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夜

月隐云中,不见其形。

自黄昏起的狂风正肆虐着馆舍的庭院。

风势助长,庭中草木如波浪般起伏。树梢发出骇人的声响,仿佛在对着那片有看不见的敌人在肆虐的黑暗狂吠。

与此相对,房中却是一片寂静。

“砰砰”敲打着木窗的风声,将室内柔弱的喘息尽数吞没。

风暴,只在两具交缠缠绵的年轻肉体内部肆虐。

“那智王……”

一声呼唤他的名字,那智王以更为激烈的动作作为回应。

交融的灼热气息,汗水,欲望的滴落。

薄暗之中,两具赤裸的身体如一株相互攀附的常春藤,毫无缝隙地纠缠在一起。

被那智王拥在怀中、剧烈摇撼的少年身形白皙而纤细,腰肢柔韧。

每当两人动弹,灯台的火芯便会发出“滋滋……”的声响,酷似虫翼的振音。

那智王加快了挺进的动作。少年的背脊如弓般弯折,长长的黑发随之披散。

欢喜的沸点已然临近。那恰似一曲秘而不宣的音乐。两具肉体化作一根鸣响着喜悦的琴弦,如同操弄古琴一般彼此摇撼,奏出那双调的震颤欢愉。

“有人要来了哦,那智王。”

在欢爱的顶点过后数拍。还未来得及在官能的余韵中沉醉,少年便开口了。他的侧脸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但神情却已然清醒。

那智王起身,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其他声响。

“‘有人’是谁?花追丸。”

“是带刀大人。”少年一边回答,一边重新束起散开的童发。

“你怎么知道?”

“这脚步声,有一只脚稍微有些拖沓。”

果不其然,木窗被叩响,先前那位身着钝色直垂的随从现身了。

他比那智王年长三四岁,是个身形高挑瘦削的青年。带刀看到凌乱的寝卧与床上的两人,也并未过多改变表情。“那智王。”他将视线转向他。

“准备一下。头领在叫您。”

让花追丸伺候自己更衣,那智王与带刀一同离开了房间。

“—来了吗,那智王。”

寝殿的一室。夜刀的赤王手持酒杯,锐利地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

“何事,父亲。”

“你啊,那智王,那件事听说了吗?”

赤王一边小口啜饮着浊酒,一边说道。

“‘那件事’?”

“就是你未婚妻的事。……听说一条的大姬,明日就要入宫了。”

那智王没有回答,而是隔着食案在父亲对面坐下,为自己斟满了酒。原来如此,他想。

酌婢和部下们都不在场,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父亲赤王,向来不愿在至亲以外的人面前谈论那位姬君的事。

听说今年夏天,那智王的双胞胎弟弟篝,脱离了父亲率领的盗贼团“鬼人党”,与相爱的大姬一同逃离了京城时,赤王便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向了墙壁。

“竟被恋爱的热昏了头,那个傻瓜!”

自那以后,除了少数干部,便再也没人敢在党首面前提及篝的名字。

赤王立刻命令部下,去追寻篝与大姬的下落。身为篝的双胞胎兄长,那智王大致能预判出弟弟会如何摆脱父亲的追兵,又打算藏身何处。

然而,赤王并未将追捕弟弟的任务交给那智王。当那智王追问理由时,父亲说道: “因为你派不上用场,那智王。你和篝是双生子,彼此心意相通。万一你念及兄弟之情,放跑了那个傻瓜,也并非不可能。那智王,你忘了七年前的事吗?”

那智王当然没有忘记。七年前,篝放走了从一条邸被掳来的大姬和她的乳姊纪伊,而那智王也帮助了弟弟的行动。

他们兄弟二人所为,事后被父亲得知,为此遭受了一顿毒打。

“第一次就饶了你们。”赤王俯视着两个儿子说道,“就当是小孩子的胡闹,不予追究。好,第二次我也对你们宽大处理。但是,儿子们,你们给我记住,绝不会有第三次。”

只要错误没有犯到第三次,就会被原谅。那智王心中祈祷着,篝能听从父亲追兵的劝说,与大姬分别,回到党里。尽管他心里清楚,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以为自己已经预料到了篝与大姬殉情,那最坏的状况。

凝视着杯中的酒,那智王想道。从篝对自己都只字不提、决然私奔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做好了弟弟无法生还的心理准备。大姬与篝的恋情是命中注定。与其被强行拆散,回到过去的生活,两人想必会选择一同赴死吧。然而,他错了。

篝死了,大姬却活了下来。射穿篝胸膛、将他杀死的,正是那智王自己。而那个将篝引向毁灭的姬君,却在华服之下掩盖了所有秘密,明日便要入宫了。

“——大姬应该立刻去死。”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那智王回过头,望向那个一直静候在房间角落的男人。

“带刀。”

“应该让大姬追随篝而去,那智王。立刻。让她背负上杀害篝的罪名。”

杀死篝的,并非大姬。那智王摇晃着酒杯说道。

“杀了他的是我,带刀。是我射出的箭,贯穿了篝的胸膛。”

“不,那智王,不是您。您是作为兄长,只是给了他慈悲罢了。当时若不是您射出那一箭……篝就会被一条家的手下们折磨致死了。”

带刀曾是篝的部下。他也是他们双胞胎兄弟的表亲,是篝唯一信赖并带其一同私奔的男人。同时,他也是为数不多、亲眼目睹了篝被杀害场面的人。

“那智王,当您赶到现场时,我与篝都已被一条家的爪牙围困,身负重伤,濒临死亡。您与篝之间尚有距离,救他已是不可能。所以,您是为了不让篝的痛苦延续,才亲手射出了那一箭吧。真正意义上杀死篝的,那智王,不是您。是背叛了篝、将他出卖给一条家爪牙的大姬。”

带刀的双眼燃烧着怒火。

“是她背叛并杀害了篝,那智王!我当时就在那个地方。我看到了一切。大姬因长达两个月的逃亡生活而疲惫不堪,精神也已失常。她开始怀念琴与歌,怀念曾经那种安逸的生活……她已厌倦了每日在追兵的威胁下担惊受怕的日子。定是纪伊揣摩了主人的心意,暗中与一条家的人达成了交易,将他们的藏身之处泄露了出去!”

“那不过是你的推测罢了,带刀。”

“那么,那智王,请告诉我,为何当一条家的爪牙闯入藏身处时,只有我和篝两人正遭受着原因不明的腹痛,根本无法应战?”

那日,准备朝食的人正是纪伊。带刀尖锐地说道。

“而且,追兵闯入,是在纪伊以寻找治疗腹痛的药草为由出门后约莫半刻钟的事。想必当时,纪伊是去叫援兵了——说那两个男人正因自己下在饭菜里的毒而痛苦不堪,现在正是轻易掳走大姬逃跑的大好时机。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那智王。最重要的是,那个近江的藏身处,是我和篝此前早已慎重调查并选好的地方。别说是那些不擅长追踪的盗贼同伴,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同伙,那也不是一条家的手下能轻易找到的地方……除非,有内应指引。”

那智王沉默不语。确实,带刀所言非虚。篝摆脱追兵的手段十分高明,以至于从他出逃已过去近两个月,鬼人党这边依然没能掌握他们的行踪。

即便听到不好的报告,赤王也毫无动静。那智王心想,父亲或许已经开始放弃寻找篝了。一时间,他甚至对篝的未来抱起了一丝希望。

然而,没过多久,一个消息便传到了他们这里:一条家的追兵似乎已在近江国找到了篝的居所。

不顾父亲的制止,那智王带着少数部下,策马奔向了近江。

他必须赶在一条家那伙人之前找到篝他们。偷走了东宫妃候选人大姬并带她出逃的篝,那些人是绝不可能让他活命的。然而,结果那智王还是没能赶上。

他在湖畔看到的是,手持太刀、浑身鲜血淋漓的弟弟。被男人们重重包围,在拍打着脚下的湖水波动中,篝几乎就要屈膝倒下,却依然在怀中紧紧抱着大姬。

带刀倒在两人的脚边,一旁的纪伊正陷入半疯狂状态,不断地叫喊着大姬的名字。

——篝已经没救了。看着勉强支撑着身体靠在大姬身上站立的弟弟,那智王意识到了这一点。男人们正打算将篝斩杀,并从他的怀中夺走大姬。

那智王做出了决断,将箭搭在了弓弦上。他将翻腾的愤怒与悲哀死死压抑在心底。

“我绝不让那伙人杀了他。他是我的另一半。与其让他们动手,不如由我亲手、用这张弓,让他一口气解脱。”

就在那智王拉满弓弦的那一刻,篝发现了他。

就在那一瞬间,篝的声音——那属于他另一半灵魂的声音,确实地流进了那智王的心里。

那智王迅速射穿了篝的心脏,将他送往黄泉之路。

接着,他将那些把弟弟逼入绝境的男人们一个不留地全部射杀。看着那些男人们接连被杀,纪伊瘫倒在原地。在只剩下微弱波浪声的寂静中,那智王走向湖边。

大姬还活着。

在茂密的芦苇丛中,她半个身子没入水中,怀里紧紧抱着已经死去的篝的身体。

大姬抬起了那张沾满鲜血的美丽脸庞。她那黑水晶般的瞳孔,与那智王的目光交汇。当她看到他手中的弓时,空洞的脸上瞬间恢复了生气。就在那智王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间,大姬尖叫起来,将他从水中拾起的篝的太刀,朝他高高举起。

——那是激烈的杀意。

抚摸着如今仍留在脸颊上的那道伤疤,那智王想起了当时的大姬。

那是对杀害了篝的自己的憎恨所催生的杀意吗?还是说,是她察觉到自己那一瞬间曾想过在此地杀了她,让她给篝陪葬,因而做出的反应? 又或者,如带刀所指——那是因为背叛了篝的事实而产生的胆怯,是害怕遭到自己复仇的她,在下意识间为了自保而做出的举动?

事到如今,已无从知晓。在那次事件中身负重伤、留在当地疗养的带刀好不容易才回到京城,向那智王坦白了他的疑虑时,大姬与纪伊早已被换取了巨额黄金,送回到了她父亲身边。即便去质问她们,她们也绝不会承认背叛,而能成为背叛证人的男人们也已全数死去。没有任何证据。

“大姬或许背叛了篝。”赤王说道,“又或者,是对今后的生活感到不安的大姬女人的心计吧。但事到如今,杀了大姬也毫无益处,只会招来一条家更深的怨恨。倒不如让她怀着恐惧与悔恨活下去,这才是对大姬最好的复仇。留她一命,那个姬君还能为我们带来独一无二的东西……没错,那就是金钱和子嗣。”

赤王咧嘴一笑,看着那智王。

“你和篝长得一模一样,那智王。无论大姬是否背叛了篝,在面对和篝一模一样的你时,她都不可能保持平静。让她上钩,应该不难吧。”

“上钩……?你是说让我把大姬变成我的女人吗,父亲?”

“她可是篝爱过的女人。想必也合你的口味吧。虽然为了不与一条家公然为敌,一度将她送了回去,但只要能巧妙地操控那个姬君,今后还能源源不断地榨出钱来。那智王,你要瞒过大姬的父亲,和她建立秘密关系。用和篝一样的模样,好好疼爱那个姑娘吧……直到她怀上孩子为止,尽情地。”

“现在,我的面前有两个男人。”那智王说道,“一个叫我杀了女人,一个叫我爱上女人。两个请求我都无法接受。如果要杀大姬,在那个湖边我早就动手了;如果要让她成为我的女人,在把她带回京城时我也那么做了。她是篝的女人。事到如今,我既没打算杀她,也没打算让她成为我的东西。”

“她确实是篝的女人。但现在,她正打算主动成为东宫的女人。”

“然后,成为下一代天皇的女人。”赤王一口饮干杯中酒,甩掉了杯口的酒滴。

“哼,事到如今,那丫头才开始执着于妃子之位?她应该是想,一旦成为正式的妃子进入后宫,今后我们也就很难再对她下手了吧。一旦决定活下去,便会不择手段,她是个强悍的藤原家的女人,九条家的女人……那智王,你没必要把大姬当作弟弟留下的贞洁寡妇来对待。”

那智王没有回答。他想起了死去的篝称呼大姬为“太郎姬”的事。

与外表的可怜截然相反,大姬拥有着强大的内心。如父亲所说,大姬是为了与过去彻底告别,完全斩断与盗贼团的关系,才打算主动成为东宫的妃子吧。

——忽然,“让大姬生子”这句刚才赤王的话,又在他脑中回响。

没有追随篝而去,也没有出家为尼,反而急着要回到东宫身边的大姬。

她之所以突然开始对东宫妃之位变得积极,莫非是……?

大姬成为东宫妃并不妥当。父亲的话让那智王回过神来。

“毕竟,要对一个已经成为妃子的女人动手,我们鬼人众全员都得掉脑袋。当然,大姬能否顺利成为东宫妃还是未知数……中宫比起踢掉了御匣殿之位的大姬,更希望让她的异母妹妹,那个叫二条姬的成为正妃吧;而且东宫本人,比起源氏推举的皇女,似乎也更热恋着那个姬君。”

“二条的姬君。”带刀低声说道。

“就是代替大姬成为御匣殿,一度成为话题的九条家的落胤姬君,对吧?”

“二条姬君的后见人,是大姬的叔父堀川殿下。堀川殿深得姐姐中宫的信赖,而且,与大姬的父亲和弟弟东三条殿下的关系也极其恶劣。要是堀川殿能好好向中宫进言,阻止大姬就任东宫妃就好了。”

赤王哼了一声。毕竟是九条重臣的内里之事,后宫人事也无从插手。

“总之,暂时别把目光从大姬身上移开,那智王。她可是你美丽的未婚妻啊。”

话就只有这些吗?那智王站起身来。

“那就,我听完了。我走了,父亲。”

“哼,还有一件事。大姬的事先不说,你啊,也该找个女人了。”

赤王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儿子端正的脸庞。

“不管你捅了那个小子细腰多少次,也生不出孩子。表妹也好,异母妹妹们中的谁都行。快点选个女人,生个孩子。越多越好。缔结血缘,培养盟友,让你自己的根脉扩张下去。听好了,那智王,血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而黄金比血更重。那智王在心里默念。

近江的湖畔,那个浑身浴血而立的双胞胎弟弟。

如果说血比任何东西都重,那么当时是否应该让大姬也流下和篝一样多的血?

是否应该挥起刀刃,告诉九条家的男人们,血债只能血偿?

但是,父亲却放过了大姬,用黄金换回了她,交给了她的亲人。那不是大姬的身价,而是篝的命价。那智王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非常抱歉,那智王。”

走在通往对屋的走廊上,带刀低下了头。

“在头领面前,说了那些冒犯的话……”

“我倒无所谓,但在父亲面前别太口无遮拦。带刀,你要不是自家人,刚才你的酒杯就会被砸过来,额头上也得开个口子了。”

带刀点了点头。你的疑虑和怨言,都合乎情理。那智王说道。

但是,能证明背叛的证据一件也没有。或许如父亲所说,也或许并非如此。我仅凭怀疑,并无心杀害大姬……她毕竟是篝爱过的女人。”

七年,不,如果算上初次相遇,是十年的时间里,篝一直只爱着那个姑娘。

“我愿意相信大姬。为了篝。但如果出现了明确的背叛证据,到时候我杀掉那个姬君也绝不会有丝毫犹豫……但以目前的情况,我并不打算对大姬做什么。你也别太心急了,带刀。”

“是,那智王,我遵从。因为现在,您是我的主人。”

带刀回答着,脚步一个踉跄。与一条家爪牙搏斗时留下的伤势尚未痊愈,他依然拖着一条腿。那智王凝视着带刀。

自己和篝还年幼的时候,也曾有个用同样步态走路的女人。那智王想起来了。

那个女人还很年轻,身姿如百合花般温柔。

但她腿脚不便,喉咙上有道狰狞的伤疤,无法开口说话。她是代替乳母,为双胞胎兄弟洗浴、梳头、缝制贴身衣物的女人。有一次,很多天都没见到她的身影。从侍女口中,他得知女人是急病,前天去世了。

为女人的死而悲伤哭泣,他和篝都还太年幼。只是,他们怀念起她丰满的胸膛,和那双抚摸过耳后的温柔的手。多年以后,他们两人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他们的母亲。母亲曾是赤王的宠妾之一,但因与部下的年轻男子有染,被赤王割喉。之所以没被夺去性命,只因为她是为赤王生下儿子的唯一女人。母亲生下兄弟俩时,年仅十四岁,去世时是十九岁。

——那智王?

察觉到他的异样,带刀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您怎么了?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没什么。那智王摇了摇头。

我的父亲用刀刺伤了情人的喉咙。我用箭射穿了弟弟的胸膛。这就是我们的血吗?那智王想。亲手杀死所爱之人的命运,就宿命般地存在于我们的血脉之中吗?

“看来是温吞的酒上头了。我回房休息。你也可以退下了,带刀。”

回到房间,从寝间里传来了歌声。

是花追丸的歌声。少年坐在褥上,用清澈的声音唱着歌,同时将手中的东西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划出巨大弧线的是一把小刀。白刃在灯台的火光下泛着钝重的光泽。

淀川的 淀川的 河底深处的 鲇鱼之子 被名为鸬鹚的鸟儿 啄食了背脊 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 呀呀 好可怜啊

“——头领找你有什么事,那智王?”

花追丸停下旋转小刀的手,看向他。空中划出的弧线没有丝毫晃动。

是婚事。那智王低声回答。

“婚事?”

“他让我生个孩子。说一条家的大姬是我的未婚妻。”

“大姬啊。嗯,那你的单相思就要开花结果了呢,那智王。”

“单相思?”

“你偶尔会在梦里喊大姬的名字哦……”

那智王凝视着花追丸的笑容。这个少年的睡眠像猫一样浅。

即便与自己同寝,花追丸也从未完全解除对周围的警戒。

那智王在梦中喊大姬的名字并不奇怪,因为他已经无数次地梦到过那个湖畔的场景。抱着篝尸体,站在芦苇丛中的大姬。篝毁灭的灾星,命运的女人……

大多数男人都会想要大姬吧。东宫也是吗?那智王想。如果东宫能看上大姬,正式请求她入内,那么赤王应该也会放弃“让大姬成为他的女人”之类荒唐的野心。家世、年龄、容貌、才气,大姬成为东宫妃的条件无一不足。

最大的障碍,恐怕是同样出身九条家的另一位少女,另一个东宫妃候选人的存在吧。

由九条家次子担任后见人的二条姬。听说她很得那位脾气古怪的东宫的欢心。

只要大姬能像那个二条姬一样,甚至比她更成功地吸引东宫的关心,就没有问题了。

又或者——那智王想。对,只要那个二条姬,因为某种原因辞去东宫妃的候选人资格,大姬的入内就确凿无疑了……

“——花追丸,你能不能别再玩那种危险的玩意儿了。”

那智王皱起了眉。看着滴溜溜在空中飞舞的小刀,他开始感到头晕。

“你摇摇晃晃的,那智王。你喝醉了。对你来说可真少见啊。”

“不是酒。我这是中了父亲的蛇毒。”

“嗯。你的反应也变迟钝了,也是因为这个吗?”

反应?花追丸点了点头。

“从刚才开始,你身后的那个家伙,你没注意到吧?”

咣!

花追丸掷出的小刀擦过那智王的肩膀,刺进了几帐的侧木上。

在那智王回头之前,花追丸如水般移动,站到了主人与入侵者之间。

出来吧,老鼠。伴随着花追丸的呼唤,“哎哟喂……”的声音从黑暗中回应。

“——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啊……哈啊,再差一点我的一只耳朵就没了——”

“你是——斋……?”

一个瘦削的童颜青年——曾是他们同伙的盗贼,斋出现在两人面前。

斋皱着眉看向花追丸。

“别半开玩笑地乱扔东西啊,花追丸。你早就发现入侵者是我了吧……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小孩子啊。”

“守财奴,斋。要不要我用小刀削削你的肩膀,让你再圆润一圈啊?”

花追丸开心地在手中转着小刀。你到底想干什么,斋。那智王说道。

“不管这里是不是你的老巢,春秋党的头领你无闯入馆舍,挨上一刀也怨不得别人。”

“抱歉,抱歉。因为不想和你父亲,那个蛇大将打照面嘛。”

斋嘻嘻地笑着。

——不知是何种机制,还在鬼人党的时候,斋就能像现在这样,在馆内任意出入,收集并掌握党内发生的各种情报。

他掌握着大量的秘密,通过透露或不透露这些秘密来中饱私囊。

秘密能换成钱。而斋,则拥有一把能从他人心中取出秘密的便利钥匙。

“你最好小心点,斋。你身为鬼人党与春秋党之间的情报提供者,在两党间穿梭,这点我当然清楚。我们对你一定程度的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也别忘了,凡事都有限度。你已经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了,而是春秋党那边的人。”

春秋党与鬼人党。这支配着京都地下社会的两大盗贼团,在数年前缔结了和平。

当时,作为友好证明而交换的两人中的一个,就是斋。

从长年所属的鬼人党转投春秋党的他,发挥了自己赚钱和收集情报的才能,成为了春秋党的干部之一。

我已经不是鬼人党这边的人了。斋用开朗的语调说道。

“这点我当然心知肚明,那智王。哎呀,说真的,一想到这个事实,我就高兴得想跳起来呢!即使离开党派,过了这么多年的现在也是!尤其是在梦里看到大将当着我的面杀了同伴们,惊醒过来的瞬间,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动,吓出一身冷汗,浑身颤抖好半天的那种感觉啊,哈哈。”

“你是来为了旧恨抱怨的吗?”

“怎么可能,做那种非生产性的事。……我今天可是来卖情报的,那智王。”

情报?

斋笑了。

“这是我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入手的情报,而且是份很难处理的内部消息。我盘算着卖给谁最能赚钱,于是就先向那智王你递出了白羽箭嘛。因为内容上,不想让蛇大将知道,所以今晚才偷偷溜进馆里,结果没想到,正好听到了你、赤王和带刀三人的对话——”

斋的话,让那智王眯起了眼睛。

“……你,斋,我们的对话你听到了多少?”

“这个嘛,篝临终的事啊,带刀对大姬的怀疑啊,还有赤王想通过你来染指一条家财产的大胆计划啊……总之就是全部了。真的是偶然。”

“肩膀上沾着蜘蛛丝呢,斋。潜入屋檐下偷听的行为,可不能称之为‘偶然听到’吧。”

“我只是偶然看到一只可爱的小猫,追到屋檐下嘛……哦呀!”

花追丸持刀的手猛地一挥,斋敏捷地跳开了。

“——别生气嘛,那智王。虽然听说党内就篝的事件下达了缄口令,但没关系吧,反正刚才听到的大部分内容,我早就知道了。”

“不,我可不是作为春秋党的干部在调查鬼人党这边的内部情况。是另一码事,或者说有别的工作,我是从那条线,详细调查了大姬的事件。”

“另一码事?到底是哪里的人在打听篝和大姬的事件?那不仅是鬼人党,对一条家来说也是最高机密,知道私奔事实的人应该没几个才对。”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嘛。不过,就算有,也和我关系不大就是了。”

——瞳术。那智王察觉到了。

斋是催眠术的行家,能窥探他人的内心。

他之所以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存下来,并出人头地,很大程度上也依赖着他掌握的这项特殊技能。年幼时,他和篝也曾受过斋的瞳术指点,但最终,他们谁也没能像斋那样自如地运用这项技能。

篝对大姬施加的记忆封印之术,结果也只是暂时性的,并没有成功。

“你到底对谁用了瞳术,才得知篝和大姬的事件的?”

“我只能先说,是从一个年轻的女人那里。至于之后更详细的话,如果你不承诺买下情报,我可是不能说的哦。”

“应该有委托你调查事件的人吧。如果抓住了能赚钱的情报,为什么不卖给他们呢?”

斋咧嘴一笑。

“我不是说了吗?我判断,卖掉这个情报,最能赚钱的人就是你啊。”

今天确实是我们这边的盟友。花追丸像唱歌一样说道。

“昨天还是那边的伙伴。明天就都只是陌路人。后天就随风飘散了。”

“守财奴斋。吸血蝙蝠斋。在恶人之间穿梭,卖秘密,搞背叛。总有一天你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的。你这辈子信的只有钱吧?”

“小孩子别在大人说话的时候插嘴,花追丸。再说,我唯一相信的东西可不是钱。我相信的只有我自己。”

那智王凝视着斋。——像斋这样的告密者,就像是乌头(一种剧毒草药)。用法得当,是能产生戏剧性效果的强效猛药;用法不当,就是致命的毒药。而他,也自负对如何使用这种毒药颇有心得。

“我现在想要的信息有两个。”那智王说。

“两个?”

“仅限于和篝与大姫相关的事。——第一,如带刀所说,大姫的背叛是否真的存在。第二,关于眼看就要重返东宫妃候补之位的大姫今后的动向。”

大姫今后的动向吗。斋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

“赤王不满足于只拿到赎身的黄金,还想着要让今后也能成为摇钱树的大姫,做你的女人。然而,你却并不希望如此,是这么回事吧。你,那智王,是希望大姫成为东宫妃的吧?当然,前提是,大姫没有背叛篝,对吧?”

那智王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刚才浮现的假设。

如果那个假设是真相,那么大姫成为东宫妃这件事,对他来说,意义将截然不同。

“没错,斋。我希望大姫成为东宫妃。”

“嗯,目前九条家推举的东宫妃候补头号人选,是二条姬。要说凭着大姫的美貌与气度,排挤掉其他姬子并非难事——话虽如此,但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毕竟据我所知,在破屋长大的二条姬,是个相当有骨气的少女,和大姫不同意义上的坚强,是个不好对付的公主啊。”

“真令人惊讶……斋,你连二条姬的事情都已经知道了?”

“我虽然肩膀窄,但人脉广。而且,据传闻所听,二条姬和东宫的关系似乎相当不错。只要她在,大姫的妃子之位就很难成功吧……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

斋嘻嘻地笑着。

“别卖关子了,说清楚点,斋。你想卖的那个情报,是跟我刚才说的两个有关,还是无关?”

“我手里的,确实是你想要的信息,那智王。”

“那我就买了。你随便开价吧。”

斋脸上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这才对嘛。多谢惠顾。那智王,你这笔买卖肯定不会错的。”

“那就说吧。斋,你想卖的情报是什么?”

是秘密哦。听到斋的话,那智王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斋咧嘴一笑。

“——我现在手里的,那智王,是某个乳姐妹的秘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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