹女儿,好像是最近才到小野之宫家的。小野之宫家的私生女——也就是说,二条姬,和你境遇相同啊。”

(和我境遇相同……长期在都外长大的外腹女儿……小野之宫家的私生女姬君……)

咦?这番话好像在哪里听过,宫子皱起了眉头。

“听说左大臣大人从他的公子那里收为养女的那个孙女是姐妹。不过听说姐姐和妹妹的年纪相差近十岁。担任我副卧的,是那个姐姐。

我听说在小野之宫家,那位姬君被称为五节姬。”

“欸?五节姬?小野之宫的五节姬?也就是说,那个五节君成了宫大人的副卧吗?哎呀……!”

宫子忽然提高了声音,萤之宫似乎很惊讶。

“那个五节君?你认识那位姬君吗,二条姬?”

“我认识,宫大人。因为,我以前就和那位五节君见过面了!——在堀川邸。”

“在堀川邸?”

“是的。在五节君从初濑的山上初次来到京城的时候。我也知道那个年纪相差很多的妹妹姬。那个小姬君,起初还被认为是兼通大人的私生女呢。”

萤之宫睁大了眼睛。

宫子见到那个叫五节的少女,是在她成为御匣殿之后不久的事。

当时,她和馨子一同退出宫中,正在堀川邸悠闲地度过短暂的假期。

以利落的束发和水干这样清爽的男装姿态出现在二条堀川邸的五节,那时,向困惑的兼通表明了自己女房的身份。

这次是为了见兼通,和主人一起从居住的初濑尼庵而来——面对这突然出现的男装少女,五节这样对困惑的兼通说道。

五节所称的主人,是当时被她背在身后、正安然入睡的,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可爱小女孩。

女孩名叫姬子,当五节说这是兼通的私生女时,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兼通仰天长叹,惊慌失措,而他那善妒的正室北の方,则因嫉妒而失去理智,堀川邸一时间陷入了巨大的骚动之中。

然而,加在兼通身上的“年少时的风流韵事”的嫌疑,不久便被澄清了。

姬子并非他的孩子,而是他伯父家——左大臣家,即小野之宫家的姬君。事情的起因是,过去兼通曾为堂亲小野之宫家的某位公子代笔写过情书,因此从姬子持有的母亲遗物信件的笔迹中,牵扯出了兼通的名字。就这样,“姬子是兼通大人的私生女”这盆脏水,就泼到了他的身上。

小野之宫家自古以来女儿就很少。

身为私生女的姬子,在小野之宫的府邸中,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小小的姬子总算能被小野之宫家收养,骚动也圆满解决——本以为如此,却也只是昙花一现。

意想不到的是,忠诚的女房五节向宫子再三拜托了姬子今后的事宜,便独自一人离开了堀川邸,准备返回初濑的尼庵。理由是,已成为大臣家女儿的姬子,今后为了学习与其身份相称的都中举止,自己这样在鄙野尼庵长大的女房陪在身边并不合适。

被当作姐姐一样仰慕的五节突然离开,小小的姬子哭了一整天。

从姬子的这副样子,以及作为私生女证据的遗物情书中,馨子探明了一个真相。

过去曾收到小野之宫公子情书并生下孩子的,其实并非姬子的母亲,而是五节的母亲。

真正的小野之宫家私生女,是女房五节。

年幼时失去母亲、在尼庵长大的五节,对同样境遇、被接到尼庵的姬子怀有深厚的感情。于是,她打算将私生女的荣耀与幸福,让给姬子。

‘没有五节的小野之宫府邸,我不要去,我想回初濑的山上。’

听到哭着这样诉说的姬子的愿望,宫子和馨子请求兼通的帮助,演了一出戏,将悄悄留在都城的五节给引了出来。接受了宫子的劝说,流着泪改变了主意的五节,决定带着姬子,一同返回初濑的尼庵。

那之后,两人的消息,宫子便再也没能听到。

只是,在送别返回初濑的五节和姬子时,馨子所说的话,

‘不知为何,总有种感觉,好像还能再见到那两个人呢’

这句话,深深地留在了宫子的心中。

直觉敏锐的乳姐妹的这句话,似乎很快就要成为令人愉快的现实了。

“——是吗,姬君也听说了萤之宫大人副卧的事情啊。”

兼通笑着说道。

那是拜访桐壶殿的第二天。结束了宫中工作的兼通,来到了贞观殿宫子的住处。

当时的话题,自然就是关于五节和姬子的事。

“兼通大人,您知道五节和姬子回到了京城吗?”

昨天,从宫子那里听说了萤之宫副卧之事的馨子问道。

“我不知道哦,和泉君。我也是前几天,从左大臣伯父那里听说的,吓了一跳。”

“是这样吗。”

“不过,伯父之前曾多次派人去初濑的尼庵,想尽办法要把那两个人接到小野之宫的府邸,这件事,从堂兄弟们那里听说了,我一直都知道。

听说伯父还热心地劝说那两人生活的尼庵庵主,希望能说服姬君们再次回到京城。那件事总算是成功了。”

(庵主大人……所以,她们才下定决心,再次离开她们所熟悉的尼寺生活啊。)

据说,在承接劝说五节和姬子这件事时,作为她们监护人的尼寺庵主,向左大臣提出了几个条件。

首先,第一,必须让五节和姬子两人住在同一座府邸;第二,希望至今为止在山中尼庵自由成长的姬子,在习惯都中生活之前,能尽可能让她自由地度过;为此,希望暂时能让初濑寺里的几位尼姑待在她们身边;然后,希望允许她们每三个月左右可以自由地回初濑的娘家……等等。

“每三个月回一次初濑?哎呀,真是相当强硬的要求啊。那些,左大臣大人都接受了吗?”

“不接受的话,就接不走姬君们了呀。听说五节和姬子都对尼庵的生活很满意,没有庵主的协助,事情根本无法进展。伯父还抱怨说,那位身为宫家末裔的庵主,是个相当精于交涉的人呢。”

兼通笑了。

“为了把两个人一起接过来,把她们说成姐妹是最好的方式……好像是这么考虑的,所以才收为养女吧。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不管怎么说,五节和姬子,实际上可是有血缘关系的叔母和侄女啊。”

宫子点了点头。

——身为小野之宫家次子私生女的五节。

在她和姬子回到初濑之后,又出现了一个新判明的事实。

那就是,小野之宫的左大臣从那之前不久,一直在寻找一位出现在他梦占中的女儿,而那个人就是姬子。小小的姬子,也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小野之宫家的姬君。

(小姬子的父亲是小野之宫的左大臣大人,五节的父亲是左大臣大人的公子——她们两人是年龄颠倒的叔母和侄女,真是世上奇妙的主仆关系啊。)

过去,生下五节的母亲在初濑的山中遭遇山贼而丧命,幸存下来的五节被尼庵收养。另一方面,据说身份不明的姬子母亲不知出于何故,将还是婴儿的姬子托付给尼庵,之后便销声匿迹了。

同样流淌着小野之宫血脉的两人,在同一个山中的尼庵里,在不知彼此出身的状况下相互仰慕地生活着,这真是神佛的安排吧。

“感情那么好的那两个人,能作为姐妹被小野之宫的府邸收留,真是太好了。从今以后出身已定,就能没有任何忧虑地一直在一起了呢。”

“是啊。虔诚的伯父将这把年纪才得到的姬子看作是‘神佛的赠礼’哦。姬在那边会被珍视的吧。真是可喜可贺啊。”

“对兼通大人来说,也同样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吧。”

馨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什么事呢?和泉君。”

“呵呵……事到如今,就没必要装糊涂了呀。对于一直为姬君数量稀少而烦恼的小野之宫家来说,一下子被收留了两个女孩,这个事实,对九条家的各位来说,是件令人不安的事呢。既然成了左大臣大人的养女,她们就有了成为下一代,或是再下一代的东宫大人有力妃子候选的可能性。”

馨子看着装傻的兼通,咯咯地笑着。

“五节君被定为宫大人的副卧,真是帮大忙了呢。小野之宫家手里的棋子少了一个,也避免了围绕下一代东宫妃候选的一场麻烦。

而且,与外戚之争毫无关系的萤之宫大人和小野之宫家的结合,对任何人来说,都不会构成威胁吧。”

兼通只是在扇子后面微笑,并没有否认。也就是说,那是事实。

宫子咀嚼着馨子的话。

(是这样啊……我只是单纯地为宫大人的副卧是我认识的五节君这件事感到高兴,但从政治的角度来看,宫大人和左大臣家的婚姻,会呈现出那样的意义啊。)

小野之宫的左大臣之所以没有将好不容易收为养女的五节,定为下一代——或是当代的东宫妃候选人,而是定为萤之宫的副卧,大概是判断,一个长期在尼庵长大、今后每年还要数次离开京城前往那所尼庵的姬君,终究是无法胜任宫中职务的吧。

又或者,他是想通过让五节担任萤之宫的副卧,来代替这个养女向世人公开露面吧。

如果是结婚,为此做的准备以及之后照顾女婿的事会很麻烦,但副卧只是一夜之事。特别是,对于只把副卧当作仪式的萤之宫来说,就算是对成长经历奇特的五节,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满吧。

“——男人们的算计和计谋,对姬君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呢。”

注意到陷入沉思的宫子,兼通开口说道。

“还是说,你已经对我这个总是把事情和自己的仕途利害挂钩、精于算计的人感到厌烦了?”

听到兼通的话,宫子摇了摇头。

作为政治家,密切关注其他上流贵族的婚姻和动向是必须的。

“而且……我认为,宫大人能通过副卧这件事和小野之宫家建立联系,终究是件好事。也包括这件事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威胁这一点。宫大人讨厌被卷入政治纠纷……”

“是啊。宫大人因为立太子的事,尝了很多苦头。”

“是的。只要左大臣大人、五节君和宫大人都没有异议,结果又能给九条家带来益处,那就是件好事了。我觉得没有必要特意去说什么。我也会为了九条家的各位,坦率地为这个事实感到高兴,兼通大人。”

兼通沉默地注视了宫子一会儿。然后,微笑了。

“姬君,你稍微变了呢。”

宫子感到困惑。

“是我吗?”

“是的,你变坚强了。前几天,在藤壶商谈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宫子想了想,想起来了。是在五节行事前不久,藤壶的中宫将兄弟姐妹们召集一堂,就大姬担任尚侍一事征求意见的时候。

男人们各自从自己的立场主张大姬是否应该入宫,宫子也被中宫询问了意见。

但是,对于只是个期限替身公主的宫子来说,她既不能表示反对,也不能表示赞成。

宫子在当时所祈求、所诉说的,只是希望大人们的决定,能尽可能地符合次郎君的心意,能对他来说是好事——仅此而已。

“如果是以前的姬君,您会认清自己的立场,只谦虚地说‘一切但凭各位定夺’吧?但您没有那样做,而是将对东宫大人的心情,明确地传达给了中宫大人。中宫大人将您视为九条家的一员、一个应该听取意见的大人,而您也恰当地回应了她的期待。”

“不,没有……我并没有变坚强,兼通大人。我想,大概只是我也习惯了九条家的流程仪轨吧。”

宫子回答道,但在内心,她有一部分是同意兼通的话的。

以前的宫子,是从外部将东宫妃问题看作是九条家的事,或是敌对的其他家族、皇家的事。而现在,她却身处其中,将问题引向自身来考虑。在被当作九条家的一员、东宫妃候选人的御匣殿,被周围的人所要求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或许她已经养成了回应这些期待的行为和思考方式。

“虽然比以前更坚强、更像大人了,但谦逊的地方似乎没有变呢。”

兼通笑了。

“——那么,对如此坚强、如此成熟的姬君,其实我有一个请求。今天就是为此事才登门拜访的。可以听我说吗?”

宫子眨了眨眼。请求?

“准确地来说,不是我,而是来自左大臣伯父的请求。”

“来自左大臣大人?”

“是的,就是刚才话题里提到的五节君的事。虽然暂时先让五节担任萤之宫大人的副卧,但她毕竟长期在尼寺,而且是作为女房生活过来的。听说那位姬君对都中的风气,以及作为大宅邸姬君的生活,还都完全不习惯。

虽然可爱的姬子和从初濑来的尼姑们都在身边,她应该不会感到不安……但即便如此,她对环境变化的困惑,似乎还是不小。”

“我非常理解。”

“是啊,因为姬君您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嘛。所以,伯父拜托我,如果您近期有回乡的打算,能否去拜访一下五节和姬子的府邸——听说五节君和姬子,都想见见您和和泉君哦。”

左大臣大概是认为,宫子作为可以说是“私生子同伴”,能很好地理解五节的困惑,并给出实际的建议。

而且,宫子和萤之宫关系亲密。如果能向五节传达他的人品,或许能减轻她担任副卧的不安——左大臣大概是这么想的。

因为兼通和宫子知道五节和姬子被小野之宫家收养、并成为养女的所有经过,作为左大臣,大概也能坦率地将这些情况说清楚吧。

“这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我也很想见见五节君和姬子。”

那太好了。兼通笑着点了点头。

“听到姬君的答复,伯父也会很高兴的。那么,我们这就去请求中宫大人,允许姬君您回乡吧。

之后,您不如就在堀川邸悠闲地待上一段时间,如何?姬君?”

“在堀川邸……?”

“最近骚动不断,您也累了吧。因为东宫大人对姬君您离开后宫一事颇为挂念,所以我一直没能频繁地提出让您退出的请求……”

宫子心头一惊。

——退出到堀川邸。

(没错。这件事……可以作为离开后宫的好借口吗?)

一旦退出,就可以借装病或其他理由,拒绝再次入宫。

那样,就能离开次郎君的身边了。

宫子猛地按住了突然开始骚动的心。

她知道,如果只是单纯说想回堀川邸,次郎君是不会允许的。

‘我不会允许你离开后宫’,那个时候,次郎君已经明确宣布过了。

如果中宫知道次郎君讨厌宫子退出,恐怕也不会批准。

但是,如果有一个“这是来自庙堂重镇左大臣的迫切请求”这样正当的理由,情况就不同了。中宫应该也会劝说次郎君的任性,并优先考虑这件事。

宫子不认为,次郎君会向母亲中宫诉说“如果允许宫子退出,她可能就再也不会回后宫了”这样的恐惧。

因为如果被追问这么想的根据,他就必须向中宫坦白宫子似乎隐藏在心中的秘密了。为了想要隐藏秘密的宫子,他应该不会做出那么粗暴的事吧,而且,为了他自己,也应该会避免那样做。

如果把“我想辞去御匣殿”这个决心告诉中宫,一条的大姬就有可能再次浮上妃子候选人的位置。

(为了挽留我,绝不能让次郎君做出鲁莽的行动,或是对中宫大人强人所难,让她困扰。必须尽可能自然、迅速地完成退出这件事……必须给次郎君写信,好好说明五节君的事情,让他相信这真的是接受了左大臣大人的委托,只是一时的退出)

让次郎君相信——想到那之后,宫子咬紧了嘴唇。

相信他,然后又背叛他。结果,还是要欺骗他。

“兼通大人……那个,东宫大人,也许会反对我的退出。”

宫子说道。

“其实我,前些天,和东宫大人……发生了类似争吵的事情。虽然原因很无聊。所以,如果现在请求退出,东宫大人可能会因为前几天的事,认为我还在闹别扭。”

“啊——前几天,在藤壶的那件事啊。听说东宫大人的举动有些过火了……那件事,我从女房们那里听说了详情,我知道哦,姬君。”

兼通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宫子红了脸,低下了头。

“所、所以,那个,那、那方面的事情……希望兼通大人能好好地转告东宫大人,这次回乡和那件事没有关系。”

“我明白了,姬君。我会那样转告东宫大人的。”

兼通看着慌乱不知所措的宫子,咯咯地笑着。

“不过,关于退出的许可,我想不用担心也没关系。

这次,中宫大人也要回堀川邸呢。也可以用‘为了和中宫大人商谈事情’作为理由。姬君只要先行退出就可以了。”

(中宫大人也要?啊,是这样啊……因为怀孕,差不多要离开后宫了。)

怀孕的妃子,通常在怀孕两三个月左右就会退出后宫,但藤壶的中宫已经怀孕近五个月了。

“听说这次怀孕的征兆和以往不同呢。中宫大人说,到明确怀孕为止,比平时花了更多时间。”

听到馨子的话,兼通点了点头。

“而且,因为之前生过病嘛。天皇也很担心,所以建议中宫大人这次在御所生产。

但是,因为在宫中果然还是有很多需要绷紧神经的事情,所以就决定先退出了。”

“在御所生产。这种事也常有吗?”

“虽不能说常有……但毕竟,有血污的禁忌嘛。不过,嗯,也不是没有先例。实际上,天皇陛下也是在皇宫里的桂芳坊出生的。”

桂芳坊是皇宫北面,位于朔平门内的建筑。

中宫的娘家当然是九条府邸,但接受了天皇的召见,或许还是会在宫中生产。考虑到这一点,决定暂时先进入离御所较近的堀川邸。

从距离上说,长兄伊尹居住的一条邸,和弟弟兼家的东三条殿,也相差不多。

但是,据阴阳师占卜,堀川邸是最适合生产的。

“中宫大人退出,天皇陛下会感到寂寞,所以蔷子与御子暂时会留在宫中。连小小的姬君们都要忍耐最喜欢的母亲不在身边,所以东宫大人也应该会忍耐姬君您的退出吧。”

(——次郎君要是能那样,像鹰一般豁达地思考就好了……)

但是,她也无法向兼通说出这份担忧。

宫子将内心的不安吞下,小小的点了点头。

那之后,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冷雨。

夜晚的寒意也愈发严酷。

庭院里每天早晨都像铺了一层霜,日历也翻到了一年中的最后一个月。

宫中,藤壶中宫退出的事宜已全部准备妥当,宫子比中宫早一天,定下了退出内里的行程。

不出所料,次郎君强烈反对了宫子的退出。

但是,这次除了兼通和中宫两人之外,还有左大臣的请求,他最后似乎也不得不予以批准。中宫会和宫子一同回到堀川邸,这一点似乎也让他镇定了些许不安。

中宫很喜欢宫子。她也知道次郎君对宫子的执着。

如果宫子的回乡有长期化的迹象,中宫似乎向次郎君承诺,会再次劝她“代替自己回到东宫身边”。

宫子和次郎君几乎每天都有书信往来,但没有直接见面。

一见面,谎言就会被戳穿。这次退出的真正目的就会被看穿。

又或者,他会再次开始探寻替身的秘密吧。

幸运的是,应该说是幸运吧,因为贞观殿的几名女房染上了轻微的风寒,宫子便以此为理由拒绝了次郎君的拜访,又用同样的理由,辞退了来自梅壶的召见。

在为回乡忙于准备的忙碌中,日子一天天过去。

终于,到了离开后宫的前一天。

“——兵卫君,看到插头君了吗?”

调整好帐台之内,出来的兵卫,宫子问道。

想着差不多该休息了,便去找它,但那只调皮小猫的身影却哪里也找不到。

“插头君的话,刚才,去外面了哦,姬君。”

“外面?”

“是的。明明都已经关好了门窗,不知为什么,它拼命地抓着妻户,想要出去。还没回来呢,要不要去庭院里找找看?”

宫子摇了摇头。今晚也很冷。让它做那种事太可怜了。

“过一会儿,它自己就会回来的吧。把插头君出去的那扇门开着就好了。”

“遵命。”兵卫回答着,正要转身离开。但又在中途停下了脚步。

她担心地注视着凝望着御帘外来来往往的女房的宫子。

“您怎么了?姬君。您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是吗?”

“是的呀,您每天,都那样呆呆地看着庭院和走廊……是身体不舒服吗?难道是女房们的感冒传染给您了吗?”

宫子勉强地笑了笑。

“哪里都不舒服呀。我的长处就只有力气大嘛。是兵卫君你多心了。”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回到这贞观殿了。

这么一想,就连看惯了的庭院前栽,乃至殿舍柱子上的伤痕,都能让人看得依依不舍。

作为御匣殿入宫以来,日子还不到半年,却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完全习惯了后宫的景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刚入宫那会儿,殿舍的木香、吹过庭院的风的气息,甚至是主殿司的女官们放入大灯油的声音,都还觉得新奇。更何况,当初被馨子和兼通硬塞了替身的角色时,宫中生活简直如同梦中之事,根本无法想象。

(——虽然经历了各种辛苦,但是,我成为御匣殿,真是太好了。)

能进入后宫真是太好了。能遇见那么多人真是太好了。宫子想。

一想到必须与其中大多数人告别,离开后宫,虽然痛苦——即便如此,她也不觉得,如果这么痛苦的话,当初还不如不知道。御匣殿的工作是快乐的。从遇见的人那里,得到了许多美好的东西。

“姬君?您怎么了?”

(——不行。我真是的。)

宫子急忙拭去涌上眼眶的泪水,笑着搪塞道:“感觉有点困了呢。”

“我准备休息了。兵卫君,能帮我叫一下和泉君吗?今晚想和她一起睡。”

如果一个人,大概会哭到天亮。

不能让兵卫她们看到哭肿的脸,为她们担心。

“和泉君出门了,姬君。刚才……去弘徽殿的宣旨君那里了。”

宣旨是居住在弘徽殿的皇女、女一宫的女房,是馨子的朋友,或者说,是酒友。

(是吗……馨子她是不动声色地,去向宣旨君告别了呢。)

只有馨子知道,宫子是打算就这样离开后宫的。

“那等和泉君回来了,告诉她来寝间找我。我要休息了。”

“好的。我来帮您更衣吧。”

借着兵卫的手换好衣服,宫子进了帐台。兵卫似乎还有工作,她把为馨子回来时准备的灯台放在帐台旁,便走出了房间。

宫子躺下,盖上了被子。

在馨子回来之前,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不要闷闷不乐、哭哭啼啼,只想些开心的事。比如——对了,想想五节君和姬子的事就好了。

(见到她们,要为重逢感到高兴,然后,必须祝贺她们……要好好聊聊天,和调皮的姬子也玩一玩,然后……)

想着从初濑尼庵来的姬君们,宫子渐渐陷入了浅眠。

——过了一会儿,那朦胧的睡意忽然被打破了。

听到了些许微弱的声响。

“喵~”

(啊……是插头君,从外面回来了呀……)

从帐台外,小小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小猫发出了撒娇的叫声。

昏昏欲睡的宫子,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

不一会儿,插头君的尾巴尖,痒痒地触碰到了宫子的脸。

宫子挪动身体,想把小猫放进被子里——却“哈”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这个香味)

从小猫身上传来的,芬芳的馨子的移香。这熟悉的香味。

瞬间,胸口的鼓动变得激烈起来。宫子从枕头上抬起了头。

“喵~”

小猫像在呼唤般地叫着。宫子将目光转向了帐台的出入口。

在帐帘外摇曳的,是灯台的火光。

在那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次郎君穿着直衣的身影,浮现在黑暗之中。

(次郎……君……)

宫子僵硬着,失去了言语。

四周被深夜的寂静所包围。他站在帐台入口处,一动不动。因此,宫子一瞬间陷入了混乱,不知道这是短暂小憩后的梦境。

但是,果然不是梦。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背对着灯台火光的次郎君白色的衣袍清晰可见。凝视着自己的次郎君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的少年那蓝色的火焰。

“——小猫君。”

(为什么……为什么,次郎君会在这里……)

宫子慌乱地起身,几乎是无意识地将被子拉到了胸前。

究竟是谁带次郎君来这里的。虽然以前在贞观殿迎接过次郎君,但从未允许他进入母屋之内。更何况,是这里,宫子的寝所。

(他并不熟悉这殿舍的布局。次郎君一个人是不可能走到这里的。)

如果没有人的指引,不可能在黑暗中毫无迷惘地找到这个房间。

但是,女房之中,会做这种事的人——

宫子意识到了。是插头君。

(对次郎君亲近的插头君……!是啊,这孩子以前就被偷偷溜到庭院的次郎君抱过。今晚也是一样。次郎君知道插头君会睡在我身边,想着跟着这孩子就能找到我……所以才……)

宫子感到双颊发烫。——竟然让小猫当引路人!

次郎君不知用什么方法将亲近他的插头君诱到了庭院,让它打开了妻户。

然后,一定是等女房们都睡着后才进来的。想到明天就要回乡,女房们的心也会不知不觉地松懈。大概忘记了检查门窗吧。

看到次郎君踏入帐台之中,宫子不由得喊出了声。

“不能进来!次郎君”

自己的声音之大在周围回响,让她吓了一跳。宫子急忙压低声音。

“——不能再进来了。就这样回去吧。求求你了。”

“不要。”

“次郎君……!”

“我想和你说话。在那之前,我不会回去的。”

次郎君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似乎在压抑着怒气。

(次郎君……)

“我想再见你一面,和你说话。我这样求了你很多次了吧,小猫君。

但是,你一直不肯见我。从那天起,你就找各种借口避开我。避开,一直避开……就这样,和伯父上、母亲大人们决定了退出的事。”

“那、那是……”

“你打算就这样离开后宫吧?小猫君。”

被一语道破,宫子倒吸了一口气。

“次郎君……为什么,这种事……这次退出的理由,我在信里好好说明过了吧。”

“信我读了。但是,说实话,我在怀疑你的话。虽然怀疑你这种事很讨厌……但是,就这样失去你,我更讨厌。”

次郎君痛苦地说道。

“小猫君,退出之前我想好好确认。为此,即使被你责骂,我也要这样偷偷来见你。这真的只是一时的退出吗?完成了左大臣大人的委托后,你真的会回到我身边吗?”

宫子感谢黑暗。感谢这黑暗,隐藏了自己脸上显而易见的动摇。

次郎君如滑行般进入了帐台之中。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在宫子身旁屈膝。

随着一阵轻风,他的香气飘了过来。熟悉的次郎君的气味。无数次被他拥抱的记忆鲜明地苏醒。宫子被无可奈何的悲伤折磨,眼眶湿润了。

“小猫君……”

“我……我,会好好回后宫的……次郎君。”

努力不让声音颤抖,宫子说道。

“真的?”

“真的。在堀川邸和左大臣大人的姬君们认识……成为朋友,然后告别的事,我在信里写过了吧……?我想再见她们一面。想确认她们精神好的样子。而且,其中一个姬君,也是萤之宫大人的副卧呢。”

“嗯……”

“收到左大臣大人的传话,我很高兴。为了完成那个委托才退出的。但是……次郎君,想稍微离开你一段时间的心情,也是真的。”

宫子拼命压抑着情绪,斟酌着话语。

——能将次郎君的疑问完全拂去的谎言,自己终究是说不出的。

除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公开的事情之外,还是尽量说真话比较好吧。

想和我分开一段时间?次郎君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那是说,不想待在我身边,不想看到我的脸吗?小猫君。”

“次郎君。”

“你讨厌我了吗?因为前几天,我在藤壶做了那样的事……”

前几日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中,宫子在黑暗中红了脸。

“不、不是那样的,次郎君。不是那样……而是……我现在,各种事情都很混乱。待在次郎君身边,那种混乱就无法平息。所以,想暂时回到堀川邸。在那里,好好想想。”

“想想?”

“是的……各种事情……包括次郎君的事在内,关于未来的事……”

那是事实,所以声音也没有因动摇而颤抖。

“所以,请允许我暂时离开你身边。直到心情整理好为止。”

宫子注视着次郎君的眼睛。终于,他小声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你一定会再回来的吧。考虑了我的事,做出决定……到时候,你心中藏着的事,也一定不会再隐瞒了吧?”

(次郎君……)

“那样的话,我……会等你。虽然真的,连一天都不想和你分开。”

次郎君一边说着,一边将宫子拥入怀中。

“回来,是什么时候?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起过新年。”

“那是……”

“年底之前会回来吗?还是,需要更久?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到?)

宫子将脸埋在次郎君的胸口,忍受着心中的痛楚。

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这也许就是真正的告别。像这样听着次郎君的声音,闻着他的香气,被他温暖包围,也许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我不知道……因为,什么都还没决定。中宫大人的身体也要考虑……”

“如果你一直躲在堀川邸,我就微服偷偷溜出宫,去见你。”

“那样的事——不行,次郎君,如果你那样做,中宫大人会担心的……!”

宫子变了脸色。

同时,她此时才意识到那种可能性。

次郎君的微服私访。是啊——如果以身体不适为由一直留在堀川邸,次郎君迟早一定会溜出宫,来见宫子。

(如果那种事持续下去,中宫大人也会察觉,会为之烦恼的。微服私访的事也可能变成不好的传闻。好不容易,最近次郎君作为东宫的评价才变好的。)

那样的话,结果只能不得不回到次郎君身边。会变得和现在的状况一样。

(到现在为止,我竟然没有考虑到那种可能性。怎么办……怎么办)

次郎君看出了宫子的动摇。笑着,抚摸她的头发。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不会微服私访。”

“真的……?”

“嗯。作为交换,你要尽早回来。没有你的每一天,太寂寞了。”

次郎君在宫子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再次抱紧了她。

“因为如果不和你在一起,即使看花、看鸟,也会觉得索然无味……一切都会褪色。小猫君,没有你,我真的不行。”

(次郎君……)

“我喜欢你,小猫君。连自己都无可救药地……我的抚子,我的向阳处。下一个季节,再下一个季节……我都想一直这样,把你抱在怀中。”

次郎君将脸埋进宫子的发间。

下一个季节,再下一个……她既开心,又悲伤地听着他的话。

次郎君亲吻宫子的额头。然后,是脸颊。耳朵。

从他的唇间,宫子险些逃离——却忽然放弃了抵抗。闭上眼睛,将身体交予他的臂弯。

“小猫君……”

(只有现在——只有今夜了……能被次郎君这样娇纵)

这样的时间,大概,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吧。

所以,只有现在,请允许我沉溺其中。

沉溺在次郎君的手臂中,热情中,那暴风雨般的初恋之梦中……。

为了确认宫子的心意,次郎君起初,克制地爱抚着宫子。

但是,得知宫子没有像往常那样抵抗后,他抛开了犹豫。在宫子的脸上降下亲吻之雨的同时,将两人之间隔着的被子推到一旁。

宫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睡衣的窘态,红了脸。她下意识地想要夺回被子,却被按住了。次郎君用近乎疼痛的力道抱紧了宫子。

宫子隔着睡衣,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胸口的激烈鼓动。自己的心跳想必也传达给了他。两人在黑暗中相互凝视。次郎君的嘴唇缓缓靠近。

“小猫君……”

就在那时,在他们脚边蜷缩着的插头君,短促地叫了一声,站了起来。

两人同时惊了一下。轻微的衣摩擦声正在靠近。

——会是谁呢?如果被女房们发现次郎君,事情就糟了。

两人都一时无法动弹。插头君从被子里滑溜地钻出,到了帐台之外。

“喵~”

“——哎呀……插头君。你从夜游散步回来了呀。”

是馨子的声音。宫子睁大了眼睛。

对了——忘记了。本想和她一起睡,所以叫了和泉君来寝间。

“都这么晚了。今晚也很冷呢。要不要抱着你睡呀?”

馨子似乎在宣旨君那里喝了点酒,正心情很好地和小猫说着话。

(——馨子大人,马上就要进来了)

宫子迅速思考。如果掀开与出入口相反方向的帐帘,让次郎君从那里逃走,或许就能不让馨子看到他的身影。但她知道,即使让他赶紧逃走,也无法对直觉敏锐的馨子隐瞒次郎君曾在这里的事实。

因为从宫子的头发、肌肤上,都无可掩饰地飘散着他的移香……

短暂的犹豫后,宫子下定了决心。推开次郎君,给他盖上被子。

“——和泉君……在那里的是和泉君,对吧?”

宫子朝帐台外喊道。映在帐帘上的馨子的影子,忽然停下了动作。

“——您还没睡吗,姬君?”

传来了完美戴上女房假面的馨子的声音。

只有两人独处时,宫子不可能用“和泉君”这个名字称呼馨子。

宫子两次说出这个名字,加以强调,是在暗示这里有第三个人——馨子似乎立刻就察觉到了。

“我正迷迷糊糊的,刚才插头君叫了一声,就醒了。”

“是这样啊……有女房陪在您身边吗?”

馨子站在帐台入口,向里窥探。

光线照不到的帐台内一片黑暗。应该看不到盖着被子的次郎君的身影。

虽然这么想,但对不习惯的乳姐妹撒谎,宫子的内心还是无法抑制地骚动起来。

“是的……鹿子在这里。和我一起。”

“鹿子……?”

“是的。因为和泉君看来会晚归,所以我决定和鹿子一起睡。所以和泉君,那个……今晚,请在你自己的房间休息吧。鹿子已经睡着了。”

听到宫子的回答,馨子沉默了。她站在帐台入口,一动不动。

然后,馨子在那里跪坐下来。抱起缠上来的插头君,用脸颊蹭着它。

“——好香啊,插头君。和平时不一样的味道呢。你今晚,是被姬君以外的人抱过吧。”

馨子伪装成自言自语的话语,让宫子僵硬了。

(——馨子大人,她察觉到了……)

察觉到宫子身边的不是鹿子,而是次郎君。

她应该不至于在这片黑暗中,看穿藏在被子里的次郎君和鹿子的区别。

大概是从宫子话语中感受到的动摇,谎言的气味。从帐台内飘散、残留在插头君身上的次郎君的香气中,馨子察觉到了真相。

“和不习惯的鹿子同睡,姬君您也无法好好休息吧?”

馨子说道。

“和泉君……”

“要不,都由我来安排处理吧。您看如何,姬君?”

没有从入口向里踏出一步,馨子平静地说道。

对于次郎君为见宫子而偷偷潜入一事,馨子似乎并不那么惊讶。

馨子更在意的,是更实际的事情——大概是如何让不愿离开宫子到天明的次郎君,从这里离开。

如果是其他女房,很难将身为东宫的他强行带离这里。

但是,馨子和次郎君也很亲近,而且能言善辩。

自己就能说服他。不让他感到难堪,也不被其他女房发现,让他回到梅壶。如果宫子希望,她愿意承担这个任务。馨子是在传达这个意思。

(交给馨子大人,就这样,让次郎君回去……)

宫子看向次郎君。在黑暗中与他目光相遇。

(没错……那是最好的方法。我已经决定要和次郎君告别了。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不能再增加回忆了)

——最后像这样见了面,交换了话语。交换了笑容。触碰到了他的温暖。

就以这为最后的记忆,干净地告别吧。送他离开。

(那对次郎君来说,是最好的事)

宫子紧紧地握住了被子。

“——和泉君……”

“请到这边来,姬君。之后的事情,都由我来处理。”

“不……和泉君……把睡着的鹿子叫醒再移动,太可怜了……”

宫子感觉到,馨子在黑暗中凝视着自己。声音颤抖了。

“姬君。”

“所以……这样就好。没有必要,让和泉君做那么多事。”

“您要就这样休息吗?”

“是的……所以,和泉君也请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吧。我没事的。”

“遵命。”

“谢谢,和泉君……那个……对不起……”

不,姬君。馨子抱着小猫,站了起来。

“那么,我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了……这里的灯火,就熄灭吧。”

灯台的火被吹灭了。馨子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黎明时分,我会来叫醒您,姬君……请不要发出太大声音,祝您有个好夜。”

在黑暗中,衣物的摩擦声远去。不久,听到了隔扇关闭的声音。

在馨子的气息完全消失后,宫子还是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

(我,做错了)

宫子想。

——应该听馨子的话。应该让次郎君回去。我知道那才是正确的。

不应该再增加两人的回忆。

应该像风一样,干脆地分别。为了今夜就要失去自己的次郎君。

头脑里明明是这么知道的。然而,却做不到。

做不到。

“——小猫君”

宫子从背后被次郎君的臂弯抱住。

她能强烈地感受到他胸口的鼓动就在自己背后。还有拂过耳边的吐息的热度。

宫子闭上了眼睛。宫子没有让他回去。次郎君也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没错……我,还不想分开……还想像这样,相互触碰。想和次郎君在一起——想像这样,被他抱着)

被拉向次郎君的胸口。头脑里想着要离开。但身体却诚实地向他靠拢。

(我,变得愚蠢了。变软弱了)

自己的心,自己的身体,都无法自由了。恋爱,夺走了自己。

被这个事实击垮,宫子的胸口却依然为被他拥抱的喜悦而颤抖。

“——转过来,小猫君。”

“次郎君……”

“别逃。你总想立刻从我怀里逃开。”

“可是……”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我还能像这样,触碰着你。”

“嗯,是啊。再一会儿……再一会儿,就能像这样了……”

“又有泪水的味道了……你在哭啊……可是,为什么……?”

“没有……次郎君。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是什么让你如此悲伤。无论我亲吻多少次,都会满溢而出,你的这泪水究竟从何而来……”

“啊……”

“别隐瞒。你是我的,小猫君……就像我是属于你的一样。”

“次郎君”

“想一直这样,和你在一起……真希望,早晨永远不要到来……”

不间断的私语和拥抱,亲吻与泪水。

在那间隙里,宫子的意识在朦胧中摇曳。

被毫无条理的梦之波,一次又一次地席卷。是过去的梦。

(在不知道竟有如此漫长、如此痛苦、又如此甘甜的夜晚的那个时候)

五条府邸热闹的日子——和馨子姐姐、真幸,四人一起生活的那个时候,被爱着、被守护着的那个时候。

但是,已经回不去了。回到那个还不知道次郎君的自己。

宫子拨开草海,独自一人,离开了五条的府邸。走上陌生的道路,不知何去何从。

‘——不要害怕,就这样前进吧,宫子。’

在雾中伫立的宫子,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馨子的声音。

‘馨子大人……’

‘跳进新的世界里去吧。没关系的,一定,有非常开心的事情在等着你。’

馨子美丽的脸庞模糊地出现在前方。宫子想,她是在引导自己。

‘馨子大人……从以前起,馨子大人就好像,能看见我的未来一样。’

馨子默默地微笑着。那身影渐渐消失在雾中。宫子急忙追了上去。但是,跟丢了。在哪里,馨子大人。宫子大声呼喊。

‘请等等,馨子大人,请告诉我。……我选择的这条路,是通往正确的地方的吗?’

宫子醒了过来。

“——差不多,该出发了,东宫大人。”

是馨子的声音。

在黑暗中,宫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仰望着抱着自己的次郎君。

馨子和刚才一样,守候在帐台的入口。

不知不觉间,似乎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

“天快亮了。在女房们起来之前,东宫大人,请……”

(啊,因为听到了馨子大人的声音……所以,我,做了那样的梦啊)

宫子试图从次郎君的胸口起身。但是,不被允许,被拉了回去。

“次郎君……”

抬起头的宫子,注意到次郎君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

“次郎君……怎么了……?”

“小猫君……你……”

“欸……?”

次郎君的眼中,混杂着困惑与动摇。他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抚摸着宫子的脸颊。

——他到底怎么了。宫子感到困惑,凝视着次郎君。和自己睡着前相比,他的样子完全变了。宫子试着回想,睡着前是否发生了什么,但想不起来。记忆中只有他温柔的爱抚将自己引入了梦乡。

“次郎君……怎么了……?”

“小猫君……你,难道是……”

说到这里,次郎君沉默了。宫子越来越感到莫名其妙。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次郎君,要用这样奇怪的眼神看我呢……)

在黑暗中,两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困惑,相互凝视着。

“——东宫大人,需要我帮您更衣吗?”

馨子谦逊地说道。

“和泉君……不……”

“您的直衣需要整理一下吧?要我到您身边来吗?”

宫子不由得红了脸颊。——馨子用“整理”这个委婉的说法,是在询问,是否需要帮他穿上脱下的衣服。

次郎君终于将视线从宫子身上移开,看向馨子。

“没关系——和泉君。没有必要。反正只是回去,就算乱了也没关系……”

“那么,请快……”

“嗯……”

次郎君抚摸着宫子的头发,亲吻了她的额头……过了一会儿,离开了她的身体。

站起身的他,宫子也跟着起身。次郎君回过头,终于露出了平时的笑容。

“好了,小猫君,你在这里送我就好。外面很冷,不用出来了。”

宫子点了点头,但,

“可是……那个……次郎君……之后,再一会儿……”

“嗯……是啊……再一会儿……”

(——再一会儿,想和你在一起)

将同样的话语在心中折叠,两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握住了手。

“那么,小猫君,可以送到那里吗?……到帐台外面。”

“好的。”

明明只是几步路,立刻就能走出帐台。但是,宫子和次郎君都无法放开彼此的手。

“再一会儿……到那根柱子那里……”

“到下一根柱子……到门口……到屋檐下……到走廊……到通往庭院的妻户前”,两人重复着这样的话。因害羞,两人都移开视线,低着头。

“——好了,不可以再这样了,两位。要来人了。请下决心放手吧。”

一边将次郎君送到庭院,馨子一边对还牵着手两人说道。

刺入肌肤的寒气。冬日的黎明很晚。四周,还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但是,差不多是那些要承担清晨杂务的女人们出来的时候了。不能被发现。

“那么,我走了……小猫君。”

“嗯……次郎君。”

“必须放手了……”

“次郎君你才是……”

在彼此的手分开的瞬间,宫子被无可奈何的寂寞所侵袭。次郎君想必也是一样。下一瞬间,宫子被他拥入怀中。还没来得及回应这个拥抱,次郎君就离开了。

“次郎君……”

“我会等你回来。快点,回到我身边来,小猫君。”

——目送着他远去的身影,宫子倚靠在妻户上。

从遥远的古代开始,究竟有多少恋人曾迎来这样的早晨呢。宫子想。究竟有多少男女,曾为这样依依惜别的清晨而流泪呢。

隐没在拂晓的黑暗中,次郎君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明明宫子的发间和肌肤上,还如此清晰地残留着他的移香。她羡慕着曾依偎在他身旁、此刻也沾染在他身上的自己的移香。

如果此身就此别离,唯有心能常伴他左右……

恋ふれども身をし分けねば目に見えぬ

心をきみに副たぐへてぞやる

(纵然相爱,身难相见,此心无形。)

(唯将此心,托付与你,聊慰我情。)

再见。宫子闭上眼,在心中低语。

(再见,次郎君。——再见,我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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