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诀别
一
"萤之宫大人。"
听到呼唤,萤之宫回过头去。
庭院的薄暮中,源氏大纳言正走近前来。
萤之宫睁大眼睛,停下了脚步。就这样,等待着对方追上来。
"大纳言殿下。怎么了?您不是在观看试演吗?"
"或许是观看的人比预想的多吧,总觉得身体不适。便向陛下告退,在开始之前就溜出来了。"
看到萤之宫的表情,源氏大纳言微笑了。
"如您所想,那是借口。因为想和萤之宫大人谈谈。……您要回桐壶吗?"
"嗯。"
"那么,请让我陪您走一段吧。"
萤之宫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便迈步前行。——如果他要说有事,不用问,他自己也会开口的。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后,源氏大纳言开口了。
"——萤之宫大人,我必须向您道谢。"
道谢?萤之宫用目光询问对方这话的意思。
"这次的事啊。对宫大人来说实在是令人同情的不幸之事。"
"我不明白,为何大纳言殿下要向我道谢。"
"通过这次的事,二条姬君从东宫正妃候补之位被撤下的可能性变大了……"
萤之宫沉默了。思考了一会儿对方的话后,他开口道:
"大纳言殿下,您支持陛下的想法,希望女一宫成为东宫正妃。"
"是的。"
"作为女一宫的支持者,为强有力的对立候补二条姬被撤下而高兴,这我可以理解……但是,九条家还有一条家的大姬。
大姬是比二条姬出身正当得多的姬君。女一宫的对立候补从二条姬换成一条家的大姬,我不认为情况会有多大变化。"
"如果二条姬君只是从九条家的正妃候补变成单纯的东宫妃候补——这样的变化的话,确实如此。但是,也许不会那样。"
"不会那样?"
"是的,如果二条姬君不仅从正妃候补,而是从东宫妃候补本身也被撤下的话。
萤之宫大人,我打算在亡妻之后,再次迎娶九条家的姬君。而我期望的新妻子,正是二条姬君……"
萤之宫停下了脚步。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大纳言。
大纳言放声大笑。
"——失礼了。让我看到了冷静的萤之宫大人如此罕见的表情。"
"让二条姬做你的妻子?荒唐……我不认为这种事能谈得拢。那位姬君和你之间,差了亲子一般的年纪……弄不好是祖孙般的年龄差距啊。"
"被您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我忽然切实感受到了自己的年龄啊。"
大纳言苦笑道。为什么是二条姬?萤之宫将严厉的视线投向对方。
"我听说中宫大人考虑作为您继室的人选,是九条五条君大人。五条君是以先帝内亲王为母的高贵姬君。而二条姬的母亲,据说不过是个在宫中任职的女房。对皇族出身的您而言,相配的应该是五条君才对。"
"但是五条君没有有力的监护人。不像二条姬那样,有兼通大人作为一条殿在背后支持。而且,五条君因为是内亲王所生,出身高贵,对中宫大人来说,她不像同母的妹妹们——蔷子大人和我亡妻三条君那样,是亲近的存在。"
大纳言平静地解释道。身为女王(亲王与内亲王之女)的五条君今年二十岁。无论年龄还是立场,她至今未被提名为东宫妃候补才更奇怪,但正因出身高贵,她很早就厌恶了东宫的恶评,一直拒绝中宫的探询。
通过婚姻与九条家建立联系,对我来说是必须的。大纳言说道。
"但是,仅凭这一点还不够。——与五条君结婚,我能得到的只是一位年轻高贵的妻子。但是,如果能迎娶二条姬君,就能与身为监护人的兼通殿下建立新的联系。而且,萤之宫大人想必也知道……兼通殿下与兄长伊尹殿下、弟弟兼家殿下,关系都极其恶劣。"
萤之宫紧紧盯着大纳言的脸。
"通过与二条姬结婚,与监护人兼通殿下联手。以此来分裂九条兄弟们的势力,削弱朝廷最大派阀九条家的力量——这就是您的打算吗?"
"是矫正藤氏与其他氏族之间过于失衡的均势,萤之宫大人。"
"我不认为兼通殿下会同意您与二条姬的婚事。恕我直言,东宫妃的监护人与大纳言殿下的妻子监护人,能得到的东西相差太大了。"
"对兼通殿下来说,与我的联系也是有效的东西。
毕竟,即便他再怎么在意九条家的羁绊,只要不和的长兄伊尹殿下还在,今后兼通殿下的仕途就不会如愿。而且,说到东宫妃的监护权,即便放手二条姬君,兼通殿下还有亲生女儿有子姬在。"
"您与二条姬的婚事,东宫绝不可能答应!东宫由衷地爱慕着她。如果二条姬真的与您成婚……"
东宫大人会学到东西吧。源氏大纳言静静地说。
"所谓即使压抑自己的心意,也能将之让渡于臣下所求——这种帝王心术……"
沉默降临。萤之宫如箭般的视线,大纳言始终平稳地承受着。
"刚才的怒气,是代东宫大人而发——还是宫大人自己的?"
萤之宫难以揣度对方这番问话的用意。
"对于二条姬君与我的婚事,宫大人是否感到了个人的焦躁呢?"
"您想说什么,大纳言殿下。"
"我也可以放弃与二条姬君的婚事。"
"——欸?"
"按当初的预定迎娶五条君也可以。只不过……前提是萤之宫大人与二条姬君成婚——如果能以迎娶那位姬君为侧室的话。"
萤之宫哑口无言。
渐渐地,他感觉到双颊在发烫。却不知这热度究竟从何而来。
"我最初向帝禀报的,是让九条五条君不是嫁给我,而是作为萤之宫大人的侧室……"
"!关于我元服之事有重臣上奏,原来就是您吗!"
"帝原本考虑让某氏的姬君作为宫大人的侧室。但我向帝进言,若能与势力强大的九条家建立联系,萤之宫大人的将来也会更加光明。就如同昔日我通过与三条君的婚事,保持了与九条家的联系一样……"
大纳言向萤之宫轻轻低头。
"身为臣下的我,将自己与宫大人相提并论,此等不敬还请恕罪。
但是,无论是我,还是您,为了辅佐帝——或东宫大人,都无法忽视身为外戚拥有绝对权力的九条家。这次的骚乱,被卷入九条家内部东宫妃候补之争的宫大人应该明白。九条家一族为了得到自己所欲之物不择手段,无论善恶,都是些强悍之人……萤之宫大人,我们要与他们对抗,在庙堂之上确保应有的地位,就必须通过婚姻,将藤原的血、强悍的九条之血,不管愿不愿意都纳入这副身躯之中。"
大纳言那平静却分量沉重的话语,萤之宫一时找不到话来回应。
"帝自即位以来,以天皇亲政为基本,亲自处理政务。
即便是那般有能的政治家、被倚为左膀右臂的右大臣殿下,帝终究也没有赐予他关白之位。不设辅佐之职关白,至今政务毫无滞涩,这全赖帝强烈的意志。然而遗憾的是,东宫大人对政务的热忱,不及父君。这一点,想必宫大人也知道。"
"……"
"东宫大人即位之后,必定会从九条家出一位关白吧。不仅如此,东宫大人的皇子,也必定会由九条家的姬君所生。因为即使成为妃子,女一宫大人为东宫大人诞下皇子的可能性也很低。也就是说,外戚之位与关白之位,今后都将被九条家独占、延续下去……"
大纳言摇了摇头。
"层层缠绕的粗壮九条藤蔓,紧紧缠满玉座,不容他家侵入。
母君、伯父、两位妃子,周围被藤原一族包围的东宫大人,可以说是草冠之皇子——草冠,即头顶藤蔓的皇子。您能容许藤蔓继续恣意扩张权势,容许藤原的专横吗?"
您想说的我明白了。萤之宫低声说道。
"但是,为何要考虑让二条姬嫁给我?为了削弱九条家独占的势力,让二条姬离开东宫,与她的监护人兼通殿下联手,开辟新派阀的道路。您若把这场婚姻让给我,不就无法与兼通殿下建立联系了吗?"
"但是,至少可以达成减少一位九条家妃子的目的。
妃子减少,皇子诞生的可能性就降低。东宫大人本来就无意长期居于帝位,若东宫大人在未能留下皇子的情况下,将帝位让给弟弟三之宫大人……外戚的流向就会改变。我已经向帝请求,在三之宫大人元服之时,让我的女儿担任其侧室,并已获得内诺。"
萤之宫一瞬间感到了愤怒。大纳言已经跳过了东宫的御世,在考虑弟宫即位之后的事。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这并非不合理的怒气。
放眼将来,提前布下应有的棋子,是政治家理所当然的行为。
"还有一点,若我娶了您所宠爱的二条姬君,今后势必会长期招致东宫大人的怨恨。我想避免这一点。但是,萤之宫大人,如果是您就另当别论了。您与二条姬君的婚事,东宫大人经过苦涩的抉择后必定会原谅……东宫大人对您寄予了绝对的信任与爱。而且,对于因东宫之位的过往纷争,而不得不让宫大人一家长期远离宫廷一事,东宫大人至今内心深处仍怀有愧疚。"
大纳言向萤之宫微笑道。
"萤之宫大人,您对二条姬君有何想法?"
"……她是东宫的意中人。"
"那么,您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对她的心情怎样都无所谓。萤之宫像吐出来似地说道。
"怎么可能和二条姬结婚!想到东宫失去她的心情……!"
"我并非在强迫您,萤之宫大人。如果您不愿意,那也无妨。若宫大人不愿,那就由我来向二条姬君求婚吧。"
萤之宫的双颊愈发充血,大纳言用饶有兴味的表情注视着这一切。
"二条姬君是位可爱的人。若娶她为妻,我会珍视她。我会让她幸福。虽非恋爱……是啊,令人发狂的恋之季节、名为青春的季节,对我而言已然遥远。在甜美的恋爱苦痛中翻滚的时期已经过去。各位宫大人,如今正站在那个季节的入口……"
大纳言再次低头。
"方才所言,还请务必考虑。根据宫大人的心意,元服的日期及其他事宜,我们立刻决定吧。"
大纳言离去的身影,萤之宫以怒目相送。
那背影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萤之宫。
"宫大人似乎赠予了二条姬君特别调配的香。"
"……那不过是随手制作的、单纯的玩香。"
"虽无法与名人的宫大人相比,我也喜好调香。
不浮现赠予对象的身影就去调配的香是不存在的吧。对象的身姿、声音、喜好的香气、颜色,收到香时的喜悦面容……要从成百上千的原材料组合中,取出最适合那个人的唯一一种香气,这样的想象是不可或缺的。宫大人心中有着二条姬君确切的身姿。这就是方才的回答……可以说是宫大人对那位姬君的心意吧?"
萤之宫沉默不语。大纳言也没有等待回答。就这样离开了。
——望着大纳言的背影,萤之宫差点脱口骂出一句恶毒的脏话。
但是,与为了东宫妃之争而捏造丑闻、将无关的他卷入其中却泰然自若的九条家那帮人相比,坦率亮出底牌、寻求合作的源氏大纳言,可以说是远为公正、诚实的。与二条姬的婚事,比起劝他来做,由大纳言自己来做收获应该大得多。他特意让给他,是考虑到了二条姬的心情,以及被夺走她的东宫的心情吧。然而……。
萤之宫忽然察觉到人的气息,回过头去。
旁边的殿舍拉门微微开着,能看到衣角。他刚才与大纳言谈话太投入,一直没注意到。他厉声喝问是谁。拉门打开,对方现身了。萤之宫困惑了。
"你是……"
二
滝川命妇离去后,宫子久久无法从混乱中恢复。
(源氏大纳言大人,竟然期望我作为他的再婚对象……)
大纳言为了保持与九条家的联系,并且为了与宫子的监护人兼通联手,开辟源氏与藤氏新派阀的道路,因而期望迎娶宫子为继室……命妇的这番解释,她姑且算是理解了。然而,即便理解了,这也绝非能够接受的事。
(没、没关系,那种事,中宫大人不可能同意的。她一定会拒绝的。)
但是,宫子同时又想道:
如果中宫以"东宫期望御匣殿为妃,所以不能让给大纳言殿下"为由,拒绝大纳言的请求,那么宫子就不得不入内到次郎君身边了。"既不想当东宫妃,也不想当大纳言的继室"——这种任性的诉求,自然会被无条件驳回。但是,宫子不能成为东宫妃。
毕竟,大姬可是知道宫子是冒牌的私生女……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烦恼得头都痛了。宫子按住了额头。
(光是和宫大人的流言一事就已经束手无策了,竟然又来了这样的婚事……)
源氏与藤氏的东宫正妃之争。九条家内部的权力斗争。
被男人们的算计翻来覆去的自己的立场,宫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
次郎君也一定是一样的吧,宫子想。他身处自己并不期望的东宫之位,一定也无数次抱有和现在的自己相同的心情。
"姬君。和泉君回来了哦。"
听到兵卫的声音,宫子抬起头来。被兼通叫去的馨子似乎回来了。
"——完全回来晚了呢。啊呀,肚子好饿。"
在仍然无精打采的女房们之中,馨子一人的表情是明朗的。
"和泉君,我有话要说。那个呢,出大事了,刚才,命妇大人来了……"
"是来传达萤之宫大人和大纳言大人的事吧。我知道的哦。"
"欸?怎么已经知道……啊,对了,是从兼通大人那里听说的吧。"
宫子点了点头。命妇是奉兼通之命来此传话的,兼通已经知道那些事自是理所当然。
"和泉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必须向宫大人道歉,也想向次郎君解释情况,可是大姬大人的事也在担心……"
先冷静一下吧,姬君。馨子笑着戳了戳思虑过深的宫子的脸颊。
"那么阴沉的表情不适合您哦。姬君笑起来的脸才是最有魅力的。"
"可是,和泉君……"
"没关系的。交给我吧。您的乳姐妹可是脸蛋漂亮、头脑聪明,不仅直觉敏锐,还有人脉和行动力,非常可靠的呢。"
(哎呀,馨子大人真是的……)
看着大大方方自卖自夸的乳姐妹,宫子也忘了忧虑,不禁笑了出来。
"我最喜欢您那张脸了。"馨子迅速在笑着的宫子脸颊上亲了一口,回以微笑。
"稍微有点精神了。那么,和泉君,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总之,姬君明天要前往藤壶。"
"藤壶……?"
"刚才兼通大人那里传来了消息,说希望姬君前往那边。"
(去藤壶——也就是说中宫大人在叫我。是为了萤之宫大人的事要听我解释吗,还是,关于大纳言大人再婚的事……?)
无论哪种情况,能与中宫见面谈话,对宫子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
也许会因为萤之宫的事被斥责,但与其在这里闷闷不乐,被骂还更轻松些。在此基础上好好解释情况,或者把关于源氏大纳言再婚一事自己的意见——没有嫁给他的打算——用自己的嘴亲口告诉中宫,宫子这么想。
"关于大姬大人的种种事情,到了明天,一切都会清楚的。"
馨子一边说着,一边抽出了插在怀中的扇子。正是那把写有恐吓信的宫子的桧扇。
——馨子是要拿着那个去中宫那里吗?宫子困惑了。
(那样的话,不就等于把替身的秘密向中宫大人坦白了吗?)
注意到宫子的表情,"请不必担心,姬君",馨子微笑道。
"从现在开始是反击的时间了。"
"反击?"
"是的。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吧。呵呵,没关系的,姬君,比您所想的,我们有更多的同伴哦!"
五节的第三天是卯之日。
四天的五节之中,这是唯一一天舞姬不登场的日子。
这一天,首先举行的是帝在清凉殿召见伴随舞姬的童女的"童女御览"仪式。从常宁殿向清凉殿,身着意趣精巧的华美衣裳、款款前行的美丽童女们的行列,集宫中男女的注目于一身。
入夜后,帝将离开内里,于神嘉殿举行奉献新谷的神事——新尝祭。
翌日,最终日的辰之日。
五节舞的正日。
丰明节会的舞台在大内里的丰乐院。出御的帝,由东宫、亲王、大臣以下的群臣迎候,在用膳新谷之后,也向诸臣赐予酒杯。杯盏交错,酒宴的气氛每过一献便更添几分热度。数至三献之时,在吉野国栖人们的歌笛伴奏中,四位舞姬终于出现在群臣面前。
发上饰有宝冠与日阴鬘。身上缠绕的是白底山蓝青摺、神事的小忌唐衣。
大歌所的别当吟唱五节的大歌,舞姬们随着大歌同时将袖翻五回。
被火光照亮的舞姬们的清艳面容,只见须臾,结束了仪式的四位少女便如幻影般从男人们面前消失了身影。
仪式至此结束,然而,酒宴的兴奋与喧嚣却无尽无休。
朗咏、歌舞,宴席愈发高涨,飨宴之夜渐渐深去……
※
仿佛在等待醉意阑珊的男人们造访一般,节会之夜的后宫,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燥热。
难以忘怀丰乐院中所见之姿,在舞姬厢房周围徘徊流连的公子们也不在少数。然而,他却独自一人脱离了那群人,朝后宫的西面行去。
是藤壶的殿舍。
这一夜,连能吹散酒宴醉意的寒风都没有。灯笼的火光明晃晃地燃烧,殿舍各处都能听到女人们的闲聊与笑声。
他驾轻就熟地走进殿舍,直奔目标厢房。
他敲了敲厢房的门,声音大到周围都能听见。回应的是一声不知是否是应答的微弱女声。
一进门,室内昏暗,女人不在灯台旁,而是在离它稍远的几帐边上。大概是等累了吧,她倚靠着侧身而坐,丝毫没有起身迎接他的意思。然而,那凌乱披散的发丝却艳丽得令人屏息,他败给了这份风情,轻易便原谅了她的无礼。
"您来得真晚啊,兼家大人。"
"哎呀,饶了我吧。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早早从酒宴上溜出来的呢。"
兼家笑着,靠近了别过脸去的她。
"在打盹吗?声音怪怪的。……说吧,要谈的事是什么?小少将。"
"是的,关于那件事,我有事想和兼家大人商量……"
"那件事?"
"就是按照兼家大人的指示,给萤之宫大人和御匣殿送去伪造的书信,设下密会之局,陷害二位大人的事。事到如今我深感后悔……觉得自己犯下了罪孽深重的事。良心备受谴责,甚至想干脆把一切如实坦白算了……"
对她的告白,兼家哈哈大笑,一笑了之。
"事到如今后悔什么!不捏造丑闻,就无法把馨子姬从正妃候补的位子上拽下来,要把大姬推上那个位子,用点脏手段也是迫不得已吧。
当初我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你不也是拍手赞成的吗,小少将。"
"可是,未经大姬大人允许就策划那种阴谋……"
"跟大姬说根本不可能,是你自己说怕她反对会更麻烦的。"
"但是,这样下去,受罚的肯定是我。萤之宫大人和御匣殿大人也都察觉到是我干的了。如果二位向中宫大人告发,中宫大人也不会坐视不理吧。那样的话我就……"
就算被怀疑,也没有任何证据啊。兼家耸了耸肩。
"那两封信都回收了,处理得干干净净!再说了,又不是犯了什么公罪,就算被追究,顶多也就是失宠罢了,不用担心。别畏畏缩缩的,我不是跟你约好了吗,出什么事我来兜底……嗯?"
"您虽这么说,我还是不安,心里发慌……啊,您做什么呢,兼家大人?"
"好好好,不安发慌的可怜胸脯,让我温柔地抚摸安慰你吧。"
"不行,兼家大人,请您住手。"
"哈哈哈,拉胡子来抵抗,真可爱啊。"
"不行。"
"疼!喂、喂,小少将,你不知轻重吗?扯一扯也就算了,连根拔掉也太狠了吧。呼,真是我引以为傲的胡子……啊?"
正摸着胡子的兼家,这时才终于正面看清了对方的面容,失声叫道:
"你是——和泉!"
"您真的是,只要有女人的地方,无论何处都做同样的事呢,兼家大人。"
抬起头的馨子,用袿的袖子遮住嘴角,咯咯地笑了起来。
兼家愣了好一会儿,张着嘴、瞪大了眼睛,但被馨子的笑容感染似地也笑弯了腰后,又再次向她伸出手,却被啪地打了一下手背。
"疼疼。果然不行吗。……哎呀,别那么生气嘛,和泉,咱们好好相处嘛。"
"把我的主人设局陷害的人,我怎么可能和您好好相处呢。"
"唔,这么说来,和小少将联手干的那件坏事已经全败露了啊——不过,你怎么知道背后有我呢?"
"契机是兼家大人您自己给我的呀。……之后的细节,我已经从她嘴里全部套出来了。"
用这种方法。馨子伸手拉过旁边的几帐,拉开了帐帘。兼家瞪大了眼睛。
从几帐后面出现的,是被绢布蒙住嘴、双手双脚被绑着、满脸通红地挣扎着的小少将,以及按住她不让她动弹的宫子。
"小少将!"
"——兼家大人!救、救救我啊!"
馨子把蒙住小少将嘴巴的布轻轻一拉,小少将便发出了惨叫。
"两位为了撬开我的嘴,从刚才开始就对我施以酷刑、拷问……!"
"什么,拷问?唔,和泉,你长着一张漂亮的脸,没想到还挺残忍的嘛。"
"呵呵……有仇必报才是我们的风格。兼家大人也请记好了。——来,请吧姬君,尽情地向小少将大人发泄您的怨恨吧。"
好的,和泉君。宫子回答道,用手中竹叶——
"咯吱咯吱咯吱"
地挠小少将的脚底,女房满脸通红地扭动身体,流着眼泪闷绝过去。小少将是极度怕痒的体质——告诉她这件事的,是大姬。
"呀——!不要——!御、御匣殿大人,求、求您饶了我吧!"
这种刑罚对我来说也挺难熬的……宫子心想。宫子自己也是非常怕痒的人,所以能想象到小少将所感受到的痛苦,也跟着浑身发毛。
"就是这样,小少将大人已经招了。请死心吧,兼家大人。"
"哈哈哈,败露了也无所谓。反正也没什么证据。
小少将的证词吗?哼,那种东西可算不上证据,和泉。你总不能把小少将拖到中宫大人面前,展示那种咯吱咯吱的酷刑吧。"
兼家向馨子露出无赖的笑容。
"就算你那么做,到时候小少将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易开口了。因为我会用大量的黄金来封住她的嘴,代替那块蒙嘴的布!"
"也就是说,您连一丝反省的意思都没有了,兼家大人?"
"要反省的话一开始就不会干坏事了。采取粗暴手段也是迫不得已。大姬能否入内全凭东宫大人决定——中宫大人虽然这么说过,但东宫大人的关心只在那干瘪小不点身上啊。既然无法打动东宫大人的心,那就只能改变局势了。"
"大姬大人和她的父亲伊尹大人,与伪造信件的阴谋无关吧。"
"如果他们两个更配合的话,我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伊尹兄长大概是作为嫡子被养大的缘故,太过文雅了,该说是清高呢,总觉得缺少那股蛮劲。那样的话,可扳不倒那个脸白心黑、只会讨好女人的无能美男兼通兄长!"
"把亲哥哥扳倒什么的……已故的母妃若听到了,不知会怎么说呢。"
"什么什么,和泉,别扯出母妃来。哈哈哈,你真大胆,居然说出和中宫大人一样的话……呃!中宫大人!"
看到隔壁几帐后面站着中宫和兼通,连兼家也吓得倒退了一步。
(兼家大人,活该!)宫子看到慌了神的兼家,终于觉得出了一口恶气。中宫低沉的声音响起。
"兼家殿下……你这人……!"
"哇哇哇……中宫大人……您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正如您所说,因为没有证据,所以觉得让您亲耳听到自白是最快的方法。冒昧请中宫大人移步至此。"
馨子一脸从容地解释道。看到兼通冰冷的目光和中宫因愤怒而上吊的眼睛,兼家眼珠乱转,然后偷偷地背过身去面对两人——
"唔,这真是一根好柱子啊……这木纹真漂亮……一定是飞驒的名木吧。"
"装傻也没用,兼家殿下。快过来挨骂!"
死心的兼家像爬行一样挪到姐姐中宫面前,连连磕头,反复道歉。
"您都做了些什么啊,兼家殿下。为了让身为监护人的大姬成为东宫妃,竟然设下圈套陷害萤之宫大人和御匣殿。尤其是馨子姬,她不也是兼家殿下的妹妹吗……父亲遗诫中'要爱护亲人'的话,兼家殿下到底是怎么领会的!"
"是,非常抱歉,中宫大人。愚弟兼家,无言以对。"
"想到这竟然是我的弟弟,真是惭愧得泪都流出来了,中宫大人……"
兼通呼地深深叹了口气,极为悲伤地摇了摇头。
"陷害兄长,设局坑害妹妹馨子姬……真是卑鄙至极。亲眼目睹这样的亲人背叛,我的胸口悲伤得几乎要裂开,中宫大人。"
"兼通兄长,您的心情我十分明白了,所以不必那样眼泪汪汪地把您那张漂亮的脸凑过来了。您那套哭诉的本事我早就领教过了。"
到底是亲姐妹,中宫对兼通的性格也了如指掌。
兼家把庞大的身躯恭顺地缩成一团,接受着中宫的斥责。一番雷厉风行的训斥之后,中宫叹了口气,在原地坐了下来。宫子急忙跑到中宫身边。
(中宫大人可是怀有身孕的身体啊。让她承受这样的负担……)
"请您放松,中宫大人。您身体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御匣殿。中宫向宫子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关于和萤之宫大人的流言一事,听和泉君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我还真不敢相信兼家殿下会做到那种地步……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这次也让御匣殿受了委屈呢。真是可怜你了。"
"不,中宫大人,要说这事,比起我来,萤之宫大人他……"
听到宫子的话,中宫点了点头。
"当然,我打算向萤之宫大人好好说明一切情况,并致以歉意。虽然会暴露九条家的丑事,实在羞愧,但也没办法了。
我已经把萤之宫大人也请到东宫大人那边去了。"
就在这时,时机绝妙地,厢房的门被咚咚地敲响了。
"——失礼了。中宫大人,萤之宫大人刚刚……"
"是吗,我这就去。——来,兼家殿下,你要好好向宫大人道歉!兼通兄长,把兼家殿下架起来,带他过去!"
"遵命,中宫大人。"
"疼疼疼,兄长,别扯胡子啊,胡子!"兼家一边抗议着,一边被兼通像牵住鼻环的牛一样架了出去,跟在中宫后面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宫子和馨子,以及依然被绑着手脚的小少将三人。
三
"——和泉君。"小少将低声说道。
"差不多该把这绳子解开了吧。想问的都问完了,事到如今我也不会逃也不会躲了。"
馨子瞥了宫子一眼后,点了点头,解开了小少将手脚上的绳子。
——你从一开始就和兼家大人串通了吧,小少将大人?馨子说道。
"你把大姬大人的一言一行都逐一向兼家大人报告。你不是大姬大人的同伴,而是兼家大人的,可以说是间谍吧。我听说你的姐姐纪伊这位女房,是大姬大人的心腹,所以我一直以为你也是同样的立场呢。"
"虽说是姐妹,纪伊君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我和姐姐关系不好。小少将揉着手腕,带着赌气的态度说道。
"姐姐纪伊总之就是一本正经、忠心耿耿。和我合不来。所以同样是乳姐妹,我一直以来并没有受到大姬大人多少重视。"
"但是,那次事件之后,你也在为大姬大人效力吧。"
效力?小少将秀气的眉毛微微一皱。
"啊,作为从私奔中回来的大姬大人的替身,被派去宇治山庄那件事吧。
那除了配合还能怎么办呢,姐姐纪伊追随大姬大人干出了那种大事,我在一条的府邸里,在伊尹大人和北方面前,那可是受尽了冷眼啊!姐姐的主人是大姬大人,可我的主人是伊尹大人啊。"
"哎呀,您的新主人兼情人不是兼家大人吗?"
对馨子的挖苦,小少将装作没听见。
"我根本不想去宇治山庄。当什么可怕盗贼团盯上的替身!但是立场就是立场,只能接受啊。山庄那边,与大姬大人分开的姐姐纪伊也来了,可姐姐消瘦得可怕,而且总是一副独自想通了什么的表情,整天把自己关在山庄的佛间里。光是看着姐姐那张沉闷的脸就烦透了。我还认真怀疑过姐姐是不是迟早要跳进宇治川里去呢。"
"纪伊君突然失踪的时候,你也这么想的吗?"
想过了啊。小少将干脆地说着,耸了耸肩。
"姐姐不见踪影的时候,我先让下人们去河边周围搜了。但仔细一查,随身物品都消失了,所以觉得投河的可能性很低。"
小少将说到这里,注意到了馨子的表情,慌忙说道:
"我先说清楚,姐姐的失踪我完全没有参与!兼家大人和伊尹大人当然也是。听到知道大姬大人私奔秘密的姐姐突然从山庄消失,两位都急忙赶去了山庄呢。"
"但是,结果上来说,两位都很好地利用了这件事吧。"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听到纪伊失踪的消息,大姬大人的冲击和担心远超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为了找到纪伊、确保她平安,大姬大人不得不依靠父亲和叔父的力量。所以,大姬大人直到今天,一切都按照父亲他们说的去做。
按照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的吩咐,从北山回到京城,进入后宫。
为了就任尚侍,大姬大人极为优等生地按照吩咐,做出了积极俘获东宫大人之心的举动……"
(而且,大姬大人早就掌握了小少将与兼家大人串通的事)
宫子心想。虽然不知道小少将和兼家的关系从何时开始——但大姬知道小少将不是同伴,而是被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监视者。
正因为知道她把自己的言行一一报告给兼家,大姬才在小少将面前始终表现得——甚至有些过头地——对次郎君采取积极的态度。
因为她认为如果不那样做,父亲和兼家就有可能中止对纪伊的搜寻。
"有一件事还是告诉你比较好呢,小少将大人。"
听到馨子的话,小少将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个失踪的纪伊君,前几天,找到了。"
姐姐?小少将端正的脸上闪过惊讶。
"姐姐还活着吗?"
"是的,当然。虽然受了伤、相当虚弱,但没有生命危险。"
还活着啊。小少将喃喃地说着,点了点头。
"这样……总之,太好了。听到这个消息,大姬大人也会松口气吧。"
她嘟囔着。但脸上还是掩饰不住地渗出了安心的神色。
"大姬大人已经知道了。消息送达的昨天,我就立刻告诉了她。"
"告诉了她?到底为什么姐姐被找到的消息会传到你这里?"
"消息不是传到我这里,而是传到了兼通大人那里。
你的姐姐纪伊君,是在这京城的……五条的某个地方被找到的。她被无赖们纠缠,偶然被与兼通大人有关联的人救了。等她的伤势和身体状况稍有恢复,那人就向兼通大人报告了情况。"
五条有我和姐姐的宅邸。小少将喃喃道。
"姐姐打算回家啊……对,这样终于能理解之前的来龙去脉了。你把姐姐的事告诉了大姬大人。姐姐平安的消息让大姬大人也恢复了一直被父亲们压制的自由。所以大姬大人就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了你,说出了我和兼家大人联手、陷害御匣殿的真相吧。"
"不,小少将大人,准确地说有些不同。在纪伊君被找到之前,大姬大人就已经把一切情况告诉我了。"
"什么意思?"
"前天参夜的晚上……正当你在设局陷害这边的姬君和萤之宫大人的时候,我在大姬大人那里。在弘徽殿,等候鸠子大人归来的大姬大人那里。我想着被你看到会很麻烦,就在不显眼的小房间里与她见了面,那时候,大姬大人就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馨子从袿的袖中取出桧扇,放在了小少将面前。
"——啊。就是写着'辞退东宫妃候补'那封恐吓信的那把扇子吧。"
小少将毫无愧色地说着,拿起了扇子。
"小少将大人,这封恐吓信是你写的吧?"
"是的,没错。是兼家大人的指示。笔迹很拙劣吧。为了和原本的字迹完全不同,我故意用奇怪的握笔方式,费了好大劲呢。"
"原来如此。不那样做的话,大姬大人就会发现这是你的笔迹,恐吓信就失去意义了。"
馨子点了点头。
"小少将大人,您偷偷在大姬大人向姬君借来的扇子上写下了这段文字,然后交给了大姬大人。也就是说,您让大姬大人以为是姬君给她送来了这封恐吓信。这封恐吓信不是写给姬君的,而是写给大姬大人的。'我已知晓你与乳姐妹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大姬大人和纪伊执行的私奔之事吧。为了让大姬大人以为是姬君在威胁她——'不想让东宫大人知道的话,就辞退东宫妃候补',小少将大人,是您捏造了这封恐吓信。"
"是兼家大人让我那么做的。我只是遵从指示罢了。"
小少将用干脆的口吻说道。
既然恶行已经全部败露,索性破罐破摔,嘴巴自然也轻快了起来。
"说起来,那时候在藤壶,兼通大人和兼家大人都在待命呢。"
"是的。大姬大人因贫血发作被东宫大人送到藤壶……兼家大人也立刻去了那个房间。然后他问我,御匣殿和大姬大人初次见面的情况如何。我告诉他,大姬大人似乎对御匣殿非常有好感,甚至觉得她们亲近得有些过头了——"
这不是好的趋势吧。小少将耸了耸肩。
"明明应该让大姬大人努力从御匣殿那里夺走东宫大人的心,结果和大姬大人变得亲密的话,那份心意必定会迟钝下来。
所以兼家大人才想出了那封恐吓信。……我和大姬大人都以为,御匣殿虽然知道大姬大人和姐姐纪伊在堀川邸引发的事件,但应该不知道私奔的深层内情。兼家大人也这么说过,而且那个精于保身的兼通大人不可能把那么重要的秘密告诉御匣殿,这是最关键的。"
宫子点了点头。了解兼通狡猾的性格的话,自然会这么想。
"然而,突然收到一封显然对私奔内情了如指掌的含沙射影的恐吓信,大姬大人此后便改变了对姬君的看法呢。"
"是的,她不再采取友好的态度了。正如兼家大人所计划的那样。"
(就因为那一把扇子,我和大姬大人彼此彻底误解了对方……)
宫子心想。——如果当时立刻向对方质问清楚,无论是宫子这边还是大姬那边写的恐吓信,都应该很容易就能查明。但是,双方都过于警惕对方,过于揣测行动背后的深意,结果让误解越拖越长。
那封恐吓信或许不是写给宫子的——馨子注意到这一点,契机是前天兼家来贞观殿时的对话。
听到兼家说出"大姬和小少将、御匣殿和你和泉,同样是乳姐妹却截然不同"这句话时,馨子想起了恐吓信中"我已知晓你与乳姐妹的秘密……"这一句,意识到这里除了自己和宫子之外,还有一对怀揣"秘密"的乳姐妹。这样一想,下一个"东宫妃候补"适用的就不只是宫子,大姬也是一样的。
馨子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以向宣旨传达消息为借口去了弘徽殿。然后,不耍任何花招,直接正面地向大姬提出了那个疑问。
互相坦诚事实的话,误解自然能解开。听了馨子的话,大姬从当时的情况判断,恐吓信一定是小少将搞的鬼,立刻就想到了。
宫子把扇子借给大姬,是因为大姬贫血发作要回藤壶时,为了让她遮脸——一时的举动。根本没有闲暇写恐吓信,大姬也知道这一点。尽管如此,大姬还是误以为收到了恐吓信,是因为小少将的谎言。
(次郎君和大姬大人前往藤壶后,馨子大人也为了看情况去了藤壶。)
之后,馨子被兼通叫去移到了别的房间,但大姬注意到馨子要离开时,说道:
'向御匣殿借的那把扇子,替我好好道谢后还给和泉君吧。'
然后把扇子托付给了女童。想利用这个的正是兼家。他从女童那里接过扇子后,交给了小少将,命令她做恐吓信的手脚。
'女童去兼通大人那里把扇子还给和泉君,等了一会儿后,又让她拿着这把扇子回来了。'
小少将向大姬说了这番完全捏造的话,然后把写有恐吓信的扇子交给了她。
(知道私奔秘密的兼通大人,以及在梅壶初次见面时,在我身后一直观察大姬大人情况的馨子大人,突然收到写有这种恐吓信的扇子的话……大姬大人误以为是我们威胁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在那之后,发生了小少将和兼家也完全预料之外的事。
"小少将大人。写有恐吓信的这把扇子,因为差错被还到了姬君手中,得知此事时,您和兼家大人一定也很慌张吧。"
听到馨子的话,"兼家大人倒没怎么在意呢",小少将苦着脸说道。
"毕竟,他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嘛,说放着不管就好了。'辞退东宫妃候补'本来就是我们的真心话,就当是下了战书好了——他这么说的。而且,'乳姐妹的秘密云云'那部分,如果没有头绪的话会无视,如果有所察觉的话,那也正合心意——他是这么说的。"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们这边完全困惑了。所谓'我和姬君的秘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呢。"
馨子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个差错,似乎是在所有人都没留意的短短一瞬间发生的。
之前的女童注意到扇子还没归还,为了完成大姬大人交代的差事,想再次把扇子还到馨子那里。这时,正要回藤壶的次郎君恰好经过。次郎君看到女童手中的宫子的扇子,便说:
'那我把这个还给御匣殿吧。'
就这样把扇子接了过去。说起来,那时候次郎君并没有说他是从大姬那里接过扇子的——宫子追寻着当时的记忆,点了点头。
(那封'乳姐妹的秘密'指的是大姬大人和纪伊的事。我和馨子大人的替身秘密,大姬大人和兼家大人都不知道……)
昨天被告知此事时,那份发自内心的安心感,宫子至今仍记忆犹新。
前天的时候,馨子和大姬已经互相解开了恐吓信的误解。
但是,就在那次谈话之后,宫子和萤之宫的那场骚乱就发生了。
第二天,得知流言传遍内里的大姬,立刻察觉到这一定是小少将和兼家再次策划的,便联系了馨子。兼通那里收到有子姬传来的"纪伊找到了"的消息,也是差不多同一时间。
被叫到兼通值班处的馨子,首先向兼通坦白了大姬昨天的谈话。
接着馨子把纪伊的事告诉了大姬。三人秘密设下商谈的场合,彻底坦白了彼此的情况,商量了今后的事。然后,
'总之,先把兼家和小少将这两个家伙收拾了吧。'
达成了这样的结论,便有了先前的那一幕。
宫子从三人那里听到这些经过和计划,是昨天在馨子的引导下前往藤壶,秘密与大姬第三次见面时的事。大姬第一次能够在没有算计和花招的情况下与宫子交谈,她为之前的误解和小少将所做的一切,向宫子反复致歉。宫子欣然接受了她的道歉,自不必说。
"——话说回来,关键的大姬大人在哪里呢,和泉君?"
小少将终于察觉到似地问道。
"大姬大人现在,在鸠子大人那里。"
"鸠子大人那里?"
"是的。小少将大人,你陷害了这边的姬君,也背叛了大姬大人。大姬大人说作为主人要承担女房失职的责任,去执行了。"
"执行——是指……"
"因为你捏造的丑闻,姬君的名誉受损了。
为了不让姬君因此被单方面撤下正妃候补之位,大姬大人主动去让自己的名誉也受了伤。她请求了鸠子大人的协助。"
小少将瞪大了眼睛。她注意到,殿舍里比刚才更嘈杂了。
在喧闹的女人们闲聊中,夹杂着男人们的声音,似乎是从节会酒宴上溜出来的公子们在向相熟的女房们传递外面的消息。
"——喂喂,听到了吗?常宁殿那边,好像有什么热闹的事啊……!"
混着醉意的开朗年轻人声音,传到了宫子耳中。
"哦哦,听到了听到了。是舞姬们厢房周围吧?听说好多漂亮女人聚在一起大闹呢。"
"闹腾的是女一宫大人和她的女房们,还有一条家的大姬大人!"
"女一宫大人和大姬大人,带着微醺的醉意去了常宁殿。"
"说是想看舞姬们大闹了一场,还把守厢房的藏人给赶走了——"
男人们哄堂大笑。
"她们说要办一场只属于女人的丰明节会!常宁殿那边把舞姬们比作隐居天岩户的女神,在厢房周围又跳舞又唱歌地大闹呢。"
"去看看吧去看看吧。聚在那里的可都是女一宫大人引以为傲的美人女房啊。"
已经醉得不轻的年轻人们嘻嘻哈哈地笑着离开殿舍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过来。小少将目瞪口呆地看着馨子。
"大姬大人,完全俘获了鸠子大人的心呢。"
"那场骚动,是大姬大人搞的?"
"是的。大姬大人把小少将大人你做的事,告诉了鸠子大人。'御匣殿和萤之宫大人的丑闻,是想要让自己成为东宫妃候补的愚蠢女房捏造出来的'——这个事实。然后她说,因为这个丑闻,御匣殿被撤下候补的可能性变大了,让御匣殿遭受这种事,自己怎么可能还当东宫妃呢,她也打算辞去那个位置——她对鸠子大人这么说了。"
如果宫子和大姬都辞去东宫妃候补,剩下的正妃候补就只有女一宫了。
但是,没有关系要好的宫子,没有她中意的馨子,连大姬也不在了,
"空荡荡的东宫后宫"
那种地方,那个喜欢女孩子的女一宫怎么可能会想去呢。
'御匣殿和大姬大人都要辞去东宫妃候补!两个人都要从这个后宫消失!我不要!绝对绝对不要!'
听了事情经过的女一宫痛苦挣扎着,反对两人离开。
'好不容易和她们成了好朋友!明明可以打造双手捧花的后宫的!'
在女一宫心中,似乎已经形成了"东宫的后宫就是自己的后宫"这样的认知。
'呐,大姬大人,不要丢下后宫嘛。怎么做才能大家一起和睦地当东宫的妃子呢?不过,没有东宫也无所谓啦。'
'哎呀,鸠子大人,您这么说也……也是呢,御匣殿这次的事,帝一定会判断她做出了不符合东宫正妃身份的行为……'
'哎呀,那样的话,我和大姬大人也做出不符合东宫妃候补身份的行为不就好了吗?三个人一起做失礼的事,不就扯平了吗。'
'鸠子大人真是聪明啊。'
'呀,被大姬大人抱住了。呵呵,好舒服。再多抱抱。'
——就这样,被大姬巧妙引导、哄骗的女一宫,带着大姬和女房们,执行了那场
"舞姬厢房周围的大骚动"。
负责看管她的宣旨找借口去了帝那里,所以日后她那番说教,恐怕需要相当的觉悟来承受。
"刚才,在去鸠子大人那里之前,大姬大人笑着说:'我要搞一场足以把御匣殿和萤之宫大人的流言彻底盖过去的大骚动。'"
"多么荒唐的举动……大姬大人真是个愚蠢的人啊……!"
真是受够了。小少将像吐出来似地说道。
"和身份低贱的恋人私奔的风波,加上这次的骚动……好不容易能当东宫妃的好机会,竟然自己亲手放弃了两回!只要老老实实按照周围的安排去做,大姬大人可是处于能登顶女人荣华巅峰的地位啊。可是那位大人呢,尽做些奔放的、任性的、令人瞠目结舌的事……!"
大姬大人贯彻了自己的任性,坚持了自己的恋情。馨子平静地说道。
"而且,那些行动带来的悲伤和痛苦,她现在正在好好地承受着。
'老老实实''按照周围的安排',扼杀自己活着只能感受到痛苦——这样的姬君也是有的吧。但也有人只能随心所欲、顺从心意而活。"
"不知羞耻的、自私的活法。高贵的姬君做出这种事,实在不值得称赞……"
"确实如此呢。但是,为了得到谁的称赞而活着,不也很无趣吗?"
那突然变得随意的语气中透出的真心话,小少将似乎感受到了,她睁大眼睛看向馨子。
奔放的、任性的、不循常理的姬君——和大姬身上有很多重合之处的馨子。
馨子会共情大姬,宫子也能理解。
小少将大人。听到宫子的呼唤,美丽的年轻女房慢吞吞地转过了脸。
"大姬大人对自己所做的事——私奔那个行为,给很多人添了麻烦,她有着清醒的认识。正因为如此,这次的尚侍就任一事,大姬大人才接受了父亲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的意愿。"
"……"
"大姬大人说过。自己已经任性了一辈子份的量。所以今后的人生,作为一条家的长女,只为孝敬父亲和母亲——或者,为现在还年幼的弟弟妹妹们的将来而奉献。大姬大人再次同意登上东宫妃之位,不仅仅是因为纪伊君搜寻的事。
事实上,大姬大人不是也在努力让东宫大人答应尚侍就任的请求吗?如果你和兼家大人不用那种强硬的手段,硬把大姬大人推上正妃候补的话,尚侍就任的事也许早就实现了。"
是啊,也许真的会变成那样。一边对小少将说着,宫子一边想道。
次郎君是喜欢大姬的。他尊敬她的音乐才能吧,作为堂兄妹,他大概也认为她是能共享因高贵身份而产生的烦恼的对象吧。
次郎君认可大姬是适合那个职务的姬君,也许会赞成尚侍就任的提议。尚侍虽然也可能成为准妃的立场,但首先是公家的女官。
(大姬大人或许是想从那个立场开始,重新出发。
作为尚侍侍奉次郎君,由此获得的信赖若有一天能转化为接近爱情的东西,也许就能被纳入妃子之列……)
"小少将大人,您不信任大姬大人,反而与兼家大人联手擅自妄为,结果把一切都搞砸了。而且,即便有被兼家大人怂恿的一面,背叛主人这种行为,无论作为乳姐妹还是女房,都是最可耻的行为。您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一味地单方面指责大姬大人,这是不对的。"
沉默了片刻的小少将,终于双手并拢,在宫子面前低下了头。
"——正如御匣殿大人所言。我做了愚蠢的事。"
"小少将大人。"
"我知道,即便像这样低头谢罪,也无法抵偿自己所犯恶行的任何东西。尽管如此,御匣殿,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致歉。真的非常抱歉……请按您的心意,随意处置此身吧。"
"关于您的处分和今后的事,一切交由大姬大人决定。"
宫子说道。
"所以我的事就算了,不要再向我道歉了,去向大姬大人道歉吧。"
"御匣殿……"
"虽然我这个外人没有资格多嘴……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改过自新,好好侍奉大姬大人。小少将大人,您终究还是大姬大人的乳姐妹。私奔一事也给您添了许多麻烦,大姬大人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听到宫子的话,小少将点了点头,更深地低下了头。
四
——常宁殿的骚动,在那之后不久便平息了。
得知"女一宫大人和大姬大人有不符合东宫正妃候补身份之行径"的宣旨脸色大变,立刻飞奔到主人身边,骚动也就此解散。
当然,这一切始末也迅速地被报告到了帝那里。
拥有三品之位的高贵侄女——女一宫,以及中宫的侄女——一条家的大姬,在五节期间浮夸张妄地闯入舞姬厢房,斟酒畅饮,煽动女人们大肆喧闹——听闻两位姬君的胡闹行径后,帝哈哈大笑,然后低声说道:
'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
接着像是自暴自弃似地仰头饮尽杯中酒,据说白酒、黑酒都稍微多喝了一些。女一宫和大姬的图谋,姑且可以说是成功了。
女一宫被长出了角的宣旨打了屁股,被带回了弘徽殿。
而大姬则前往贞观殿,等着宫子她们回来。
宫子通过兼通向中宫告了罪,便和馨子一起,先回贞观殿了。
"——刚才你让我有点吃惊呢,宫子。"
在前往贞观殿的路上,馨子小声说道。宫子不知她说的是什么,看向馨子。
"你训诫小少将并原谅了她的态度。沉着冷静、堂堂正正,又带着几分清高。真像是一位大家族的姬君呢。"
"不,哪有那种事……馨子大人,我之所以原谅小少将大人,大概是因为,同样站在女房的立场上,我对她有同情的地方吧。"
同情?面对馨子的疑问,宫子点了点头。
"大姬大人的信任,从以前就是偏向她姐姐纪伊君的。而且,她和纪伊君关系不好……这样的话,小少将大人作为女房的立场就很微妙了。再加上,正因为是乳姐妹这种亲近的关系,所以知道很多事情,正因如此,小少将大人对大姬大人的行动和想法,比起普通的女房来,肯定有更多的批评和不满。"
馨子共情大姬,宫子理解小少将的心情。
这大概不仅仅是性格的问题吧,宫子想。这是生来就被作为侍奉一方养育的人,与作为被侍奉一方养育的人之间,看待事物、思考方式的差异。
(即使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我终究只是在模仿表面而已。我无法像馨子大人、大姬大人或鸠子大人那样思考,也无法大胆地任性行事。我的内在,果然不是姬君——我只是个女房,藤原宫子……)
大姬在贞观殿的小房间里等着宫子。
"——御匣殿。"
注意到宫子和馨子,大姬抬起了脸。
大姬的膝上,宫子养的猫——插头君正蜷成一团。被大姬到处抚摸着,小猫一副很舒服的样子。面对这恬静的光景,宫子微笑着,坐到了大姬身边。
"你的小猫,不怕生,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御匣殿。"
大姬一边抚摸小猫一边说道。它现在是在装乖呢,宫子笑了。
"平时尽干坏事,是个非常调皮捣蛋的孩子。大姬大人喜欢猫吗?"
"嗯,非常喜欢。一条的宅邸里也有猫。我的弟弟妹妹们也喜欢动物。"
"是这样吗。"
"当然,比不上东宫大人就是了。梅壶的猫们也都是好孩子呢。
呵呵……现在的话,和泉君大概也会相信我了吧。我在东宫大人面前疼爱梅壶的猫们,绝不全是演戏哦。"
大姬看着馨子笑了。大概是为了给骚动助兴吧,稍微喝了点酒,大姬那被长睫毛勾勒的眼眸温柔地湿润着,双颊像刷了薄粉一般微微染上了红晕。
在摇曳的灯台火光下看到的大姬,比以往更加惹人怜爱、艳丽动人,美得如同画中人一般。
等大姬说完常宁殿的事后,宫子把在藤壶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听到小少将向宫子道歉的话,大姬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纪伊找到了,我打算让小少将暂时退到姐姐身边。那孩子会做出那种行为,也是因为我一直做的都是些无法获得信任的事呢。"
大姬微微眯起了眼睛。在大姬的爱抚下,插头君发出了呼噜声。
"御匣殿。"
"是,大姬大人。"
"我从那个人那里——从篝那里收到的第一件礼物,是一只小猫。"
宫子凝视着大姬。——私奔的共犯兼通,已经将篝的经过大部分都告诉了宫子和馨子,这件事大姬在前天的谈话中已经知道了。
尽管如此,宫子从大姬本人口中听到恋人篝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
那只猫,是雪一般纯白的唐猫。大姬说道。
"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漂亮的猫。性格也很温顺,是个可爱的孩子。在那之前见面的时候,篝听到了我想要猫的话,就送给了我。他把那只猫放进我的臂弯里,篝这样说道——'把京城里最漂亮的猫送给太郎姬吧。这么白、这么可爱的猫,帝也没有,东宫也没有哦'。"
大姬轻轻眯起了眼睛。
"篝的脸和手臂上全是伤疤。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为了得到那只猫,篝付出了怎样的辛苦——那时候,在右京的一角,有一户养了很多猫、让它们繁殖的人家。专门培育贵族宅邸喜欢养的、品相好的漂亮猫进行买卖的人家。漂亮的猫价格很高,买不起,篝就费尽辛苦潜入那户人家,为了我,偷出了小猫……"
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姬说。那时候,大姬八岁,篝十三岁。
她也不知道那个时不时在一条宅邸的庭院里突然出现、对她很温柔的少年是盗贼团的成员,也不知道世上还有"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而辛苦"这种事。因为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对她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九条右大臣的长孙女,一条家的长女。她是一个只将美丽的事物、快乐的事物、爱自己的温柔的人们映入眼眸而长大的,常春之园里幸福的姬君。
"我只是因为得到了漂亮的小猫而高兴——理所当然地收下了小猫,笑着看篝脸上的伤疤,这样说道:'进了御所之后,我要把这只猫给东宫大人看,好好炫耀一番。篝,我长大了要当东宫大人的妃子哦'。"
大姬美丽的脸上,同时蔓延着怀念与痛苦。
长大了要当东宫妃哦——那是大人们反复对幼小的大姬说的话,对她来说大概还没有任何实感吧。但是,大姬天真无邪地说出这种话时,篝——生于卑贱盗贼团的少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听的呢。
"太郎姬,是大姬大人的名字吧。"
"是的,是我小时候的昵称。御匣殿,我是个非常调皮、倔强好胜的孩子。一旦说出口的固执不贯彻到底,无论怎么被骂,我都不肯让步。"
大姬微笑了。
"有一次,被母亲严厉地斥责了任性,我哭了起来,但是,说对不起又很不甘心,所以,我躲到了庭院里。我想着,等到宠我的父亲从御所回来之前都不出去,让大家都担心我……。
'父亲大人找到哭泣的姬君后,一定会很温柔地对待我吧。我要向父亲大人诉说被母亲大人责骂、非常伤心的事。然后母亲大人会被父亲大人骂对姬君发太大的火就好了'——我当时是这么想的。呵呵,真是个坏孩子呢。"
宫子不由得笑了。——仿佛能看到含着眼泪、小小的胸膛装满了悲伤和愤怒、寻找藏身之处的小小大姬的身影。
同时,自己也回忆起了幼时的记忆。和姐姐吵架,吵输了,一边抽泣一边想着离家出走的小时候的事。到处钻来钻去找宫子的、安慰她、把她从藏身处拉出来的,总是真幸。
'——出来吧,宫子。去姐姐那里,我也陪你一起去哦。'
一起坐在凉飕飕的厨房土间里,年幼的真幸总是很耐心地,等着藏在大水缸阴影里的宫子从那里出来。
牵着宫子的手从黑暗中带她出来的,年幼的真幸,那只小手的温暖。
(真幸。)
"和篝第一次见面,就是那时候。在藏身处的灌木丛中哭累了,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一张陌生的女童的脸正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篝那时候女扮男装,潜入一条宅邸行窃……。
'像是在竹子中沉睡的辉夜姬呢',篝这么说着,笑了。我也觉得居然有说这种怪话的孩子,不由得也笑了。'姬想喝水吗',篝便背着我带到了附近的井边。然后,篝把五色的手鞠抛向空中,滴溜溜地转着,让我惊讶,让我笑了很多次……"
——从那以后,篝时不时会出现在大姬面前。
有时是少女的装扮,有时是少年的装扮。哪一种篝都很美,大姬哪一种篝都喜欢。篝说不能把自己的事告诉任何人,大姬遵守了。秘密朋友的存在让幼小的大姬开心、得意,但对大姬来说,篝不过是爱她、对她温柔的许多人中的一个。
对篝来说大概不同吧。他比大姬年长,通过盗窃的工作,已经知道了这世上、隔开彼此的身份之墙。明知是不同世界的居民,篝还是没有停止和大姬见面。为了美丽、任性、调皮的太郎姬。
但是,当大姬说出"长大了要当东宫妃"的时候,篝想起了现实。他用习得的瞳术,试图将两人短暂幸福的记忆从大姬心中除去。
"想起篝的事,是在两年后。我和纪伊两人被盗贼们掳走、监禁在某座宅邸里,被篝和他的双胞胎哥哥——那智王救出来的时候。篝那时候也试图封住我的记忆。但是,我反而以此为契机,把篝的一切都想起来了……再也不会忘记篝的事了。"
大姬微笑了。
"在私奔之前不久,篝说过这样的话。他说自己虽然失败了,但有一个几乎能完美操控封印记忆之术的男人。如果拜托那个男人的话,就能真的忘记一切,把和我的恋爱当作从未发生过——让时光回到从前。"
那个男人,大概就是斋吧,宫子想。原本属于鬼人党的斋和篝年龄相仿。教篝和那智王瞳术的应该就是斋。
"我回答了篝的话。——我八岁认识你,十岁懂得了恋爱。我是和这份恋爱一起长大的。如果要这样夺走我的恋爱、人生、记忆,那倒不如干脆就在这里杀了我吧。"
——如果要抛弃我,就杀了我吧。面对怒瞳闪烁、步步逼近的大姬,篝大概是从那张脸上,怀恋而又无比爱怜地看到了幼时太郎姬的倔强吧,于是他抛却了最后的犹豫,决定掳走大姬,逃离京城。
"就这样,我和兼通叔父谋合,在堀川的宅邸制造了神隐事件,从这个世上消失了。我舍弃了家,选择了作为篝的妻子而活……"
大姬和篝前往了近江国。被留下的纪伊先进入宇治的寺庙,之后在近江的藏身处汇合。纪伊在那片土地上有亲戚,也去过好几次,对近江很熟悉。
另一方面,篝带着一个名叫带刀的随从青年。大姬一行三人骑马离开了京城。
渡过大桥越过鸭川,翻越东山。与前往京城的商人们擦肩而过,向东、向东,一味策马前行,不久道路便来到了逢坂山的山坡。
翻越山顶的逢坂关,缓缓沿坡而下,那里便已是近江国。
形似琵琶的鳰海——初夏微风吹起涟漪的近江湖面,映照着燃烧般的落日,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跃入了大姬的眼帘。
一行人巧妙地、谨慎地,避开追兵的视线,向目的地进发。
篝和带刀事先安排好的房子,是湖畔可见的山中一座古老的宅邸。
看惯了一条家广阔宅邸的眼睛看来,那不过是间下等房屋,但大姬却欢欣雀跃地开始了与篝的生活。数日后,秘密离开宇治的纪伊也平安抵达了这所房子。
虽然内心怀着混乱与不安,但山中的日子据说还是平静地流逝着。
大姬看着篝用熟练的手法照料马匹。看着纪伊做不惯的炊煮,也去帮忙。家务大多由附近村里雇来的耳背的下女和她的孩子承担。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想亲近美丽的大姬,教她弹木实果的游戏、用花汁染指甲的方法、吹笹笛的技巧和童谣。
以马嘶声、山鸟啼鸣为枕边声响,只能远远回想琴与雅乐的日子。与使唤几十名女房、被允许一切奢靡的一条宅邸的生活相比,落差如此之大,不可能不感到困惑和失望吧,宫子想。
但是,大姬已经做好了面对那种生活的觉悟。
她与篝培育恋情的七年岁月,绝非短暂。在私奔之前,大姬就时不时从宅邸溜出去,由篝带领,亲眼看过市集和右京的生活。穷人的、病人的、篝所属世界的——恶人们的生活。说起来,教有子姬"市之圣"游行上人的事的,也是大姬……宫子想起来了。
虽然也有辛苦和不满,但那所房子的生活还是很开心的,大姬说。
"我最初担心的,比起自己的事,更是纪伊的事。"
"纪伊君的事?"
"是的,纪伊在一条宅邸也是作为我的乳姐妹,过着还算不愁吃穿的生活。我能因为篝而忍受的事,纪伊也许忍受不了。但是,篝的随从带刀对她很亲切,两人也亲近起来了,不久,那份担心也就消失了。"
——在山中藏身到秋天左右以躲避追兵,之后移居自由的东国——这是篝的计划。
为了不引起里人的注意,山中四人的生活如隐者般安静,但只有一天,大姬曾和篝一起去近江的湖边游玩。
那是酷暑难耐的夏日午后。
放眼望去,湖畔设有许多船码头,海滩上排列着无数为旅人提供一夜宿泊的简陋小屋。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载着旅人和货物的小舟来来往往。互相寒暄的船夫们粗犷的声音掠过水面。
远离热闹船码头的芦苇丛中,在无人问津的小小沙滩上,大姬被篝牵着手,第一次把脚踏入了湖中。篝笑说每次波浪涌来就大惊小怪的大姬很好笑,大姬则因为脚底感受到的小石的痒意和篝的笑容而开心地笑了。
在水边玩了一阵后,大姬想到捡漂亮的石头作为给纪伊的礼物。篝说那是小孩子才做的事,便自顾自地睡起了午觉,大姬一个人沉浸在找石头中。衣袖和裙摆都浸透了水,捡完石头回到篝身边时,恋人还在睡着。大姬随手拿起了丢在一旁的市女笠。笠下面,放着一枚如镜面般光芒闪耀的、从未见过的美丽石头。
"——把丈夫丢下半刻都不在意的妻子,可得不到那块漂亮的石头哦。"
不再装睡的篝用恶作剧的口吻说道,笑着拉住了惊讶的大姬的手……。
然后,大姬就把小石的事全忘了。她沉醉于他的亲吻和爱抚。她想要的只有篝。篝有力的臂膀、肌肤的气息、呼唤自己名字的篝的声音。
'篝——篝……!'
'大姬……我爱你——我爱你……'
——在波光粼粼的湖畔,被穿过芦苇的风吹拂着,大姬对着篝给予的心灵与身体的欢愉,放声哭泣了。她感觉自己被推到了天空的高处,仿佛要融化在太阳里。她想在这幸福之中让和篝的时间停止,想就这样死去。
她有一种预感,这样的幸福不可能持续的预感。篝大概也是一样的吧。越是吸去大姬的泪水、从她胸中反复汲取不安与欢喜、品味陶醉,就越不得不清晰地想象终将到来的破局的巨大。
两人忘记了时间,互相夺取、互相给予,溺沉于恋爱的欢愉与泪水之中。那只是短短一天。风吹过,波浪涌来,芦苇摇曳着,平凡的一天,永恒的夏日的一天。
——听着大姬的话,宫子忽然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大姬讲述的与篝的回忆越是生动、越是鲜明、越是美丽,就越让人不得不想起之后的悲剧。
(然后,两人的预感真的成真了。)
宫子想。在那个湖畔,篝死了,大姬的恋人。
让大姬欢笑、送给她京城最美小猫的恋人。为了让她惊讶、让她开心而寻找漂亮石头的美丽青年,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任何地方了……。
大姬静静地注视着宫子哭泣的脸。悲伤的时刻或许已经过去,大姬的脸颊上已经没有泪水润湿。御匣殿,大姬用如姐姐般温柔的声音说道。
"你也知道恋爱吧。"
宫子眨了眨眼,凝视着大姬。那一瞬间,泪水又从眼角滑落。
虽然我对你的事还几乎一无所知。大姬一边用自己的怀纸为宫子擦拭泪水,一边说道。
"我知道,你这泪水,和单纯听了悲伤的故事而流的泪水不同。"
"大姬大人……我……"
我的恋爱已经和篝一起死去了。大姬的声音悲伤般地平静。
"我虽然再也不会恋爱了……御匣殿,你不一样呢。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恋爱是什么样子的,但请你,不要留下遗憾……为了现在浮现在你心中的,那个重要的人。"
大姬温柔地说。宫子动弹不得。只有泪水依然不断流过脸颊。
(——现在浮现在我心中的,那个重要的人)
他的笑容。他的声音。牵着手走过的,与他的回忆。
听了大姬的不幸,之所以感到如此剧烈的胸痛,是因为自己在无意识之中,将和他的离别与那重叠了吗?和大姬不同,那不是死亡这般残酷的离别形式——但取而代之的是,和他的离别是宫子必须用自己的意志来选择的。她必须拒绝他向自己投来的温柔心意、他伸出的手,对他说再见。她必须选择自己的未来。
与他的回忆在宫子胸中接连苏醒。
然后,是宫子打算代替他而选择的,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想一直看着你,小猫的你。今后也想一直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哭泣、互相温柔地度过……'
'即使迷茫,即使绕了远路,最后你回到我身边的话,就好了。我会在同一个地方一直等着你的……'
(次郎君……真幸……)
忽然。
为大姬擦拭泪水的大姬的动作停了下来。
同时,宫子似乎听到了微弱的声响,回过了头。
不知何时,那里站着一个陌生的童女。身着美丽的苏芳色、绿里汗衫。童女用桧扇遮住了半张脸。宫子一瞬间想起了五节舞姬身边那些华丽的童女们。
但是,当桧扇放下、露出对方的脸的瞬间,宫子僵住了。
(不是童女——这是,之前那个少年……!)
少年朱唇微启。就像笑着掐住宫子脖子的那时候一样。
桧扇在空中飞舞。随即,少年的手中握着一把钝光闪烁的小刀。
那双手向自己挥落下来,宫子茫然地注视着。大姬叫道:
"住手!花追丸……!"
五
当!小刀从宫子头顶堪堪掠过,刺入了身后的柱子。
宫子睁大了眼睛。——柱子上爬着的一条大蜈蚣,被细刃贯穿了。
在短暂地展示了临终的挣扎后,蜈蚣便不再动弹了。
——你讨厌虫子吧,大姬?花追丸笑了。
"在我们馆里被监禁的那段时间,你也是,对蛾子啊蜘蛛啊什么的怕得不行呢。"
"花追丸……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真的啦。从花追丸身后传来一声夹杂着叹息的声音。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花追丸。不要半玩不恭地随便乱扔武器。"
"谁要听窄肩家伙的话啊。"
"你要是我的部下,早就一天之内被开除了。真是个没规矩的孩子。"
看到轻巧现身的对方,宫子"啊"地叫出了声。
(斋……!)
"贵安,公主大人们。未经通报便进入御帘之内的无礼,还请恕罪。"
殷勤地说完之后,青年头领斋用滑稽的动作向宫子她们低头行礼,笑了。
宫子太过惊讶,连小刀掷来的冲击都忘了,直直地盯着斋。
(为什么?为什么斋会在这个地方——这个后宫里?)
感受到宫子的视线,斋像耸了耸窄肩似地笑了。
斋穿着直衣。只见过直垂或水干的人看来,印象截然不同。
斋穿着只有贵族、而且是有一定身份的人才被允许的直衣,当然是为了混入五节的喧嚣中潜入行动。
"——花追丸……袭击御匣殿的少年,果然是你。"
另一方面,大姬的关心完全集中在花追丸身上。
"从和泉君那里听到那件事的时候,我就想,一定是你吧。"
"为什么你觉得是我?"
"御匣殿说听到了歌声。淀川的……淀川的……底之深处的……那是我教给你的童谣吧……在赤王的馆里被囚禁的时候,照顾我和纪伊、保护我们不受男人们伤害的,就是你,花追丸。"
让你唱歌我很喜欢哦。花追丸用着漂亮少女的脸笑了。
"照顾你也是。我说这样打扮成女童的样子,就会想起妹妹,你就笑了呢。你笑的时候和生气的时候最漂亮了。我喜欢漂亮的。"
"为什么要对御匣殿做那种粗暴的事,花追丸。"
"你想当东宫妃吧?所以,我就帮你把碍事的东西除掉啊。我一直在等威胁的机会,但那边那位小公主很难落单。没有女房在的时候,皇子什么的,总会有男人在一起。"
宫子一惊。——那天,被这个少年袭击前不久,在熟睡的日之宫身边和萤之宫在一起的时候,萤之宫感觉到了某人的气息。那是花追丸。
"——然后呢,呐,大姬。已经和东宫共寝了吗?"
花追丸用天真的口吻问道。大姬睁大了眼睛。
"还没有吗?大姬进后宫,不就是为了那个吗?"
花追丸……大姬用困惑至极的表情注视着少年。
"你,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吗?别说那么愚蠢的话了。那种事怎么可能。首先,东宫大人还……"
"不元服也能生孩子哦。能当你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父亲哦。"
(欸?——肚子里的孩子?)
宫子大惊,不由得看向大姬的腹部。大姬红了脸颊,像训斥似地说道:
"我肚子里才没有什么孩子呢!你在说什么啊,花追丸!"
但是,那智王是这么说的哦。花追丸的话让大姬失语了。斋笑了。
"——看来,是那智王搞错了呢。嗯,那方面的事还是听那智王本人说比较好。那家伙现在也来这里了。"
"你是谁?"
"嗯,在北山的山庄,把有子姬的信送到你枕边的人,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大姬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是斋。篝和那智王从前的同伴。因为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你的朋友有子姬,受她委托,在调查你私奔后的行踪。顺便说一下,我和那边的二条姬与和泉君也是熟人,身份绝对可靠。放心好了。"
大姬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宫子。宫子急忙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会详细解释。——在那之前,能让我先确认一下吗?"
失礼了。斋走到大姬身边,拿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哈,果然如此呢",斋点了点头,大姬困惑地看着他。困惑的同样还有宫子和馨子。
"总之,先跟我来吧。调动卫士、支开侍卫,为了安排场地,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瞳术这东西,很耗费精力和体力的啊。明天我大概起不来了。"
斋带着花追丸,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留下的三个女人面面相觑。
但是,想要弄清许多不可解之事的心情,终究还是很强烈的。也想不出斋有伤害她们的理由。宫子她们决定追随斋而去。
斋引导她们去的地方,是隔壁的登华殿。
在满是灰尘的殿舍中前行,不久,便看到了一盏如手烛火焰般微小的灯火。
火旁站着一个男人。和斋一样,健壮的高大身躯裹着临时的直衣。
察觉到气息,男人朝这边回过头来。刹那间,大姬倒吸一口凉气,停下了脚步。
"——篝……!"
不由自主地说出口后,大姬"哈"地捂住了嘴。
斋有些痛心地看着大姬,说道:"因为没有脸颊的伤疤啊。"
"潜入后宫的话,脸颊的伤疤太显眼了,所以用白粉遮盖了。没有伤疤的那智王,对你来说是张不习惯的脸吧,大姬。"
(这个人就是,鬼人党的少主,那智王……)
这就是大姬所爱的篝那个青年的样子吗,宫子想。
篝和那智王——他们这对双胞胎有着如同镜中倒影般一模一样的面容,斋是这么说的。
身着薄色直衣的那智王。
看着眼前的青年,会认为他是出身卑微的盗贼团一员的人,究竟有多少呢?宫子想。即使听说了他的真实身份,也还是难以置信。
那如箭般锐利的目光,晒得黝黑甚至可称官能的浓色肌肤,都与以柔和为第一的贵族式审美标准相去甚远。但是,那如青色火焰般夺人眼目的那智王柔韧而强悍的美,是无法否定的。那智王,斋说道。
"大姬似乎没有怀孕呢。——大姬怀了篝的孩子,她害怕这件事被父亲知道后,孩子会被处理掉。所以才急匆匆地进入后宫,想成为东宫的人吧——你的推测,猜错了呢。"
大姬脸色骤变,即使在暗处宫子也看得出来。
"到底,这种想法是从哪里来的——我还没有不知廉耻到那种地步!"
"因为进入后宫这件事,太过突然了。"
那智王用深沉而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回答道。
"而且,从近江回来之后,大姬,你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那确实是这样,但不是孕吐。只是身心疲劳而已。"
"不不,不是那样的,大姬。很遗憾,你身体不适的原因不是疲劳。"
斋的话让大姬困惑地看着他。好好回想一下,大姬。斋说道。
"你的身体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不好了。在近江,和篝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开始。"
"——那是……"
"你应该有印象吧?虽然以为是过不惯的生活导致的,其实不是。——大姬,你在近江生活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在被人下毒。"
"什——么……?"
你手指的指甲上,还留着证据。斋对茫然的大姬说道。
"指甲上出现了纹路吧?那是砒霜这种毒药的特征之一。砒霜是无味无臭的方便毒药,只要混在饭菜里,被下毒的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砒霜之毒。宫子猛然一惊。不由得和馨子交换了视线。
关于砒霜之毒,宫子也有少许知识。之前入道被杀事件中,犯人爱姬利用的正是砒霜。砒霜一次性大量摄取的话,数刻后便会致死,但如果每天少量持续服用,就会对毒药产生耐性。伴随而来的是,指甲出现纹路、肤色变白等身体症状——教给宫子这些知识的,是次郎君。
(说起来,前几天大姬大人和次郎君来贞观殿玩的时候……次郎君看着大姬大人的手,露出了在意的样子。我以为是琴弦弄伤的,但难道说,他注意到了大姬大人指甲的异常……?)
"——下毒,是怎么回事?谁给我喝那种东西了?"
大姬完全动摇了,脸色苍白。斋耸了耸肩。
"想想看,在近江的藏身处负责准备饭菜的是谁,你应该就明白了吧。"
"是纪伊?不可能!纪伊,那孩子给我下毒……!"
"当然纪伊并不知道是毒。她以为是滋补的药。砒霜只要稍微舔一下,是没感觉的毒药嘛。用'不习惯贫乏饮食的你营养会不足'之类漂亮的理由骗她,纪伊就按照被吩咐的,使用送来的砒霜了。"
"被送来的——也就是说……"
当然不是篝。斋耸了耸肩。
"大姬,想要毒杀你的,是篝的部下,带刀。"
大姬倒吸一口凉气。——带刀背叛了篝。斋平淡地说道。
"通过赤王。带刀瞒着你们,偷偷地把藏身处的地点和其他信息报告给了党首赤王。虽然不知道带刀的变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是很早的时候吧。那智王说道。
"父亲在篝的搜寻上,在我看来行动都有些可疑。因为那没有必要性。父亲应该是在定期从带刀那里接收情报。"
"原来如此。——大姬,对带刀来说,夺走你的性命根本不算什么。那么,他为什么要用砒霜这种迂回的杀人手段呢?那是因为,让你以病死的形态死去,才是最关键的。"
那当然是为了让篝回到鬼人党,斋解释道。
——强行分开大姫和篝是行不通的,这点他很清楚。弄不好,两人可能会在近江的湖里投水自尽。就算只杀了大姬一个人,篝也会憎恨杀死大姬的父亲的手下,背弃鬼人党。但是,如果大姬因为不习惯的生活而逐渐身体变差,最终在大家的看护下无疾而终……那情况就不同了。篝虽然会因此受到沉重打击,感到后悔,但总有一天会重新振作起来——带刀是这么想的。失去篝,但至少大姬还像这样活着……。
"带刀和纪伊在藏身处生活的时候,成了男女关系。当然,那也是带刀计划的一部分吧。把纪伊弄到手,计划会方便很多。杀了你之后,他大概打算伪装成追腹自杀,把纪伊也处理掉。"
"等等,斋,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我有一个能自由窥探人心的便利法术。"
斋简要地说明了瞳术。他听到这些事是从纪伊那里。为了调查大姬的行踪,去宇治山庄的斋在那里找到了纪伊,用瞳术问出了之前的事。
"——不过,在那之后封存了她见到我的记忆,所以纪伊并不知道她向我透露了真相。如果她还记得,那对秘密暴露的恐惧和对你的罪恶感,恐怕会让她当即自尽吧。"
"罪恶感……但是,纪伊是相信那是药,才让我喝下砒霜的。我是不可能不原谅她的。而且,结果我也没有死……"
说到这里,大姬停住了。苍白的脸上,血色褪得更厉害了。
"没错,你……没有死。"
斋静静地说。
"代替你死去的,是篝。纪伊看着你逐渐衰弱的身体,开始对带刀产生了怀疑。所以那天早上,纪伊看到带刀在你的饭菜里混入砒霜时,立刻调换了篝和你的餐盘。她想,每天都在用的,应该不是剧毒,如果篝的身体出现些许异常,就可以以此为证据向篝控诉她的怀疑。纪伊不知道砒霜毒会产生耐性。"
大姬瘫坐在地。宫子急忙跑到她身边,扶住了她的身体。
"篝过了一会儿,开始因中毒症状而痛苦。带刀也一样。主人把吃剩的给随从是很常见的事……设下的陷阱兜兜转转,结果带刀自己勒住了自己的脖子。对你这种每天被下毒、身体已有耐性的身体来说只是适量的砒霜,但对完全没有耐性的篝和带刀来说,几乎是致死量。"
"那是因为吃了受伤的贝类——纪伊是这么说的……不是那样的,是纪伊她……"
"没错,看到两人不同寻常的痛苦样子,纪伊第一次理解了事态……
大姬,纪伊没能向你告白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被一个不正当相处的男人欺骗,给主人下毒,又让主人的丈夫吃下毒,结果害死了他。大姬,这就是我用瞳术问出来的,你乳姐妹的巨大秘密。"
——看到篝的中毒症状,纪伊狼狈不堪,飞奔出藏身处,跑去村里求救。
虽然被命令不要让里人知道藏身之处,将交流降到最低,但为了大姬,还是需要购买一些零碎物品,所以纪伊在村里有认识的人。但是,从那里就暴露了。一条家的追兵已经得到了纪伊存在的报告。
拿着药回到藏身处的纪伊,被一条家的追兵盯上了。等她发现时已经太晚了。篝想带着大姬骑马逃跑,但在湖畔被他们抓住,陷入绝境。得知一条家动向后,那智王赶到弟弟那里,正是在那个时候。
亲眼看着男人们和篝接连被射杀,纪伊精神错乱了。即便和大姬一起被带回京城,她也没能向主人坦白真相,陷入了深深的痛苦。
据说那份痛苦曾让她一度失声。就是在赤王的馆中被囚禁的时候。大姬担心纪伊的身体,恳求那智王带她去市之圣人那里治疗心病。有子姬就是那时候看到大姬身影的。
失声症虽然不久后恢复了,但纪伊还是没能向大姬坦白自己的罪过,继续烦恼着。大概甚至想过死吧。终于,她从宇治的山庄消失了身影。
"——但是,纪伊回到京城了……那孩子是回来告诉我真相的。"
大姬喃喃道。斋点了点头。
"花追丸在这后宫里追踪着你的动向。他得知纪伊被找到了的消息,就通知了我们。那智王虽然相信了我的说明,但毕竟没有证据。我认为最好能确实得到纪伊的证词,也想让你知道真相,所以就趁着五节的骚乱潜入了这里。
纪伊应该是在有子姬那里吧。必须在她被带刀的手下抓住之前保护她。"
——从伤病中恢复,好不容易从近江回到京城的带刀,首先想到的是把自己的罪推给大姬和纪伊,尽快找到纪伊,封住她的口。
他之所以对那智王固执地主张必须杀死大姬,也是因为害怕自己给篝下毒的事从哪里暴露出来。
"那……带刀现在怎么样了?在哪里?"
那家伙还在我手里。那智王回答大姬的问话。
"我会集齐所有证据,在全体党员面前制裁他。放心吧,我会让他死得像个故事。趁他还活着,让鸟啄他的眼珠,把他的手脚喂给狗。"
"那样,趁他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把他烧死就好。杀了我的篝的男人……!"
大姬双瞳闪亮,吐出激烈的话语,宫子惊讶地看着她。
(这才是大姬大人。蔷薇花下隐藏着燃烧的热情,篝所爱的太郎姬……)
"——对了,那智王,别忘了支付我为这次工作的报酬哦。"
听到斋的话,那智王点了点头。
"你说过让我开个喜欢的价格吧。嗯,我不是怀疑你啦……"
"我知道。报酬就用我这副身体来支付。"
那智王说道。
"退出鬼人党。斋,如你所愿,加入春秋党就行了吧。"
"你把篝和那智王带走的话,鬼人党会大乱的。不过,脱党可是赌上性命的啊——"
向父亲挥刃的觉悟早就做好了。那智王的语气平淡无奇。
"如果父亲不用带刀耍小聪明,篝就不会死了。篝的事是第二次了……父亲抛弃了我和篝的母亲。就像扔掉穿破的草鞋一样,不再有任何关心。
第一次我原谅他。第二次我也会对他宽容——但第三次,我绝不原谅。"
"第三次?"
"花追丸。为了让我有女人,生下继承人……父亲把他交给那些下贱的男人们,之后,打算把他卖给某个地方的人贩子。"
花追丸一边滴溜溜地转着小刀,一边天真地说:"我再也不接客了。"
"我也不跟别的家伙睡。那智王,我喜欢和你睡。"
"哈哈,要是我的话,这种小鬼,给钱也不要……哇哇,别扔了!"
被花追丸用小刀指着,斋慌忙逃跑了。
"差不多该撤了,那智王。卫士值班所的换班时间到了,容易溜出去。"
听到斋的话,那智王点了点头。
——那智王。大姬叫住了准备离开的他。那智王回过头来。
大姬在短暂犹豫之后,说道:"我要为一条家而活。"
"心会作为篝的遗孀,坚守贞节。但这副身体,我打算献给家族。"
随你便吧。那智王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
"无论是成为东宫妃生下皇子,还是出家为尼侍奉佛祖,大姬,那是你的人生。"
"那智王。"
如果你想杀我,在那个湖畔早就那么做了。那智王的目光追忆着往昔。
"当我向篝举起弓的时候,我听到了那家伙的心声。篝直到最后一瞬间都在想着你。所以我也一样,大姬,我只会对你说同样的话。"
那智王凝视着大姬。
"——'活下去,太郎姬'。大姬,我也不指望你为篝殉情。你就怀着空虚之心,身披荣华,作为九条家的女人活下去吧。"
那智王没有回头,翻动直衣的袖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殿舍。
——那智王他们离开后不久,大姬也决定返回藤壶。
(已经很晚了。但感觉像是过了更长更长的时间……)
宫子拜托馨子送大姬,自己则在这里为她送行。
宫子摇头阻止了想要再次为添了种种麻烦而道歉的大姬。
"我没事的,大姬大人。我身心都很强韧。您也累了吧,今晚请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嗯……御匣殿。是啊,明天我们再慢慢聊各种事吧。"
"好的。等内亲王的事情说完后,我们去鸠子大人那里玩,聊聊常宁殿的骚动吧。一定会很有趣的。虽然可能会被宣旨大人瞪眼。"
大姬小声地笑了。然后她凝视着宫子,说了声"谢谢",并拥抱了她。
看着手持手烛的馨子引导大姬前往藤壶,宫子目送她们后,返回了贞观殿。
进入刚才的小房间,宫子等待馨子归来。
她茫然地倚在侧身凭几上,今夜发生的种种往事在胸中翻涌。大姬的恋爱。她讲述的与篝的回忆。而听着这些,宫子也联想到了自己的恋爱。宫子闭上眼睛,思考着。
(大姬大人虽然很早就预感到终将到来的破局,却还是抛弃一切,贯彻了与篝的恋爱。今后,即使伴随着悲伤生活下去,想必也绝不会后悔吧。)
——那么自己呢?要选择什么,舍弃什么,和谁一起生活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重要的那个人,必须思考哪条才是不会后悔的路。
不久馨子回来了。据她说,在平安送回大姬后,被梅壶的女房叫住,受托转达次郎君的传话。似乎希望宫子如果方便的话去一趟梅壶。
"准确地说,不是东宫大人,而是萤之宫大人的传唤。"
"宫大人的?那么,在兼家大人道歉之后,宫大人就移到梅壶去了吗?"
"是的,好像刚才从中宫大人那里回来了。然后,他说想和你谈谈。当然,东宫大人好像也在场。"
宫子点了点头。她想尽快见到萤之宫向他道歉。
(虽然我想道歉,但宫大人想谈的事,会是什么呢……)
又会被训斥吧,她稍微有些忐忑不安。根据至今为止的经验,说到萤之宫的传唤,宫子除了说教之外想不到其他。
(而且今天,像传信的童女一样,在各个殿舍之间移动。)
以殿上童为前导,宫子和馨子前往梅壶。
六
梅壶的殿舍沉浸在静谧之中。节会宴的喧嚣也远在此地。
先前的骚动暂时告一段落,中宫或许也到了就寝的时刻,相连的走廊另一头的藤壶也完全安静了下来。
被女房引导,宫子和馨子一起被带到了北厢房。
"——插头君。"
房间里,有次郎君和萤之宫。进来的宫子,两人同时将视线投向了她。
"次郎君。宫大人……"
不好意思啊,二条姬。萤之宫说道。
"在这种时候把你叫出来。已经很晚了,或许该改日再谈。"
"不,宫大人。请不要在意那种事。"
"反正,我想今晚就把所有事情都了结。而且如果我去贞观殿拜访你的话,那些麻雀似的饶舌女房们又会很吵吧。"
"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宫子在萤之宫身旁坐下,双手并拢,向他低头道歉。
"宫大人。为我的道歉迟到,我感到非常抱歉。前天的事,给您添了天大的麻烦。不仅给您,也给您的母亲更衣大人和日之宫大人添了麻烦,我真的很抱歉。再次向您致歉……"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萤之宫打断宫子的道歉说道。
"所有情况,我都从中宫大人和兼通大人那里听说了。少纳言大人的谢罪当然是必要的……从中宫大人那里也收到了再次致歉的话语。那件事已经了结了。"
"但是……"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而且,最大的受害者是你吧。
那种流言对身为男性的我来说算不上什么伤痕,和以前怨灵之孙云云的传闻相比,这次不过是恋爱相关的丑闻……顶多被说到'总算成了和普通人一样的皇子'这种程度罢了。"
宫子凝视着萤之宫。他的玩笑话里饱含着对自己的体贴,她痛切地感受到了。
鼻子里猛地一酸,宫子慌忙低下了头。正想着没有叠纸的时候,萤之宫把自己的递了过来。——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他会不会又训斥我"别再哭哭啼啼了"?当宫子想要接过叠纸时,忽然手被他抓住了。就这样,被萤之宫揽入了臂弯中。宫子仰头看他。
(——宫大人?)
次郎君似乎也很惊讶,睁大了眼睛。萤之宫静静地注视着在他怀中吓得动弹不得的宫子。然后,萤之宫用平静的声音唤道:"东宫。"
"萤之宫……?"
"你,已经听过源氏大纳言殿下再婚一事了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次郎君脸上浮现出困惑。
"大纳言殿下?再婚一事,是说九条五条君的事吗?那件事前几天从母后那里……"
"不是五条君。源氏大纳言殿下期望的继室,是她,二条姬。"
"大纳言殿下要娶小猫之君?"
对次郎君来说似乎完全是第一次听说,他脸色变了。
大纳言殿下是想通过她与兼通殿下联手。萤之宫说道。
"抑制过于强大的九条家权力,建立源氏与九条家分派的新派阀——这就是大纳言殿下的想法。父皇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父皇也知道?可是,母后不可能答应的。小猫之君和大纳言殿下的婚姻什么的。"
"那可说不准,这次的事情之后,中宫大人对兄弟们的看法也许变得更严厉了。故九条右大臣殿下很看重大纳言殿下的学识,将亡妻三条君嫁给他以巩固与源氏的联系吧。中宫大人也可能强化、延续这条路线。"
"话虽如此……!"
"大纳言殿下,也向我提出了与九条家联姻的建议。他说为了将来在朝廷确保应有的地位,那是最有效的手段。刚听到这个提议时我只有反感——但听了这次丑闻背后的阴谋之后,我的想法有些改变了。"
抱着宫子的萤之宫的手臂,收紧了力量。
"东宫。我打算接受源氏大纳言殿下的提案。"
"提案……?"
"我和二条姬的婚事。"
萤之宫的语气太过平淡,宫子一瞬间没能理解他的话。
然后,惊愕涌上心头。她不由得看向次郎君,他面部僵硬。
(宫大人……!)
"如果我迎娶她为副卧,大纳言殿下就打算按原计划迎娶九条五条君。大纳言殿下娶五条君,我娶二条姬为妻,由源氏、皇族、藤原九条家三方正确地分享权势,辅佐父皇,继而辅佐你的御世。
我认为那是正确的做法。——而且,对她来说那样也更好。东宫,如果你在她身边,今后类似的事还会发生在二条姬身上吧。"
萤之宫将目光投向臂弯中的宫子。
"监护人之间的争斗,生下皇子后的东宫之位之争……如果和我结婚,她就能与这些纷争无缘。我和你不同,没有迎娶多位妻子的必要,也没有那个打算。"
次郎君以僵硬的表情,紧紧盯着萤之宫。
"——那也是,你自己的愿望吗?萤之宫。撇开政治和成年人的算计不谈……你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想要娶小猫为妻的吗?"
"是的。"
"宫、宫大人……!"
"和她结婚的话,应该不会无聊吧。……虽然看起来也没有休息的时候就是了。"
萤之宫微笑着,拂开了宫子脸颊上的发丝。他从未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她,也从未如此温柔地触碰过她的头发,宫子更加不知所措了。在萤之宫健壮的臂弯中,宫子只能手足无措。
"我希望你把二条姬让给我,东宫。我想把她……把这匹悍马姬娶为我的妻子。我向你提出这种请求,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东宫。母后和日之宫也一定会为我和她的婚事感到高兴——我一定会让她幸福的。"
萤之宫将宫子揽入胸膛。次郎君在膝上,紧紧握着拳头。
"——那件事,我做不到……萤之宫。"
终于,次郎君痛苦地说道。
"你和小猫之君的婚事,我不能同意。"
"为什么?"
"她是我的御匣殿。是我希望今后一直留在我身边的人。"
"即使和我结婚,我也会让她继续担任御匣殿。并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不是那回事,萤之宫。我是……"
"东宫。你从出生起就拥有一切。和我不同。虽然不想翻旧账,但遭遇不幸的兄皇子这唯一一次的愿望,你就不肯听吗?"
不要。次郎君斩钉截铁地说。
"那是两码事。因为那种理由就把插头君让给你,我做不到。"
"你无法让她幸福,东宫。反正你是无法违抗身为监护人的伯父们的。这次的事也是一样。你只是躲在中宫大人袿的阴影下,像个小孩一样咬着手指,看着母后替你收拾一切罢了。"
次郎君白皙的脸颊上染上了红晕。
"萤之宫……!"
"与其当落魄东宫的妃子,不如当我的妻子,她也能更幸福。"
萤之宫像是在炫耀似的,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宫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才不是那样。我能让小猫之君幸福。"
"我更能。忘了吗?身高、臂力、马术、弓术,我都比你强。她才不想当什么至今还穿女装的东宫的妃子呢。"
"她更不想当什么只会唠叨说教、嘴巴毒的男乳母的妻子吧!"
萤之宫挑起了眉。
"这是对兄长说的话吗?"
"是对觊觎弟弟御匣殿的兄长说的话!"
"好胆量。别的不说,嘴上倒是挺能耐的,这个不肖的弟弟皇子。"
"你总是摆兄长的架子——明明只大我几个月……!"
"你以为我和你的差距只有几个月吗?要不要我教教你差距在哪里?"
"求之不得。"
萤之宫猛地将宫子的身体推到一旁。就在那一瞬间,次郎君扑向了萤之宫,宫子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阻止,两人就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次郎君!宫大人……!"
咚、咣,伴随着剧烈的声响,房间角落里睡觉的猫们慌忙逃开了。
怎么办,事情变得严重了。正当宫子惊慌失措时,馨子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两位如此出色的皇子大人,为了姬君争风吃醋。真是女人的冥利啊。"
"和泉君,您还在说这种悠闲的话!快、快阻止他们……"
"没关系的,姬君。这里,就交给萤之宫大人吧。"
(交给宫大人——可、可是……这场架是宫大人挑起来的……!)
——决斗很快结束了。萤之宫以强行压制次郎君的形式。正如他所挑衅的那样,体格和臂力都是他胜过弟弟。不过,他的头发和衣服也都乱成了一团。
认输吗?东宫。萤之宫喘着气,对被压在身下的次郎君说道。
"只要你说一句把二条姬让给我,我就立刻放开你。"
"我才不说。就算被打,我也绝不会把小猫之君让给你!"
"即使我这样恳求你也不行吗?"
"不管是谁来求都一样。即使是父皇的话也不行。萤之宫,其他的东西我什么都可以让给你。但是只有她不行——只有小猫之君,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
"是吗。说得好,东宫。"
萤之宫松开了压制的双臂,从次郎君身上下来了。面对突然干脆收手的萤之宫,次郎君瞪大了眼睛。宫子也困惑地注视着萤之宫。
萤之宫随意地拢了拢完全散乱的长发,走向了襖障子。
"刚才东宫的话您应该听到了吧。这就是我们的答案。"
障子被拉开了。看到出现的人物,宫子发出了小小的惊呼。次郎君也睁大了眼睛。
"源氏大纳言殿下……!"
"是我叫来的。擅自在你的殿舍里胡来,很抱歉,但这样更快解决问题。"
等大纳言向次郎君行完礼,萤之宫说道。
"——您的预测完全落空了呢,大纳言殿下。您前几天预测的'如果是我的话,东宫也会允许和二条姬的婚事'。"
似乎是这样呢。看着头发和衣服都乱七八糟的萤之宫,源氏大纳言苦笑了。
"人心真是难测。不能像读棋谱那样啊。"
"东宫明确说了,无论是兄长的我,还是父皇,他都不会把二条姬让出来。"
"是的,我听到了。连父帝都不允许的话,就更不可能允许给我了。"
"即便如此还是想要她的话,看来只能和东宫扭打一场来抢了。"
那还是算了吧。大纳言摇了摇头。
"毕竟,我和东宫大人之间,可是有着祖孙般的年龄差啊……"
听到大纳言的话,萤之宫放声大笑。宫子耳边,馨子低语道:
"——果然,用和兼家大人那时候一样的策略,是对的呢。"
"馨子大人……那么,您事先就知道宫大人要做什么吗?"
"是的。前天,宫大人取消了观看清凉殿'御前之试'对吧。在返回桐壶的路上,宫大人被源氏大纳言大人提起了与你的婚事,我碰巧看到了那个场面——出于好奇,就偷听了谈话内容。那时候正好因为纪伊被找到的事,被兼通大人叫去了。"
——了解馨子性格的萤之宫,心想既然被听到了不如善加利用,便就源氏大纳言提出的婚事征求了馨子的意见。
如果自己拒绝与宫子的婚事,大纳言就会推进那件事。那是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的。要怎样才能让大纳言放弃宫子呢?馨子向萤之宫坦白了小少将与兼家的阴谋,讲述了秘密请中宫来听兼家告白的计划。
那个策略也许对源氏大纳言也能用。这样考虑的萤之宫,在接受中宫的传唤之后,秘密派人将大纳言请到了这个梅壶。
听完馨子的说明,宫子终于理解了状况。
萤之宫为了明确拒绝源氏大纳言对宫子的求婚,决定用这种方式将次郎君的心意和决心传达给大纳言。无论大人的情况如何,次郎君想要宫子的心意都不会动摇。而且,如果听到次郎君甚至与萤之宫扭打也要反对她嫁给别人,中宫也不会再考虑把宫子嫁给其他人了吧。
(宫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次郎君……)
似乎注意到了宫子的视线,萤之宫耸了耸肩,"放心吧,二条姬。"
"刚才我的话,全都是演戏。我不会要你做副卧的。像你这种悍马姬的对手,我可应付不来。"
"宫大人……"
我就此告辞了,东宫。萤之宫背对着宫子。
"已经很晚了。母后现在大概在殿舍里担心着吧。"
"那么,我也和宫大人一起走吧。"
萤之宫正要和大纳言一起离开房间,次郎君叫住了他。
"萤之宫——你真正的心意……"
"别忘了刚才的话,东宫。"
萤之宫像是盖过次郎君的话似的说道。
"让她幸福,这句话。"
"萤之宫……"
"真是的,什么事都要人操心。真是个不肖的弟弟皇子啊,你……"
萤之宫烦躁地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走在大纳言前面,离开了房间。
七
馨子站着送走了两人,室内只剩下了宫子和次郎君。
猫们也没有回来,连一个女房也没有出现。
挑拨次郎君扭打一事应该也是萤之宫的作战计划之内,大概事先就告诉女房们会有骚动发生了吧,宫子想。
次郎君,宫子唤道,他转过了还微微泛红的脸。头发和衣裳,比刚才萤之宫的还要凌乱得多。脸颊上留着红色的抓痕。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痛?次郎君。脸上的伤要涂药吗?"
"没事。哪里都不痛。"
"头发得整理一下,次郎君。发髻都散了,乱成一团了。"
"嗯。"
"衣裳也是。直衣的下摆、指贯也都皱成这样了……"
宫子膝行靠近次郎君。她伸向他衣裳的手,被次郎君抓住了。
看去,次郎君浮着一副既像生气又像闹别扭的表情。
就这样,把宫子拉进了胸膛。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紧紧地依偎。
宫子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伸出手,抚摸着次郎君的背。
"次郎君……?"
——我,很丢脸啊。次郎君把脸埋在宫子的脖颈处,小声说道。
"什么?次郎君……被宫大人扭打输掉的事……?"
"当然,那也是。"
次郎君用急促的、生气的声音说道。宫子笑了。她想,真是个像孩子一样的次郎君。
有时他会用极其老成的态度让宫子不知所措,有时又会像这样露出幼稚的一面。
各种各样的次郎君的面孔。是啊,自己已经认识了这么多的他……。
比不过萤之宫啊。次郎君喃喃道。
"他总是比我领先好几步。聪明,有把各种事情默默承受的坚强……而且,他有一种把周围的人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的温柔。他知道控制自己的方法。相比之下,我……"
"宫大人走在前面几步,也不奇怪啊。宫大人是次郎君的哥哥啊。"
"我和他同岁。"
"即便如此,他依然是哥哥啊。宫大人想成为次郎君的哥哥。成为能帮助东宫大人、值得依靠的哥哥。因为宫大人,喜欢次郎君啊……"
次郎君紧紧地抱着宫子。然后他说"萤之宫是哥哥真是太好了"。
"他为了我,让出了和你的容身之处。他让我撒娇,让给了我。"
"次郎君……"
我对萤之宫说的话是真的哦,小猫之君。次郎君松开了身体,凝视着宫子。
"对他也好,对大纳言殿下也好,对父皇也好——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次郎君……)
"兼家叔父和小少将联手做的事……得知大姬成了我新的妃子候补时,我很惊讶。各种各样的事情,总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不知不觉地就被决定了。我本应该已经习惯了这些的。"
宫子点了点头。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对次郎君来说就是如此。
出生三个月就坐上东宫之位以来,比起他的意志,周围的决定总是优先的。
"正如萤之宫所说,不能保证类似这次的事情不会再发生。我站立的这个地方,是无数人的野心和欲望如藤蔓般交织构筑而成的。而且,关于正妃的问题,父皇和母后各有各的想法。关于妃子和下一个东宫之位,仅凭我的意志和选择能决定的事情,是非常有限的。……但是。"
次郎君握住了宫子的双手。然后,在被他双手包裹的宫子的手指上,轻轻地落下一吻。那是饱含誓约的、庄严的动作。一种令人麻痹的痛感传遍了宫子全身。
"即便如此,这样的我——也有用自己心意来决定的事情。"
"次郎君……"
"我,一生都会继续想念你。继续恋慕你——小猫之君。"
次郎君的话语中、表情中,都溢满了真实。
"你可能觉得我才十五岁,既不知道一生的长度,也不知道人生会发生什么。但是,我知道,对你的恋慕,这份心意,将贯穿我的一生延续下去。小猫之君,我的生命终结之时,对你的恋慕也会终结。对你的心意穷尽之时,我这副身躯也会失去灵魂,化作轻烟回归天际吧。直到那一天,我都会继续想念你,小猫之君,只你一人。"
次郎君紧握的手加大了力道,注视着颤抖的宫子。
"成为我的妃子吧——小猫之君。"
那一瞬间,仿佛被次郎君的目光射穿一般,宫子忘记了呼吸。
"到了元服之日……我想选你为女御,小猫之君。"
"次郎……君……"
"我,想要你的全部……小猫之君。你的笑容、你的泪水、你的身体、你的心、你的未来。我想把你的一切都变成只属于我的东西。不想给其他任何人。"
(次郎君……啊……!)
握着宫子手的次郎君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注视着次郎君的眼睛,宫子心中掠过万千思绪。迷惘、恐惧、混乱。然后,悲伤的预感。
(真幸——真幸……!)
迎你入后宫之前,我说过对你没有太多奢求。次郎君说道。
"但是,现在不同了。我已经无法再对你许下和那时一样的承诺了。"
"次郎君……等等……我……我……"
"因为比那时了解了更多的你,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你。你是我的命运,小猫之君。一生一次的,我唯一的恋人……"
"次郎君……求你,不要说……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宫子喊了出来。泪水止不住地涌出。胸口痛得宫子甚至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尽管如此,宫子拼命地寻找着话语。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那些本想永远埋藏的话,那些此刻想立刻丢弃、忘却的话。
小猫之君……?次郎君注视着肩膀颤抖、哭泣不止的宫子。
"怎么了,小猫之君。为什么,你哭得这么厉害……"
次郎君脸上掠过不安的阴影。光是看到这个,宫子就差点哭倒在地。但是,宫子忍耐着,凝视着他。凝视着自己即将要失去的东西。
我有一个请求,次郎君。宫子说道。
"请求……?"
"次郎君,从今往后,请让我从后宫——从你的身边,离开……"
次郎君僵住了。他凝视着宫子,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一动不动。
我,无法成为你的妃子。宫子挤出了这句话。
"次郎君,我无法和你一起生活下去……"
"小猫之君……"
"所以,次郎君,我已经——不能留在你身边了……。
如果继续和你在一起,无论是我还是你,都只会更加痛苦——所以请让我告别……请让我……对你说再见,次郎君……"
仿佛冻住了一般凝视着宫子的次郎君,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宫子在心中回答了那个问题。
(因为,我喜欢你啊——次郎君)
那一瞬间,泪水无可抑制地涌了出来。
眼前次郎君那受伤的面容。胸口痛得像要裂开。其实,她根本不想说再见。想说的话恰恰相反。——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喜欢你,次郎君。我恋慕着你。我的心已经属于你了。明明不想恋爱,明明不想知道,是你改变了我。
正因如此,我必须向你告别……在冒牌公主的我的真实身份、替身的秘密,被你次郎君知道之前)
『请你,不要留下遗憾。为了现在浮现在你心中的那个重要的人。』
听到大姬的话之后,在宫子胸中苏醒的,是前天参之夜的记忆。
以为替身的秘密被次郎君知道了,在登华殿颤抖着不安等待他的那个夜晚的记忆。自己是冒牌公主,由此引发的九条家内部的争斗会多么伤害次郎君,她一边哭泣一边思考着,那个悲伤的夜晚。
(那是误会。次郎君并不知道秘密。但是,只要和次郎君在一起,那种恐惧就会一直如影随形。害怕着伤害次郎君的日子终将到来,我怎么能在他身边笑得出来呢。怎么能接受他毫无保留的爱意呢)
将秘密藏在胸中,与最爱的人之间,一生都在心中隔着距离。
宫子是个不擅长说谎的人,总有一天次郎君会察觉到她心中藏着秘密。
如果自己不坦白,次郎君一定会受伤。而如果坦白了,就会让他一生痛苦。因为那等于让他背负自己一半的重担。
(那就意味着,要让温柔的次郎君,对父亲和母亲,至死都继续撒谎)
宫子害怕的,还不仅于此。
这次的事件是九条家内部的事。虽然不和睦,但如果是自家人的事,内部压下去还比较容易。但是,如果掌握秘密的,是外部、其他家的人呢?
身处外戚之位、独揽权力的九条家,同样也树敌众多。
如果宫子接受了次郎君的求婚,成为妃子之后,替身的事实被暴露了会怎样。那将给他的名声,乃至他的御世,留下巨大的伤痕。
(次郎君。喜欢上你,恋慕上你之后,我变得比以前害怕更多的事了。害怕伤害你。害怕被你轻蔑、被你厌恶)
所以,现在,宫子做出了离别的决心。在更加喜欢次郎君之前。在顺从心意回应他的恋慕之前。在变得无法离开他之前。
"小猫之君……为什么?"
不知道宫子纠结的次郎君,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你要说再见……为什么,你无法成为我的妃子?"
"——以前,那个理由,我对你说过……次郎君……"
宫子承受着与提出分手时同样的痛苦,说道。
"我有喜欢的人。果然……那个人,我忘不了……我……"
"……比起我,你更喜欢那个人吗?你在恋慕着那个人吗?小猫之君。"
"是的,恋慕着……喜欢……那个人,我……真的……"
话语被泪水截断。再也承受不住,宫子掩住了脸。
(原谅我,真幸……我,现在,在利用真幸的存在……明明心里想着次郎君,嘴里却说出了真幸的名字。对不起,真幸。对不起……!)
每吐出一句用谎言膨胀的话语,宫子都觉得自己像是把真幸温柔的爱意扔进了泥沼中。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掩住脸的双手忽然被抓住了。次郎君用燃烧般的目光凝视着露出面容的宫子哭泣的脸。"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次郎君命令道。
"你的话是真是假,这种程度我还是能分辨的——小猫之君。"
(次郎君……)
"你真的喜欢那个人吗,小猫之君。比我更恋慕那个人吗?"
"——是的……喜欢。比次郎君,更,我,恋慕着那个人……"
"骗子。"
"我喜欢那个人。在恋慕着。不是次郎君,是其他人。我喜欢的是其他人,不是你——不是次郎君……"
"骗子——骗子……!"
次郎君剧烈地摇晃着宫子的身体。仿佛这样做,就能让真实从宫子的口中、胸中倾泻而出。宫子没有说。倾泻出来的只有泪水。
"——次郎君……求你,求你了,原谅我,不要再问了……如果你还喜欢我的话……!"
我也不想让我最喜欢的人哭泣啊。次郎君激动地说着,凝视着宫子。
"想让你笑啊。想爱你啊。所以,呐,求你了,告诉我真心话,小猫之君。"
"不要……"
"那么,我也不要。我不会原谅你的,小猫之君……因为我不原谅你……"
——一边责备宫子是骗子,次郎君一边抱紧了宫子。一边愤怒地说着"你太过分了",他一边亲吻着宫子,温柔地吸去她的泪水。宫子也无法推开他的手臂。一边怨恨着次郎君,一边又在他的拥抱中、落下面颊的亲吻中,无可救药地被安慰、感到安心。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次郎君大概也是一样的吧。两人都束手无策。然后,都无法离开彼此。
"——东宫大人……"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听到声音,宫子回过头去。几帐的阴影中,有着女房头按察和馨子的身影。
与宫子对上视线,她们平伏在地。宫子急忙遮住被泪水弄脏的脸。
大概是察觉到室内非同寻常的气氛,她们才迟迟没有出声吧。
——退下吧,按察。抱着宫子,次郎君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东宫大人。"
"让我和御匣殿单独待着。我们还有必须两个人谈的事……"
"非常抱歉,东宫大人。但是,恕我冒昧,请您听我说。"
按察虽然态度内敛,却以不可动摇的姿态继续说道。
看到女房头的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次郎君抱着宫子的手臂微微松开了。
宫子也注意到了馨子的表情。注视着按察的她,白皙的面容极其僵硬。她不是在担心自己和次郎君。怎么了?宫子胸中蔓延开不安。
"东宫大人。刚才,藤壶的女房来了。"
"藤壶……?"
"是的,请您务必平复心情后再听。"
按察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僵硬。宫子抓住了次郎君的手臂。按察说道:
"东宫大人。您的母亲——中宫大人,刚才,突然倒下了。"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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