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葛藤

在宫中,从十一月的中日(即第二日)的丑时开始,连续四天举行的一系列年度庆典,被称为“五节”。

“五节”的名称,来源于“五节之舞”。

在将当年新谷献给神明以示感谢的神事“新尝祭”之后,天皇会在丰乐院举办名为“丰明之节会”的飨宴,与群臣共同庆祝一年的丰饶。

在这场宴席上披露的,便是“五节之舞”,即由装扮成“天津乙女”的舞姬们所跳的奉献之舞。

除天皇即位之年举办的大尝祭外,每年奉召入宫的五节舞姬定员为四名。

每位舞姬各由女房、女童、下仆等十数人随行,这支由美少女组成的队伍,宛如冬日的蝶群,将宫中所有人的关注与好奇心集于一身。

五节期间,宫中的喧嚣与灯火彻夜不息。男人们沉醉于舞姬们的可爱、美酒与国家的丰收之中。让臣子们的脸庞焕发光彩,这便是“丰明”之宴。为期四天的五节庆典,本身就是一场绚烂华美的冬日祭典。※

“今年又到了对我来说,既是喜悦也是悲伤的季节了呢。”

女一宫(鳩子)感慨地说道。

正在做针线活的宫子愣了一下,看向对面坐着的皇女。

“喜悦和悲伤吗?鸠子殿下。”

“嗯,是的,御匣殿。马上就是五节庆典了吧。”

宫子点了点头。五节庆典就在几天之后。

“喜悦我能理解,但悲伤指的是什么呢?鸠子殿下您不是正期待着欣赏美丽的舞姬和女房们吗?”

“是啊,御匣殿。就是因为太期待了,我现在已经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这么一说,女一宫的眼睛似乎确实有些发红。

“五节舞姬有四位,对吧?再加上她们各自的随侍女房,每人十二三人。也就是说,将近六十位美丽的少女会一同涌入宫中。呵呵,光是想想就心跳加速了呢。顺便一提,听说今年的特别美少女,是源大纳言大人推荐的舞姬,以及她那位女房的双胞胎姐妹,还有藤原某某家的女童哦。”

(嗯……不愧是喜欢女孩子的鸠子殿下。)看来她已经把那些备受瞩目的美少女都调查清楚了。宫子对皇女的这份细致感到佩服。

五节季节,对我来说,就是恋爱的季节啊。女一宫叹了口气。

“但是呀,舞姬们在宫中只待四天吧。要把她们追到手,时间也太短了。我的心思总是白费,失恋的次数倒是不断增加,这就是我的规律。”“啊,所以这才是‘悲伤的季节’啊。”

“是啊。那些只偷走了我的心,又冷漠地离去的过去的舞姬们……”

她似乎是回想起了痛苦的失恋记忆,女一宫抽了抽鼻子。

“但是,那样的悲伤历史已经是去年的事了。我今年,一定要创造一个不是泪水的回忆,而是美好的恋爱回忆,御匣殿。”

“哈……请您加油,鸠子殿下。至少别被女房的宣旨君打屁股就好。”

“哼哼,那种事。要是害怕被宣旨君打屁股,是无法进行恋爱的冒险的!”

女一宫勇敢地宣告道。

这份干劲虽然值得赞赏,但恋爱战绩总是跟不上,这一点也着实令人心疼,宫子心想。

“为了让恋情开花结果,在这五节期间,必须想办法潜入警备森严的舞姬们的房间呢……嗯,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御匣殿?对了,我伪装成舞姬的随侍女房,偷偷进行夜袭怎么样?”

面对皇女一如既往大胆无畏又积极的计划,宫子正不知如何回应时,“姐姐,夜袭是什么呀?”

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声音,吓了宫子一跳。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娇小的皇女,像是小动物般蜷缩在衣装里。

“日、日宫殿下……!”

是的。日宫害羞地笑着,把可爱的小脸躲到宫子的袖子后面。

“那个,我刚刚绣完了宫中的刺绣,所以想请姐姐看看……是不是打扰到你们说话了?”

她歪着头的样子也十分可爱。瞬间,女一宫脸上的严肃表情就融化了。

“才没有打扰呢,日宫殿下。呵呵,躲到御匣殿的袖子后面,你真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呢。来,可爱的孩子,你绣了什么呀?”

“我绣的是龟千寿,鸠子殿下……”

“呀,你那害羞的脸蛋也好可爱。能也让我看看你的刺绣吗?嗯,再靠近我一点呢……再靠近一点,嗯,就再靠近一点点。”

纯真的日宫听话地靠过去,将刺绣在女一宫的膝上展开。看着女一宫那痴迷地凝视着日宫的样子,宫子心想,差不多该提醒一下了。

(毕竟纯真的日宫殿下,并不知道鸠子殿下“喜欢女孩子”这个爱好的真正含义。要是让萤之宫殿下看到这幅光景,恐怕就不只是发怒那么简单了。)

日宫的哥哥,天皇的第一皇子,萤之宫。

他和身为堂兄妹的女一宫关系极差。

容易对女孩子一见钟情的女一宫,和对这方面相当冷淡的萤之宫,似乎八字不合,两人每次见面都吵得不可开交。要是让萤之宫看到女一宫一边犯痴一边抚摸日宫头发的眼前光景……光是想象,宫子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在贞观殿的厢房里。

这一天,宫子、女一宫和日宫三人亲密地聚在一起,一边和气地做着刺绣的针线活,一边随意地闲聊着,度过了一个如同小阳春般和煦的午后。今天的这场会面,表面上,是来贞观殿游玩的女一宫和日宫,与宫子“偶然”初次见面,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是宫子分别给弘徽殿和桐壶殿送了信,私下邀请了她们两人。

以臣下之身的宫子,将两位皇女招到自己这里,本应是绝无可能之事,宫子也明白此举的不敬,但别无他法。

(因为,除了这贞观殿,就没有能让鸠子殿下和日宫殿下见面了呀。)

对妹妹有些过度保护的萤之宫,绝不允许问题儿童女一宫靠近日宫。

因此,日宫不能去女一宫所在的弘徽殿,反之,女一宫也不能去他们居住的桐壶殿。宫子考虑到,在这里的话,日宫应该就能不听那些烦人的劝告而离开桐壶殿了,于是便为两位皇女安排了这次初见的场所。

——鸠子殿下也喜欢乌龟吗?日宫一边抚摸着刺绣上的乌龟,一边温和地问道。“我养的千寿,是一只非常漂亮的乌龟哦。而且,它还很聪明呢。”

“嗯,喜欢呀。只要是日宫殿下喜欢的动物,不管是乌龟还是仙鹤,我什么都喜欢。”

“啊,是插头君。我呀,鸠子殿下,也喜欢猫哦。”

“呵呵,我也喜欢可爱的小猫咪呢。”

日宫开心地抱起了宫子养的猫“插头君”,而女一宫则完全无视了猫,痴痴地凝视着年纪更小的皇女。虽然对话有些微妙的偏差,但彻底对同性甜美的女一宫,巧妙地哄着、宠着,初次见面的日宫也完全对她放下了戒心。

“鸠子殿下是好温柔的姐姐呢。我好开心,姐姐。”

看着两人和睦交谈的样子,宫子也不知不觉地露出了笑容。

(日宫殿下身边没有年龄相仿的朋友呀。这次的事,通过社交达人鸠子殿下,或许能成为日宫殿下拓宽交友关系的好机会呢。)不过,宫子又想。日宫的哥哥萤之宫,是否会同意这个意见,就非常值得怀疑了……

说起来,宫子之所以瞒着萤之宫,将女一宫和日宫这样安排见面,是因为答应了日宫“想看五节舞姬跳舞”的请求。在几天后即将到来的五节期间,四位舞姬齐聚一堂表演舞蹈的机会有三次。首先是第一天丑日,在常宁殿,天皇从帐台之内观看舞姬们表演的“帐台试演”。接下来是第二天寅日,将舞姬召至清凉殿进行“御前试演”。然后,是最终日辰日,在丰乐院举行的正式“五节之舞”。这三次舞蹈都是在天皇及群臣面前披露,日宫是无法看到的。

似乎今年夏天末尾才经历过宫中生活的日宫,原本很期待能观赏五节之舞,在得知无法实现后,伤心不已。

教给日宫这种“秘密技巧”的,是早已习惯宫中生活的女一宫。女一宫原本每年都会偷偷潜入除天皇外禁止观看的初日“帐台试演”,观摩试演。今年似乎也计划着潜入作战。

“想看舞蹈的话,和我一起来就好了呀,日宫殿下。我来当个稍微坏一点的姐姐,教教你做坏事的方法。呀,太棒了。”虽然被哥哥萤之宫禁止“不许做那种事”,但日宫没能抵挡住性格轻快的女一宫的诱惑,便来请求宫子协助这次恶作剧。

入宫的舞姬们,四天期间被安置的房间,就是进行“帐台试演”的常宁殿。常宁殿和这贞观殿由走廊相连,是隔壁的殿舍,所以在窥探作战当天,宫子恐怕也还是要像今天这样协助两人。

——不过,也好。看着日宫明亮的笑脸,宫子心想。

(日宫殿下真的很期待看五节之舞呢。有鸠子殿下在的话,就算偷看试演的事情暴露了,应该也不会受到天皇的斥责吧。而且萤之宫的说教,我也多少习惯了。)

话虽如此,能不被斥责当然是最好的。宫子正想再次提醒日宫,不要让萤之宫发现她和女一宫关系变好时,突然听到了日宫的声音:“刚才您说的夜袭是什么呀,鸠子殿下?”

宫子再次吓了一跳。“日、日宫殿下。”

“夜袭这个词,我想我应该是第一次听到……”比十三岁这个年纪还要显得年幼一些的日宫,始终天真地问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鸠子殿下,请您教教我夜袭的意思吧?”

“呀,日宫殿下你呀。嗯,我当然可以教您呀。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用语言来教,我想用实际来教您呢,可爱的孩子。今晚怎么样?”今晚?女一宫握住愣住的日宫的手,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

“鸠、鸠子殿下!我要告诉宣旨君了,请、请您自重一些!”

“啊——,被御匣殿骂了呀。呵呵,御匣殿就像是日宫殿下的姐姐呢。那么,这样吧,我觉得由御匣殿来教日宫殿下比较好呢。对吧,御匣殿,夜袭是什么呀?”

“夜袭是什么呀,姐姐?”

“日、日宫殿下……那、那个,嗯,那个……”被日宫用闪闪发亮的眼神注视着,宫子语无伦次起来。

“——夜袭是一种花的名字哦,日宫殿下。”

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宫子回过头。旁边的御帘被掀开。伴随着衣料摩擦的优雅声响,如滑行般进入室内的,是一位身着华丽女房装束、气质凛然的美人。她是御匣殿的第一女房,和泉君,也就是宫子的乳姐妹,藤原馨子。

“失礼了,姬君们。”馨子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向三人行了一礼。“你们似乎聊得很开心呢……呵呵,愉快的声音都漏到御帘外面来了呢,鸠子殿下,日宫殿下。”馨子微笑着。

被心仪的馨子对着自己笑,女一宫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另一边,日宫则是一脸不可思议。似乎是在意馨子的话。“夜袭是花的名字吗,和泉君?那是种什么样的花呢?”

“是的,日宫殿下。夜袭是梅花的一种哦。”

“梅花的一种?”

“写作‘夜梅’。白梅、红梅、寒梅、蜡梅……在众多梅花中,尤其会在夜晚散发强烈香气的种类,自古以来被称为‘夜梅’,备受珍视,人们赞美它的芳香呢。”

馨子流利地披露着她胡编乱造的知识。

“不过,梅花是春天的花,但夜袭这种花可是不分季节盛开的哦,日宫殿下。呵呵,只要是有男人和女人的地方,有恋爱存在的地方……”

“男人和女人……?有鲤鱼的地方?”

“哎呀,真是的,和泉君。夜袭的花在女人和女人的地方也是会盛开的哦。”

“嘛,失礼了。鸠子殿下的情况确实是这样呢。”

呵呵呵……笑着交换着微妙对话的馨子和女一宫之间,日宫正频频歪着头,宫子则在一旁提心吊胆地守护着她。(馨子殿下又来开玩笑了。还是那么像呼吸一样随口撒谎。)

日宫“呼——”地叹了口气。

“姐姐,我真是学习不足,不行呢。夜袭这种花,我完全不知道。”

“是、是呢,日宫殿下。”

“我变聪明了一点呢。回到桐壶之后,我要把夜袭也教给哥哥。”

那可糟了。可以想象,当萤之宫从纯真的妹妹口中听到“夜袭”这种词时,会是什么表情。看着惊慌失措的宫子,馨子咯咯地笑着。

“看来不是夜袭,而是蜡梅(日语发音与‘狼狈’相同)的花开了呢……姬君?”

(真是的,馨子殿下。您以为我这么焦躁是谁的错啊。)“……对了,和泉君,刚才没看到你,你去哪里了?”宫子突然注意到,环顾四周。

“而且,感觉突然间人进进出出的多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刚才为止,宫子她们身边还只有三、四名女房在远处侍候。但现在,却像是追着馨子一样,女房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了。放下格子窗,整理几帐,女人们的动作显得有些匆忙。

“刚才,有梅壶殿的侍童过来了。”馨子说。

“我刚才就是出去传话的,姬君。”

“从梅壶殿?那么,是……东宫殿下那边,有什么事吗?”

“是的。东宫殿下说,想过来贞观殿这边玩。”

(是次郎君啊。说起来,这三天,都没见到次郎君的脸,也没收到他的信……)

居住在梅壶殿的次郎君,是十五岁的美少年东宫。

“我告诉东宫殿下,鸠子殿下和日宫殿下现在正在这里。于是,从梅壶殿那边传来回话,说那想必是华丽又热闹的,他一定要来向姬君们问好……”

东宫的问好什么的,不需要啊。冷淡地回答的是女一宫。

“哎呀,鸠子殿下。”

“不,不,东宫就是个讨厌鬼——!难得今天只有女孩子,这么开心地和睦相处着!而且,东宫总是独占御匣殿,不让我碰,真可恨!不能让他进来,和泉君。等东宫来了,你就告诉他今天的贞观殿是男子禁入,除了女孩子谁都不能进,把他赶回去!”

次郎君和女一宫是在宫中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堂兄妹。尽管如此,能对皇太子如此任性妄为的,恐怕也只有这位自由奔放的皇女了。

“真的要把东宫殿下赶回去吗,鸠子殿下?”

“嗯,当然!完全没关系,和泉君。”

“是吗。东宫殿下,是和一条大姬殿下一起,计划好要来这边玩的……”

一条大姬殿下?您说什么?女一宫的反应很快。

“哎呀,和泉君,那么,那位大姬殿下,是和东宫在一起吗?”

皇女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另一边,宫子睁大了眼睛。

(大姬殿下要和次郎君一起,来这贞观殿……?)顿时心跳加剧,宫子不由得用双手按住了胸口。

“大姬殿下刚才就到了梅壶殿,正在为东宫殿下演奏筝呢,鸠子殿下。东宫殿下听说要来这边玩,大姬殿下也说想趁这个机会,一定要和姬君们亲近亲近呢……”

“哎呀,是这样啊……想和我亲近,那位,一条大姬殿下……”

“是的,鸠子殿下。”

关于大姬殿下的传闻,我也有听说呢。刚才还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女一宫的眼睛闪闪发光,脸颊泛红,连语气都变得兴奋起来。

“那可真是一位美丽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公主呢……!

“我呀,一直都想方设法和她交上朋友呢。但是呢,大姬殿下不是一直居住在中宫的藤壶殿吗,我被宣旨君警告过‘不许像往常那样,潜入藤壶殿那边,或是送情书之类的’。但是,如果大姬殿下主动来见我的话……呵呵,就不会被宣旨君打屁股了吧?”

“是呢。那么,可以继续准备迎接了吗?鸠子殿下。”

当然可以了,和泉君。女一宫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

“大家的座位我来决定哦。首先是这里,中间是我,然后旁边是御匣殿。对面是大姬殿下,日宫殿下就在我的膝盖旁边,呵呵。嗯?你说什么……啊,是东宫的座位呀。我觉得在猫咪旁边什么的就行。”

女一宫完全把次郎君当成大姬的附属品来对待。

馨子离开开始详细吩咐女房们的女一宫,来到宫子身边,小声说道:“——你要坚强点哦,宫子……”像是要安抚宫子的不安。

“不管好坏,你的感情都会直接表现在脸上。”

“馨子殿下……”

“因为大姬殿下的事而动摇,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你也不能就这样一直躲避大姬殿下吧?总有一天,必须确认那件事,或是和大姬殿下谈一谈,把事情解决才行。”

“是……馨子殿下,那个是……”

“为了慎重起见,直到今天我们都没有主动行动,但大姬殿下这样创造了接触的机会,所以我认为,这里已经到了下决心去见她的时候了。而且,在东宫殿下和姬君们都在的地方见面,反而不容易让你露出破绽,你不觉得吗?”

馨子注视着宫子,脸上浮现出苦笑。

“毕竟,宫子,如果大姬殿下和你一对一正面相对,不管怎么想,你都会被大姬殿下的气势所吞没,这是显而易见的。”

馨子殿下说得没错。宫子抓着馨子的袖子,低下了头。(我,连能否正常地与大姬殿下相对都没有自信。从三天前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害怕着大姬殿下。)

——衣袖被轻轻一拉,回头一看,日宫正仰头看着宫子。“姐姐,大姬殿下是哪位呀?”

从四天前开始,以观赏五节为名义进入宫中的一条大姬的名字,日宫似乎并没有听说过。与日宫关系要好的女童鹿子,详细地回答了她。“大姬殿下是一条家的公主哦,日宫殿下。是姬君、我们家的堀川殿下,以及兼任藤壶中宫的侄女,九条家的公主呢。”

“哎呀,是这样啊,鹿子。”

大姬殿下是一位非常擅长弹筝的公主呢。听到鹿子的话,日宫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东宫殿下和大姬殿下要一起过来了呢。如果大姬殿下能像鸠子殿下那样温柔就好了,虽然我很开心……姐姐,一条的大姬殿下是怎样的人呢?”

大姬殿下。宫子一瞬间犹豫,话说到一半。

“……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公主哦,日宫殿下。就像,蔷薇的花一样。”

“蔷薇公主?”

“嗯,日宫殿下。一条的大姬殿下,是一位真正华丽的公主呢。”

看着一脸开心的日宫,宫子闭上了嘴,没有说出那蔷薇带着尖锐棘刺的事实。大姬的棘刺应该不会伤到日宫吧。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特意去吓唬不谙世事的日宫。大姬的棘刺所瞄准的,只有宫子一个人。(没错,只有我。次郎君的,东宫的正妃候补,只有我……所以大姬殿下在三天前,在我借给她的扇子背面,写下了那样的话语,还给了我……)读到那段文字时的冲击是如此巨大,即使三天过去了,宫子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扇面上那柔和的女子笔迹。

“我知晓您与您乳姐妹的秘密。恳请您尽早辞去东宫妃候补一职。特此请求。”

(大姬殿下,她知道我和馨子殿下互换身份的秘密……?)毫无征兆地刺入宫子胸口的,美丽蔷薇公主的尖锐棘刺。

那根棘刺,至今仍刺在宫子的胸口深处,持续地给予着她痛苦与不安。

宫子与一条大姬初次见面,是在三天前。地点是在身为东宫的次郎君的居所,梅壶殿的一室里。

一条家的大小姐大姬来到后宫的理由,表面上是应次郎君的母亲、也是大姬的叔母——藤壶中宫的邀请,前来观赏五节庆典——情况是这样的。

但是,大姬参内的真正意图,是接受了大姬父亲恳求的中宫,决定考虑让她就任尚侍一职。

后宫尚侍所的长官,即尚侍。此职位多由等同于妃子身份的女性担任。大姬就任尚侍,即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她将成为东宫妃。

对于突然出现的两位九条家东宫妃候补,藤壶中宫也伤透了脑筋。

一位是长兄藤原伊尹的女儿,也就是她的侄女——大姬。

另一位是次兄藤原兼通监护的异母妹妹——宫子。

作为九条家出身的皇后,对于儿子的东宫正妃,应该推举哪位姬君呢?

中宫思考后,决定将结论委托给东宫本人。她向九条家的兄弟们宣称:如果东宫喜欢大姬,并希望她成为自己的妃子之一,自己就会向天皇推荐她担任尚侍。

(于是,大姬殿下来到了这后宫。来到了次郎君的面前……来到了我的面前)

为了不让次郎君对大姬产生奇怪的先入之见,母亲和伯父们的商议并没有告知次郎君本人,他始终只是将大姬作为母亲中宫的客人来接待。

但是,知晓所有内情的宫子,心中怀着不小的紧张感,准备与大姬会面。

紧张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尚侍就职一事,更在于连接着大姬与宫子之间那段奇妙而复杂的过往。

现在,宫子与她的乳姐妹馨子,因种种缘由,逆转了原本的主仆关系,自称是“御匣殿·藤原馨子与她的女房·和泉君”。女房的宫子扮演着主人,而主人馨子则扮演着女房的角色。

这场前所未闻的替身剧,其最初的发端,就是内定担任御匣殿角色的一条大姬的失踪事件。

与盗贼的恋人私奔,离开了京城的大姬。作为她消失后的替代者被紧急寻找出来的,是已故九条右大臣的私生女——馨子。当时,由于馨子怀有身孕,乳姐妹的宫子便(被迫)成为了主人的替身,以一年为期限的约定,接下了御匣殿的角色。大姬的出奔,不仅让宫子和馨子两人,也卷入了宫子的恋人真幸以及周围的人们,给所有人的生活都带来了变化与混乱。

而那个大姬,又回到了一条家。

据说她的私奔最终以失败告终。在逃亡地,大姬的恋人青年似乎死去了;被盗贼团囚禁的大姬,也以巨额的赎金为代价,被交换回了父亲手中。关于这半年来大姬身上发生的大致事件,宫子都已经掌握了。

在次郎君居住的殿舍梅壶殿会面的大姬,是一位传闻以上的公主。

令人目眩神迷的华丽容貌。堪称名人水准的筝艺。

在蔷薇花般美貌的阴影下,带着九条家直系公主特有的坚韧作为棘刺的大姬,用她的机智、爱娇与魅力,彻底压倒了初次见面的宫子。

最重要的是,大姬巧妙地运用演技与真实,不着痕迹却又毫不犹豫地想要俘获次郎君的内心。面对这样的她,宫子无法抑制内心的动摇。(大姬殿下明确地期望着就任尚侍,成为次郎君的妃子。)

比起只是个冒牌替身公主的自己,身为真正九条家姬君的大姬,显然更适合成为东宫妃。自己是不是应该将现在这个位置让给大姬呢?

就在宫子内心激烈混乱之时,送到了她手里的,是那封写有威胁信的扇子。

——我知道替身的秘密。请辞去东宫妃候补之位。

读到扇面上那堪称宣战布告的文字,宫子颤抖了。

将扇面从次郎君眼前藏起来,在那一刻,宫子能做到的,只有这件事……

“——大姬,似乎知道宫子姬和馨子姬替身的秘密?”

藤原兼通漫不经心地回应道。宫子无言地点了点头。

兼通那形状优美的眉头微微蹙起。无论身份高低,在女性面前总是保持着温柔微笑和稳重态度的兼通,但此刻,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只要读了这扇面上写的文字,您就会明白宫子所言非虚,兼通大人。”

馨子从怀中取出桧扇,递到兼通面前。

“这把扇子是?馨子姬”

“这是宫子的东西。刚才,东宫殿下送大姬殿下回藤壶殿时,为了遮脸,宫子将这把扇子借给了大姬殿下。”

“啊,是之前大姬那场贫血骚动的事啊……”

或许是宫子那句“因为大姬殿下贫血骚动而累了”的话让次郎君也信服了,他并没有强行挽留宫子。一回到贞观殿,宫子立刻将那把扇子拿给馨子看。

馨子接过扇子,立刻派人前往藤壶殿,将兼通叫了出来。作为宫子的监护人,兼通很在意宫子与大姬、次郎君初次见面的情况,正在藤壶殿的一室里等待消息。

“——原来如此,不想秘密被暴露,就离开东宫身边……吗?”

快速扫过扇面上的文字,兼通点了点头。

可能是因为事先已经得知了内容,兼通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真是相当简洁且切中要害的文字呢。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一封相当出色的威胁信。”

兼通“啪”地一声合上了扇子。

“不过,姬君。据我所见,这似乎并非大姬殿下的笔迹哦。”

宫子睁大了眼睛。

“这、这不是大姬殿下写的……?”

“是的,姬君。大姬殿下的笔迹要更加精巧。这个笔迹虽然柔美且富有女人味,但显得有些软弱。大概是女房之类的吧。今天在大姬殿下身边的人是谁呢,馨子姬?”

“是小少将这位女房,兼通大人。”

“啊,就是那个与大姬私奔时同行的乳姐妹,纪伊的妹妹吗……”

兼通眯起了眼睛。

“自从私奔事件以来,纪伊似乎就离开了大姬身边,所以现在小少将应该就是大姬的心腹女房了吧。虽然现在无法确定这个笔迹是否就是小少将的……但总之,知道“乳姐妹秘密”的,并非只有大姬一个人。而且,馨子姬,在见面后立刻就将这种东西送给姬君,看来,刚才那场贫血骚动,正如你的解读,果然是大姬的演技。”

面对兼通那仿佛在调侃的视线,馨子微笑着说道。

“不是我,是我们解读对了,不是吗?当我向你们说明“大姬殿下贫血倒下,被东宫殿下抱在怀里送回藤壶殿”时,笑着说“哎呀呀,大姬也采取了相当大胆的作战呢”的,可是兼通大人您哦。”

“哈哈哈,嘛,毕竟我有一阵子也和她结为共犯关系,所以我也算知道大姬的头脑好使和不好对付。——因此我才忠告姬君,把大姬尚侍就职的事向东宫殿下坦白,让他先布好预防线。”

兼通对宫子露出苦笑。

“而且,大姬是个身心都健康的姑娘。如果突然听说她在东宫殿下面前贫血倒下,怀疑是装病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看着相视而笑的兼通和馨子,宫子心情复杂地想,看来,完全没有察觉到大姬演技的,只有自己和次郎君……(平时虽然很害怕馨子殿下和兼通大人那“美丽脸庞下的恶人本色”,但在有大姬殿下存在的现在,他们俩的腹黑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异常可靠。)

在大姬贫血倒下之前,三人的会面是如何进行的呢。兼通一边让馨子再次说明情况,一边把玩着合上的桧扇,微笑着。

“——原来如此,大姬是用那无与伦比的筝音色,首先俘获了东宫的耳朵呢。

然后,又展现出意想不到的健谈,让东宫大吃一惊,并让他微笑。她亲口说出离家出走的事实,流下眼泪,成功地吸引了东宫的关心。”

“再加上刚才那场贫血骚动,以及最后这把送给姬君的扇子威胁信……”

“这正是大姬殿下那怒涛般的攻势啊。”

“嘛,既然东宫殿下身边已经有了姬君,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先占据了有利的阵仗,那么现状之下,她除了进攻之外别无他法吧。不过话说回来,这攻势相当漂亮呢。”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兼通大人?”

宫子战战兢兢地问道。兼通“嗯……”地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

“什么都不做,是最好的呢。”

“什么都不……?”

“是的,姬君。就当没看见那封扇子上的威胁信一样,保持镇定是最好的。您就继续像以往一样扮演好御匣殿的角色。不用担心,没关系的。”

兼通平稳的语调,反而让宫子感到困惑。我也同意,馨子说。

“馨子殿下。”

“我们暂时先观望一下对方的动向吧。这也是等待时机的一种策略,宫子。如果你惊慌失措、阵脚大乱,那才会正中对方下怀。没关系的,毕竟,还没有最终确定大姬殿下确实掌握了我们俩替身的秘密。”

“还没有最终确定……?可、可是,馨子殿下,那封信上明明写着……”

“明确写着的,只有“请辞去东宫妃候补之位”这个要求吧?关于我们俩的事情,只用了“乳姐妹的秘密”这种模糊的说法。既没有“身代わり”的文字,也没有“替え玉”的文字。我们说不定只是被虚张声势地试探了一下。所以,在现阶段,我认为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宫子睁大了眼睛。说来,馨子说得确实没错。(“乳姐妹的秘密”这句话,让我反射性地联想到了替身的秘密……但确实,那是一种怎么解释都可以的、非常暧昧的说法……)

“——那么,我们就假设大姬真的掌握着你们俩替身的秘密吧,姬君。”

兼通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那种情况下,首先值得怀疑的,就是大姬到底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这一点呢。”

“是……兼通大人。”

“正如姬君所知,直到兄长和我家提出尚侍就职的话题之前——也就是说就在几天前,大姬都还在京城外的别庄静养。中宫陛下突然决定召大姬入宫,大姬应该没有充裕的时间来调查姬君您的事情。那么,各位认为大姬是从谁那里,得到了替身的秘密呢?”

“那个,嗯……是父亲伊尹大人,还是叔父兼家大人……吗?”

宫子犹豫地回答。九条家的长男伊尹和三男兼家,都期望着大姬成为东宫妃,所以应该会考虑排除成为障碍的宫子。

“是的,姬君。实际上,我也一直最提防哥哥和兼家嗅出替身的秘密。但是姬君,如果哥哥和兼家知道了你们俩的秘密……您觉得他们两人会把那件事告诉大姬,再通过大姬来威胁您,让您辞去东宫妃之位,采取那种既愚蠢又拐弯抹角的方法吗?”

“那是……”

“他们绝对不会的,我可以断言,姬君。那种情况下,两人应该会直接来威胁身为你们监护人的我。那样的话,事情进展得更快,也更确切。请您换个立场思考一下。假设我抓到了大姬的新秘密。您觉得我会特意把那件事告诉您,再通过您去威胁大姬吗?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反而只会发现不利之处。兼通的话让宫子也点了点头。确实如此。秘密,共享它的人数越少,就越能保持其安全与价值。

“那么,嗯……比如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就是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都认为替身的事只有我和馨子殿下两个人知道,兼通大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没有找兼通大人,而是直接对我进行威胁……您觉得这种可能性存在吗?”

“那种可能性,首先就不可能吧。”

回答的是馨子。

“不管怎么说,兼通大人可是大姬殿下离家出走骚动的幕后黑手呢。对于正在监护的御匣殿替身这个重大秘密,如果认为兼通大人毫无关系,那么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也绝不是省油的灯哦。”

“尤其是兼家呢。那个山芋兼少纳言,认为所有的阴谋诡计背后都有我在。”

“我觉得那也可以说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说起来,刚才兼家大人也在藤壶殿呢……兼家大人的样子,和以往有什么不同之处吗,兼通大人?”

与兼通关系不和的三男兼家,也很在意大姬与次郎君初次见面的进展,在藤壶殿待命。听说大姬贫血倒下被次郎君抱过来,兼家便飞奔到大姬身边,但在此之前,他似乎和兼通在同一个房间里。

“和以往没什么不同。正如我认识这三十多年来所知,他是个粗鲁、粗暴、声音和脸都大得多余的弟弟,并没有流露出暗示替身秘密的言行。听到大姬的事之后,哥哥也去了藤壶殿,但他对我的态度和其他方面,都没看到有变化。我不认为他们两人掌握了替身的秘密。”

馨子点了点头。虽然是不和的兄弟,但毕竟还是血亲。如果和以往的样子不同,彼此应该会察觉到吧。特别是兼通,他擅长观察他人的表情和内心。

“如果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不知道替身这件事……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有两个了。”

“两个?”

“和父亲们一样,大姬殿下也不知道替身的秘密,那‘乳姐妹的秘密’那句话只是虚张声势的可能性,是一个。又或者,她指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秘密’,这是另一个可能性。”

“另一个可能性是,大姬殿下知道替身的秘密。而将这件事告诉大姬殿下的,是与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完全不同系统的人。”

“与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的系统无关,还有希望大姬成为东宫妃的人……”

“与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完全不同系统的人,把替身的秘密告诉了大姬?这很难想象吧。”

兼通笑了。

“希望大姬成为东宫妃的人,那也就是哥哥和兼家的盟友。所以,瞒着那两人去接触大姬没有意义,而且大姬不把那件事告诉哥哥他们,也显得很不自然。”

“确实如此呢。那么,可考虑的就是另一个可能性了……”

“嗯,是指‘乳姐妹的秘密’指的是与替身不同的内容吗……”

被兼通问道“有没有想到什么相关的事情吗”,宫子歪了歪头。

被说“知道你的秘密”,任谁都会想到一两件事。但如果是“乳姐妹的秘密”,那范围就应该极其有限了。

(如果非要说的话……嗯,是前段时间那件事吗?)前几天,宫子和馨子被卷入的盗贼团、春秋党的连续杀人事件与继承权之争。宫子潜入后宫,与混进来的女盗贼们暗中周旋。另一方面,馨子在被软禁在盗贼馆的期间,接连不断地出现在杀人案的现场附近,沾染了死亡的污秽。

“那一连串的骚动如果公之于众,确实会成为相当大的丑闻吧。”

(但是——我不觉得那件事会那么简单地暴露呢。毕竟我和馨子殿下都向盗贼们完美地隐藏了身份呀。虽然女盗贼龙田知道,但那个讲义气的龙田应该不会泄露我们的身份……啊……?)宫子想起来了。——对了,除了龙田之外,还有一个人。

(知道我们身份和事件,以及大姬殿下私奔的人……)春秋党的青年首领,斋。

当这个名字浮现在宫子脑海中时,“——‘乳姐妹的秘密’,该不会,指的是那件事吧?”

听到了馨子的低语,宫子抬起了头。

“那件事?那到底是指什么事,馨子殿下?”

“以前只是稍微听到一点传闻而已……”(传闻?)

是什么样的传闻呢?兼通问道。那个嘛……馨子“噗嗤”地笑了。

“就是我和宫子,也就是御匣殿和和泉君,我们俩稍微有点“色气”的传闻哦。”

“色气”?”

“是的,兼通大人。呵呵,去弘徽殿的宣旨君的房间玩的时候,女房们笑着告诉我的。——御匣殿和和泉君的关系是不是太好了呀,嗯。就算是乳姐妹的关系,那两位的亲密程度是不是有点过头了呀,嗯。据说刚入宫那会儿,就有这种传闻呢……”

馨子用袖子掩着嘴,觉得有些好笑。兼通眨了好几次眼,然后,小声地喷了出来。他打开那把扇子遮住嘴,小小的肩膀上下抖动着。

宫子不明白意思,交互地看着笑着的两人。

(我和馨子殿下关系好,为什么会变成传闻呢?)

“呵呵,你真是个爱操心的人呢……像只小猫一样,宫子酱?”

对于宫子提出的疑问,馨子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

“正因为被认为不只是关系好,所以才变成了传闻吧。”

“不只是关系好……?”

“嘛,会被误解也是没办法的吧。毕竟我们,到现在还经常睡在一起嘛。一年到头,都在悄悄地说着悄悄话,黏在一起呢。”

宫子睁大了眼睛。嗯?

“怎么说呢,总想立刻变成两个人独处……从以前就养成的习惯,马上就抱在一起什么的……还有,特别喜欢女孩子的鸠子殿下,也很快就和她混熟了。”

“那种程度的误解,不也挺可爱的吗?”

馨子笑嘻嘻地说道。好不容易才理解了主人话中意思的宫子,脚步一个踉跄。

(那、那个……也就是说……那个传闻……那、那个传闻……)自己和馨子两个人,竟然被误会成和女一宫是相同爱好的持有者!

(我、我不知道!我们竟然,受到了那样的误会!)看着开始慌乱起来的宫子,馨子和兼通一齐笑了起来。

“虽说是一时,但居然有那种愉快的传闻,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弘徽殿的女房们,只要女一宫殿下在,对那种话题的忍耐力就很强呢。”

“呵呵,是那样的呢。实际上还被当面问“到底是怎样的呢?”

“然后,你是怎么回答的呀,馨子姬?”

“姬君的肚脐旁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哦。”

“呀啊啊啊啊——!”

看着仰天长叹的宫子,馨子笑得前仰后合。

“您、您为什么要说那种会煽动传闻的话啊!馨子殿下!”

“但那是真的呀。宫子从小就睡相不好……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时候,就会很可爱地露出她的小肚子和什么……喋喋不休”

宫子满脸通红地扑向馨子,捂住了她的嘴。

“您太过分了!馨子殿下真是的!我、我那害羞的睡相秘密……!您之前明明答应过,要对其他人保密的呀——嗯!”

“好啦好啦。别那么害羞,宫子。没关系的,我又没对弘徽殿的女房们说‘我们姬君在床上可是个相当糟糕的捣蛋鬼……’之类的话嘛。”

“真、真的吗?那、那您到底跟大家说了什么……?”

“夜晚的姬君,大胆得令人难以置信。”

更糟糕了。宫子因为害羞,当场就趴倒在地。兼通笑着点了点头。

“夜晚的姬君,是个大胆的捣蛋鬼。——原来如此,那确实可以说是只属于你们俩的、害羞的秘密呢。大姬掌握的“乳姐妹的秘密”,或许就是指这件事吧。”

(才不是那样呢!)又哭又闹地折腾了一番,气力和体力都消耗殆尽,宫子已经筋疲力尽了。

她把头枕在馨子的膝上休息。心情好点了吗?馨子笑着,抚摸着宫子的头发。

“好什么好,我已经累坏了。”

“嘛,总比一个人闷闷不乐要好呢。宫子,不要太把大姬殿下的事放在心上……你身边有我呢。不用担心,没关系的。”

(馨子殿下……您是在看到我这么消沉,才为我打气的吗……?)

宫子感到胸口有股暖流在扩散——不,这只是自己平时的口是心非,或许单纯的自己又一次被欺骗了,刚才根本不像是真的在开玩笑,她这样警惕着。尽管如此,触碰她头发的乳姐妹的手是那么温柔、温暖,宫子感到刚才的不安正在渐渐平息。

(馨子殿下和兼通大人,即使看到了威胁信也丝毫没有动摇……为什么?难道他们两位都预想过替身秘密会暴露的那一天吗?)馨子和兼通虽然性格有些许不同,但基本上都是利己主义者。

两人都有“自己不是善人”的清醒自觉,并且明知是坏事也依然执行。他们可以踢翻道理和常识,毫不犹豫地去追求自己渴望的东西。因为是不为自己的行动找借口的两人,所以在坏事败露时,大概也能冷静地想象,并且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吧。像自己这样,最终被拖入坏事中就惊慌失措的小心鬼,或许才是最有问题的……宫子心想。

“总之,在大姬所指的‘乳姐妹的秘密’明确之前,姬君最好不要采取任何行动。我会再对大姬的周边进行一些调查。”

对于兼通“你们只要像之前那样做就好”的话,宫子表示同意。

然后在那之后的三天里,大姬一次联络都没有。

(我们对威胁信没有任何反应,大姬殿下是等得不耐烦了,所以才决定亲自来贞观殿的吗……)在等待次郎君和大姬到达时,宫子心想。在这沉默的三天里,怀着不安心情等待的,到底是自己这一方,还是大姬那一方呢?

根据兼通之后的报告,在殿上等场合同席时,他虽然不着痕迹地进行了试探,但大姬的父亲伊尹和兼家,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替身的秘密。这对宫子来说是个好消息,但兼通又带来了另一个令人高兴不起来的消息。

“有子姬身体不适,看来,五节之前是没办法进入内里了。”

兼通的长女,有子姬。她也本应以观赏五节的名义,近日进入内里。

似乎是最近母亲北边的方夫人有些感冒的样子,在几次前去探望期间,有子姬好像也被传染了感冒。虽然没有高烧,但带病进入内里终究有所顾忌,因此有子姬的五节观赏也取消了。

知道宫子和馨子替身秘密的有子姬,同时也是大姬的堂妹兼挚友。

担心私奔后大姬的处境,有子姬甚至亲自出门去寻找自己的挚友。

宫子曾期待着,如果能让有子姬加入进来,或许就能理解至今仍捉摸不透的大姬本人……但这个希望也破灭了。

(没办法。事到如今,我必须亲自好好地与大姬殿下面对面了。)正如馨子所说,因为女一宫她们也在场,应该不会受到太过激烈的威胁吧。只要小心应对大姬的话,弄清楚她所掌握的“乳姐妹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听到了女房的声音。

“东宫殿下驾到。”

在女房的引导下现身的次郎君,向室内的三人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日安,女一宫。”

“日安,东宫。”

“日安,日宫。御匣殿。”

“是。我们等候多时了,东宫殿下。”

宫子低下头。在她旁边,日宫也有些笨拙地模仿着行礼。

平时,次郎君会催促宫子来到自己身边,但今天因为有女一宫和日宫在,他终究没有那样做。在被安排好的上座坐下后,次郎君看向了日宫。

“看到日宫的脸,真是久违了呢。”

“是的,东宫殿下。”

“是错觉吗?感觉你好像长高了一些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呀。你哥哥萤之宫也是高个子,所以日宫今后可能也会长得很高呢。”

日宫开心地笑了。次郎君因为时常去拜访哥哥萤之宫,也多次前往桐壶殿,所以异母兄妹的两人已经是相当亲近的关系了。

“今天哥哥萤之宫没一起来吗?”

“是的。哥哥现在,正在主上身边,在清凉殿。”

“是吗。你的小千寿还好吗?那孩子差不多也该进入冬眠的时候了吧。”

次郎君和日宫聊了一会儿千寿的话题。在桐壶殿见面和在贞观殿见面氛围不同,大概是为了缓解日宫的紧张感吧。次郎君知道,和自己一样喜欢动物的日宫的性格。

(——我喜欢和“小宫子”说话时的次郎君。)看着交谈的两人,宫子心想。

(因为,次郎君,在和我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露出不一样的“哥哥”的脸呀。)弟弟妹妹众多的次郎君很会看人照顾。他本来就是个温柔、稳重的少年,但在和年幼的孩子相处时,那份温柔会变得更加显著。看着与身材娇小的日宫平视,并温和地回应她话语的次郎君,宫子微笑地凝视着。

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女一宫像是等不及了似的说道:“呐呐,我说东宫呀。肝胆相照的一条大姬殿下呢?到底在哪里呀?”

看着像是在问“藏到哪里去了”一样四处张望的女一宫,次郎君笑了。

“差不多,也该到了吧。因为两个人一起带过来这边也很奇怪,所以我就先过来了,宫。”

“等大姬殿下到了,就让她坐在我旁边,我可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狡猾呢,东宫。把大姬殿下叫到梅壶殿,两个人一直待在一起什么的。”

“并没有,我们不是一直两个人待在一起哦。”

次郎君不紧不慢地安抚着女一宫。他习惯了应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任性的小家伙。

“昨天和前天,旁边可都有女房们在呀。是我在向大姬学习弹琴呢,宫。因为大姬现在正滞留在内里,所以只有现在才有机会让她教我。”

“哎呀,这么说,东宫昨天和前天也和大姬殿下在一起了?真是的,是个小气鬼呢,东宫。为什么不叫我呀?”

“因为叫你的话,你就会把大姬一个人占为己有,那样就完全没法练习了呀。”

(——这三天里,次郎君每天都和大姬殿下在一起啊。)

在旁边听着闹别扭的女一宫,宫子正品味着那份无法平静的心情。

准确地说是四天了。因为宫子与大姬初次见面的那次场合,次郎君也在场。

他之所以连日与大姬见面,大概是因为他认为,只有在现在,才能从身为筝之名手的她那里,得到宝贵的琴艺传授。尚且不知道尚侍就职一事的次郎君,大概认为大姬在内里的逗留会持续到五节结束,之后,他与她见面的机会就不会很多了。

(虽然不认为在那两人见面的时候,大姬殿下把那件事告诉了次郎君……但即便如此,只要想象他们两人在一起的场景,心里还是无法平静。)“——御匣殿。”

哈!地回过神来,宫子抬起了头。次郎君正凝视着她。

“怎么了?御匣殿,今天你真是很安静呢。”

“是、是的,东宫殿下……不,那个,并没有那种事。”

“我突然过来拜访,给你添麻烦了吗?”

“不,怎么会是麻烦……您能过来玩,我感到非常开心。”

“那就好。大姬也说,一定要再见见你呢。初次见面的时候,你们两个似乎相处得很好呢。”

“……”

总不能回答“不”吧。宫子为难地摆弄着手中的布料。

刺绣要散开了哦,姐姐?日宫担心地探头看着宫子的手边。

“不许搞恶作剧哦。这可是给哥哥的漂亮的刺绣呢。”

是给萤之宫的吗?听到次郎君的话,日宫开心地笑了。

“姐姐要送给哥哥一条腰带呢……上面绣着漂亮的鸟儿刺绣。”

宫子打算送给萤之宫的腰带,是作为至今为止收到的香料的回礼。以母亲桐壶更衣为首,萤之宫和日宫,桐壶一家都擅长调制香料。至今为止,宫子都会收到萤之宫送来的、配合自己个性与喜好的、绝佳的香料。宫子多次想送回礼,但……

“那算不上是赠品哦。只是顺手做来玩的香水罢了。”

所以不需要回礼,萤之宫总是固执地这么说,也绝不接受任何东西。

(但是,萤之宫马上就要迎来元服仪式了呀。)如果是作为男子成人式的元服之贺,那么赠送礼物也就不显得不自然,萤之宫大概也不会拒绝吧。宫子是这么想的,于是在正式的贺礼之外,自己准备了一条元服时系在礼服内侧的平绪腰带,并用自己擅长的针法绣上了刺绣。

“不是那种镶有豪华宝石的腰带,对萤之宫殿下真是过意不去呢。”

“为什么?哥哥会很高兴的,姐姐。虽然他可能嘴上不会好好地说出来……但哥哥,不擅长说温柔的话呀。”

“哎呀,日宫殿下。”

“但是,姐姐温柔的心意,是能好好收到的呀,哥哥。”

日宫珍爱地抚摸着已经完成的一只鸟的刺绣。

“哥哥会喜欢这份礼物的。而且,一定会用一副很生气的表情,对姐姐说谢谢呢……嗯,因为,刺绣和颜色,都是这么漂亮的腰带呀。”

日宫纯真的话语,温暖地回响在宫子的心中。被夸奖自己擅长的事,是开心的。正如日宫所说,虽然态度冷淡,但内心温暖的萤之宫。即使无法用语言表达,只要能让他坦率地收下,自己就很高兴了。宫子一边想着,一边将脸颊贴在腰带上。

“姐姐,为什么要在腰带上摩挲呢?”

“为了能顺利地完成,这是咒语哦,日宫殿下。”

看到日宫也像那样,在自己的练习用刺绣上摩挲,宫子笑了。

就在这时,御帘外传来一阵骚动。馨子站了起来,向屋外望去。

“大姬殿下好像到了呢。”

“大姬殿下?哎呀,来得正好呢。”

女一宫像是立刻就要出去迎接一样,开始坐立不安。宫子紧张了起来。

(必须冷静下来。日宫殿下也在这里呢。不能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听着女房宣告大姬到达的声音,宫子对自己说道。

女人们的骚动渐渐变大。不一会儿,用桧扇遮住脸的大姬,出现在了厢房的入口处。

大姬的随从只有一人。

和上次一样,是那位相貌出众的女房小少将。

没有带众多女房来,不仅因为这是小范围的拜访,也据认为是向身份高贵之人表示的礼仪。

皇太子次郎君、身为皇女的女一宫和日宫自不必说,就连贞观殿的别当(长官)宫子,在现阶段也拥有比大姬更高的身份。

“——大姬,请到那边座位。”

次郎君笑着,将大姬引向女一宫旁边的座位。

“东宫殿下。”

“不用客气。女一宫似乎想和你成为好朋友呢……是座位太近,让你感到拘束了吗?那样的话,我也坐到旁边去如何?”

看着犹豫不决的大姬,次郎君站起身,移动到了她的旁边。他本人,大概是不喜欢一个人被孤立在上座的座位吧。这样,大姬和女一宫,以及夹在她们中间的日宫,次郎君与宫子的距离也缩短了。被三个女孩子包围的女一宫心情大好。

“初次见面,大姬殿下。能见到您,我非常开心。”

“初次见面,女一宫殿下,日宫殿下。今日突然到访,非常抱歉……我是藤原伊尹的女儿。”

大姬低下头,向女一宫和日宫流畅地行了一礼之后,看向了宫子。

“日安,御匣殿。”

“是、是的,大姬殿下……”

前几天,谢谢您了。大姬微笑了。

“让我度过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愉快时光,御匣殿。”

宫子愣住了。她不由自主地凝视着大姬。但是,大姬已经将笑脸转向了喋喋不休地搭话过来的女一宫。宫子感到心跳加速。——刚才那句话,好像有什么深意,是我的错觉吗?

撇开有些不知所措的宫子,大姬已经开始和女一宫、日宫谈笑风生了。

初次见面的紧张,以及对姬君们唯唯诺诺的样子,在大姬身上完全看不到。

那并非能言善辩。对话的大部分都被女一宫的闲聊所占据。大姬应该只是个倾听高手吧。她脸上始终挂着亲切的微笑,时而,对女一宫那些微妙的话语,给出机智的回应。在宫子身后听着的鹿之子,像是十分佩服似的“呼——”地吐出了一口气。

“真是一位美丽的公主呢,大姬殿下是。”

其他女房们也发出了类似的感想。

“那样并排坐在一起的样子,简直像一幅画呢。”这大概是在说和次郎君在一起的事吧。因为只顾着忠于主人,压低了声音,但宫子的感想也完全相同。

虽然将威胁的事记在心里,也投去了怀疑的目光,但宫子眼中映出的大姬那华丽的美貌,丝毫没有减损。(次郎君和大姬。这样看来,真的,真是一对希望能画下来的璧人啊。)

身着冬装的次郎君。在深蓝色的衬里上,是熟练地用砧木拍打过的白色直衣,宽松地重叠着。直衣的白色散发着柔和的光泽,衬托出次郎君那纤细、如同少女般的美貌。

大姬身穿品味的松色唐衣,配以白色袿衣的叠穿。收敛色彩的袿衣上,她那如柳丝般散落的黑发,既优美又带着些许可怜的风情。女一宫兴奋了起来。

“东宫真是太坏了。竟然把这么好的人,一个人独占了三天!”

女一宫似乎完全被大姬的美貌和那不招人讨厌的性格所迷住了。

“大姬殿下,听说您在教东宫弹筝吗?”

“是的,女一宫殿下。”

“不要。叫我鸠子吧。呐,我也想听大姬殿下演奏呢。”

“随时都欢迎您,鸠子殿下。”

“呵呵,那么就请来我的弘徽殿吧。把东宫什么的就放一边好了。呐,今晚住下来也没关系哦。”

女一宫已经紧紧地握住了大姬的手。次郎君苦笑着。

“只是听演奏的话倒是没有问题。但要让我来教的话,那可就难了,宫……毕竟大姬是相当严厉的老师呢。”

“哎呀,是这样吗?这么温柔的大姬殿下,会变成可怕的老师吗?”

“那还用说吗。”

“是吗……被像美丽的琴师那样,手把手地拉着,被拧、被骂、被欺负,然后哭出来的我……光、光是想象一下,就心跳加速了……”

“应该不会被拧吧,但如果不集中精神可是会被骂的哦。还有,也要像我说的那样,完成课题的练习才行。前天,我就因为那件事被狠狠地骂了一顿。”

“如果东宫殿下的琴技已经达到了无需练习的阶段,那么我也不会严厉地提出要求的。”

大姬虽然脸上挂着笑容,却说得斩钉截铁,宫子不禁有些惊讶。

对东宫,而且还是个年轻少女,能说出如此严厉、大胆的话。

“被你这么一说,我只能认输了呀,大姬。我就是个差生呢。”

“如果您有那样的自觉,那么就请比现在更加精进一些吧,东宫殿下。”

次郎君似乎很有趣地听着大姬那毫不客气的言辞。

因为连日互相往来于各自的殿舍,一起练习弹琴吧。比起四天前宫子同席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相当融洽,变得亲近了起来。

(我以为,因为大姬殿下期望着就任尚侍,所以在教授琴艺时,为了能合东宫的心意,会尽可能温柔地教他……)但从两人的对话来看,似乎并非如此的氛围。是大姬察觉到东宫并非一个喜欢世辞和追从的少年,从而切换到了合适的应对方式,还是热爱音乐的大姬在琴艺方面绝不妥协,作为筝的教人者,严厉地对待次郎君呢?宫子无法判断。

“其实,我想布置双倍的课题。但是考虑到东宫殿下您也有其他的学习……体谅您左手的不便,就只有我单方面忍耐了。”

“左手的不便?”

“是的,东宫殿下。在一条家的府邸教弟弟们弹琴的时候,他曾经因为‘左手指很痛,不能用热水’而哭了好久呢……”

大姬怀念地笑了。

弹奏筝时,用右手弹奏曲子,用左手按压或摇晃十三根弦来改变音色。负责演奏旋律的右手手指——拇指、食指、中指这三根——因为有琴爪所以没有问题,但左手是裸露的,所以长时间、反复按压琴弦,会在指腹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冬天皮肤会变硬,练习后,有时也会感到疼痛吧。

“确实,昨天洗手的热水,狠狠地刺痛了我的左手。”

“那也是练习不足的证明哦,东宫殿下。因为没有进行应有的练习,所以手指才变软了呀。反复按压,我的手指就像这样,早就变硬了呢。”

看到大姬自然地拿起次郎君的手,让他触摸自己手指的指腹,宫子心头一惊。

大姬的动作是如此自然。次郎君似乎也没有表现出多么惊讶的样子。

那是在这三天里反复练习筝的过程中,两人无数次这样接触的场景的缩影。当然,其目的,大概是为了教授或纠正演奏上的各种技巧吧。即使这么想,宫子的心跳也无法平复。

“真的呢。指腹已经完全变硬了呢。”

次郎君丝毫没有察觉到宫子的动摇。他点了点头,想要从大姬手中抽回手。

但是,在半途中,他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大姬?这是……”

看着大姬的手指,次郎君皱起了眉头。大姬对次郎君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啊,前几天被琴弦划伤的伤痕的事吧。正如我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伤。就像这样,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大姬在被次郎君握着的手上,又叠上了另一只手。宫子心头一紧。

“马上就会完全消失的。让您担心了,真是抱歉。”

次郎君虽然点了点头,但不知为何,他的表情并没有放晴。

“真的,不要紧吗,大姬?”

“是的。东宫殿下,您很温柔。那样为我担心,我很开心。”

大姬微笑着,仰头看着次郎君。次郎君与她手交叠着,用一种既担心,又似乎有些困惑的表情,凝视着大姬。

宫子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将放在旁边的腰带,紧紧地!一把抓住了。

“真是的,东宫也太不小心了,竟然用那种借口,就握住了大姬殿下的手!”

看着对视的次郎君和大姬,女一宫“嘿”地一声,插入了两人之间。

“鸠子殿下。”

“也请教我弹筝吧,大姬殿下。手拉着手,慢慢地……就算严厉也没关系哦,就算被打屁股,我也不会哭的,所以没关系。”

推开次郎君,握住大姬的手,女一宫热情地说道。大姬在笑。

“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想请教鸠子殿下。”

“哎呀……我吗?是什么呢,大姬。呵呵,该不会是以‘こ’开头,以‘い’结尾的事情吧?”

“不是,是以‘い’开头,以‘ご’结尾的事情哦,鸠子殿下。”

“听说鸠子殿下是围棋的名人,我是从东宫殿下那里听说的。我也很喜欢围棋,所以如果能请鸠子殿下指教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被大姬微笑着的女一宫,笑逐颜开地说“我什么都会教你的……”。

“然后,也想向日宫殿下请教一下香料的事情。久闻大名了。”

被大姬的视线所及,日宫害羞地躲到了宫子的身后。

“桐壶殿的各位,可都是一家子调香的行家呢。……确实,我听说萤之宫殿下赠送给御匣殿一种特别的香料,是吗?”

“欸?——啊。是、是的,大姬殿下。是的,那个,真是荣幸之至……”

“能与如此优秀的众位亲密交往,令人羡慕的御匣殿,真是让人羡慕啊。”

宫子支支吾吾地,低下了头。

大姬的语气中,感觉不到任何含意或棘刺。但是,与多才多艺、且身份高贵的她们相比,自己却一无是处——大姬的话,让宫子再次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大姬的音乐才能。女一宫的围棋才能。擅长调香的日宫和萤之宫的才能……。

我能向人夸耀的,大概只有身体还算结实这一点了。宫子心想。

(而且,我还是一个伪造了出身的冒牌货公主……无论是出身、容貌、还是才能,都与那些华丽夺目的姬君们和大姬殿下,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御匣殿也和她们一样,拥有非常出色的才能哦——大姬。”

宫子抬起了头。她看到次郎君正浮着温和的微笑,凝视着自己。

“御匣殿的染色、裁缝都很拿手,服装的品味也极好。母亲常说,您是适合担任长官的姬君。”

(次郎君……)“您很灵巧呢,御匣殿。总是把我的头发整理得很漂亮。”

“负责梳头的女房在梅壶殿有好几位,但御匣殿最擅长扎我喜欢的那种发髻。我最喜欢的,就是一边和御匣殿聊天,一边让她帮我整理头发。”被次郎君笑着搭话,宫子说不出话来。因大姬的话而蜷缩的心,在次郎君温柔的微笑和话语中,渐渐舒展开来。鼻腔深处,一热。

“猫姐姐真的很会梳头呢。哥哥的头发也整理得很漂亮,还得到了主上的夸奖呢。”

日宫也加入进来,声援次郎君的话。日宫说的,是以前在宫中举办的联谊活动。作为母亲更衣的代役,宫子被迫参加那次活动,并为萤之宫整理头发,其成果得到了天皇的夸奖。

听着这些,大姬点了点头。

“御匣殿和萤之宫殿下很亲近呢。我听说萤之宫殿下很受欢迎,但对宫中任何美丽的女性都不感兴趣……”

“猫姐姐是特别的。哥哥会用爱称来称呼的,只有姐姐一个人。”

日宫开心地回答。虽然为夸奖自己的日宫感到开心,但宫子心想,要是被姬君大人问到,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摆出一副“才不要”的表情吧……所谓的爱称,也和“小顽皮公主”、“冒失鬼公主”、“爱捣蛋公主”之类的,相去甚远呢。

“御匣殿是萤之宫殿下很中意的姬君呢,东宫殿下。”

欸?是在想别的事情吗,被搭话后,次郎君微微睁开了眼睛。

“啊——嗯,是的,大姬。萤之宫和御匣殿,关系很亲近。”

“我也看得出来哦。从我同为女性的角度来看,御匣殿也真是位可爱的人呢。萤之宫殿下大概也把御匣殿当成一位普通的女性来看待吧。”

“是啊,呢。”

“哎呀……东宫殿下。”

回过头来的大姬,“噗嗤”地笑了。

次郎君左右耳上,扎在角发束里的一缕头发散开了,垂在了眼睛上。

大概是原本的发结就有些松了吧。次郎君的头发原本就很柔软,容易散乱。

“姬君。”

馨子开口,宫子也点了点头。那样可就太引人注目,无法平静了吧。

宫子心想,整理次郎君的头发自己早就习惯了。我得快点帮他整理好,正当宫子准备吩咐女房去拿梳妆匣时,大姬已经行动了。

“您的头发散开了,这样很失礼哦,东宫殿下。请您稍微坐好不要动。”

“大姬,没关系啦。”

“不行哦,呵呵,请您不要动……”

大姬笑着,温柔地按住次郎君的肩膀,用另一只手,触碰到了次郎君的头发。

大姬纤细的手指,将次郎君散乱的一缕头发,缓缓地拢到耳朵上方。

次郎君露出一副有些困扰、又有些害羞的表情看着大姬。大姬微笑了。

宫子的心脏,猛地一跳。(次郎君!)

面对大胆的大姬的行动,就连在后方的女房们之中,也引起了一阵骚动。

大姬身边的小少将微微睁大了眼睛,但没有显示出比这更激烈的反应。

将散开的发丝灵巧地拢好,系紧了松开的发带,大姬的手立刻就离开了次郎君。

“让您看到我孩子气的一面,真是抱歉,东宫殿下。”

大姬完全不在意周围的骚动,说道。

“像个孩子一样,真害羞。大姬,我让您费心了。”

“哪里,我才是,因为从小就经常给调皮的弟弟们整理弄乱的头发,所以一不小心就犯了老毛病。要是把东宫殿下当弟弟看待,可是要被您骂的哦。”

“啊——”地,次郎君点了点头。

“是啊,呢。大姬。你家里弟妹也很多吧。一条的府邸很热闹呢。”

“是的,又是吵架又是打闹的,母亲们可辛苦了。和东宫殿下一样,我是最大的,所以总是负责照顾大家。虽然照顾孩子并不讨厌……”

(……只有我,只有我,面对小孩子的时候,才喜欢……)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腰带,宫子在心中低语。

(但是,就算那样,我也不会突然就去触碰次郎君呀。因为那和这是完全不同的事……小孩子和次郎君,是不一样的。)

“东宫殿下的头发,非常柔软呢。是没有毛躁的、好头发。呵呵,像这样的头发,梳理起来应该不费工夫吧。”

(那是,是的,没错。但是,梳理起来太顺滑,没有一点卡涩,反而很难成型呢,大姬殿下。而且次郎君的头发量很多,要漂亮地束起来可是非常费劲的!………不过,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接下来,还是让梳头的女官把发髻结得再紧一些比较好哦。”

(不行,胡乱地扎紧是不行的。次郎君会觉得痛,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去弄松的。一直都是这样的,次郎君……)

“不过,在弹筝练习的时候就算弄乱了,我也会帮您重新整理好的,所以没问题。”

(……)

“姐姐……呀——”

看着自己手中被揉成一团的刺绣小鸟,日宫撇着嘴快要哭了。

女一宫又开始对大姬和次郎君的对话插科打诨。宫子感觉自己的肚子里像有个小锅在咕噜咕噜地响,但那感觉渐渐平息了。

宫子无精打采地垂下了肩膀。

——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真像个傻瓜。(次郎君夸奖过的、我梳头的这份工作。我感觉我那少数能自信地完成的特长,被大姬殿下抢走了,所以才产生了这种可恨的心情,我……)责备大姬是不对的。宫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她想去握次郎君的手,想触碰他的头发——想主动诱惑他,自己并没有愤怒的权利。因为自己既不是次郎君的妃子,也不是他的恋人。而且,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期望就任尚侍的大姬,会对次郎君采取积极的态度。

(要是在意的话,就不该在肚子里嘀嘀咕咕,那时候就该好好地、直接向大姬殿下说清楚啊……就说:“东宫殿下的头发,由我来整理,那是我的,是御匣殿的工作。”)宫子抬不起头。又是嫉妒,又是闹别扭,自己在大姬面前,就变成了一个孩子气的、讨厌的自己。

看着宫子无法平静的样子,日宫担心地看着她。

“姐姐,你没精神呢。怎么了呀,没事吧?”

“日宫殿下。请不要看现在的我哦……现在的我,是个坏脾气的御匣殿,两只眼睛肯定凶巴巴地吊着,嘴巴也肯定不满地撇成了“へ”字形。”

“我总觉得姐姐和平时一样呢……?”

在歪着头的日宫旁边,鹿子靠近了过来。

——这可不行,日宫殿下,姬君。女童鹿子压低了声音。

“刚才,有先遣的童子过来。说萤之宫殿下马上就过来了。”

“欸?萤之宫殿下?”

“是的。宫殿下似乎是听说日宫殿下在这里,所以,在从清凉殿回去的路上,顺道过来迎接日宫殿下。”

宫子与日宫面面相觑,然后,将视线转向了与大姬谈笑风生的女一宫。

(宫殿下,是听说鸠子殿下也在这里吗?)女一宫是瞒着宣旨君,以“私下拜访”为名——翘掉了书法的预定——来到这里的。恐怕萤之宫还不知道她在这里吧。

“鸠子殿下和日宫殿下在一起,要是被宫殿下看到就糟了,姬君。”

“是啊。宫殿下眼光敏锐,说不定会察觉到鸠子殿下和日宫殿下那个“五节”的计划……不过,这下可糟了,在东宫殿下和大姬殿下都在的这种状况下,总不能只把鸠子殿下藏起来呀。”

“那么,我去换个房间吧,姐姐。等哥哥来了,就请他带我去那个房间。那样的话,我就对哥哥说,我已经玩得很累了,让他立刻带我回桐壶……在哥哥还没发现鸠子殿下在这里的时候。”

那是个好主意,还要嘱咐女房们不要说女一宫也在这里……就在宫子她们三人悄悄商量的时候,次郎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御匣殿?”

“啊,不,东宫殿下。嗯,那个,日宫殿下好像有些累了。”

被鹿子拉住袖子的日宫立刻领会,紧紧地抱住了宫子。

“日宫?她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

“不,我想应该没什么大碍。我想带她去那边的安静房间休息一下。那个,可以允许我暂时离开一下吗?”

次郎君点了点头。看向馨子,她似乎已经察知了情况,也小小地点了点头,对女童命令道:“鹿子,你去她们两人身边。”

“在姬君回来之前,我会留在这里,侍奉大家。”

“是,和泉君。”

“我们等着您回来。之后的事请不必担心,姬君。”

馨子用意味深长的口吻说道。大概是在表示,在她不在的时候,会注意大姬的动向。向大姬和女一宫告退后,宫子扶着日宫,离开了房间。

进入预备好的小房间,机灵的鹿子迅速地布置好了座位。

“姬君请到这边来。还有,日宫殿下躺下可能会更好一些哦。”

“是啊。那样的话,也更容易让宫殿下相信您已经玩累了呢。”

让日宫躺进并非真正卧铺,而是在叠好的榻榻米上铺着茵褥的御座里。实际上,大概是接见了众多客人的缘故,身体本就虚弱的日宫,似乎感到了不小的疲劳。

躺下后,被宫子抚摸着头发,她舒服地眨了眨眼。

当鹿子出去迎接萤之宫时,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追着宫子她们进来的插头君也凑到日宫身边看着她。日宫在枕边抚摸着蜷缩成小猫模样的插头君。

“——姐姐。大姬殿下,真的像蔷薇花一样美丽呢。”

“嗯,日宫殿下。”

大姬殿下喜欢东宫殿下呢。日宫用小孩子般天真的口吻说道。

“她一直看着东宫殿下呢。还像姐姐那样说话,帮东宫殿下整理头发,你们两个,已经是好朋友了呢。”

“姐姐,从现在开始,要和大姬殿下成为好朋友吗?”

面对日宫的提问,宫子感到了困惑。

——要成为好朋友吗,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自己对大姬抱有的复杂感情,连日宫也看出来了吗?自己刚才,是不是表现出了什么奇怪的态度……宫子感到不安,但似乎并非如此。

“姐姐,将来会成为东宫殿下的妃子吧?如果大姬殿下也成为东宫殿下的妃子,那就要一起在后宫生活了,所以我觉得成为好朋友会比较好呢。”

“日宫殿下。”

“直到我进入内里之前,对于主上其他的妃子们,我总觉得有些害怕……但现在不会那么想了。因为大家都很温柔。”

因为围绕东宫之位的纷争,哥哥萤之宫被迫长期远离了次郎君生活的宫中,所以妹妹日宫直到半年前都不知道宫中的生活。但是,对于“一个丈夫和多位妻子的同居”这种后宫的存在方式,日宫像鹰击长空般顺畅地接受了,包括母亲在内的父帝和妃子们的生活。她原本就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妃子们笑容背后的纠葛、藤蔓与嫉妒,对日宫来说,恐怕是丝毫无法体会的吧。

以次郎君的母亲藤壶中宫为首,女御、更衣、御息所……当今的妃子有很多。和父帝一样,身为东宫的次郎君自然也会拥有很多妃子。从大姬那亲近的态度来看,和宫子一样,日宫大概也很自然地想象到,大姬也会成为次郎君的妃子吧。

“我和大姬殿下,是不会一起在这后宫生活的,日宫殿下。”

宫子生硬地说道。

“大姬殿下已经不在后宫了吗?”

“大姬殿下的事我不清楚,但我不会成为东宫殿下的妃子。我只是御匣殿,是东宫殿下的服装负责人。”

“可是……东宫殿下非常思念姐姐呢。母亲和女房们经常说。东宫殿下对长着小猫般眼睛的姬君着了迷,说的就是姐姐吧。姐姐是猫姐姐呢。”

“猫姐姐”这个日宫对宫子的称呼,是从她们初次见面时就有的。在离宫的冷泉院第一次见面时,日宫的头饰被风吹跑,哭了起来。宫子帮她取下挂在树枝上的衣带时,日宫对宫子轻盈的身姿大为惊讶,半信半疑地认为,自己就像是从绘本里读到的猫公主,从故事中走了出来。

“爱上大人的猫公主,变成了人类,和大人结婚了呢……”

宫子再次想起了日宫以前解释过的故事。

“但是,因为公主的本性是猫,所以会爬到高处、追逐老鼠,给大人们添麻烦……就算隐藏了真实身份结婚,果然还是不顺利呢。”简直就像在说自己一样。一边抚摸着小猫的下巴,宫子心想。

(隐藏了真实身份,想要和大人们结婚的,冒牌的猫公主。)

“但是……大人,是不会讨厌猫公主的哦,姐姐……”

日宫说道。似乎是有了睡意,她清晰的双眼皮沉重地上下眨动着。

“公主察觉到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爬到树上,或者沉迷于追逐老鼠了呢?”

“是的。就算觉得困扰,也还是喜欢的呀。觉得困扰和讨厌,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哦。”

“嗯……”

“首先呢,大人会开始养很多擅长抓老鼠的好猫。然后,府邸里一只老鼠都没有了,所以公主也就不再追逐老鼠了。据说呢。然后,大人让工匠制作了老鼠图案的袿衣,在和公主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穿上它。公主一看到老鼠的图案,就会忍不住扑过去吧,但是呢,这对大人来说,是件开心的事哦。因为能被猫公主抱住。毕竟大人,也是因为喜欢上了可爱的猫公主才结婚的呀。”

宫子笑了。

“猫公主爱上的,是一位聪明、温柔的大人呢。”

“是的。看着一直待在树上不下来的公主,大人一边说着“真是伤脑筋啊”,一边自己也爬上树,去迎接公主呢。宫子呢,那里的故事,是我最喜欢的。”

日宫开心地说着,抚摸着插头君。

“爬到树上之后呢,公主哭了。因为又做了让大人为难的事。但是大人笑着说“星空摇曳的感觉,真舒服呢,星空真美呀”,和公主一起仰望天空。大人把哭累了的公主背在身上,从树上下来后,等在下面的家臣们、男童们,还有猫儿们,都非常高兴。猫儿们摇着尾巴……大家,都喜欢可爱的猫公主和温柔的大人呢。”

“喵呜——”插头君打了个哈欠,摇着尾巴。宫子和日宫笑了。

“……绘本就在那里结束了。写着“详见第二卷”,虽然第二卷有续集,但宫子我没读过。但是猫公主和大人应该会永远在一起吧。不会是悲伤的结局哦。他们永远幸福地生活着……姐姐。”

宫子点了点头,抚摸着日宫的头发。

不一会儿,日宫就睡着了。宫子轻轻拂开垂在日宫脸颊上的发丝。

——他们永远幸福地生活着。“详见第二卷”是故事结尾常见的句子,实际上并没有续集。

(如果有续集,那一定会与日宫的预想相反,是个悲伤的离别故事吧。)宫子想。

(猫妻、狐妻。爱上人类的异类的故事,自古以来就很多。而那些婚姻的结局,必定以悲剧告终。即使彼此相爱,甚至有了孩子,羁绊深厚,异类也终究无法留居人间,注定要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就像我这个冒牌货公主,总有一天要变回原来的女房,变回普通的藤原宫子。)宫子闭上了眼睛。她的归宿。那是她出生长大的五条家的破旧府邸,是她相爱的青梅竹马真幸所在的地方。一个能让她从心底放松的、安心的地方。没有谎言,没有矫饰,不需要计谋,也不需要勾心斗角。而且,那里没有身为东宫的次郎君。

(我,到底是怎么看待次郎君的呢?)宫子再次向自己问道。

自从大姬出现,目睹了她与次郎君接触的样子以来,宫子的心就开始动摇了。她很在意大姬的样子,很讨厌她触碰次郎君,当得知两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越来越亲近时,她会感到不安。宫子自己也知道,那是嫉妒的一种。但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大姬一出现,就想把次郎君一个人占为己有,那不只是单纯的任性吗?就像想把所有玩具都据为己有的婴儿一样。孩子气的、讨厌的自己。明明自己有真幸,所以一直以来才能拒绝次郎君……)但是,宫子之所以没能接受次郎君的求爱,不仅仅是因为真幸的存在,也是因为“替身”的秘密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从馨子的话里,宫子得知那或许也是一种命运,虽然自己是冒牌货公主,但或许也有成为次郎君妃子的未来——从那以后,她的混乱就更加深了。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的选择,自己该走的路又是哪一条呢?

(这奇妙的命运,究竟要将我带向何方呢?)“——姬君。萤之宫殿下到了……”

是鹿子的声音。正在发呆的宫子慌忙端正坐姿,前去迎接萤之宫。

穿过御帘,进来的萤之宫。宫子向他低头行礼,他以轻微的目礼回应。宫子在他身旁、睡着了的日宫身边坐下。萤之宫拂去直衣的袖子,他身上那浓郁的熏香飘散开来。宫子心想,无论何时闻都那么清新,是能俘获人心的、不可思议的香气。

——日宫睡得真沉呢。凝视着妹妹天真无邪的睡脸,萤之宫皱起了眉头。

“在拜访的殿舍里就睡着了,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

“因为聊得太开心,所以有些累了……其实,刚才一直醒着等宫殿下您来着。需要叫醒她吗?”

“不用。如果她还要再睡一会儿,我就把她抱回桐壶殿吧。”

宫子点了点头。身为皇子却难得地喜爱弓箭、马术和武艺的萤之宫,有着与成年人不相上下的高大身材,十分健壮。与只小半岁的弟弟次郎君那优雅纤细的容貌相比,萤之宫的外貌凛然而清冽,让人联想到绷紧的弓弦,是一种充满紧张感的少年之美。

“总是让你陪着日宫,真是辛苦你了,二条的姬君。”

“不,没有的事,宫殿下。和日宫殿下见面,我也非常开心。”

“那就好。刚才在清凉殿听说,东宫也好像要来这边。在日宫睡觉的这段时间,我也去打个招呼吧。”

宫子慌了。要去见次郎君,就必然要和女一宫碰面。

“不、不是,那个,宫殿下……次郎君,不,东宫殿下他,现在,稍微有些……不方便。所以,那个,问候的事,还请您暂时……”

“不方便?怎么回事?”

“嗯,那个……其实,不只是东宫殿下,一条的大姬殿下也在这里。”

“那又如何。打个招呼之类的事,我多少还是会一些的,二条的姬君。”

“不,那个,是这样的。大姬殿下她,是个非常认生、极其怕生的害羞之人,所以,突然有陌生人在场,她会非常紧张的。所以,宫殿下,这次,请您……”

“女一宫,对一条的大姬来说,不算是“陌生人”吗?”

宫子愣住了,看着萤之宫。不知道大姬的性格。萤之宫淡淡地说道。

“那个女色爱好者的、甩人高手、恋爱至上的麻烦公主,要是能正常地和我打招呼,对大姬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

“宫、宫殿下……?”

宫子战战兢兢地问道。

“啊,那个……莫非……宫殿下您,是知道鸠子殿下在这里的……?”

早就知道了。萤之宫冷淡地说道。

“你的女童鹿子,正对我的女房说“请瞒着萤之宫殿下,就说鸠子殿下在这里哦!”,就在我正好到达的时候被听到了。”

(嘛,嘛,鹿子。失败了呢。)下意识地看向后方,引导着萤之宫的鹿子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在被责备之前就消失不见,那确实像是个机灵鬼的女童。

“日宫在的地方,女一宫也在。你为什么有必要向我隐瞒女一宫的来访呢?是因为有不可告人的事吧。各位,大概是在我禁止日宫的五节试演一事上,制定坏计划吧。被日宫缠着而帮忙的,二条的姬君。”

宫子简直想拍手叫绝。这真是无懈可击的精彩推理。

“宫殿下,我为我撒了谎、隐瞒了事实,向您道歉……但是,那个,日宫殿下她,观看舞姬们的表演真的非常开心。她也和鸠子殿下,成为了非常好的朋友。所有的责任都由我来承担,所以,能不能请您允许,就今年一次,让她去观看试演呢?”

到明年的五节左右,自己应该已经不在这个后宫了吧。宫子想。对于体弱多病的日宫来说,也无法保证能一直这样在宫中生活下去。能观看五节试演的好机会,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宫子想要实现日宫的愿望。

宫子热心地恳求着。而萤之宫对此的回应,却出乎意料。

“刚才,在清凉殿和父上说话的时候,也提到了五节的话题。”

“和父皇陛下吗?”

“父皇笑着说,今年女一宫肯定也会来偷看试演。每年都让藏人们轮流看守,但总是不太顺利,所以今年打算在常宁殿的舞殿上,将美貌的女房们一字排开,用转移女一宫注意力的策略进行呢,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和女一宫一样,真是个爱美女的皇帝呢,宫子想。

“所以,今年的试演偷看,可能也不会像去年那样简单了。你不妨不经意地告诉那个麻烦公主。日宫这仅有的一次冒险,最终以失败告终的话,那也太可怜了。”

宫子直直地盯着萤之宫。

那也就是说,默许日宫和女一宫一起行动吗?

“你就去告诉日宫吧。我不想让她察觉到我把她养得太娇惯了。”

“是,宫殿下,那个是……”

有秘密也不错嘛。萤之宫凝视着日宫的睡脸。

“这也说明日宫已经长大了。我也不可能永远决定这个孩子的所有行动。增加朋友也是好事。虽然女一宫的人格、行动、嗜好等其他方面有非常大的问题……但二条的姬君,有你夹在中间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萤之宫殿下……)宫子凝视着萤之宫端正的侧脸一会儿,然后,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个……宫殿下,您没事吧?”

“怎么了?”

“不,因为您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教和讽刺,太轻易地就答应了,所以我说您是不是吓了一跳……宫殿下,您该不会是哪里不舒服吧……?”

“就算是被野狗群袭击,还是被女盗贼用钝器砸了头,都能立刻一骨碌爬起来,在那附近跑来跑去的你,虽然比不上那么顽强,但我的身体状况好得很。”

还是那个萤之宫,宫子想。

虽然试演的事暂且不论,但萤之宫那不知为何有些消沉的样子,让宫子很在意。她似乎很自然地露出了想要询问的表情。萤之宫耸了耸肩。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在日宫旁边,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离开睡着的日宫,两人移动到了房间的角落。

——刚才,因为元服的事被父皇叫去了。在柱子旁坐下,萤之宫说道。

宫子听说萤之宫的元服预定在十一月的吉日举行。但似乎正式的日期和其他事项都还没有决定。被父皇召见的萤之宫,大概以为那些事情已经正式决定了,所以才去了清凉殿吧。不过,宫子也有些疑问,为什么不通过母亲更衣,而是直接对自己下达旨意呢?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倒也不是什么问题。只是父皇说,将正式决定推迟几天。因为有重臣上奏说副卧的事,让我能有些时间来考虑一下。”

一股焦躁感掠过萤之宫的心头。也是理所当然的,宫子想。

元服的仪式是迈向成人的第一步,尤其是副卧这一角色,对他而言也是初次与女性接触,为了安抚心情,恐怕也希望能尽早知道对方是谁吧。

“对方是谁,这种事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萤之宫干脆地否定了宫子的推测。

“我只是想尽快把麻烦事解决掉而已。不过是共处一室的仪式罢了,我没有那种拘泥。我之前应该就说过吧。”

“虽、虽说您这么说,宫殿下。这可是珍贵的、初夜之事。对于对方姬君,您不应该抱有梦想或理想,比如‘如果是这样的人就好了’,或者做一些快乐温柔的想象吗?我觉得您应该更慎重地考虑……”

“比如说,嗯,副卧这个角色,一般都希望能由年上的女性来担任吧?”

“如果是那样,那我的理想就是滝川命妇。她比谁都要年长,而且看起来应该不会那么麻烦。”

(呜。那、那是……)宫子的教育担当滝川命妇,是被人称为“穿着贯禄服四处走动”的后宫幕后实力者,就算往少里算年龄也绝对不下六十岁。

“如果宫殿下指定命妇大人做副卧,那宫中的女房们全都会吓一大跳的。”

想象一下“话痨麻雀”高鼻子目瞪口呆的样子,萤之宫愉快地说道。

“我对这一夜仪式的意义并不求甚解。问题是在那之后……我必须尽快成为大人。成为能够保护母亲和日宫的大人。”

“虽然是第一皇子,但在我这种情况,因为种种过往……我在宫中的立场依然微妙。没有可以依靠的母方后盾。我必须从现在开始,亲自建立自己的立足之地。”

——帝的第一皇子蛍之宫之所以没有就任东宫之位,完全是因为母亲的出身,以及作为后盾的娘家地位,都次于第二皇子次郎君。

次郎君的祖父是右大臣,出生于女御腹中;而蛍之宫的祖父是大纳言,出生于更衣腹中。同样是皇子,两人的出生有着天壤之别。

而且,本该作为后盾的祖父已经去世多年。

没有后盾的母妃和虚弱的妹妹。当今皇上的子女众多,妃嫔的数量也成正比,要伸出援手也有极限。今后,保护她们两人的任务将落在蛍之宫身上。

曾经作为东宫候补争夺皇位的皇子,蛍之宫长期远离宫廷,至今对他敬而远之的人应该也不少。但是,蛍之宫在认清这种现状的同时,对自己的未来依然抱有积极的态度。

(宫殿下好坚强。即使命运再怎么不合理,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如果我自己也能有这位皇子那样柔韧的坚强就好了。宫子心想。

面对要将自己冲走的奇妙命运,自己总是惊慌失措、被摆弄,却无法用意志的力量,去坚定地选择该走的道路——

“——没事吧?二条的姬君。”

宫子回过神来。萤之宫正注视着她。

“你在担心东宫他们吧。这里已经可以了。你可以回那边去了,没关系。我就像这样,带日宫回去。”

“不,宫殿下……没关系的。就算我不在那里一会儿,也没问题的。东宫殿下的身边,不是还有鸠子殿下、大姬殿下在吗……”

“正因为有大姬她们在,你才更在意那边的情况,不是吗?”

宫子心头一紧。无法立刻回话。

萤之宫微微一笑。

“从你的脸上,比看翻开的书还要容易读懂感情呢。……看来,那条的大姬果然如传闻所说,是九条家的女儿,美貌、聪明、且有手段,对你来说是个难对付的对手。”

“啊、那个,宫殿下……”

“本来我不该多嘴……但东宫暂且不说,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一宫多少有点问题。为了不让她被一条的大姬迷得神魂颠倒,你最好多加注意,二条的姬君。”

宫子睁大了眼睛。——女一宫有问题?

如果说注意大姬接近次郎君,那还能理解,但要警惕女一宫接近大姬,这对宫子来说是完全没想到的指摘。

“你果然还是没察觉到啊。听着,要是那个喜欢女子的皇女被大姬迷得神魂颠倒,被她的花言巧语哄得团团转,甚至出现要把东宫正妃候补踢出局的事态,那可就糟了。要是能将正妃候补头名的皇女稳稳地逼退,那对大姬来说可是大功一件,能成为她角逐中宫之位的巨大筹码吧。”

(啊……)

“论家世出身,大姬本来就在你之上。况且,她的父亲是九条家的长子,还有身为三男的叔父做靠山吧?哪怕你再怎么受东宫和中宫的青睐,只要考虑到九条家的将来,谁才配得上正妃之位是一目了然的。在九条家推举的正妃候补头名的位置上,毫无疑问,坐上去的不会是你,而是一条家的大姬。”

宫子哑口无言。

——没错,萤之宫的话是对的。

听到他的这一番指出,宫子终于理解了今天大姬造访贞观殿的理由。

她一直以为这次突然拜访的意图,是借着先前那起恐吓事件来动摇宫子,以此试探这边的反应。但事实并非如此。

(大姬殿下是为了认识鸠子殿下,想要跟她搞好关系把鸠子殿下拉拢为盟友才来的啊。毕竟是大姬殿下,她肯定早就知道鸠子殿下喜欢女孩子这一点了。)

实际上,大姬根本没把宫子放在眼里,不是光顾着跟次郎君和女一宫说话吗?

女一宫是个只要喜欢上哪个女孩子,不管是什么传家宝还是别的什么,都会听任对方索取、有求必应的人。一旦她对大姬动了情,将来她完全有可能听从大姬的请求,辞去东宫妃候补一职。

毕竟,当初之所以推举女一宫为东宫妃候补,原本就是以帝为首的周围大人们的算计,而那位皇女本人,对东宫妃之位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或执念。

女一宫、日之宫、次郎君,以及,宫子。

大姬对刚才在那里的四个人,分别施加了恰到好处的攻势。对女一宫和日之宫报以如花般灿烂的笑容,对次郎君大胆地伸出白皙柔软的手指,而对宫子则提前送去恐吓信以进行强烈的牵制……

(大姬殿下真是名副其实优雅精明的一条家姬君啊……既坚韧又聪慧。越是了解她,我就越觉得我是无法战胜大姬殿下的。)

“我本意是想给你提个建议,看来反而起了反效果啊。”

看着垂头丧气的宫子,萤之宫说道。宫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呀,真的很单纯,察觉不到事情背后的隐情。总是照单全收眼前的一切,所以根本不会耍心机……简直像个孩子,真丢人。”

“确实,你很单纯啊。”萤之宫耸了耸肩。

“不仅如此,你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冒失鬼,是个不折不扣的泼妇。无论是内心还是身体,都顽强得让人无奈。作为九条家的女儿也好,作为标准的姬君也好,你都是相当不上进的蹩脚货色。”

“是……”

“但也正因为是这样的你,东宫才会爱上你的。”

听到萤之宫平静的声音,一直低着头的宫子抬起了脸。

“爱上了那个不会耍心机、感情全都写在脸上的诚实的你。”

“宫大人……”

“你和东宫很像。同时又似乎完全不同。东宫被哪一个你吸引了,我不得而知……但那都是你。你就保持那样就好,二条之姬。没必要和任何人比较。并非所有人都喜欢藤蔓的坚韧,或者只偏爱蔷薇的妖艳吧。至少我知道,东宫比任何鲜花都更爱梅壶庭院里那一朵小小的抚子。”

——我的抚子。

萤之宫温柔的语调、平静的眼神,唤醒了某天夜里次郎君拥抱宫子时耳语的记忆。保持原本的你就好。是啊——次郎君曾多次这样说过。他笑着说,喜欢这个是泼妇、爱哭鬼、撒谎精的宫子。

“小猫般的你。连同你的谎言一起,我喜欢你。”

(次郎君……)

“——喂……二条之姬。”

萤之宫吃了一惊。听到这声音,宫子才发觉自己正扑簌簌地流着眼泪。

“怎么了?我可没有把异性弄哭的兴趣。”

对不起,宫大人。宫子慌忙捂住了脸。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太意外了吧。”

“意外?”

“是的……好像心受惊了。一直以来总是欺负人、嘴巴又坏、比谁都容易生气的宫大人,突然对我这么温柔……”

“……你这家伙,我再也不安慰你了。”

萤之宫一脸愕然。宫子拼命地擦着眼,但眼泪却止不住。看来她是因为被大姬的言行搞得动摇,加上自己也抓摸不透对次郎君的感情,导致情绪有些不稳定。

“别老是哭哭啼啼的。别哭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你的脸变得越来越滑稽了。”

“哈、是。那、那个,宫大人……我好像忘记带手纸了。”

“真是个费劲的孩子啊,你……用这个擦眼泪。还有鼻涕。赶紧给我利索点弄好。”

“啾!”在递过来的手帕上,宫子用力擤了擤鼻子。

照顾哭泣的小女孩,日宫似乎很有经验,萤之宫一边抱怨一边还是配合着她。随着眼泪一起流出的,似乎还有胸口的郁结,宫子感到心里轻松了不少。

“——谢谢您,宫殿下。”

“因为你欠我很多呢。”萤之宫叹了口气。

“自从遇见你,东宫开始变了。我们也一样。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和日宫,现在大概还在宫中过着这样的日子吧……走到哪里都会惹是生非的、爱惹麻烦的公主。但是,你似乎拥有一种能改变遇见之人的命运的奇妙力量。”

(改变命运的奇妙力量……是我吗……?)

“虽然不知道一条的大姬有多美丽,但不要在意。 毕竟东宫是后宫出身,从出生起就看着这个国家选出的最优秀的美女们长大。现在再去刻意地和一位大姬比较而感到自卑也是没必要的。在这后宫里,像你这般小巧玲珑的美人,比端庄的美人、可怜的美人,或是妖艳的美人,多得数都数不清。”

虽然这算是勉强的安慰,但也很有萤之宫的风格。宫子放声大笑起来。

“这大概就是宫殿下您的温柔方式吧……谢谢您,宫殿下。”

“唔……”日宫发出可爱的声音,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梦话。

“看起来很快就要醒来了。二条的姬君,我们擅自回去了。你可以回到东宫身边了。”

“是、是。宫殿下。谢谢您。那我就依您的言……”

刚站起来,宫子的和服下摆被踩到了,差点摔倒。

差点摔倒的时候被萤之宫抱住了。

“哎哟……对、对不起,宫殿下。”

“你真是危险啊。不好好小心点吗……想再让我给你加上‘冒失鬼公主’的新绰号吗?”

萤之宫苦笑着,突然把视线移向御帘外面。

“怎么了?宫殿下。”

“不……刚才,感觉御帘外面有人气,可能是错觉吧。”

(御帘外面……?难道是鹿子回来了?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她应该会打招呼才对。)

御帘外面确认了一下,外面没有人。

这时,啪嗒啪嗒……轻快的脚步声靠近,鹿子出现了。

“什么啊。果然是鹿子啊。”

“——姬君,请去那边。说是中宫陛下召唤,东宫殿下和大姬殿下要回殿舍了。”

“是,我知道了,马上来。……那么,宫殿下,失礼了。”

向萤之宫行礼后,宫子离开了那个地方。

“——关于鸠子殿下的事,被宫殿下狠狠训了一顿吗?姬君。”

走在前面的鹿子回头,笑着说。

“鹿子,你真是个坏孩子。竟然这么早就一个人逃跑了。”

“嘿嘿,如果是萤之宫殿下的训话,我想倒是姬君您比较习惯呢……不过,看来您并没有生气。你们聊了些什么?”

“坏孩子!才不告诉你呢。……各种各样的事情。”

“各种各样的事情?”

点点头,宫子想起了萤之宫的话。

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不要再被大姬殿下的言行弄得心神不宁了。宫子心想。

(虽然大姬殿下是否知道替身的秘密,尚不清楚……但光是一个人焦虑也得不到答案。我现在应该考虑的,不是大姬殿下,而是自己内心的事情)

自己内心的事情——真幸殿下、东宫殿下的事情。

选择什么,舍弃什么。必须认真审视自己的真实感情,握紧自己心灵的舵盘,不能像萤之宫那样变得坚强……

不害怕,不对自己撒谎。为了决不被这奇妙的命运冲走……

我的爱,就这样,成为我的未来。

宫子回到房间时,次郎君和大姫已经收拾好要离开的行装了。

看来她们是等着宫子回来呢。次郎君站了起来。

“这么匆忙实在抱歉,御匣殿大人。……日之宫的身体状况还好吧?”

“是的,东宫大人。日之宫大人现在在那边午睡。我这边才是,离开了这么久没有服侍,连一点招待都没能做好。”

“哎呀……御匣殿。”

结束了与女一宫寒暄的大姫并排站在次郎君身旁,向着宫子微笑道。

“您身上真是香气袭人……这熏香的气味与刚才又有些不同呢。这是叫什么香呢?”

香味?被大姫这么一说,宫子嗅了嗅衣袖这才察觉。那是萤之宫身上的移香。

(次郎君知道宫大人身上的香味。他会不会觉得这奇怪的香气有什么蹊跷……)

看向次郎君,发现他正在和馨子说话。宫子松了一口气。虽说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但要向他们从头解释在别室与萤之宫会面的理由,实在是有些麻烦。

宫子便随口敷衍了大姫的问题,说是似乎沾染上了日之宫熏衣的香气。

“——东宫大人要起驾回去了……”

在女官们的先导下,次郎君和大姫走向廊下,宫子在靠近边缘的地方目送他们离去。

女一宫还留在房间里。一边将萤之宫告诉她的种种话转达给她,宫子一边重新想到,结果还是没能从大姫那里问出关于那把扇子的事情。

(本想确认替身秘密的事,却连那点空隙都没有。还是说,在我不在场的时候,馨子大人已经和大姫殿下谈过了呢……?)

就在这时,馨子算准时机从走廊探出脸来。

“——姬君,鸠子大人。非常抱歉。能打扰一下吗?”

“怎么了?和泉君。”

“是。刚才,泷川命妇大人从那边的房间把东宫大人的衣物送来了。

说是‘五节’时穿的衣装,因为完工比预定晚了,希望能紧急检查一下。虽然数量不多,但总之非常着急,问您能不能立刻过目。”

“是命妇大人送来的吗?那我一个人过目就可以了吗?”

馨子点了点头。那样的话马上就能处理完。缝制检查应该已经结束了,所以工作很简单。宫子跟女一宫说了一声马上回来,便进了别的房间。

这间别室的小房间充当着仓库的作用,杂物堆积如山。

没找到像是那套衣装的东西,宫子正东张西望地环视室内,却看到几帐旁边放着一把扇子,心里猛地一惊。自从那件事以来,她对扇子似乎变得有些敏感了。

她提心吊胆地走近一看,发现那是一把没涂漆的、平平无奇的男用扇子。

宫子松了一口气。话虽如此,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一把扇子呢?

(像这样,像是被人随手扔在这里似的。是谁忘掉的东西吗?)

宫子歪着脑袋坐下,把手伸向了扇子。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几帐的破洞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宫子的手腕。

宫子反射性地发出了声音。下一瞬间,四目相对。身材娇小的宫子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抱进了他的怀里。小小的悲鸣后半截被吸进了直衣的胸膛之中。

紧紧抱住宫子,次郎君笑着将下巴埋进了她的发丝里。

“次郎君……!”

“——终于碰到你了。我的小猫。”

次郎君用含笑的声音说着,抱住宫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因惊吓的冲击而发愣的宫子,听到次郎君的笑声,顿时涨红了脸。

——为什么他总是、总是这样吓我啊!

“小猫。”

不。宫子在次郎君的怀里拼命挣扎。

“次郎君太坏了……! 我、我还以为心脏真的要停跳了呢!”

次郎君笑着安抚满脸通红、怒气冲冲的宫子。

“别那么乱动,小猫……安静点。我现在在这里可是秘密行动哦。”

“我不管,都是次郎君不好嘛! 放开我啦。次郎君大坏蛋,讨厌死了!”

“不行,我不放开。虽然有点可怜,但今天我不能听你的话。”

“次郎君!”

“不对的应该是你吧,小猫。”

宫子本想从次郎君的手臂中逃开,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紧紧抱住,不由得感到困惑。

那是几乎让人感到疼痛的拥抱。想要推开他却敌不过。这是怎么了?总觉得有点可怕。抬头看次郎君,他正温柔地瞪着宫子。

“次郎君……?”

你真是不听话。次郎君用自己的额头“咚”地一下抵住宫子的额头,像是在责备般说道。

“头发也好,衣服也好……竟然沾了这么多萤之宫的移香。”

宫子心里一惊。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恶作剧被当场揭穿的小孩。

宫子怯生生地问道:

“次郎君……那个……您早就察觉到宫大人的事了吗……?”

“你一回到房间,我就立刻察觉到了哦。”

“是、是这样啊……”

“明明想和你说话,你却一直不在。好不容易盼着你回来了,结果你全身都散发着萤之宫的香气……我变成了什么样的心情,你知道吗?小猫。”

(呃、那个……那是……)

立场似乎突然逆转了。在次郎君的臂弯里,宫子瑟缩了起来。

“那个……听我说,次郎君,宫大人是来接日之宫大人的。所以,我们只是在那边的房间聊了一会儿天而已。把做客的次郎君你们晾在一边确实不好,但我并不是偷偷溜去见他的……这其中有各种缘由的。”

“原来如此。借口就说到这里结束吗?”

“不是借口啦。是真的嘛……”

宫子嘟起了嘴,次郎君便笑了起来,放松了手臂的力道。宫子松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次郎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还在这里?我以为你刚才已经和大姬殿下一起回去了。不是中宫大人召见你吗?”

“是有召见。但如果就那么回去了,我会一直介意那移香的事,介意得受不了。为了哪怕能和你独处一会儿,我拜托了和泉君帮忙。”

(馨子大人?)

不能把作为母亲客人的大姬一个人先送回去,而自己独自留在宫子身边。而且就算留下来,因为有女一宫在,也很难两人单独说话。次郎君这么考虑后,便拜托馨子把宫子叫到别的房间,自己则借口说忘了扇子,在半路和大姬分开了。据说面对提出“如果是忘带东西我们可以代您去取”的女官们,他相当强硬地说服了她们才折返回来,所以似乎也待不了太久。

“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偷偷回来……次郎君,你就那么在意宫大人的移香吗?我和宫大人之间,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啊。”

“小猫……你满脸珍爱地贴着要送给萤之宫的腰带。又开心地谈论着他送你的熏香。离开了房间很久,好不容易盼着你回来,却浑身飘散着他的移香……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不在意萤之宫呢?”

次郎君浮起苦笑,注视着怀中的宫子。

“还是说,你是故意想让我吃醋的吗?真是个坏心眼的御匣殿呢。”

我哪有做那种事。宫子急赤白脸地说道。

“才不是……我、我才不是故意的。非要说的话,次郎君你不也……”

我?次郎君不可思议地反问。就是啊,宫子在心中反驳。

(次郎君你不也在我面前,展示了好多次和大姬殿下相处融洽的样子吗……)

但是,那种羞人的话她说不出口。宫子红着脸别过头去。

次郎君有些困惑地注视了宫子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抱紧了她。

那是次郎君一如既往的拥抱。如羽毛包裹般温柔的拥抱。温暖与气息。

“转过来看我。我的小猫在生什么气呢?”

“我,才没有,生气……放开我啦,次郎君。”

“小猫。我这样偷偷回来,可不仅仅是因为吃醋哦。”

次郎君笑了。宫子抬起一直低垂的脸,看向他。

“是因为想触碰你,已经按捺不住了。想这样抱紧你,想得不得了。确实是我不好。对女官们撒了谎,又把做客的大姬丢下不管。”

(次郎君……)

有时候,我会觉得害怕哦,小猫。次郎君轻声呢喃。

“自己的心……明明已经决定好,不会去奢望太多的东西。或许,我不该变得这么喜欢你的……”

次郎君将宫子紧紧拥入胸膛。

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声,宫子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然而,那只是一小会儿。次郎君的手指梳理着宫子的发丝。抚摸着光滑的脸颊,触碰嘴唇,爱怜地描摹着它的形状。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宫子感受到传到脸颊上次郎君的心跳渐渐加快,咚、咚。然后,自己的心跳也是。

(——被次郎君的手指唤醒的,这股热意的真面目,该叫什么呢)

这种甜蜜的战栗,这种惊惧,是有名字的吗?如果有的话,又叫什么呢?

宫子觉得自己似乎知道那个答案。但是,要承认它,还很可怕。

次郎君的手握住了宫子的手。宫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怯生生地回应了他交缠过来的手指。

看到宫子的反应,次郎君微微睁大了眼睛。

仿佛在确认这不是错觉一般,宫子感觉到交缠的手指缓缓地动了起来。他空出的另一只手抚摸着宫子的脸颊。轻轻托起小巧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小猫……”

宫子猛地一惊。次郎君的嘴唇逼近,宫子慌忙闪躲开来。

次郎君再次索求亲吻。宫子慌了神。无路可逃。不知不觉间被步步紧逼,宫子已经被压在了几帐的柱子上,退无可退。

不行。宫子涨红了脸,手足无措,拼命地抗拒着。

“求求你,不、不要为难我,次郎君。喂,不要做不好的事……”

“我今天说了不会听你的话的,不是吗,小猫。”

“不行!不许越过那块板的界线,次郎君不许过来!”

“我已经过来了。”

“那、那你要是再过来的话,我就要挠你了哦,次郎君。我是认真的!”

“我很乐意哦,小猫。只要是你的,那可爱的爪子的话。”

宫子满脸通红。看着次郎君享受着自己慌乱模样的样子,她不禁有些来气。

每当次郎君凑近,宫子就摇头闪躲、扭动身子,或者干脆躲在几帐的帷幔后遮住脸逃跑。次郎君耐着性子紧追不舍,最终还是放弃了,笑出声来。

“——我知道啦,小猫。不再为难你了。所以,不用再逃了哦。”

“我才不会被这种话骗呢。”

“是真的哦。……别躲着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宫子犹豫了一下——从缠绕的帷幔缝隙间露出了脸。次郎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脸颊红通通的……!简直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我的御匣殿。”

听到次郎君的话,宫子也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滑稽,不禁“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从那里面出来吧。在温柔的催促下,宫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照做了。

看次郎君没有再使坏的样子,她终于坐到了他身边。次郎君苦笑了一下。

“今天的你可真难伺候啊,小猫。我净是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骗人,才不是呢。被耍得团团转的是我才对……次郎君。)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看着他和大姬互动时像个傻瓜一样焦灼难耐,他会露出什么表情呢?宫子乖乖地任由次郎君梳理头发的手指摆布,心里暗想。

(想被次郎君温柔对待,却又想逃开……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了。是因为大姬殿下来了,我才突然想要独占次郎君的吗……?还是说,因为真幸……因为真幸不在身边,所以我只是被次郎君的温柔话语动摇了而已呢。我现在对次郎君感受到的这种心情,或许并不是真心的……)

次郎君的手滑过发丝,握住了宫子的手。宫子睁开了眼睛。

他纤细的手指温柔地——却又带着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气势,掰开了宫子的五指,与她十指交扣。

仿佛在宣告:爱抚这只手、让这只手获得自由,是属于自己的权利。因为刚才,宫子已经允许了它。对于他渴求的手指,宫子已经做出了回应。

(这只手,已经属于次郎君了……)

——这也是错觉吗?宫子想。这一切,真的仅仅只是一时的狂热吗?

这阵迷乱。这甜蜜的疼痛。这搅乱心扉的悸动……。

宫子仿佛在寻求答案一般,注视着次郎君。察觉到视线的次郎君眯起了眼睛。

“小猫……今天的你,真的太犯规了。”

“次郎君……”

你知道自己现在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吗?次郎君的口吻像是在责备。

“我不明白……次郎君,我……”

“明明我无论怎么追,你都在逃跑。”

次郎君空出的那只手捧住了宫子滚烫的脸颊。难过的吐息撩拨着睫毛。

“居然用这么可爱的表情看着我……”

下一瞬间。

宫子的身体被卷入次郎君的臂弯,被紧勒得几乎无法呼吸。

无路可逃。逃不出他的双臂,逃不出他的热情。我喜欢你哦,小猫。次郎君轻声低语。

(次郎君……)

“我喜欢你。连我自己都已经无可救药了。你的一切都让我着迷。

到底要怎样你才会喜欢上我呢,小猫。到底要怎样你才会回应我……到底要怎样,你才会向我敞开心扉,允许我触碰这双唇……?”

告诉我啊,小猫……甘甜的怨嗟与恳求倾注入耳中。

将宫子紧紧拥入怀中,次郎君像被热病侵袭一般,反反复复地诉说着情话。

——就这样,究竟过去了多少时间,宫子完全不知道。

“——东宫大人。”

隔着障子传来了馨子的声音。大概是提醒时间差不多了吧。次郎君叹了一口气。

“不得不回去了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次郎君却丝毫没有要放开宫子的意思。面对他的求爱,宫子虽然还在抗拒,但她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反应也让次郎君感到困惑,因而似乎越发难舍难分了。

“不想放开你啊,小猫。今天的你,总觉得和平时有点不一样……要是你真的是只小猫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直接把你藏进袖子里带走了。”

次郎君满含遗憾地说道。宫子想起了与日之宫聊过的绘草子(画本)的故事。

“次郎君——如果……”

“嗯?”

“那个,如果,我的真面目是个冒牌公主……其实是一只猫……而且每天不爬到高处就浑身难受,这样的话,次郎君会怎么做?”

如果你真的是猫?次郎君笑了。

“是啊……那样的话,我就在梅壶的屋顶上建一座高楼,养好多好多的猫,一起生活。我也非常喜欢高处,所以一定会过得很开心的哦。”

宫子注视着次郎君——然后,微笑了。毫无来由地,眼眶一阵发热。

——两人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哦……

“因为五节快到了,我这边也有各种忙乱的事情……但我会找时间派信使去的,到时候还能像这样见面吗?小猫。”

像这样再见?领悟到那层含义的宫子顿时红透了脸,低下了头。

“次郎君……那、那个,我,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像这样两个人独处……我更喜欢像平时那样,大家都在的热闹地方见面。”

“因为和大家在一起,我就没法对你做那些为难的事了吧。”

宫子一滞,顿时语塞。次郎君笑着托起宫子的下巴。

“如果你希望那样的话,那就那样吧。不过最好不要对我平时的仪态抱太大期待哦。因为一看到你,我就无论如何都忍不住想要触碰你,小猫。就像这样。”

“次郎君……”

“咳咳……”看次郎君迟迟不出来,馨子发出了催促的清嗓声。

回过神来,才发现大姬原本为他整理好的头发已经彻底乱了。宫子赶紧用手梳将乱发理顺。

一边将发绳重新漂亮地系好,宫子一边想着,这是我的工作。

(我喜欢的工作。下次我一定要好好说出来……无论是大姬殿下,还是其他人。)

“谢谢。无论是弄乱我,还是让我变好,都是你呢,小猫。”

在宫子的发丝上飞快地落下一吻后,次郎君笑着走出了房间。

宫子就这样坐在原地,好一阵子没有动弹。

(——现在还不能马上回到鸠子大人那里去。)

宫子心想。因为无论是这头发,还是这衣裳,都一定还残留着太强烈的次郎君的移香。而且,心里也是。宫子用力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怎么办。我……)

被次郎君强烈地吸引着。对他的求爱,心正在剧烈地动摇。

这个事实,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但是,这能不能称之为“恋”,宫子还不知道。因为与次郎君之间的这一切,对宫子而言,全都是生平第一次体会的经历。

她唯一清楚的是,此刻正席卷自己的这种情感,与那份随着时间累积、互相信任、已成为彼此一部分的、与真幸之间坚定不移的爱情,是截然不同的种类。

不稳定、剧烈、未知的力量,宛如一场风暴。

(如果将身体交给这场风暴,也许会毁坏、失去许多珍贵的东西。)

就算给这份感情冠以“恋”之名,宫子怀有替身秘密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回应次郎君的求爱,意味着一生都要对他保守这个秘密。而且,看看眼前的现实,连这是否能做到都未可知。

如果如那封恐吓信所言,大姬已经掌握了宫子和馨子互换身份的秘密,那么即便心里渴望,宫子也无法留在次郎君身边了。

更关键的是真幸的事。接受次郎君的求爱,就意味着背叛从幼年起就一直真诚爱着自己的真幸的感情吗?宫子对真幸的心意没有任何改变。现在只要审视内心,她也能毫无疑问地感受到对他的温暖感情依然鲜活。难道要用或许只是一时冲动的东西,去换取并失去这份感情吗?

伤害真幸,自己也失去那份感情,然后后悔吗……。

宫子叹了一口气。

(我该从哪里开始想,已经完全不知道了……为什么这些难题会一下子全涌过来啊。我的脑子,本来就不适合处理这种复杂的问题……)

总之先和馨子商量一下吧。宫子想。虽然不可能让别人给出答案,但说出口整理一下,听听建议,也许能看到新的转机。

宫子无意间移动视线,发现那把扇子竟然还在那里。

(次郎君结果还是把它忘在这儿了啊……他要怎么跟女官们解释呢)

她拿起扇子打开。浓烈的熏香轻柔地飘散开来。是次郎君的香气。

被他紧紧拥抱的记忆化作一阵酥麻的感觉传遍宫子全身,不久,这感觉又转变为他离去后的寂寥。宫子仿佛要压抑住疼痛一般,将扇子紧紧抱在胸前。

(次郎君……)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障子被微微拉开的声响。

是馨子回来了吗。宫子回过头去。但是,站在那里的不是馨子。

宫子困惑地注视着对方。

那是一个梳着角发、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穿着童直衣的少年。肤色像女孩一样白皙,脖颈也很纤细。是个清丽的少年。但是,宫子对他完全没有印象。

他并非是在贞观殿侍奉的男童,退一步讲,男童本就不被允许踏入这种内室。少年朝宫子微微一笑,宫子愈发困惑了。

(谁?)

“——奉我家主人之命,向二条之姬君传话。”

少年用清脆的声音如此宣告。

“传话?你的主人,究竟是……”

下一瞬间,原本还在远处的少年已经移到了宫子眼前。

宫子猛地睁大了眼睛。那动作太快了,如水般寂静无声。

等她回过神来时,脚踝已经被少年扫中,宫子当场摔倒在地。

背部重重地撞在地上,剧痛让她一阵眼花。顾不上摔倒的冲击,宫子抬起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跨坐在她身上的少年手里,正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

冰冷的刀刃贴上了脸颊。比起恐惧,惊愕更让宫子浑身僵硬。

“住手……!”

“想请二条之姬君,辞去东宫妃候补之位。”

少年用一种奇怪般轻快的口吻说道。那表情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天真。

宫子浑身僵硬,死死盯着少年。

(辞去东宫妃候补?什么意思?这孩子是谁?他说的主人又是谁……!)

“不想死的话呢。抱歉啦,你的存在很碍事哦,二条之姬。主人传的话就是这些。……啊,没关系。不需要你的回话哦。”

因为只会让你点头答应嘛。在这声低语的同时,宫子的身体被翻转了过去。

“! 住手……!”

从背后,少年纤细的手臂缠上了宫子的脖颈,如同藤蔓般死死勒紧。那是惊人的力量。无法呼吸。宫子仰起身体,拼命挣扎。意识在急速远去。

(不要——救命,谁来救救我……!馨子大人……!)

——坠入黑暗的瞬间,宫子恍惚听见了少年渐行渐远的清澈歌声。

淀川水 淀川水深处 鲇鱼幼崽

被名为鹈的鸟 啄食了脊背 痛苦翻滚 痛苦翻滚

呀 呀 何其可怜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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