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丑闻

“真幸。”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真幸停下了挥舞木剑的手,回过头去。

伴随着沙沙的声响,庭院里枯草的海洋摇晃起来。有个小东西正靠近过来。真幸正纳闷地看着,不一会儿,从草丛缝隙间钻出了一只圆滚滚的肥公鸡。

真幸瞪圆了眼睛。

“——好久不见啊,真幸。你还精神吗?”

咯咯走近的公鸡像是打招呼一样,扑棱扑棱地扇动着雪白的翅膀。

“这还真是……是文殊丸大人吗?好久不见。哎呀,才一阵子没见,羽毛又变得毛茸茸的,鸡冠也更威风了呢。”

“嗯,是吧,毕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嘛——这种玩笑就适可而止,赶紧到这边来,真幸。那家伙不是我,是鸡的‘美女丸’。”

真幸笑了。

“话虽如此,因为看不见您的身影嘛。——您到底在哪里啊,文殊丸大人?”

“这边,这边……筑墙这边。”

真幸轻轻抚摸了一下已经开始啄小虫的美女丸的背,然后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到处都快要坍塌的简陋筑墙。

在一个鼓出来的破洞里,卡着一个上半身的青年。

“文殊丸大人。”

嗯。文殊丸慢条斯理地说道。他似乎是为了从洞里挣脱出来挣扎了一番,原本扎成一束的童发鬓角散乱开来,垂落在被太阳晒黑的脸上。粗犷的眉毛,挺拔的鼻梁。虽然是一张充满男子气概、精悍的脸庞,但仰望着真幸的笑容却显得极其平易近人。

“您这可真是……在做什么有趣的事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闲得慌,就来找你玩了。今天天气真好啊。”

明明处于卡在洞里动弹不得的滑稽状况,文殊丸却莫名地镇定。

“我刚才问的,不是‘你为什么在这里’,而是‘怎么会变成这种状况’的意思啊。”

“唔,因为走到大门那里太麻烦了,就想抄个近道……结果变得有意思起来了。猫能钻过去,美女丸也进来了,我就觉得我大概也行吧。”

真幸心想,他为什么会把那两者和自己等同视之呢。

“看来是估算错误了啊。下次还是老老实实走大门吧……哇哈哈,别闹了。”

“?文殊丸大人?您在那边扭来扭去乐什么呢?”

“总觉得,下半身变得怪怪的了。”

“哎呀呀,这里有个半截人哦!”“好嘞,去挠他肚子!”筑墙那边传来了附近调皮鬼们吵吵嚷嚷的声音,真幸也听见了。

——结果,真幸在前面用力拉拽,孩子们在后面“嘿咻嘿咻”地推,文殊丸总算从洞里脱身了。拿到了作为奖赏的点心后,孩子们精神抖擞地跑开了。

“呼,可真是遭了大罪了。”

文殊丸拍打着沾满泥土的半尻(童装狩猎衣),重新佩挂好太刀。

“请小心点啊,文殊丸大人。要是我不在的话您打算怎么办啊?”

“说起来,今天出门的时候,宫巫女还叮嘱我‘切勿轻率行事’,我居然给忘了。——好了,为了去去晦气,喝一杯吧,真幸。”

“天还亮着呢。”

“马上就天黑了嘛。下酒菜这里有炒豆子。虽然是给美女丸当饲料的……厨房在哪?”

“您还是老样子啊,文殊丸大人。”

面对客人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真幸笑了。虽然从发型、服装到名字,文殊丸至今都还保留着“童形”(少年打扮),但他实际上比真幸还小一岁,十七岁,正是喜欢喝酒也不足为奇的年纪。

他之所以至今仍未行元服之礼,是因为在幼年时,曾受托于老家供养的巫女的一则托宣——只要保持童形直到十八岁,就能克服大病。

文殊丸出生于迷信的武家,是某源氏一族的嫡子。

“自百舌殿一别,这还是初次见面呢……你过得好吗?”

与真幸并肩走向宅邸时,文殊丸点了点头。

“见不到和泉,心里怪寂寞的。不过除此之外,我都好得很。”

“是吗。和泉君身心也都好得很哦。虽然现在因为工作不在。”

“是嘛,在宫中当差呢,我未来的妻子。……弗——嚏!刚才这喷嚏,一定是因为可爱的和泉在念叨我吧。”

“我想单纯只是因为您鼻子上沾着枯草的缘故吧……”

真幸认识这位比自己年幼、性格独特的青年,其实还没过去多少天。

前些日子,他们在盗贼团的据点——百舌殿发生的连环杀人案中意外被卷入,在滞留期间彼此相识,变得亲近起来。

虽然真幸和文殊丸都冠以源氏之姓,但真幸无位无官,且双亲俱亡,与之相比,文殊丸的家则是相当富裕的武家门第。此外,他的父亲在黑道似乎也颇有人脉,是位相当有势力的人物。不过,文殊丸本人是个极其不摆架子的人,也没有狐假虎威的做派,所以真幸对他打趣开玩笑也毫无心理负担。

回到刚才的地方,美女丸正把毛茸茸的身体团成一团晒着太阳。

文殊丸注意到了被扔在一旁的木剑。

“这可是相当令人怀念的东西啊。以前我也经常用这个练习,结果被父亲和指南役的老爷子打得鼻青脸肿。”

像是在掂量重量一般,文殊丸挥舞了几下木剑。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但在真幸眼中,从手臂到剑尖,仿佛有一股力量笔直贯通。虽然是个有些脱线的青年,但在剑术方面,文殊丸是真幸迄今为止见过的、技艺出类拔萃的高手。

“比起练剑,这单纯只是打发时间罢了。打理田地啦、照顾鸡啦,活动着身体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想再出一身汗。”

接住抛过来的木剑,真幸双手摆好了架势。

“不过,既然文殊丸大人在,那就另当别论了。能否赏脸切磋一番?”

“我才不要,跟你切磋看起来太费劲了。比起那个,我想喝酒。刚才那番折腾嗓子都干透了,快点进屋——真幸。”

铛!真幸挥落的木剑,被文殊丸迅速拔出的太刀剑锷挡住了。

真是个强硬的家伙。文殊丸笑着,猛地把木剑推了回去。真幸再次暗自咋舌。

究竟是怎么动作的,才能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瞒过对手的眼睛完成拔刀?

“住手啦,住手啦,真幸。快点让我喝酒。”

“出过一身汗之后再喝的酒才更美味哦,文殊丸大人。来吧。”

“都不知道你是来干嘛的了。”

文殊丸一边抱怨着,一边从草丛中捡起一根长度顺手的树枝。

真幸对自己的身手也多少有些自信。或许是受了他的气势和热忱的煽动,文殊丸的剑势渐渐变得凌厉起来。闪避般的动作与迅猛的踏步,那难以捉摸的动向将真幸玩弄于股掌之间。呼吸急促起来,侧腹也开始作痛。这早已不是出“一身汗”就能了结的交锋了。

当文殊丸将树枝扔进草丛时,日头已经西斜,空气染上了一片靛蓝。

两人进了屋。真幸点亮灯台,从厨房端来了酒菜。他为文殊丸斟酒,自己也回敬了一杯。细细品味着酒液渗入空空如也的胃袋中的感觉,真幸说道:

“——感谢您赐教,文殊丸大人。”

多亏久违地尽情活动了身体,郁结在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

“你身手不错啊,真幸。刚才的交锋要是被我父亲看见,肯定想把你招揽过去。”

舔着盐巴,文殊丸笑道。

文殊丸的父亲作为源氏一派的头领,手下养着众多武士,并将他们安置在领国之中。不仅限于文殊丸家,有势力的武家多少都养着这样的集团。他们将武士派遣给上级贵族担任贴身警卫,作为效劳的交换,由贵族出面为他们谋取出仕与升迁的便利。在盗贼与恶人跋扈的京城,治安可是坏得很。

“你机灵,长相也好,看起来是个不可多得的随从啊。

要不,你暂时搬到我这儿来怎么样?真幸。除此以外你也没有别的家人了,住在这宅子里挺冷清的吧……虽说夏天的话倒是好过些。”

文殊丸东张西望地打量着漏风的屋顶和仿佛一踩就会塌的地板。

“这就是和泉的家啊。跟想象中有点不一样。不过,一想到从这破败的宅邸中会如月亮般美丽的和泉现身……嗯,这也别有一番风味。值得我跑这一趟。”

看着似乎在幻想故事般的幽会场景、一脸陶醉的文殊丸,真幸苦笑了。

——在前阵子的事件中,文殊丸对真幸的主人馨子一见钟情了。

原本他就是为了应验巫女“往那个方向去就能遇见命中注定的女人”的预言,才前往百舌殿的,所以一见到美貌的馨子,他便轻易地坠入了爱河。

无论被深谙世故的馨子捉弄了多少次,乐天派的文殊丸都毫不在意,依旧孜孜不倦地向她求爱。直到现在,他似乎也依然对与馨子的光明未来梦寐以求。

“我出门时曾放话‘要把命中注定的女人带回来’,结果却带回了美女丸,我母亲当时可是彻底泄了气啊。”

文殊丸笑了。美女丸原本是养在百舌殿的鸡。它亲近文殊丸,文殊丸也给它起了弟弟的名字百般宠爱,所以在离开百舌殿时,便把它要过来带走了。

“文殊丸大人,您是知道和泉君已经为人母了吧?”

真幸为了确认,开口问道。馨子在今年夏天刚生下了一个女儿,名叫小姬。

“嗯,听和泉说了。听说现在由她姑姑在抚养。如果是像和泉那样的女孩,一定很可爱吧……顺便我还跟她说了,将来我想要一儿一女。”

“关于小姬的父亲,那个……”

“嗯?啊,那个我也知道。据说父亲候选人大概有三个呢。嘛,反正和泉下一个生的孩子,父亲肯定毫无疑问是我,所以那之后的事怎样都无所谓啦。”

文殊丸豁达地说着,将土器中的酒送入口中。真幸只能苦笑。

大概是酒让人嘴巴把不住门吧。一不小心,吐露了真言。

“我要是也能像文殊丸大人这样,万事都这么从容不迫就好了……”

文殊丸注视着真幸,为他的土器里添了酒。真幸一口气干了。

“看来你在恋爱上也很辛苦啊,真幸。”

真幸看着文殊丸。

“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涯的女人。强力的情敌。一直积压着思念,很煎熬吧。”

“文殊丸大人……为什么……”

“因为我也在苦恋着和泉,所以多少察觉到了。你啊,真幸,一直都在暗恋着她吧?”

真幸点了点头。无法将心爱的女人据为己有,很难受吧。文殊丸说道。

“一直一心一意地思念也是一种恋爱的形态,但放弃或许也是一种勇气。”

“放弃……”

“那时候虽然会很痛苦,但长远来看,那样或许会轻松些。

停止没有结果的单相思,去寻找互相爱慕的新对象,就能获得不同的幸福吧。正因为她美貌出众,竞争对手也多,而且很难对付啊。嘛,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着迷,或者说更让人欲罢不能,也可以说很有追求的价值啦……”

“文殊丸大人……”

真幸一脸错愕,打断了对方的话。

“文殊丸大人,您该不会……是以为我喜欢的女人是和泉君吧?”

“我是这么以为的。哎,不是吗?”

“不是。完全不是。我从来没有用那种眼光看过和泉君。”

“哎?不是吗?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唔,我还费劲心思不动声色地牵制你呢。原来不是和泉啊……哈哈哈,好……真幸,喝,喝啊。”

得知真幸不是竞争对手,文殊丸顿时笑逐颜开。

真幸也笑了。——他怎么可能猜得出自己的恋人是谁呢,真幸心想。因为文殊丸并不知道馨子及其乳姐妹的秘密。他和世人一样,以为真幸的主人就是那位曾一时成为话题的已故九条右大臣的私生女——二条之姬君,而馨子是她的女房。

那位顶着二条之姬君名号的少女,才是他的恋人——在这五条宅邸中同甘共苦长大的青梅竹马,宫子。才认识没多久的文殊丸,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一直在注视着那个孩子。”

真幸晃动了手中的酒。虽然告诫自己不能说得太多,但适度的疲惫中流转的醉意,以及想要倾吐迷茫的诱惑,让他无法抗拒。

“看着同样的风景,在彼此身边度过同样的季节……一直以来,那个孩子眼中的世界,我全都知道。关于那个孩子的事,几乎没有我不知道的。

所以,对于我和那个孩子的将来,我从未感到过不安。”

“现在不一样了吗?”

“是的。现在,那个孩子在的我目光触及不到的地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每天和我不知道的人接触、生活。而且,现在在那个地方,有被那个孩子吸引的人……有正暗恋着那个孩子的人在。”

“那么,那个孩子对那家伙……”

也许,还不是恋吧。真幸说道。

“但是,她心里一定是有那份温柔的感情的。从那孩子嘴里说出的话,我就能明白。那份心情会在什么样的契机下转变为恋爱,谁也不知道……昨天还不一样,也许今天就已经变了。恋爱这种东西,不就是这样吗?”

文殊丸点了点头。——恋爱并非需要仰望的天上的星辰,而更像脚边的小坑洞,无论是谁都会意外地轻易踩空……说这话的人是谁来着?真幸思考着,但或许是酒劲开始上头的缘故,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决定一心一意地恋爱,也这样告诉过宫子。然而,一旦分开,心果然还是会动摇。

他也曾想过将烦恼埋没在日常的营生中,但在不经意间,与宫子的回忆又会复苏。因为这宅邸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宫子的影子。打理田地时,就会想起从前第一次和宫子一起种菜苗,并排给嫩叶浇水祈愿“快快长大”的往事。

走进厨房,就会想起幼时,姐姐吵架后躲到了某处,自己费了好大劲才在大瓶子的阴影后找到哭着的宫子。宫子一边用小石头在泥地上涂鸦,一边哭着说:再也没法和姐姐好好相处了,我要带着玩具去旅行。哭着哭着就累得睡着了,被真幸背在背上,乖乖地被送回了寝室……

“——文殊丸大人,”真幸说道,“能让我厚颜接受您的提议吗?在一条的宅邸,能否借我一个角落容身?”

文殊丸点了点头。

“非常感谢。因为还有田地和鸡要照顾,我也必须经常回这里来。”

“我又不是雇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要不,你连鸡舍一起搬到我家去怎么样,真幸?美女丸有了伙伴也会高兴的吧。母亲大概又要叹气说‘又带回来鸡而不是媳妇’了吧。”

真幸再次道谢,接过了文殊丸斟的酒。

——宫子正处于变化之中。饮尽杯中酒,真幸心想。

不仅是被卷入了这奇妙的命运的现状,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正迎接着变化。

等待宫子,并不意味着要背对她的变化,一味地执着于两人过去安泰的关系、死死抓住回忆不放——真幸是这么想的。和以前不一样也没关系。不需要共享所有的时间。必须去接受变化。两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人围绕着。

“别太烦恼了,真幸。就算失恋了也还有下一次嘛。恋爱这东西,天下轮流转啊。”

真幸一边点头,一边觉得这听起来莫名像是馨子会说的话,不禁有些好笑。

“对一段恋情太过执着的话,恋爱是会变异的哦。变成个可怕的家伙。就像爱姬的恋爱一样。”

“或许真是那样呢。”

百舌殿连环杀人案的真凶——爱姬。她长久深藏的恋爱杀死了许多人,最终也将她自己引向了毁灭。文殊丸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说起爱姬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九头王来见我父亲了。”

九头王?真幸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成为春秋党新党首的魁梧男人的身影。

“他是来交接春秋党换代的的事的。前任党首入道和我父亲有交情。回去之前我稍微和他聊了聊,他说最近斋总是到处乱跑,不在党里待着。明明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期,自己和竜田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他一脸苦相呢。”

听到斋的名字,真幸莫名感到一阵不安。

春秋党的青年头领——斋。为了与上流贵族攀上关系而来到这座宅邸的他,在强硬的交涉后,接下了宫子她们关于大姬事件的调查委托。当时,使用瞳术的斋对有子姬施下了:

“一旦听到某首和歌,你就会对念出那首和歌的人坠入爱河。”

这样卑劣的咒术。

——那之后,为了汇报调查进展,斋曾几次出现在有子姬所在的堀川宅邸,这是真幸也知道的事,但最近一阵子却没再听到他的动向。斋放着春秋党头领的工作不管到处乱跑,和大姬事件的调查,有什么关联吗?

真幸皱起眉头时,文殊丸喊了他的名字。

“哎?什么,文殊丸大人?”

“好像有客人来了哦。”

客人?过了几拍,“咯咯——!”不合时宜的美女丸的啼叫声在周围回荡起来。

侧耳倾听,能听到有人在激烈地拨开庭院的枯草急促靠近。

紧接着是微弱的女人的悲鸣,以及粗暴的数个男人的声音。真幸和文殊丸对视了一眼。

“总觉得,气氛不太妙啊。”

文殊丸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已经握着太刀站了起来。

真幸也佩上太刀,与文殊丸并肩走出了房间。庭院有入侵者并不稀罕。毕竟土墙到处都在坍塌,宅邸也破败不堪,浮浪者经常闯进来。附近的孩子们把庭院当成探险地随意进出,甚至还有牵牛进来吃草的牛倌。但是,这次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

“——救命……!”

刚一走到廊下,就看到一个年轻女人正穿过薄暮的庭院朝这边逃来。在她身后,有四五个穿着直垂的男人正紧追不舍。其中还有人手里握着拔出鞘的太刀。

真幸和文殊丸走下台阶,女人就像要撞上来一般,扑进了真幸的怀里。

“求求你,救救我!会被杀的!”

女人用令人发痛的力气死死抓住真幸的手臂。是个身形纤细、容貌清丽的年轻女子。虽然衣衫凌乱不堪,但身上穿的和熏染的香气的都是上等货,一眼就能看出是贵族女子。

“放心吧,已经没事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听到真幸的话,女人紧绷的神经大概瞬间断裂了,在他的臂弯里昏了过去。

重新抱起女人身体的真幸,察觉到了手上那黏糊糊的触感。是血。

把那个女人交出来!其中一个男人怒吼着,威吓般地挥舞着太刀。

“那家伙是我们的猎物。”

“文殊丸大人。”无视了男人们,真幸说道。

“她受伤了。必须赶快处理伤口。这里能交给你吗?”

嗯。文殊丸用像接了个打水差事般轻松的口吻说道。

“非常感谢。”

“毕竟只有五个人嘛。没问题啦。不过因为喝了酒,可能没法控制好分寸……美女丸,危险,到这边来。别乱跑,乖乖坐着守望主人的活跃表现啊。”

被文殊丸一命令,美女丸乖乖地回到了这边。

“不是,虽说让你坐,但不是坐我腿上啊……我知道你莫名喜欢那个位置,但现在不行。美女丸。都说了别在人腿上蹭暖和了。”

“这几个家伙,是喝醉了吗?”

男人们笑了。他们似乎将面对自己的威吓却毫不动摇的两人,解释为是因为喝醉了胆子才变大的。那对你们来说可真是太走运了啊。看到文殊丸拔刀一挥,如挑飞般将对手的兵刃弹向半空,真幸心想。

看到自己手中的太刀突然消失,那个男人顿时愣住了。

文殊丸接住旋转着落下的太刀,随手便扔进了宅邸深处。听着男人们齐声咒骂,真幸抱着昏迷的女人走进了房间。

——将女人放在榻榻米上,把灯台移近,真幸检查了伤口的状况。

从左肩到胸口似乎是被太刀砍伤的。万幸的是,伤口并不深,没有危及生命。但是,真幸皱起了眉头。怀着不良企图袭击女人的歹徒,若是砍背也就罢了,从正面砍向对方,这岂不是有些蹊跷吗?

靠近心脏的左胸上的伤口。说起来,这女人刚才喊的是“会被杀的”……

从厨房端来水,拿来药箱和旧布。刚开始处理伤口,文殊丸就走了进来。

“——把那帮家伙赶跑了。”

他的口吻依旧慢条斯理,呼吸没有丝毫紊乱。

“伤员情况怎么样,真幸?”

“血也开始止住了,伤口不算太深,应该没问题。毕竟是女子,留疤的话怪可怜的……不过必须静养一段时间呢。”

“真下得去手。不过——作为盗贼团的家伙,这种砍女人的方式未免有点蹊跷啊。通常为了事后销赃,都是先剥下昂贵的衣服,然后再对人为所欲为,这才是那帮人的惯用手段吧。”

“盗贼团?那帮人这么自称的吗?”

“‘你小子是想跟鬼人众找茬吗’之类的,他们其中一个人这么叫嚷着。”

鬼人众。真幸心头一震。鬼人众是盗贼团——鬼人党属下人员的统称。

而鬼人党的党首,正是一条大姬那已故恋人——篝的父亲,赤王。

“我觉得没必要取他们性命,就适当教训一下赶跑了……但如果目的不是单纯的劫财劫色,他们很有可能带人杀回来。

给她处理完伤口后,暂时离开这里比较安全,真幸。”

我再去周围看看,文殊丸说着走了出去。

真幸脱下女人的上半身衣服,在伤口上涂了治金创(刀伤)的药。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女人的上半身扶起。为了抑制进一步出血,应该尽量不动地为她缠上药带,但一个人做这项工作实在困难。

要不要叫文殊丸来帮忙?正这么想着,真幸抬起了头。就在那一瞬间,

“哇啊?!”

看到薄暗中,女人那幽幽浮现的身姿,真幸大惊失色。

难道是妖怪现身了吗!真幸一瞬间这么想道。但当他意识到那并非妖怪,而是正怒视着自己的有子姬时,真幸更是大惊失色。

“有、有子大人?”

有子姬默不作声,用极其冰冷彻骨的目光瞪着真幸。

受到冲击,真幸险些失手掉落怀中抱着的女人,他慌忙重新抱稳。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屋的?自己完全没有察觉。有子姬应该不会做出不通报就擅自进屋的失礼之举,所以或许她刚才出声叫过自己了。为了给女人处理伤口,刚才一直手忙脚乱的,确实有可能没听到。即便如此,这也太吓人了。

“对、对不起。我完全没注意到您来了。啊……吓死我了。”

“……”

“欢迎光临。请进屋吧,有子大人。那个,现在正好,各种事情都赶在一起了……虽然没法好好招待您。”

真幸邀请站在廊下的有子姬进屋,但有子姬却一动也不动。

“话说回来,有子大人,您怎么突然来了?前几天听说您染了风寒,正在静养,我是从兼通大人那里听说的……”

“差劲透顶……”

有子姬低声说道。哈?真幸怀疑自己的耳朵。

“差劲透顶。我看错你了。简直不敢相信。太下作了。”

“……有子大人?”

“就算是因为那个蹩脚公主不在身边觉得寂寞,做这种事也太过分了吧。

趁这期间把女人带到宅邸里来……你作为恋人的诚意去哪了?太不洁了。我鄙视你。我以为你不是那种不忠的人!”

说着说着似乎兴奋起来了,有子姬的脸庞即便在夜色中也明显可见地越来越红。

“有子大人,那个”

“明明有发誓将来的对象,却还要出轨,简直差劲透顶……!你这个好色鬼。花花公子。所以说男人才信不过!”

被单方面痛骂,目瞪口呆的真幸过了一会儿终于察觉到了状况。

在微弱的灯光下,自己怀里抱着半裸的女人。在这种昏暗处,别说女人的伤口了,周围的药箱之类肯定也看不见吧。有子姬产生了巨大的误会。真幸慌了。

“请、请等一下,有子大人,不是的,这是”

谁要听你辩解!有子姬以仿佛要咬人的气势回答道。

“因为见不到恋人太寂寞了所以一时心旌摇曳,这种陈词滥调的借口免了!”

“不、不是那样的,摇曳什么的我……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也就是说,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一夜情的对象咯?越来越差劲透顶了!”

真幸呻吟了一声。为什么话会越说越糟啊。

有子姬脚步粗暴地想要离开。带着这种奇怪的误会可受不了。

再加上,刚才还有骚动。让她一个人出去很让人担心。

“有子大人!请等一下!”

但是,有子姬怒火中烧,对真幸的挽留完全听不进去。

总不能追上有子姬,用蛮力把她扛进屋里吧。

没办法。真幸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迫不得已,只好使用了可以说是杀手锏的手段。

“求您了,请回来吧,有子大人。外面很危险,不能出去。”

“吵死了,待在你这种花花公子身边才更危险吧!”

“如果您不听我的话,那首那首歌我现在就大声吟唱哦。”

“!”

正要走向庭院的有子姬的背影瞬间僵硬了。

那首歌……你说什么?有子姬板着僵硬的脸回过头来。真幸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那首只要念出来,有子大人就会爱上对方的歌。恋爱的奴隶……”

看到有子姬慌慌张张地跑上台阶,真幸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如果不想初恋被我夺走的话,请快点回到这边来吧。”

你是想威胁我吗?有子姬的脸庞因愤怒和动摇更加红透了。

“卑鄙小人!乘人之危!真、真幸,你真的是最差劲的男人!”

“对听不进道理的姬君我只能出此下策。来吧,请到这边来,有子大人”

“哼,谁会屈服于那种威胁啊。”

“家中有,柜上锁……”(注:这是那首禁忌和歌的开头)

“呀啊啊啊!”

“请到这边来。”

有子姬满脸通红地痛骂着真幸,一边气得直跺脚。真幸真心担心这本就快要朽烂的地板,会不会因为这阵震动而塌陷。

“请您冷静一下,有子大人。别这么生气。”

“是谁让我生气的啊!”

“现在您一个人出去是不行的。真的很危险。坏家伙们还在外面游荡。这位女性也是被那些人袭击受了伤。她是求救逃进来的,我刚才是在给她处理伤口。她还没恢复意识。”

真幸尽量温和地做出解释,原本红着脸焦躁地直跺脚的有子姬抬起了头。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真幸抱在怀里一动不动的女人。然后,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散放在榻榻米周围的药带和药箱。真幸点了点头。

“请到这边来,能帮我一下吗,有子大人?”

“帮忙……?”

“是的。我需要人帮忙缠药带。有子大人很擅长照顾病人吧。”

“擅长什么的,才……没有那种事。”

“您很擅长哦。那个湿漉漉的毛巾被您放在额头上的事,我至今难忘。好痛。”

以前的糗事被翻出来,生气的有子姬拔出插在怀里的扇子扔向了真幸。

尽管如此,误会似乎终于解开了,有子姬靠近了真幸身边。

真幸抱着依然昏迷的女人,有子姬按照指示,为她缠上药带。

“——话说回来,今天您是有什么事才来的吗,有子大人?”

真幸问道。没什么特别的事。有子姬一边手上忙活着,一边嘟囔着。

“只是想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反正也是去九条宅邸的途中。”

“九条宅邸,是指您父亲……兼通大人的本家吗?”

“待在家里的话,母亲大人尽做些麻烦事,我都烦透了,就逃出来了。”

北之方大人吗?有子姬点了点头,带着半是生气的表情解释道。

据说她被母亲传染了风寒,在床上躺了两天左右。但本来症状就不重,烧也很快退了,所以她原本打算按预定计划进宫。

然而,北之方却唠唠叨叨地让她以身体为重,再三恳求病愈的女儿留在自己身边。有子姬也不能甩下生病的母亲跑去观赏五节,只好再次中止了进宫的计划。

无奈待在宅邸里,来探望母亲风寒的客人却络绎不绝。被拉出来代替母亲招待客人的有子姬,看着探病客的阵容,终于恍然大悟。

来的男客,竟然全都是至今为止给有子姬送过情书的求婚者。

“也就是说,这是母亲大人想方设法让我和那些人接触的策略。她的感冒其实早就好了。虽然气得我够呛,但日子也不凑巧,进宫是没戏了,要是再为见不见求婚者和母亲吵架,惹得她头风发作也很烦人,所以就干脆逃到九条宅邸去了。”

据说她乘坐的牛车和随从,现在正在门外等候有子姬回去。

“原来是这样啊。有子大人也真是历经磨难呢。”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觉得对不住那个蹩脚公主。本来打算详细问问大姬关于私奔的事和就任尚侍的情况,再转告她的,结果也泡汤了。”

“宫子一定没问题的。馨子大人和兼通大人都在她身边呢。”

有子姬沉默着缠了一会儿药带。动作虽不快,却很细致。缠好的药带没有歪斜也没有浮起,十分平整匀称,真幸心想,这真是一丝不苟的有子姬才有的活计。

“那个……真幸”

“嗯?”

对不起。有子姬停下手里的活,小声说道。

“刚才我说了很过分的话。那个,误以为你出轨了……”

没事的。真幸苦笑了一下。

“我没在意。只要您明白那是误会就好了。”

“看起来你就像是在和赤身裸体的女人拥抱一样嘛,所以我就一时火大……不是我吃醋哦,我怎样都无所谓,只是觉得蹩脚公主太可怜了。”

“我不会出轨的,有子大人。跟您说这种话可能也有点奇怪,但自从宫子回应了我之后,我就再也不想触碰她以外的异性了。”

是呢。有子姬呢喃道。

“你心里只有蹩脚公主一个人呢……连说梦话都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呢。”

梦话?真幸鹦鹉学舌般反问,有子姬点了点头。

“是在百舌殿被吹箭弄伤的时候呀。我在照顾你,那时听到的。”

“啊……说起来,那时候我好像确实梦见了宫子。感觉是个很美的梦呢。”

回想起那份幸福感,真幸微微一笑。有子姬沉默下来,再次动起了手。

缠完药带,真幸小心翼翼地将女人的身体平放在榻榻米上。替她整理好衣襟,盖上被子。

“有其他人来过吗?”

看着桌上的两份膳案,有子姬问道。真幸便说了文殊丸来访喝酒的事。

“光喝酒会搞坏身体的哦。不好好吃饭可不行。”

有子姬一边点头,一边说着和宫子如出一辙的话,真幸觉得有些好笑。看来不论身份贵贱,女人似乎总是忍不住要操心男人的饮食。

“等文殊丸大人回来,我送您上牛车。请再稍等片刻,有子大人。”

“没多远的路,我一个人也没关系。进来时庭院里也没人嘛。”

“那可不行。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若您不听劝,我可要把那首和歌说出来了哦。”

有子姬双颊泛红。看得出她紧握双拳,强忍着怒意。真幸虽心生愧疚,却觉得自己仿佛掌握了制服暴牛缰绳的诀窍,忍不住笑出声来。

“求婚者中,就没有有子大人您可能会喜欢的贵公子吗?”

“你、你说什么?”

“若是北之方大人为您挑选的人,家世身份想必都是无可挑剔的吧。”

“我才没兴趣。净是些只会说客套话、不痛不痒的人。”

“是吗。不过,若我是斋守的守钱奴,大概早就把那个秘密高价卖给北之方大人了吧。只要让心仪的公子吟诵这首和歌,有子大人就会喜欢上那人——我这么一说,北之方大人恐怕会欣然买账吧。就算暗示终有解开之日,至少也能成为有子大人初尝恋爱滋味的契机呢。”

真幸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已做好了被酒瓶和膳案砸来的心理准备。

然而出乎意料,有子姬迟迟没有出声。也没有要扔东西的迹象。是气得动弹不得了吗?真幸看向有子姬,顿时瞪大了眼睛。

只见有子姬双手在膝上紧紧交握,豆大的泪珠正扑簌簌地滚落。

“有、有子大人……?”

“怎么了。”有子姬用拳头狠狠一抹眼泪,背对着真幸说道,“你想那么做,就做好了。把秘密卖给我母亲,拿钱不就好了吗!”

“有、有子大人,不是的,刚才那个……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是啊,你就说是玩笑,然后看着我因为暗示的力量,像个傻瓜一样爱上一个我连长相都记不住的男人,在一旁嘲笑就好了吧。当个看客。肯定很有趣是吧,一定很有趣吧。”

“不、不是的,有子大人,请您原谅。我真的没有那种意思。”

“随便你……我的初恋如何,终归跟你毫无关系。我喜欢谁、嫁给谁,对你来说都无所谓吧。”

有子姬一边落泪,一边淡淡地说着。比起怒火中天的痛骂,这番话更让真幸感到刺骨的难受。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那个自以为有趣的玩笑,深深地伤害了有子姬。

“请您别哭了,有子大人。”

真幸手足无措,慌了神。有子姬只是默默流泪。真幸犹豫了一下,走到她身旁,试探着递出手巾。有子姬接了过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有子大人。”

“别说了。”有子姬发出闷闷的声音。

“无论是母亲还是其他人,我讨厌内心被人这样利用。”

“我不说,有子大人。我保证绝对不说。”

“真的?”

“真的。所以请您别哭了。看着您哭,我很不好受。”

“让我哭的人,不就是你吗……”

听到有子姬声音里夹杂的怒气,真幸反而松了一口气。

有子姬用力胡乱擦了擦脸,终于止住了哭泣,用红肿的眼睛瞪着真幸。真幸心想,被训斥、被瞪眼,还从来没有哪次让他觉得如此高兴过。

“真的非常抱歉,有子大人。我绝不会再提那种话了。”

“行了,够了啦。”

有子姬有些发怔。湿润的脸颊上贴着散落的碎发。真幸伸手替她将碎发拂开。因为宫子哭泣时他总是这么做,这几乎是无意识的举动。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有子姬的脸更红了。“都说够了啦。”有子姬躲开了真幸的手。

“我多此一举了吗?抱歉,似乎又惹您生气了。”

“才不是呢。我并没有在生气哦。”

“真的没生气吗?”

“你真啰嗦。我都说了没生气!”

果然还是在生气。然而,看着生气的有子姬,真幸却安下心来,笑了。

身后传来微弱的呻吟声。真幸和有子姬同时将视线转了过去。

意识恢复了吗——真幸一瞬间这么想,但女人只是微微动了动,便又安静了下来。

“——说起来,这个女人是哪里人?”

有子姬仿佛现在才注意到似的问道。

“不清楚。她被恶徒追赶逃进庭院,我刚把她保护起来她就晕过去了。看衣着质地考究,我想应该是身份不俗的人。”

“这样啊。仔细想想,我都没怎么看清她的长相呢。”

“我看看情况。”有子姬说着,靠近了女人。

说起来,该怎么安置她呢——真幸暗想。若按文殊丸所言暂时离开这座宅邸,就必须把她也带走。考虑到追兵可能是盗贼团一伙,拜托文殊丸将她送到他的宅邸或许是最好的选择。文殊丸与地下世界有联系,就算出了什么麻烦也能妥善处理;而且他是个连自己都会关切的厚道人,绝不会对受伤的女子坐视不管。

真幸正盘算着,被有子姬唤他的声音唐突地打断了。

“——真幸,真幸!”

“在。怎么了,有子大人?”

“什么叫怎么了。我喊了你好半天,你这人真够悠哉的!”

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那个好强的有子姬。

“就是这个人。”有子姬指着睡在地上的女人,语气激动地喊道。

“这个人怎么了?”

“我凑近仔细看才认出来的。没错,这里光线暗,她的模样也变了不少,所以我没能马上认出来,但是……”

“是有子大人认识的人吗?”

“当然认识!——她是纪伊啊。”

纪伊?真幸一时没能想起这个名字。有子姬焦急地说道:

“是大姬的乳姐妹纪伊啊!就是那个陪同大姬私奔的女房纪伊!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姬君……姬君”

听到声音,宫子睁开了眼。眼前是馨子的脸。

(馨子大人)

宫子想这么回应,却发不出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馨子连忙抱起咳个不停的宫子,轻抚她的背。喉咙和头都痛得厉害。

一阵咳嗽过后,呼吸渐渐顺畅了些。馨子说"谁去拿点水来",宫子这才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

"您没事吗,姬君?"

"嗯……和泉君"

喝下递来的水,宫子松了口气——虽然声音有些沙哑,但总算能正常发声了。

(话说回来,喉咙怎么会这么痛!后脑勺也一阵阵抽痛,像是狠狠撞在了地板上。嗯……我记得,我刚才还和次郎君在一起……)

记忆瞬间回涌。被陌生少年抵着小刀、掐住脖子的记忆。

她下意识地环顾室内,当然,少年的身影已无处可寻。取而代之的,是馨子肩后两名年轻女官担忧的目光。是御匣殿的女官们。

"是她们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姬君。"馨子用眼神示意那两人,解释道。

"姬君只是贫血晕倒了,已经没事了。"

"贫血?哎呀……不请医师来真的没关系吗,和泉君?"

"这是偶尔会有的情况,不必担心。要请医师来吗,姬君?"

宫子察觉到馨子话中的深意,摇了摇头。馨子已经察觉到宫子遭遇了异常,但她判断在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不能说出来。

"我没事。那个,真的只是贫血……因为急着检查衣装,一阵头晕就站不住了。让你们受惊了,对不起。我已经完全没事了。"

"那就好。那个,因为襖障子开着,我们就往里看了一眼。发现姬君倒在地上的时候,真的吓了一大跳呢。"

一名女官抚着胸口松了口气。比她年长几岁的另一名女官则一脸纳闷地盯着什么。宫子注意到她的视线正落在次郎君的扇子上,顿时慌了神。

(不、不行。这种地方落着男扇,怎么想都不正常啊!)

"那个,我真的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们关心,你们两位。"

行礼送走两名女官后,馨子将襖障子严严实实地关上。侧耳倾听片刻,确认两人确实离开后,才回到宫子身边。

"馨子大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宫子。"

馨子为防万一压低声音,端详着宫子的脸。

"送东宫大人到半路折回来,就见那两人在嚷嚷'姬君神色不对'。进屋一看,你在几帐后面瘫软着。若我再晚回来一步,动静可就闹得更大了。"

"馨子大人。我倒下,并非因为贫血。"

宫子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随即回过神来,也压低了声音。

"……我被人袭击了,馨子大人。"

"袭击?"

"是、是的。次郎君离开后,一个不认识的男孩突然闯进屋来。我被那孩子掐住了脖子……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宫子将当时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馨子皱起了眉。

"'辞退东宫妃候补,否则休想平安'……为了让你知道这威胁并非只是口头说说,那男童便掐了你的脖子。"

馨子伸出手,拨开宫子的头发检查她的脖颈。

"留下痕迹了吗?"

"没有,只是有些发红,几乎看不出来。若是留下清晰的指痕会惹出风波,所以用小臂勒掐的吧。无论如何,这不是外行人的手法。"

"那个男孩所说的主人,究竟会是谁呢……"

宫子说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始终面带笑容的神秘少年的身影。

“我作为东宫妃候补的存在会带来不便……果然,那是大姬大人的……?”

确实,除了大姬大人之外,似乎没有其他符合的人选了。馨子皱起了眉。

“一开始是用扇子送恐吓信,接下来就动用更粗暴的手段了吗。

只是,如果大姬大人真的知道我们替身的秘密,感觉她没必要采取这么直接暴力的方法。至今为止,监护人兼通大人那边也没有任何要出面交涉的迹象……而且,无论有什么隐情,大姬大人为了逼退你而不惜动用暴力,我实在不认为她是那样的人。”

宫子对此也深有同感。虽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九条家之人的气质,但那终究是以运筹帷幄、纵横捭阖、互相欺瞒这种非暴力的——贵族式手段为前提的。

即便大姬为了就任尚侍而想要抓住次郎君的心,认为宫子的存在碍事,也不觉得她是那种会派出刺客来排除异己的少女。

“那个,馨子大人,我去萤之宫那里期间,有什么发现吗?比如大姬大人有没有暗示替身的秘密之类的……”

“关于这个,并不顺利。毕竟鸠殿下非常中意大姬大人,片刻不让她离身,我几乎找不到机会跟大姬大人搭话。

不过,有一次我若无其事地提起扇子的事,她当时的脸色变了。”

“扇子的事?”

“我说‘前些日子姬君借出的扇子,大姬大人似乎也非常中意……’,以此暗示那把写有恐吓信的扇子。话音刚落,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只回了一句‘关于那把扇子,我当真对御匣殿感激不尽’,之后就完全无视我了。所以,大姬大人所掌握的‘乳姐妹的秘密’,究竟是不是替身一事,最终还是没能确认。”

宫子点了点头。——被握住了什么秘密尚不明确。接下来对方会做什么也无从得知。这种云山雾罩的状态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有子大人无法再踏入后宫,真是太遗憾了……如果大姬大人的挚友有子大人还在,很多事情应该就能一目了然了吧。)

“总之,先向兼通大人禀报此事吧。”馨子说道。

“如果只是恐吓信,我们大可以从容地观望对方的动向……但既然对方动用了暴力,就不能再这么悠哉了。或许该让兼通大人向大姬大人施压,尽早安排一场谈判比较好。那个少年未必不会再出现,你也必须多加小心,宫子。”

“是,馨子大人。今后我会随身携带真幸给我的护身短刀。”

宫子双拳紧握,打起精神答道。馨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馨子大人?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只是觉得我的乳姐妹真可靠罢了。明明被不明身份的人掐住脖子,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宫子你却几乎一点都不害怕。”

“呃……该说是习惯了被袭击,还是习惯了遭灾呢。这半年来,这种‘可怕的事’确实经历得够多了。”

被野狗袭击,被盗贼袭击,被神秘少年袭击……仔细想想,自从成了假公主,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以前只是个普通女房的时候,日子可比这太平多了。

而那个少年,恐怕并不知道宫子是这么一个打不倒的公主。

被陌生人掐住脖子——对普通的公主而言,这是足以让她们惊恐失措、哭泣退缩、甚至立刻逃离后宫也毫不为过的、十分有效的威胁。

(那终究只是威胁而已。我从那孩子身上感受不到杀意。那种'只是来完成交代的工作'的从容态度,反而说明他惯于作恶,虽然也让人害怕……)

不知道那个少年会在哪里窥探这边的情况。与其表现出不怕威胁,暂时还是老实安分些为好。

离开女一宫身边已经很久了。差不多该回房间了,不然会惹人疑心。

"不管怎样,没闹出大动静就好。

有可疑少年闯入殿舍袭击御匣殿……这种话若传到众人耳中,不知会被添油加醋传成什么样,光想想就不寒而栗。"

那两个人也得提醒一下才行。宫子对馨子的话点了点头。

——这一天的骚动确实没有闹大。

然而,流言却悄然蔓延开了。

以一种宫子和馨子都未曾预料到的、被添油加醋的形式。

宫中日渐被五节带来的高昂气氛所笼罩。

这是一场长达四天的活动。而且要迎接各自带着近二十名随从的四位舞姬入宫,举办酒宴,天皇更是要离开内里亲自主持神事。为了各项准备,各方人员奔走忙碌,匆忙程度与日俱增。

宫子被神秘少年袭击一事,当天便禀报了兼通。

然而,五节在即,大姬逗留的藤壶往来人员比平时更加频繁。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安排与大姬密谈的机会。

五节结束后,大姬也不会立刻离宫。不如等行事结束后再与大姬从长计议。为了宫子的安全,暗中加强贞观殿的守卫。对兼通的意见,宫子和馨子都表示同意。

转眼到了十一月的丑之日。

为迎接四位舞姬入夜的准备,宫中的忙碌迎来了第一个高峰。

傍晚时分,弘徽殿的女一宫和桐壶的日之宫来到了宫子所在的贞观殿。

她们是为了观赏当晚在常宁殿举行的首场仪式——“帐台之试”而来的。

“天哪……这可真是,好不华丽的一行人啊。”

馨子用不知是惊讶还是佩服的语气说道。

宫子也深有同感,望着女一宫从弘徽殿带来的女房们。

“简直就像房间里突然绽放了一座花园呢,鸠子大人。”

“呵呵,对吧,御匣殿。不过,可不许摘我的可爱花朵哦。”

“只许轻轻碰一下的话,倒是可以允许的。”女一宫得意洋洋地说。

以早已熟识的女房首长宣旨为首,从弘徽殿过来的女房共有十五人。她们在主人女一宫身后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地笑着,互相打闹。无论朝哪边看,都是满溢着华彩与娇俏的美人。

(弘徽殿的女房本就个个容貌出众,今天感觉更是精挑细选的年轻面孔……而且这身行头也太华丽了!搞不好比舞姬的随行队伍还要惹眼吧。)

“这些都是在宫之里的大西殿侍奉的新进女房们。”

宣旨看着身穿华服、嬉笑打闹的年轻女房们,向宫子解释道。

“年纪都还轻,要提到后宫侍奉的话,还有些人规矩不够……但为了今天的作战,宫急急忙忙把她们叫来了。”

作战?女一宫对着宫子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以毒攻毒,以美人制美人的作战,御匣殿。

毕竟,陛下打算在常宁殿的舞殿前列满合我心意的美人,来妨碍我偷看试演嘛。你看,这次那个啰嗦的男——”

女一宫刚把萤之宫的绰号说出口,想起妹妹日之宫正在旁边听着,连忙改口——

“……温柔的、疼爱妹妹的萤之宫大人,把陛下的计策告诉了我,所以我才想出了这个对策。既然陛下清楚我喜欢的女孩类型,我也很清楚陛下的喜好呀。一旦看到出现在常宁殿的这支美少女军团,对美人格外没有抵抗力的陛下肯定无法保持镇定……我只要说一句‘请让她们到您身边来’,陛下敌不过自己的好色之心,必定会让我们进舞殿的。”

“呃……真能那么顺利吗?”

“放心吧。陛下可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看漏美人的。我相信陛下那超乎寻常的好色之心。”

被侄女宫寄予了这种奇怪的信赖,帝也是够惨的。

女一宫带来的女房们与其说是端庄的美人,不如说都是些面容可爱、性格温柔、满溢着娇俏、氛围华丽的女子。与帝所宠爱的宣耀殿女御、以美貌未亡人闻名的中宫之妹藤原蔷子,有着某种相似的氛围。

(陛下身边应该有很多美人,但毕竟还是有偏好问题。原来如此,这个作战或许相当有效呢。)

“可是,陛下也准备了一堆鸠子大人喜欢的美女对吧。那鸠子大人不也一样会被陛下的美女们迷得神魂颠倒吗……?”

“这方面我会牵好缰绳,不让宫被诱惑,所以没问题,御匣殿。”

“牵缰绳?”

像这样。宣旨啪地拍了一下手,女房们便一齐围住了女一宫。

“——哎呀,鸠子大人,您在看哪里呢?”“不许看别的美人哦,鸠子大人。”“就是呀,请看这边嘛,鸠子大人。”“不,看我这边。”“哎呀嗯……鸠子大人是我的呀。”

女房们争先恐后地簇拥讨好主人,女一宫笑得像捣好的年糕一样软成了一团。

为了将日之宫的注意力从那不堪入目的光景上移开,宫子急忙将她揽入怀中。

“这是要在被敌人诱惑前,先在己方阵营里把鸠子大人给诱惑了啊。宣旨大人果然深谙如何拿捏鸠子大人。”

馨子窃笑起来。

“不过,真没想到宣旨大人您也会协助鸠子大人胡闹呢。”

“哎呀,我又不是一年到头只会唠叨的女人,和泉君。这可是一年一度的五节祭典。我可没打算反对适度地享乐。”

宣旨用轻松的口吻说道,露出了笑容。她和馨子关系极为亲密。

“那个,宣旨大人,去舞殿的时候,日之宫大人就拜托您了。”

“好的,我明白了,御匣殿。我会负责照看好的。”

听到宣旨的回复,宫子放下了心。——她虽然为女一宫和日之宫提供了场所,但自己并没打算去看试演。偷看试演之事,虽说天皇也半是默许,但身为臣下的宫子,终究不能和两位皇女一样行事。

(我可是被萤之宫大人警告过“五节期间不许轻浮晃悠”的。我还是在这里老实待着吧。)

真正轻浮晃悠的,与其说是宫子,不如说是那些女房们。

五节期间,宫中的景象大为改观。

只见身份低微的年轻女官在发间插上发钗,用色彩鲜艳的布条和发绳系成美丽的装饰,在走廊里来去匆匆的忙碌身影,看上去确实很有仪式感,十分有趣。

堪称五节工作人员的“小忌公卿”们,身穿光泽白绢衣,用山蓝草汁染出花草鸟兽图案的“青摺”祭服,头上也和舞姬一样插着“阴鬘”。他们三三两两聚集在舞姬的厢房周围谈笑风生的景象颇为罕见,吸引了女房们的目光。

与神事没有直接关系的男人们,看起来也与平时不同,或许是因为穿着便装“直衣”入宫的人变多了。被允许穿便装直衣入宫的,除了皇族,就只有得到天皇特别敕许的公卿及其子嗣了。

在穿着因位阶而颜色各异的“袍衣”的男人们中间,那些戴着简易礼帽、穿着直衣从容穿梭的殿上人身影,显得格外华贵,构成了一幅优雅的光景。

(像这样盛大的五节景象,竟然是由我——这样的我——在旁观看着,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直到半年前,别说五节的光景了,连大内里的门都难得一见……宫子再次感慨自身命运的奇妙。

日落时分,兼通来了。他说他现在要去北门,在那里等候五节的舞姬一行。舞姬们会在北朔平门下车,徒步进入内里。

舞姬们沿着铺设的筵道前行,虽然用桧扇象征性地遮着脸,但在纸烛与松明火把的映照下,她们的身影早已被迎候的男人们尽收眼底。

“今年哪位舞姬和童女最为出色,这‘参夜’行列的口碑,马上就会传遍整个宫中了。”

兼通笑着说。那些无法直接观看行列的后宫女人们、妃嫔们,也正期待着在各处殿舍里,听男人们带回的品评与感想。

兼通离开后,难得地,兼家也来了。

他似乎也是去迎接舞姬的路上。贞观殿位于后宫最北端,他应该是顺路过来的,但兼家的真正目标,看来是馨子。

“——五节期间,每个女人看起来都比平时更加华美,但嗯,即便如此,你的美丽也是格外出众啊,和泉。”

兼家一看到出来传话的馨子,便立刻凑上前去,又是握手又是拥抱,开始向她调情。

“您玩笑开得太过火了,兼家大人。”馨子一边微笑着,一边拉兼家的胡须、掐他的手背将他推开,可兼家反而因此更加高兴,真是拿他没办法。

从推举大姬的兼家看来,兼通这边的宫子和馨子,说起来算是敌方阵营。但对这个好色又豪放的兼家来说,“野心与美色是两码事”。

对馨子而言,兼家和兼通一样,是同父异母的哥哥。因此,在性格云云之前,馨子就不可能回应兼家的求爱。

然而,兼家却对此毫不知情,一如既往地热情地向馨子搭话。

(是啊……如果兼家大人知道我和馨子大人的替身秘密,他绝不会像这样向馨子大人求爱。毕竟母亲不同,馨子大人也是他的妹妹啊。)

宫子留意着兼家的样子,但正如兼通所说,她看不出他对自己和馨子的态度与以往有何不同。如果说兼家不知道她们的替身秘密,那么与大姬关系密切、与他联手合作的兄长伊尹,想必也同样不知情。

这样一来,事情就越来越让人费解了,宫子想。大姬为什么不对父亲和叔父坦白,而要采取单独向宫子送恐吓信这种手段呢?

“——差不多该去北门了吧?兼家大人。”

馨子灵巧地把自己的手从兼家手中抽出,微笑着说道。

“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观赏舞姬的行列了。”

“比起舞姬,我更想看你啊,和泉。”

“呵呵,舞姬可都是传闻中的美少女……兼家大人您看上一眼,怕是也要神魂颠倒吧。”

“哼,舞姬的女房暂且不论,舞姬和童女不也尽是些十三四岁的孩子吗?那可不合我的口味。我跟兼通兄长可不一样,我可没有恋童癖。看着那些胸啊屁股啊都干瘪瘪的小不点,我可提不起什么劲儿来。”

“哇哈哈哈!”他毫不掩饰地嘲笑起身材干瘪的宫子。

(真想把他那把胡子一根根揪起来,扎成蝴蝶结啊。)宫子心想。

“我的喜好,是那种能与我心意相通、充满才智的美女。和泉,你就是我理想中的女人。”

“不愧是兼家大人您,想必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遇到理想中的女性吧。”

馨子八面玲珑,巧妙地避开了男人的甜言蜜语。

“要说才智,小少将大人或许也合兼家大人的喜好吧?”

“嗯?小少将?啊……大姬的女房吗。嗯,说得对,年纪虽轻,但还不错。”

兼家装作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容貌出众,也是个伶俐的女房。作为大姬的乳姐妹,可以说是相当称职了。

主上大姬是如此绝世的美少女……虽说都是乳姐妹,差别还真大啊。跟那个把女人的风华全抢光了、某位可怜兮兮的姬君,正好形成鲜明对比!”

兼家一个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和泉君,我总觉得胸口有点闷。快过来给我揉揉!”

“哦,可怜的姬君闹脾气了。看来是想让人揉揉她那干瘪的胸脯啊。”

留下最后一句刻薄话,兼家笑着离开了殿舍。

每次见面都要嘲笑人,真是讨厌透顶。兼家的出现让宫子高涨的节日气氛也消失殆尽,她正气鼓鼓的,却忽然看到馨子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和泉君?莫非,被兼家大人、哪里给摸了?”

“哎呀,姬君……不,不是那样的。只是刚才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只是在想那件事而已……请您不必担心。”

(想到了一件事?)

到底是什么事呢?宫子歪了歪头。

正想开口问馨子,女房兵卫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姬君,刚刚源氏的大纳言大人到访了。”

“欸?源氏的大纳言大人?”

“是的。他听说鸠子大人在此,说是想来请安。”

听到这个名字,宫子相当困惑,但得知目标是女一宫后,便明白了。

源氏的大纳言,宫子至今为止与他并没有太多交集。

话又说回来,访客一个接一个,真是忙乱不堪。宫子把这事告诉宣旨后,

“哎呀,大纳言大人居然亲自来了?——宫,大纳言大人来了。不能再跟女房们腻着了。来,这边。请准备一下。”

能干的女房首长干脆利落地向主人下达指示。

源氏的大纳言,源高明,是帝的异母兄长。因降为臣籍,故姓源氏。

他性格温文尔雅,学识渊博,精通实务,其才学备受赞誉,是帝最为信赖的臣子之一。由于出身皇族,他与女一宫也早有亲密的交往。

(今年的舞姬中,有一位就是大纳言大人推举的吧。鸠子大人之所以对舞姬们的情报了如指掌,大概也是从大纳言大人那里听来的。)

宫子本想暂时离席,但听说大纳言也想向她问好,便决定留下。没等太久,源氏的大纳言便出现在了廊下。

源氏的大纳言身着一袭白色直衣。

或许是薄色衣吧,淡紫色的内衬从白直衣下隐约透出。带有精细纹样的指贯是略带钝色的紫色。与平日里庄重的束带装束不同,今天除了蓄在唇上的美髯,他身上再没有其他浓艳的色彩。在今宵这般时刻,源氏大纳言的身影在宫子眼中,正是一位与壮年公卿相称的,兼具了沉稳与优雅的形象。

“参夜之时,宫中无论何处都热闹非凡,但贞观殿这边似乎尤其如此。”

被请入厢房的大纳言行过例行的问候后,隔着御帘,将笑容投向了女一宫。“这里净是些漂亮女孩呢。”女一宫没有通过女房传话,而是直接回应大纳言。由此看来,他们的关系确实非同寻常。

“大纳言大人之后,也要去常宁殿舞姬的厢房吗?”

“试演结束后,我打算去看一下情况。”

“我也想去厢房。然后想对舞姬说‘真是太棒了’,来慰劳她们的试演。我还想和舞姬们成为好朋友。只要大纳言大人帮忙引路,就能赶走看守的藏人们,让我进到厢房里去。为了我的恋情能有所成就,请您合作!”

“女一宫大人,您又提让人为难的要求了。这话要是让陛下听见了,不知会怎么说您呢。”

大纳言笑着,用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应付着女一宫的任性。

他一边规劝,一边倾听,巧妙地操控着女一宫。宫子心想,在牵涉到东宫妃问题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曾像这样说服过她呢。

(莫非,今年大纳言大人之所以会接受推举舞姬的差事,也是因为他觉得,这可以作为说服又开始为“要不要当东宫妃候补”而闹别扭的鸠子大人的材料……不,我这么想,是不是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源氏的大纳言与帝步调一致,都希望由女一宫来担任次郎君的正妃。

“——御匣殿您似乎并不参与姬君们的胡闹呢。”

正出神的宫子被大纳言突然搭话,猛地回过神来。

“一到五节季节,女一宫大人就总会提些让人为难的要求。她没有对您也提出什么任性要求吗?”

“没……没有……”

宫子想让馨子或兵卫代为回答,但又转念一想,在身份更高的女一宫都直接对话的情况下,自己再通过女房传话,恐怕会显得失礼。

“我一点也不觉得那是任性……鸠子大人对我说各种话,我认为是她愿意与我亲近,所以,我听来总是很开心。”

面对一位年长许多、富有威望的对象,仅仅是这样的回答,也让宫子紧张不已。

“能听到御匣殿的声音,这还是第一次呢……”

那不知为何带着几分艳丽的口吻,让宫子有些惊讶。

隔着御帘凝视大纳言,对方脸上依旧挂着先前那般柔和的微笑。

“能听到您的声音,我很高兴,御匣殿。”

“是、是的……?大纳言大人。”

“请不要嫌弃我年老,今后也请您与我亲近些。我想日后会通过中宫大人,有事要与您相商。”

有事?宫子一时困惑,但随即想了起来。——是以前听过的那桩再婚之事。

(今年年初过世的大纳言大人的夫人,是九条家的姬君……好像是中宫大人的妹妹,三条君大人来着。而且,馨子大人确实说过,中宫大人打算也为大纳言大人的下一位夫人,安排一位九条家的妹妹。)

中宫的妹妹,对宫子来说——不,是对馨子来说——是同父异母的姐姐,所以那位姬君与大纳言的婚事,对宫子而言也是一件应当庆贺的、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喜事。

当然,宫子对那位姬君一无所知,但她明白,这桩婚事所联结的九条家与源氏大纳言的关系,在政治上具有重大意义。

(也就是说,他是在说“今后我与九条家的缘分也会继续,还请多关照”。连我这样的小孩子都如此费心关照,源氏的大纳言大人真是亲切。)

与只会说刻薄话的兼家大人真是天差地别……不知不觉间,刚才的怨恨又冒了出来。

差不多是舞姬们入宫的时刻了。大纳言起身告辞,女一宫和日之宫也开始准备前往常宁殿。女一宫的十五名女房们兴奋不已,格外喧闹。

“潜入舞殿的作战计划完美无缺,大纳言大人也答应了会去跟五节厢房的藏人们打招呼。我感觉,今年我的恋情一定会开花结果……”

女一宫握紧拳头,感慨万千地说道。

“等着吧,可爱的舞姬们,我未来的恋人们。‘飞不起来的恋爱小鸟’这种不名誉的绰号,今天就到此为止了。今宵,我将展翅高飞,御匣殿!”

“您慢走,鸠子大人。——日之宫大人,您可不能离开宣旨大人身边哦。请务必小心。”

“是的,姐姐大人。”

“日之宫大人就由我负责照看,请您放心,御匣殿。”

——对了,宫。宣旨独自向兴高采烈的女一宫搭话。

“如果您打算试演后也去舞姬的厢房,那么回弘徽殿就会很晚了。是不是该向大姬大人传达一声此事比较好呢?”

“啊,说起来也是呢。大姬大人正盼着我回去呢。”

大姬大人?宫子惊讶地追问细节。

据宣旨说,大姬是为了从女一宫那里详细打听试演的情况,傍晚时分过来玩的,之后便一直留在弘徽殿。说是想分享观看试演的兴奋之情,一直在等女一宫回去。宫子暗想,恐怕关心舞姬云云只是借口,大姬是为了与女一宫进一步加深亲密关系才这么做的。

"这样的话,就得派人去弘徽殿传话了。谁来,找个合适的女房……"

"如果不介意的话,这个差事由我来接下吧,宣旨大人。"

馨子说道。

"哎呀,和泉君。不必特意你亲自跑一趟,派个女童或谁去就行了呀。"

"没关系的。我也想看看其他殿舍的热闹景象嘛。"

馨子再三坚持,宣旨便也点头道:"那就麻烦你了。"

"那么,我们也该出发了。"

女一宫和日之宫带着喧闹的女房们离开了房间,宫子也走到边缘相送。馨子跟到走廊中途,便很快回到了宫子身边。

"——那么,姬君,我就赶紧去弘徽殿传达鸠子大人的话了。要暂时离开您身边一会儿,可以吗?"

"嗯,这倒没关系,但只是传话的话,交给鹿子不是更好吗?"

没关系的,馨子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正好也有别的事要办。"

"别的事……?"

"是的,姬君。那么,我出发了。啊,可不能忘了遮脸的扇子。"

馨子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宫子身边。

别的事是什么呢?宫子心存疑惑,但她知道这种时候问馨子也是白费功夫,便没有阻拦。馨子手执扇子,走出了房间。

原本有些过于喧闹的室内,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寂寥无比。

(是错觉吗,贞观殿里的女房好像也变少了……不,不是错觉呢。)

看来是有几个女房没能抵挡住观看舞姬的诱惑,趁着混乱跟着女一宫她们溜走了。"真是的,那些人也太轻浮了。"兵卫也注意到了,苦着脸说道。大概是那些被祭典气氛冲昏了头脑的年轻女房吧。宫子苦笑了一下。

"追出去叫她们回来也够呛。等回来再说吧。"

"是,姬君。她们真是太过分了。回来后非得好好训斥她们一顿不可。"

"本来就人手不够……"兵卫还在发着牢骚。为了防止假公主露出破绽,宫子身边的女房数量本来就比正常情况少。

不久,舞姬们似乎已经进入内里了。围着一行的男人们的喧哗声渐渐靠近。宫子也离开了平时的座位,和女房们一起隔着御帘望向庭院。

篝火将南庭照得通明,男人们陆续聚集过来。行列一直延伸到常宁殿,舞姬一行应该就在队伍中央。然而被人墙遮挡,又被常宁殿庭院周围拉起的蔀幕遮住,宫子几乎看不到舞姬们的行列。

进入常宁殿的舞姬一行,暂时分别进入了作为休息处的五节局。

之后,她们将进入作为舞殿的涂笼,等待天皇驾临。天皇将在涂笼内设置的帐台中观看试演,因此这被称为"帐台之试"。

舞姬们进入常宁殿后,最初的兴奋似乎也暂时平息了。男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日之宫大人没事吧,宫子将视线投向常宁殿。想起宣旨牵着她的手、脸颊染上樱色走出房间的身影,宫子独自微笑了。

"——姬君,姬君。"

听到声音,宫子转过头。一个女童正快步走来。

"怎么了?"

"呃,那个……梅壶那边派了使者过来。"

"梅壶……东宫大人?"

"是的。那个,他带了书信来,说想立刻得到回复。呃——,使者在走廊那边等着,可以让他进来吗?"

女童有些手足无措。她还年幼,平时这种传话的事都是由年长的鹿子或女房们负责,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次郎君的来信。会是什么呢?是被五节的热闹气氛触动,送了和歌来吗?)

宫子吩咐把信拿进来,女童便急忙跑到走廊去了。

送来的是一方砚台盖,上面用山蓝草和常春藤装饰得十分精美。仔细一看,常春藤中间系着一封信。宫子带着喜悦和好奇,欣赏着这充满五节情趣的草花装饰。

然而,打开信的瞬间,那份雀跃的心情便从宫子心中消失殆尽。

只有短短一行。然而,这已足够让宫子脊背发寒。

受到冲击,宫子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从大姬那里听到了非同寻常的事。我想尽快和你谈谈』

(次郎君……!)

刹那间,她感到脸上的血色正在褪去。

大概是惊愕之下匆忙写就的吧,信上的笔迹凌乱不堪,与平日见惯的次郎君的字迹判若两人。拿着信的宫子的手,也因动摇而开始瑟瑟发抖。

(次郎君从大姬大人那里,听到了非同寻常的事……)

听到这话,宫子能想到的,当然只有一件事。

就是自己与馨子替身的秘密。

尚侍就任的决定权掌握在次郎君手中。为了抓住他的心,为了逼退宫子,大姬是否已经向他揭露了宫子的秘密?是对扇子恐吓信和神秘少年威胁都不为所动的宫子失去了耐心,终于诉诸最后的手段了吗?

(怎么办……!馨子大人……!)

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寻找乳姐妹的身影后,宫子才想起她不在身边。

"姬君……那个,您没事吗?"

看到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的宫子,女童慌了神。

"您不舒服吗?呃,回信要怎么办呢?"

回信。宫子拼命压制住动摇,努力让头脑运转起来。

信上写着想尽快谈谈。这也就是说,是要求宫子现在立刻去梅壶吗?还是次郎君打算过来这边?

"姬君?"

"那个,请快把使者带到厢房来。"

——出现的使者并非平时的殿上童,而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幼小少年。他似乎也不习惯这份差事,被宫子搭话后,手足无措。

"他说想请您前往登华殿。"少年红着脸,小声说道。

"登华殿?"

"是的。呃,西厢房。回信请写在刚才那封信的背面。"

登华殿是通过反桥与贞观殿相连的邻殿。

它位于次郎君所在的梅壶和这座贞观殿的中间位置,建筑本身目前并未使用。在这个喧闹的参夜,无论是次郎君还是宫子,要互相造访对方的殿舍都很困难。两人各自微服前往登华殿面谈,是最快的方式——次郎君大概是这么想的吧。但是。宫子在膝上紧紧握住了双手。

(到底该以怎样的面目去见次郎君呢?)

得知真相的次郎君,是在愤怒吗?是在悲伤吗?

知道自己一直被一个根本不是九条家姬君的女房宫子所欺骗,他是否在震惊、在受伤?

她完全没有做好坦白真相的心理准备。害怕见到次郎君。想把信当作没看到。甚至想逃走——宫子这么想。但一想到次郎君从大姬那里得知替身事实时的惊讶与冲击,她就不能那么做。

因为次郎君对她寄予了那般温柔的心意,而宫子却一直用谎言去回应。宫子让女童急忙磨墨,用颤抖的手指拿起笔。

在信的背面写下"马上过去"的回复,交给使者让他带回。

之后宫子等待了一会儿,想等馨子回来。

(要不要派人去弘徽殿,让馨子大人现在就回来……把信的事告诉馨子大人,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宫子最终没有这么做。如果次郎君已经知道了替身的秘密,事到如今再和馨子商量又能怎样?说出真相,还是否认,选择只有两个不是吗?还是说,要让馨子陪同自己出现在次郎君面前,让主人亲口说明替身的原委?

(不能依赖馨子大人哭泣……与次郎君面对面,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话虽如此,一想象向他坦白所有谎言的场面,双腿就止不住地发抖。

宫子训斥着想要继续赖在原地的自己,叫来了鹿子。

过了一会儿才来的女童,宫子向她解释道:——去稍微看看殿舍周围的热闹。如果兵卫问起,请帮我巧妙地搪塞。已经习惯了宫子微服出行的女童,干脆地答应了"遵命——"。

"不过,请不要弄得太晚哦,姬君。兵卫大人会担心的。"

"我知道了,鹿子。拜托你了。"

把现场托付给鹿子,宫子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走到走廊,朝通往登华殿的反桥走去。

### 六

平日里漆黑一片的登华殿庭院,今夜也燃起了几处篝火。

四面八方传来隐隐约约的男女笑声,宛如风中摇曳的树叶沙沙作响。

大概是有些人沉醉于祭典的氛围,轻浮放浪,在一夜之间互诉恋慕之情吧。

为了不被任何人看到,宫子匆忙走过了反桥。

没有月亮,无人使用的登华殿殿舍沉没在黑暗中。然而,朝西厢房走去的宫子,发现房间一角有着微弱的灯光。在靠近通往弘徽殿的簀子处,一盏点着火的灯台旁铺着坐垫。次郎君的身影却哪里都找不到。

也许是使者童只把房间准备妥当便离开了。宫子在坐垫上坐下。

一想到接下来要度过的时光,不安便如绞索般勒紧了胸口。

(——大姬大人果然知道我和馨子大人的替身秘密……)

馨子和兼通曾指出扇上那封恐吓信措辞暧昧,推测大姬未必掌握了替身的秘密。然而事到如今,那个推测是错的。

兼通得知大姬向次郎君揭露了替身一事后,会怎么做呢?

那个兼通绝不会乖乖认输。他必然会采取报复手段,这是毋庸置疑的。他也必定会将大姬私奔之事告知次郎君和中宫。

如果中宫和次郎君得知,自己的兄弟姐妹、叔父们一直在算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纯粹是出于出人头地的贪欲,他们该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多么失望啊……

彼此互相拖后腿,九条家内部必将分崩离析。

坚强韧性的中宫大人暂且不论……次郎君会受到很深的伤害。他虽然温柔,但绝不是个坚强的少年。我的替身秘密,大姬大人的私奔秘密……如果得知九条家的伯父们对这些秘密视而不见,只为攀附外戚的地位而四处奔走,他恐怕会对本就不情愿的东宫之位,生出更深的厌恶。)

从接到那封信到来到这里的期间,宫子已经在自己心里做好了觉悟。

她决定,如果次郎君问起,就把所有事实如实坦白。

因为她不想再叠加谎言,继续伤害他。但是,她也开始觉得,也许把一切真相和盘托出后得到解脱的,只有自己而已。

(如果真的为次郎君着想,为了保护他,是不是也应该说些必要的谎言呢?)

宫子拼命地思考着。自己和馨子的替身之事无法蒙混过关。但是——对,没必要让次郎君知道兼通是主谋。只要说兼通也不知情,说自己和馨子一直都在欺骗他就可以了。这样一来,至少次郎君对伯父兼通的信任和感情不会丧失。

然后,还必须让大姬配合自己的说辞。

以揭露私奔的秘密相要挟,说服大姬。让她作证兼通并不知道两人的谎言,兼通也是受害者。私奔一事对大姬来说也是绝对不想被人知晓的过去,所以她大概会欣然同意吧。

(兼通大人会失去监护人的地位,但比起因参与替身恶行而失去中宫大人和次郎君今后的信任,这要好得多。

只要我消失,大姬大人成为东宫妃就确凿无疑,所以大姬大人应该也不想再把事情闹大……只要把这一切都说成是我和馨子大人两人策划并执行的就行了。这样一来,至少能避免九条家的羁绊因这件事而崩溃……也能避免过度伤害次郎君。)

宫子闭上了眼睛。——神啊,请让我能对次郎君说好这个谎吧。

这大概,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个谎言了。替身秘密一旦揭晓,宫子就无法再留在这后宫。无法再待在次郎君身边。

(我马上,就要失去次郎君了。)

就在这时,次郎君温柔的声音,忽然在宫子耳边回响。

‘——我的御匣殿,是匹悍马,爱哭鬼,还是个骗子。’

那是被卷入春秋党党争,宫子不得不在后宫寻宝的时候。宫子想起来了。——那时候,我也想对次郎君撒谎。

因为不想让次郎君遇到危险,那是她拼命编造的谎言。宫子说不需要他的帮助,被他纠缠很麻烦,把他推出了房间。

但是,宫子笨拙的谎言,立刻就被次郎君看穿了……

你一不留神,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次郎君抱着宫子,这么说过。

‘是个开朗的孩子,但一个人的时候会偷偷哭。虽然偶尔说谎,但很不擅长说谎。’

是这样的,次郎君。宫子在心中回应着回忆里的那个声音。

(我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无可救药地像匹悍马……无论到哪里都只会惹是生非,爱哭鬼。而且……谎话说得烂到自己都厌烦。)

——但是,只有今天。宫子用双手按住即将涌出的泪水,心想。

只有今天,只有此刻,我要试着对你,好好地说一次谎——也绝不让你看到哭泣的脸。

我不想哭。不想像个孩子一样哭,不想再给温柔的次郎君添更多的麻烦。

对次郎君说谎的人是我。因此伤害到他的人也是我。

所以,我必须好好地承担这个后果。即使得不到原谅,也必须道歉。

(次郎君。真的,真的,对不起。)

听到地板轻微的吱呀声,宫子吃了一惊。脚步声正在靠近。

是次郎君。宫子急忙拭去泪水,端正了坐姿。

心想,那一刻终于来了,至今为止的不安竟不可思议地消失了。此刻,她的心已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全然倾注于次郎君的心情。她祈祷着他所受到的冲击能尽可能小一些。

拉门被拉开,一道人影走近。在黑暗中忽然闻到那股香气,宫子困惑了。

(欸?这个香味是……)

宫子在黑暗中凝神细看。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并不是。

那身影渐渐清晰。宫子呆住了。她无意识地呢喃道:

“萤之宫……大人……”

“——二条姬。”

被灯台火光照亮的萤之宫,端正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为、为什么萤之宫大人会在这里……)

“到底怎么了,二条姬?”

萤之宫生硬地说道,在目瞪口呆的宫子身旁坐下。

“‘怎么了’……宫、宫大人,那、那个……”

“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把我叫出来。日之宫那边出什么事了?”

(叫出来?关于日之宫大人……欸?欸?)

“你和女一宫之间出什么事了吗?还是说,在常宁殿的胡闹闹大了?关于日之宫的事,有什么不能让别人听的话,到底是什么?”

萤之宫注意到宫子的表情,皱起了眉。

“二条姬……?搞什么,那是什么奇怪的表情。明明是你把我叫出来的,却摆出一副‘为什么你在这里’的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叫、叫出来,那个,那个,宫大人……”

宫子终于从混乱中回过神来,慌忙说道。

“我、我,那个……没有。”

“没有?”

“是、是的。那个,我没有……叫您出来。”

萤之宫睁大了眼睛。

“我、我现在在这里等的,不是……不是宫大人您,而是次郎君。我也是收到次郎君的消息,说有紧急的事,所以才被叫到这里来的。”

薄暮之中,困惑的表情在萤之宫的脸上蔓延开来。

“叫我来的人不是你吗?但是……这样一来,那封信是谁写的?”

“信?”

“刚才,一个据说是从贞观殿来的女童,送了一封信给我。”

(从贞观殿来的使者……)

“‘关于日之宫,遇到了麻烦。是不能让别人听的事,所以希望你能尽快来登华殿。想和你两个人私下谈谈。’信上是这么写的。所以,我以为是不是偷看试演的事出了什么麻烦,就急忙赶过来了。”

“那不是我的信。我没有写那种东西。”

宫子问萤之宫是否还带着那封信,他摇了摇头。据说,对方要求他在信的背面写上回信,他便照做了。

宫子猛地一惊。那句话,和之前那个信使对她说的话完全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送信来的女童,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萤之宫低语道。

“我确实觉得不是平时那个爱说话的孩子,但我又不认识你身边所有的女童,所以没特别怀疑……我只觉得信上的字迹,以你的水平来说相当老练,但注意力都在内容上,就没想得更深。”

“我、我也是,宫大人。那个信使也不是平时的孩子,是个不认识的……而且,信上的字迹,以次郎君的水平来说也太乱了……”

“而且,那封信也被回收了,所以你这里也没有了。”

宫子点了点头。萤之宫咂了下舌。

“看来,我们是中计了啊。——离开这里,二条姬。”

“中、中计了?那、那个,宫大人……到、到底”

“快点。不管你怎么等,东宫都不会来的。”

萤之宫几乎是半抱半拽地,让六神无主的宫子站了起来。

“宫大人。”

“既然叫我来的人不是你,那叫你的人也就不是东宫。不知道是谁干了这种无聊的恶作剧,但考虑到对方连证据信都回收了,显然没安什么好心。

这不像是单纯的恶作剧。我们两个都被骗了,二条姬。”

(被骗了?我和宫大人?究、究竟是谁会做这种事……!)

“总之,快离开这里。糟了,在这种地方,要是被谁看到……”

萤之宫突然中断了话。宫子也察觉到了。

拉门的另一边——是人的声音。正在靠近。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宫大人……!”

“躲起来,二条姬。”

萤之宫推开宫子,急忙吹熄了灯台的火。但已经来不及了。

室内沉入黑暗只是一瞬间的事,拉门立刻就被拉开了。

黑暗中浮现出火焰。是手烛的火光。摇曳的灯光下,梳着角发的少年身影,以及他身后女人们的身影浮现出来。女人们在骚动。那声音近乎悲鸣。

“——好可怕啊,喂,我不要,里面果然有东西。”

“可能是物怪吧。一定是的。我们快走吧。喂,别管了吧。”

那里的是谁?拿着手烛的少年用还带着稚气的声音怒喝道。

“物怪?如果不是,就给我出来!”

快走。萤之宫压低声音,飞快地对宫子说。

“别管。这里我来应付。藏起脸,从里面逃出去——快!”

宫子听从他的指示,撩起长裤正要跑出去,但,

“——在那里的,不就是御匣殿大人吗?”

突然被人这么一叫,宫子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个声音是……)

或许应该无视。或许就该那样直接逃跑。

在这室内的黑暗中,隔着距离,而且是背对着,根本不可能看清人的脸。如果知道的话——没错,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了。她知道那里的人是宫子。因为,是她把宫子叫出来的。宫子回过了头。

(小少将……!)

“哎呀,果然没错。在那里的,就是御匣殿。”

被手烛火光照亮的年轻女房小小的脸上,浮现出略带夸张的惊讶表情。

在僵住的宫子面前,萤之宫迅速站起身挡住了她。小少将“哎呀”一声低语道:

“莫非,是萤之宫大人吗?”

“你是谁?”

“失礼了。我是一条家大姬大人的女房,名叫小少将。虽是初次拜见萤之宫大人,但您的风姿,我曾从远处瞻仰过。”

小少将温婉地说道,低下了头。

“我的主人,大姬大人此刻正在弘徽殿等候女一宫大人归来……我正是为此事,与弘徽殿的各位一同,在前往女一宫大人所在的贞观殿的途中。”

宫子从萤之宫的臂膀后看着那些女人们。确实,她们是在弘徽殿见过的、眼熟的女房们。听到小少将的话,女房们也显得很惊讶,面面相觑。

“——那个……真的吗?御匣殿在这里?”

“哎呀……可是,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而且——还是和萤之宫大人一起……?”

“在这种地方……两个人……”

“我本打算在贞观殿向御匣殿大人问安的。”

小少将说道。

“没想到会在这里与御匣殿大人相遇。”

“你们似乎有什么误会,女房,这里并没有你所说的那种女性。”

萤之宫强硬地说道。

“这关系到高贵女性的名誉。不要随意说出那样的名字。这里的是我认识的女房。总之,你们几个,赶快离开这里。”

“您是说,藏在您身后的那位,不是御匣殿大人吗?哎呀,那么,萤之宫大人,在那里的女性,究竟是哪位呢?”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放尊重些,无礼之徒!”

萤之宫怒气冲冲的声音,带着一声仿佛能震动腹部的威压。

小少将像是“哈”地退缩了一下。

“你好像叫小少将是吧,你,不懂风雅吗?但凡懂得些许情趣的人,都会体谅这边的心情,早早离开才是礼数吧。冒冒失失地闯入他人的幽会场面,厚着脸皮探究细节,真是无趣至极。”

萤之宫将他清晰的双眼皮眼睛锐利地瞪向对方。

“还是说,将好奇的喙到处乱插而不知顾忌,就是一条家的流仪吗?从你这种不懂礼数的女房这一点,就能看出你主子的器量了。”

被投以辛辣言辞的小少将,悔恨地扭曲了脸。但对方是皇子,她也无法反驳。她憎恶地说了声“失礼了”,低下了头。

“宫大人那么说了,我们走吧,各位。”

“欸,欸”

“您刚才说是幽会场面呢。真是令人羡慕。萤之宫大人的秘密恋人,究竟是哪一位呢?”

像是一句临别赠言,小少将和大家一起回到了走廊。

喧哗声和衣物的摩擦声远去。宫子直到这时才惊觉,开始发抖。

振作起来,二条姬。萤之宫抱住几乎要瘫倒在地的宫子,斥责道。

“宫、宫大人……我……”

“不是发抖的时候。那些女房说要去贞观殿。你也必须赶快回到那里,否则嫌疑就会坐实。没必要和那只狐狸对话,但被发现不在场会更糟。总之,你要强调自己一直都在贞观殿。”

“是、是。”

不过,谣言恐怕是止不住了吧。萤之宫苦涩地说道。

“弘徽殿的女房们,还有点灯的殿上童。那女人为了能充分散播谣言,特意带了足够的目击者来这里——从处理信件的手法来看,这计划真是周到。想散播我们之间的风言风语,以此来损伤你作为东宫妃候补的立场吧……真是阴险!我们都被一条家的大姬给算计了,二条姬qi

萤之宫的预言一语成谶。

参夜的喧嚣中,宫中直到天快亮时都人流不断。

理所当然,流言从一个人的口中传到另一个人的口中,速度也极快。

要阻止那无形无状的流言,是不可能的。

关于萤之宫与宫子幽会的故事,到了第二天,已经传遍了整个内里。

“——御匣殿大人和萤之宫大人,在登华殿密会?哎呀,不会吧,怎么可能……”

听到传闻的女房,大多先是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开始否定。

“不可能吧。要说御匣殿大人,那可是深受东宫大人宠爱的姬君啊。”

“是啊。再说萤之宫大人,也是东宫大人信赖的兄长啊。”

“那两位,难道,哎呀,竟然是那种私下的恋人关系……”

“可是,据说有好几位女房都看到了。当然,宫大人是否认了……”

“而且,那种类型的谣言,好像前段时间就有了呢。”

“那种类型的谣言?哎呀,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是什么样的呢?”

原本半信半疑的女房们,也不由自主地探出了身子。

“据说,有位穿着直衣的大人经常出入御匣殿的住处……是贞观殿的女官们看到的。好像还是梳着童发、没戴冠的样子。”

“穿着直衣、梳着童发……哎呀,讨厌,那不就是东宫大人吗?”

“据说不是。好像是在东宫大人来贞观殿玩、回去之后的事……贞观殿的女官看到一个穿童直衣的人从小房间里出来,觉得可疑,就和同事一起往里偷看……”

喜好八卦的女房煞有介事地、悄声地传播着谣言。

“然后,就看到御匣殿在里面……那姿态真是……”

“哎呀!那、那‘不成体统的姿态’是指?”

“据说衣衫凌乱,整个人软绵绵的,一副快要昏过去的娇媚风情呢。在她身旁,还孤零零地放着一把男君留下的扇子……”

“哎呀,扇子。”

“然后,还有男腰带……”

“哎呀,男腰带也!”

“对,对。而且,御匣殿凌乱的衣衫上,还散发着男君留下的浓郁余香……”

为了迎合听众的期待,谣言被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据说姬君的乳姐妹大人正好赶到那里,把女官们全都赶走了。据说那慌张的样子也很奇怪,女官们都觉得可疑呢。”

“就在东宫大人回去之后!姬君和宫大人也真够大胆的……”

“不愧是年轻的皇子大人,是不是对东宫大人产生了嫉妒之心呢?被一种想要用自己的香气,覆盖掉姬君衣衫上东宫大人香味的热情所驱使……”

“哎呀,太棒了!咳、咳,不行不行,各位。这话要是传到东宫大人或中宫大人的耳朵里,可就不得了了。不行,我们得自重啊。”

“就是,说得对。这话,就只在我们之间说说吧。”

“是啊,只在我们之间……”

——就这样,两人的流言,便毫无遗漏地传遍了整个内里。

“这可真是成了个棘手的局面呢。”

听到馨子的话,宫子默默地垂下了头。

五节的第二天,寅之日。

今天,四位舞姬将前往天皇所在的清凉殿,在上达部、殿上人面前进行第二次试演,名为“御前之试”。

此次试演,天皇与藤壶中宫、东宫、亲王们也将列席,在庭院观赏舞蹈。试演结束后,将在清凉殿紧接着举办无礼讲的酒宴,这次由男人们代替舞姬,吟诵催马乐、翩翩起舞。这被称为“渊酎之宴”。

“御前之试”与前一天的“帐台之试”不同,并未禁止观看,因此女房们似乎各显神通,都想方设法地要挤进试演的会场。

然而,那种五节的浮华气氛,与眼下的贞观殿,却毫无关系。

——这真是万分抱歉,和泉君……兵卫用沉郁的口吻说道。

“和泉君您不在的时候,我本应寸步不离地守在姬君身边的。却因杂事而一时疏忽……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姬君离开了殿舍。我真是太怠慢了。”

不是的,兵卫君。面对意志消沉的女房,宫子急忙说道。

“这不可能是兵卫的错。是我自己行事轻率。鹿子也一样。是我强人所难,拜托她带我微服出行的。大家都没有责任,该道歉的人是我。真的对不起,大家。”

“说得对。这次,姬君可真是胡闹得够呛啊。”

馨子冷冷地说道。

“初次体验五节的气氛就轻浮起来,做出溜出殿舍这种有失姬君身份的举动。像女房或女童一样在走廊里晃荡,光是这一点就够轻率了……”

馨子叹了口气。

“不仅如此,还撞见喝醉了的萤之宫大人正在登华殿休息,便一时兴起跟了上去……我当然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是清白的,但被不知情的人误会也是无可奈何。

姬君,您必须深刻反省。”

“是……和泉君……”

“您要是明白,就稍作休息吧。您的脸色很难看。”

听从馨子的话,宫子进入了帐台。

看向挂在柱上的镜子,脸色确实很差。因为惦记着昨夜的事件,几乎没怎么睡。脱下袿,在叠好的被褥上躺下,馨子为她盖上衣服。

您先休息一会儿吧。馨子轻轻拍着躺下的宫子的肩膀。

“因为有你在这里,整个场面就变成了‘围绕姬君的反省会’了。兵卫、鹿子,还有去了常宁殿的女房们,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垂头丧气的。”

“对不起,馨子大人……”

“过去的事就没办法了。我只是在想,如果那封假信送来时你能联系我就好了……不过,那终究也是结果论了。”

馨子耸了耸肩。

“我也没看穿竟然会设下那样的陷阱。如果你说想和东宫大人两人好好谈谈,我想我也不会阻止你一个人去登华殿的。

总之,只希望这谣言能尽快消失在五节的喧嚣里。”

宫子点了点头。她希望谣言快点消失。真的,她不得不如此祈祷。

(不只是兵卫她们。也给萤之宫大人添了天大的麻烦……)

自己与大姬围绕东宫妃候补的确执——九条家内部的争斗,却把完全无关的萤之宫也卷了进来。他成了这桩丑闻的靶子,自己怎么道歉都道歉不尽。

(虽然想好好道歉,但在这种状况下,连见宫大人的面都做不到……)

——昨夜的骚乱过后,宫子按萤之宫所说的,急忙与他告别,回到了贞观殿。

小少将一行人已经抵达,但被拜托留守的鹿子机灵地应付道:

“姬君身体不适,此刻正在帐台中休息——”

巧妙地掩盖了宫子的不在场。宫子也说自己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小少将等人面前。

虽然没人再提起刚才的事,但女人们那充满好奇的脸,以及小少将直直刺向自己的视线,都让宫子感到一阵恶心,真的快要吐出来了。

不久,看完试演的日之宫和宣旨等人从常宁殿回来了,现场热闹了一阵子,约莫半刻之后,女一宫一行人也回来了。

女一宫和宣旨回去了,小少将也跟着她们回了弘徽殿,日之宫则回了桐壶。

馨子终于回来,是在所有客人都离开之后。

宫子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馨子——而到了今天中午,宫子与萤之宫的流言,已经传得宫中无人不知了。

流言这东西,真是麻烦透顶。馨子皱起了眉。

“就算想反击,也如同挥刀向烟,无从着力。

散播流言的人只是为了说起来痛快,根本不在乎真假真假……就拿假信那件事来说,没有证据,我们也没有受到公开的责罚,所以也无法反驳说‘我们是中了圈套’。”

馨子说得对。写了假信、设下陷阱的无疑就是小少将。但不能把这件事作为新的流言散播出去,揭露九条家内部的纷争。不能用丑闻来对抗丑闻。

(流言,想必也已经传到中宫大人和次郎君的耳朵里了)

次郎君应该不会相信流言,只要向中宫大人解释清楚,也一定能辩明。

宫子想,自己身居御匣殿高位却轻率地溜出殿舍,就算被斥责也无可厚非,但只要说明中了圈套的经过,中宫大人应该会表示理解。

然而,即便如此,眼下流传的流言也不会就此消失。

“那正是对方真正的目的吧。”

“那正是……您是说?馨子大人……”

“九条家推举的东宫正妃候补只有一人。中宫大人内心,应该一直都是把你当作那个候补的。但是,通过这次的丑闻,宫子,你的名字上已经沾上了污点。”

馨子露出有些痛心的表情,抚摸着躺下的宫子的头发。

“而且,重要的是,帝所推举的正妃候补是女一宫大人。

如果让你,宫子,作为九条家对抗女一宫的正妃候补,你觉得会怎么样?帝一定会把这次事件当成问题。与东宫以外的皇子传有流言的御匣殿,相比起来,女一宫更适合做东宫正妃——他一定会这么主张。中宫大人也很难驳倒这个正论吧。这样一来,为了回避这个问题,中宫大人就必须采取某种方法。”

“某种方法……?”

“也就是说,将九条家的正妃候补,从你换成大姬大人。”

宫子睁大了眼睛。

“至于是否让大姬大人成为妃候补,中宫大人之前的想法,是全凭东宫大人的心意。但事到如今,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中宫大人有着‘必须从九条家推出正妃’的坚定信念。宫子,如果她判断你作为候补无法对抗女一宫,无法排除女一宫成为正妃,那么中宫大人就会不顾东宫大人的意愿,毫无疑问地决定让大姬入宫。”

——馨子走出帐台后,宫子还在脑海中反复回味着她的话。

(我,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想过……要成为东宫正妃……)

即便是现在也一样。她没有那样远大的志向。

但是,竟被如此卑劣的手段泼上脏水,而且,此事很可能不顾次郎君的意愿就决定让大姬入宫,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不甘心。

这也是大姬,那个小少将的主人策划的吗?宫子一边痛惜地回想着大姬美丽的身姿,一边思考。确实,比起立刻将次郎君的心从宫子身边夺走,让他转向自己,用这样填平护城河的手段来谋取东宫妃之位,确实更为稳妥。

因后悔、不安和不甘,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即便如此,大概是睡眠不足的缘故,没过多久,她还是睡着了。

——不久,被鹿子叫醒,宫子睁开了眼。感觉肚子饿了也理所当然,时刻已近黄昏,房间里和走廊上都已点上了灯。

兵卫告诉正在吃晚饭的宫子,清凉殿的“御前之试”应该已经开始了。馨子不在,一问才知道,她刚才被兼通叫出去了。

“御前之试”结束后,活动便转入酒宴。

结束试演的四位舞姬会回到常宁殿的厢房,但据说也有公卿们被她们的美貌所吸引,追了过去。渊酎之宴结束后,舞姬厢房周围会聚集更多的人,加上酒意,今晚的喧嚣将胜过昨夜。

但是,以宫子为首,因那件事而气氛沉郁的贞观殿,是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昨晚那种兴奋的。

过了一会儿,滝川的命妇来访的消息被传来。

“兼通大人吩咐,让我将清凉殿的情况转告给御匣殿大人……”

这位也是宫子教育者的老妇人,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是那位严厉的命妇,宫子心想这下肯定要为萤之宫的事被好好说教一顿了,但看来兼通托付的事并非那件,说教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长。

命妇要向宫子转告的,是兼通传来的关于萤之宫的事。据说宫大人今年也预定出席试演。滝川的命妇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但是,最终,萤之宫大人停止了观览。”

“停止了观览?”

宫子不由得抓住了身旁的靠枕。命妇点点头,讲述了细节。

——萤之宫如约出现在了清凉殿。

关于宫子的流言想必是已经传开了,他一出现,现场便相当骚动。但据说萤之宫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径直在准备好的席上坐下了。

之后,中宫和次郎君从藤壶过来,最后帝也现身了。

紧接着,萤之宫便通过女官向帝请求退席。理由是,要反省自己轻率的行动给宫中带来的骚动。他说,虽然觉得缺席了特意为自己准备席位的地方很失礼,但还是前来参见了,终究思绪万千。希望能获准就此返回桐壶。帝似乎也点头同意,允许他退席了。

“萤之宫大人能在众人面前堂堂正正地现身,想必是表明了自己并无任何亏心之处吧。”

滝川的命妇的声音里,带着温暖的赞赏之音。

“在退席之前,东宫大人还向萤之宫大人搭了话,两人交谈了一会儿。看样子是和平时一样,非常融洽。

这大概是向所有人表明,他们之间无聊的流言并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吧。萤之宫大人的应对,实在是令人钦佩。”

宫子咬住了嘴唇。——得知萤之宫与次郎君之间羁绊的牢固,她心中感到一阵温暖。但比那更强烈的,是宫子对萤之宫的罪恶感和歉意。

因围绕东宫之位的过往问题,长期以来一直身处阴影之下的萤之宫,次郎君一直对他多方关照,试图抬举他。实际上,自秋天的诗会以来,萤之宫的声誉一直很好。而这次,却被宫子伤害了。

再次陷入后悔的宫子,没能立刻对滝川的命妇的话做出反应。

“——欸?对不起,命妇大人。我刚才走神了……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了关于御匣殿的另一个流言。”

(关于我的另一个……)

除了萤之宫的事,还有别的流言吗?宫子脸色发青,害怕地不敢再听。

“是上等女房之间的传闻。虽然还没怎么传到外面去……但这是典侍确认后告诉我的事,所以可以认为是确凿的消息。”

典侍是负责照料天皇身边起居、传达宣旨的内侍所女官。在宫廷生活了四十年的滝川的命妇,在后宫仿佛蜘蛛网般地拓展着她的人脉与情报网,似乎所有的消息都会汇集到她那里。典侍也是那张情报网的一部分。

“并非御匣殿您做了什么事,所以请您不必担心。”

看出宫子的动摇,滝川的命妇轻描淡写地说道。

“并非那种轻浮的传闻……而是关于源氏大纳言大人的事。”

“源氏大纳言大人的……?”

宫子困惑了。源氏大纳言和自己的流言,能有什么关系。

“御匣殿,想必您知道,大纳言大人的一位夫人,九条的三条君大人于今年年初过世了……并且,计划让九条家的姬君再次嫁入已故的三条君大人的后室,这件事您知道吗?”

“嗯……知道。听说在中宫大人的安排下,再婚之事正在推进。”

“是的。中宫大人原本考虑的,是让大纳言大人迎娶已故的父君,即故九条右大臣与某位皇女所生的姬君……五条君大人。因为五条君大人的母妃也已过世,中宫大人很看重这位高贵的异母妹,才考虑了她与大纳言大人的这门亲事……”

“出什么问题了吗?”

“大纳言大人向帝禀报了此事……并透露了他的想法,即五条君大人的结婚对象,不是他自己,而是萤之宫大人或许更合适。”

“萤之宫大人?哎呀……那,是要让五条君大人做宫大人的侧室吗?”

宫子很惊讶,但忽然意识到,这样一来,大纳言就没有再婚的对象了。

“大纳言大人期望的,是九条家的其他姬君,御匣殿。”

“其他姬君……哎呀,是这样,嗯,其他九条家的姬君,是哪位呢?”

九条家还有其他姬君吗?宫子急忙在脑海中搜寻记忆。

(故九条大纳言大人还有别的姬君吗?九条家的姬君……该不会是大姬大人吧。那样的话……啊!莫非是有子姬?)

在九条家姬君这个范围内,除了有子姬,应该没有其他年龄合适的姬君了。

“命妇大人,莫非,是有子大人?源氏大纳言大人期望的,是兼通大人的姬君,有子大人吗?”

宫子不由得探出身子问道。但命妇的回答却是否定的。

“欸?不是吗……大纳言大人期望的不是有子大人吗?”

“是的。——源氏大纳言大人期望的继室,御匣殿,就是您本人。”

滝川的命妇用平淡的语气说道。宫子失语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