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贵人们的迷宫

二条堀川宅邸是一座庞大且壮丽的府邸。

在面朝二条大路的南侧,占地南北长达两町的广阔土地内,坐落着修整得极尽奢华的殿宇——乍一看甚至会误以为是内里的“玉之御殿”,展现出美轮美奂的气派。

美丽的桧皮葺屋顶。

铺满纯白细砂的中庭。

在四周配以意趣盎然的前栽、紫藤棚、竹林等的堀川宅邸建筑,以主人居住的寝殿为中心,由游廊连接着东、西、北三座对屋。

占地南侧有一个引入堀川河水的大池塘,架着朱漆栏杆鲜艳夺目的反桥和平桥。

接连走过那些桥,或者从钓殿和泉殿划船而出,便能抵达点缀着风情松树的宽广中岛。

(听说举办宴会的时候,载着乐人的龙头鹢首船会在这个池塘里穿梭……真是难以置信,居然在宅邸里就能观赏泛舟游玩。光是这一个池塘就如此气派,这座宽广的宅邸里,究竟有多少人在此劳作和生活啊)

而自己从今往后,必须作为“冒牌私生女”继续欺骗这里的所有人。

一想到这里,映入眼帘的宅邸的奢华与美丽,便直接化作了沉重的罪恶感与不安,宫子不知是第几十次对着堀川宅邸叹下了长气。

真幸在堀川宅邸现身,是在宫子等人抵达后的第十天。

“宫子!”

一在狭窄的房间里看到真幸的身影,宫子便双腿发软瘫坐在了地上。

“真幸……”

“太好了,你没事。突然下落不明,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真幸紧紧抱住宫子的身体,将脸埋进她的发丝间,如呻吟般说道。

“真幸……是啊……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让我再好好看看你,宫子。到底有多少天没看到你的脸了?”

抚摸着宫子的脸颊,拨弄着她的额发,真幸目光灼热地注视着宫子。

“猫一样的眼睛,婴儿一样的脸颊……啊啊,是我的宫子,终于,见到你了!”

“真幸,我也好想你,每天,从早到晚,脑子里全都是真幸。”

两人紧紧相拥。

“再也不想有这种滋味了。从今以后,不要再离开我身边了,宫子。”

“嗯,真幸。我也不要和真幸分开。不要放开我。”

“宫子……”

“真幸……”

“我喜欢你……”

“我也是……”

“打扰你们高涨的兴致真是不好意思呢。”

“呀啊啊啊啊!”

看到突然出现的主人,宫子和真幸依旧抱在一起,吓得跳了起来。

“馨、馨、馨子大人!您、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冒出来……真失礼啊,把人当成蟑螂一样。”

我一开始就在这里哦。馨子笑着,拖着身子蹭到了两人身边。

“因为重逢的感动,眼里根本就看不到我了吧。气氛正好高涨的时候,其实我也不想妨碍的……不好意思,后续下次再续,总之,先暂停一下卿卿我我,可以吗?你们两个。”

“诶?”

“你们懂的,有人来了。”

馨子指着的妻户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轻快脚步声。

(对啊。这里是馨子大人的曹司)

西对屋的北面。

馨子悄悄将宫子叫到了作为女房私室分配的曹司中的一间屋子里。

“预定就任御匣殿的姬君,在曹司里拉男人进去——这种传闻要是传出去就糟了吧。总之,真幸,你先躲到那边的几帐后面去。”

被馨子催促着,一脸困惑的真幸刚躲到几帐后面,没过多久。

稚嫩的声音过后,探出了一张看起来刚过十二三岁的可爱女童的脸。

“——失礼了,和泉之君,馨子大人在这里吗——”

“怎、怎么了,鹿子?”

女童看着宫子,“啊,馨子大人……”笑眯眯地说道。

“那个,请您回母屋去。和往常一样,北之方大人那边有事差遣。说是邀请您去寝殿,一起玩贝合之类的呢。”

“我知道了,马上就去,你先回去吧。”

“遵命——”

再次响起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姬君……”从几帐后面走出来的真幸,如呻吟般说道。

“请您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馨子若无其事地反问。

“为什么宫子会被用馨子大人的名字称呼?和泉之君,又是谁?”

“那是我的女房名哦。”

“为什么姬君会被用女房名称呼?”

“所以那不是刚才大致说明过了吗?十天前,自称是异母兄长的藤原兼通大人,突然出现在五条的宅邸。然后,顺理成章地我和宫子就来到了这堀川宅邸。在那之后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现在我是宫子,宫子是我啦。”

“太粗略了!那各种各样的事的部分,不是最重要的地方吗。……十天前,也就是右马助大人们留宿的那天晚上吧?为什么直到今天,您都让他们三位对来这里的原委守口如瓶呢?”

那天晚上,目睹了骚动的三位男人,自然知道馨子是已故右大臣私生女的事实,也知道宫子和馨子互换主从身份搬到了二条堀川宅邸。对于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而惊愕的三人,在上牛车前嘱咐他们对这件事严加保密的,正是馨子。

即便是馨子,在那时也未能预料到兼通所背负的情况——大姬的事件,以及御匣殿云云。

只是,从自称异母兄长的男人的唐突登场,以及他与随从友成之间的对话等,

(这不单纯是来寻找境遇不佳的异母妹妹的兄长的感觉吧……?他擅自把宫子错认成了妹妹,似乎有什么隐情。再这样观望一下或许比较好)

她瞬间如此判断,才没有纠正兼通的误解。

这是何等可怕的状况判断能力与直觉。

“多亏如此,我这十天,完全不知道情况,过得闷闷不乐……终于昨天,名叫平友成的武士来到宅邸,告诉我‘宫子在二条堀川宅邸等你,明天去拜访吧’。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其他线索,总之,就先过来了。”

“对对,刚到的那段时间,太忙了,没空联络……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瞪我嘛,真幸。现在,我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的。”

于是,馨子压低声音,将一切原委都告诉了真幸。

馨子简略而巧妙的说明,让真幸的脸色瞬息万变。

“——总之,因为那样的来龙去脉,我和宫子决定暂时互换主从身份。然后,为了出色解决大姬那不可解的事件,好好卖九条家一个人情,才待在这堀川宅邸里。”

“姬君……这是何等大胆无畏的计划……”

理解了事态的真幸,作为极其理所当然的反应,抱住了头。

“把宫子伪装成替身的私生女,实在不像是贤明的您会做出的事——您就没想过一旦败露会变成什么样吗!”

“就算败露了我们也没犯法,手又不会被反绑起来。”

馨子完全不为所动。

“也许不会被公家惩罚,但是,您以为被骗的九条家的人会默默放了姬君她们吗?失踪的一条大姬,是预定成为东宫妃的人。这样的话,御匣殿就任与否,便是关乎下个朝代的后宫人事了啊。谁知道今后会被卷入什么样的麻烦里去!”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不做好些许冒险的觉悟,是抓不住幸运之星的。这是从长年的贫苦生活中一举脱身的好机会啊,真幸。”

“可是,姬君。”

“嘛,我就知道身为常识人的你会反对。我也是做好了相应的觉悟才叫你来的。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敞开心扉,谈到双方都满意为止吧——不过,你想凭口才辩赢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哦。”

准备好了吗?面对馨子那艳丽的微笑,真幸顿时语塞。

连爱挑剔的三条夫人都对馨子的口才感到棘手,寡言的他显然不可能赢过她,这简直比看火还要明白。

宫子被赶出了曹司。

她听从了馨子那句“让北之方大人等太久可不太好”的话。

虽然很担心真幸,但她也明白,自己留在这里,状况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

试图改变馨子的心意这种事,宫子在这十天里也做过无数次了——当然,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宫子回到母屋,为了去拜访北之方,带着女童鹿子,前往了寝殿。

“——呐,鹿子,话说回来,我根本没带贝合的道具,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去拜访北之方大人,真的没问题吗?”

“请放心,馨子大人。道具我已经妥妥地准备好了呢——”

稳重的女童说着,便干脆地走在走廊前面。

这里并非连日与北之方会面的北面房间,而是从未进去过的南侧房间。

兼通的正妻北之方与女儿有子姬平时住在北对屋,但去那里有些远,所以便约在寝殿见面。宫子每次都爽快应约参加这提不起劲的游玩,当然是为了解决大姬事件这个目的。

抵达堀川宅邸后调查的结果显示,大姬神隐事件就发生在寝殿的一室。当时在场的女房们应该也在寝殿。说不定还能看到事发地点。挺着大肚子的馨子顾忌旁人目光,无法离开西对屋,因此接到馨子指示的宫子便勤快地前往寝殿,致力于收集情报——事情便是如此。

“——哎呀,兼通大人。”

钻过御帘的宫子,看到房间中央面对文几的人,不禁出声。

“馨子姬。您过得可好?”

“谢谢您。兼通大人是从宫中回来吗?”

“本来在中宫大人那里值夜,但因为有事,就早退了。”

兼通并非平常的乌帽子直衣打扮,而是戴着有纓的冠,穿着袍服的束带姿态。

“听鹿子说,您要玩贝合。虽然只是拼凑起来的,但我从库房里找来了几样,给您挑选了一下。若不嫌弃,请用吧。”

说着,兼通推到宫子面前的,是被称为州滨的豪华装饰台。

在模仿潮汐积水的漆涂台座上,美丽地排列着蛤蜊、鲍鱼、文蛤等贝壳。被当作海边小岩石的是翡翠珠粒。枝干姿态优美的松树则是纯银打造的。

(多么豪华的游玩道具……光是这台座,拿去集市卖掉,轻轻松松就能吃上一年啊)

宫子看得入了迷,但这似乎完全是兼通看惯的物件。他毫无自满之色,温柔地逗弄着对美丽游具兴奋不已的鹿子。这就是上方之人的生活吗……与五条宅邸生活的差距,让宫子深深感慨。

“——在对屋的生活,可有什么不便之处,馨子姬?”

看着在州滨上兴致勃勃地将贝壳排列成喜欢形状的鹿子,兼通说道。

“怎么会不便呢。每天都能收到如此精美的礼物,实在受宠若惊。”

“衣物和调度类暂且不提,女房的人数未能凑齐,我还在担心是否因为人手不足,让您感到不便呢。除了鹿子以外几乎都是新来的年轻人,想必也有诸多不周之处。”

仅凭现在的人手就足够了。宫子发自内心地回答。

若是面对资深女房,宫子那“半吊子的姬君做派”早就露出马脚了吧,但在不习惯宅邸生活的新人眼中,似乎并没有显得那么不自然。

对于怀抱秘密的宫子她们来说,这种“略有不足”的女房数量反而是最理想的。

“说起女房,宫子——听说她改名叫和泉了,那家伙精神好吗?我去西对屋探望,也很少见她露面,所以有些在意……”

“和泉之君的话,每天都精神地工作着哦。只是她说挺着大肚子见殿下有所顾忌,便尽量避免出现在御前。”

鹿子代替宫子,机灵地回答道。

本来,馨子就习惯了使唤人,也习惯了指导孩子们。

抵达以来,她便以“主人的乳姐妹”身份,牢牢地掌管着西对屋。

“鹿子,你先拿着州滨去那边吧。我有话要对馨子姬说。”

嘿咻嘿咻地搬着大州滨的鹿子退下后,兼通面对着宫子。

“兼通大人?”

“馨子姬,其实今天,中宫大人就御匣殿一事,向我表达了意见。”

宫子心头一惊。

(难道……大姬殿下的事件,终于要开始流传开来了?还是说,为了应对此事,中宫殿下才命令尽快让馨子姬赴任御匣殿——要是这样,那、那该怎么办才好)

“关于馨子姬就任御匣殿以及入宫一事,中宫殿下说,还是暂缓一段时间为好。”

“啊……是这样吗。”

被告知的内容与预想的截然相反,宫子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既然就任御匣殿的日子推迟了,这便是一个令人惊喜的意外之喜。

“馨子姬,请您不要误会。中宫殿下并非对您就任御匣殿一事有异议。关于让您代理大姬一事,也是经中宫殿下参与商议后决定的,所以并无任何问题。”

兼通似乎是误将宫子的表情当成了失落,连忙说道。

“之所以要先推迟入宫,原因不在姬君您,而在九条重胤的宫中……实不相瞒,近来东宫殿下的气色格外不佳,主上和中宫殿下也为此深感忧虑。”

“东宫殿下的?”

“是的,中宫殿下也为此束手无策。也正因如此,身为中宫权大夫兼东宫亮的我,又多了一项新的工作。看来短期内是无法离开这堀川邸了。”

东宫心情不好,为什么兼通就无法离开堀川邸了呢?

宫子完全无法理解,但既然是东宫、中宫这些“贵人”处的话题,她便觉得不便追问,只是暧昧地点了点头。

“兼通大人……那个,关于大姬殿下的去向,您有没有了解到什么?”

兼通好看的眉头蹙起,摇了摇头。

“那边的情形也不乐观啊。她已经失踪二十天了,却连一封勒索金银财宝的信函都没有收到。贼人绑架这条线,恐怕是越来越渺茫了。”

“大姬殿下失踪,是在寝殿的涂笼里,对吧?”

“嗯……您是从女房们那里听说的吗?”

“是,是的,偶然听到了些传闻。”

“是吗。那个涂笼,我们平时是当作储藏室使用的,是个有些特别的房间,里面存放着从高祖父和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笛子、古琴等各种乐器。与渡月琵琶配对的‘离星’筝也在那里。大姬也非常喜欢那架‘离星’筝。”

“大姬殿下喜欢‘离星’筝……”

“她可是弹筝的名手呢。每次来这边玩,都会一整天泡在那个房间里……不过,毕竟那里是发生过那种事件的地方,现在除了主人我以外,禁止任何人出入。”

(这样的话,我们要去调查那个地方,果然还是相当困难呢。)

所谓涂笼,顾名思义,就是四周用土墙涂抹加固、并装有板门的房间。

它位于被称为母屋的建筑中心,是个很难避开他人耳目潜入的地方。

(涂笼的锁是从里面锁上的。大姬殿下是想弹心爱的古琴才进入涂笼,然后锁上门,就从那里消失了……?唔,光凭这些,根本不可能查明事件的真相。果然,还是必须收集更多的情报才行。)

宫子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被叫了一声“馨子姬”。

“是,是的?怎么了,兼通大人?”

“那个……我并非奢望您能像与您一同长大的乳姐妹和泉君那样,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将我当作兄长来依靠。”

兼通有些害羞地说道。宫子一脸茫然。

“既然就任御匣殿一事推迟,想必姬君您暂时也要在这座府邸与我一同生活了。因此,我希望您能尽快用更像兄妹的方式来称呼我……馨子姬,您愿意吗?”

“更像兄妹的称呼……吗?”

“是的,所以……就是,不要像现在这样,直接称呼名字……”

(不能叫名字?可是,叫‘堀川殿大人’又太生疏了。还能有什么别的称呼……)

“兄长大人?”宫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兼通开心地点了点头。

“是的。从今往后,能请您那样称呼我吗?馨子姬。”

“是,是的,我明白了,兼通大人。——啊。”

宫子脸红了。兼通窃笑起来,将脸凑近宫子。

“看来,还需要一点练习呢……”

“是,是的,好像是的。非常抱歉。”

“没关系的。来,别害羞,抬起脸,再叫一次试试看。”

他用令人沉醉的温柔声音低语着,脸上露出蜜糖般甜美的微笑。

看来,凑近他人脸庞瞧个仔细是兼通的习惯,但当那张端正俊美的脸庞凑到几乎要碰到额头的距离时,宫子还是不由得心慌意乱起来。

(兼通大人是相信我们是兄妹才这么做的……可我这边,实在是为难啊。)

“那个,我差不多该去北边夫人那边了。鹿子也该在等着了。”

她慌忙站起身,却不小心踩到了长袴的下摆,猛地向前摔倒。

“馨子姬!”

兼通一把抱住了倒下的宫子。两人就这样重重地叠倒在了地板上。

“……没事吧,馨子姬?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哪里都没事。对不起,我太冒失了……很重吧?”

“不,感觉就像抱着一束花。很轻,还很香。”

“……兄长大人,您可真会说话。”

“您总算肯这么叫我了。”

两人相视而顾,放声笑了起来。

“殿、殿下!”

是鹿子的声音。两人回头望去,只见她一脸惊恐,而他们俩则还保持着相拥的姿势,不由得吓了一跳,浑身一僵。

“夫、夫人殿下……”

鹿子一脸为难,而站在她身后的,正是带着一群女房的正室夫人。

那身姿华美雍容,简直不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我还在想,你把侍女都支开,两个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

她白皙的脸庞因兴奋与愤怒而染上了斑斑红晕。

“原来,就是为了这种目的啊,殿下……原来是这样啊。”

“夫人,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事到如今,您就别再找借口了。一男一女共处一室,紧紧相拥,相视而笑……呵呵,您、您说这算什么误会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般的高笑之后。

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呀!夫人、夫人,您撑住啊……快叫医师!夫人没气了啊!”

女房们乱作一团地朝倒下的正室夫人围了过去。

兼通和宫子目瞪口呆,一时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唉呀呀……我都咳嗽了好几次提醒她,夫人要过来了……”

看来这贝合游戏是玩不成了。小侍女一边斜眼看着大人们的骚乱,一边无奈地耸了耸小小的肩膀。

兼通的正室夫人北边,是某位亲王之女,亦被称为女王,是一位出身高贵的女性。

她气度不凡,富有教养,身姿亦柔美动人。只是,其缺点在于,她既有与其高贵出身相称的傲气,又生性善妒,而后者尤为成问题。

“……您明白吗,馨子姬?我可不是在故意刁难您。”

“是,我明白,夫人。”

“馨子姬您年方十七,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况且,您还要代替一条家的大姬,担任御匣殿这一重任……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

“身为姬君,虽说是兄妹,却在无人的房中与殿下相拥……旁人听了会怎么想呢?姬君您和殿下,立刻就会成为京城麻雀们闲话的焦点。什么‘关系暧昧的兄妹’、‘世间罕见的兄妹情’之类的,怕是要被世人嘲笑呢。事已至此,我作为您的义姐,受托照顾您的立场可就荡然无存了……!”

实在是对不起……宫子在下座缩着身子,深深地低下头。

在余怒未消的主人身边,一位名叫中将的年长女房正用桧扇为她扇风。

——原来,北边夫人是因嫉妒与兴奋而昏倒,之后很快就恢复了意识。

她被抬到抚养女儿有子姬的北面房间休息了一阵子,之后又把宫子叫来,开始了她夹杂着讽刺的、喋喋不休的说教。

“夫人,我承认我的行为有些轻率,但那纯粹是一场意外……”

兼通拼命地为宫子辩护,本想留在房间里,却被北边夫人一句“殿下请先更衣”干脆地赶去了别的房间。女儿有子姬似乎正躲在上座的几帐后面,从帷子的缝隙中,只看得见华美衣摆的一角。

“不拘小节地与男子亲近,乃是身份低微之人的所为。馨子姬,看来您还尚未习惯上流社会的生活呢……我让您每日都来相见,本是想教导您何为姬君应有的风范,您却如此不开窍,真叫人遗憾。”

北边夫人尖酸刻薄地说道,夸张地叹了口气。

“依我看,馨子姬身上,似乎就是缺少了身为姬君的那种娴静端庄。”

实在抱歉,宫子顺从地低下头。

“您的一举一动,都太过干练利落了。深闺中的姬君,是不会‘噌’地一下精神十足地站起来,也不会利落地整理着袴裤‘哒哒’地快步走路的。”

“对不起,一不小心就露出了过去生活里的习惯……”

“还有,像那样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也是不行的……羞怯地从扇子后面偷偷送上视线,才是高贵姬君应有的姿态。”

“啊……”

“您的装束也有些问题呢。衣装嘛,还算过得去,但一位正值妙龄的姬君,竟然不施粉黛就出现在人前,这可实在不妥当。”

“是……”

“您是带了化妆用具的吧?要是没带,我的可以借给您。今后,请您一定要好好涂上白粉。可以吧,馨子姬?”

不,那个……宫子怯生生地试图反驳。

“我、我其实也涂了白粉的,夫人……”

“哎呀,真的吗?难道在市面上,流行着将眉墨混入白粉的化妆方法吗?”

“并不是混了眉墨,只是因为我的肤色比较黑……我想是晒黑的缘故……”

“身为足不出户的姬君,竟然还会晒黑,馨子姬您可真是个灵巧的人呢……您之前住的府邸屋顶上,是开了个洞吗?”

“是的,前些天的雷雨,屋顶上被落雷打出了一个大洞。”

对宫子这认真的回答,女人们顿时哄堂大笑。

“一条家的大姬,那可是一位肌肤胜雪的姬君呢,馨子姬。作为御匣殿的候选人,看来你们两位姬君,在任何意义上都截然相反啊。”

在座的女房们窃窃私笑。宫子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脑袋。

(结果,今天还是这个局面啊……)

与兼通和西厢女房们的热情欢迎截然相反,北厢的女人们对宫子格外具有挑衅性。一有空闲,她们就借着赞美大姬的名义,对宫子“出生如何”“教养如何”地冷嘲热讽,明嘲暗讽。

宫子不明白她们为何总针对自己,困惑了许久,但没过多久,这个谜团便由鹿子的情报解开了。

“听说夫人是想让失踪的大姬殿下回来,让有子姬小姐去担任御匣殿……但是兼通大人没有采纳那个意见,而是把馨子小姐接来了吧?所以,她才会那样拿您当出气筒,故意刁难。”

对于一心想让自己女儿成为东宫妃的夫人来说,这个教养不佳的半路杀出来的“私生女”,无疑是抢走了她女儿梦寐以求的职位。原来如此,难怪她要冷嘲热讽了——宫子也终于想通了。

(不过,就算想通了,被刁难的痛苦也不会减少就是了……)

要是馨子的话,恐怕早就把讽刺加倍奉还了,但宫子既没有那样的胆量,也没有那样的才智。

她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能早日掌握事件的情报,从这番苦行中解脱出来。

“大姬是一位人见人爱、性格开朗、光彩照人的姬君。若要打个比方,就像盛开在台阶之下的红蔷薇,便是如此了。”

北边夫人无视宫子,依旧在滔滔不绝地赞美着大姬。

宫子已经厌倦了强颜欢笑地附和,就在这时,

“那么,馨子姬就是开在山贼墙垣边的大和抚子吗?同是红色,但这边的花,却别有一番温柔可怜的风情呢。”

伴着鹿子,兼通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从朝服到二蓝的非常淡雅的直衣,帽子也换成了柔软的乌帽子。

直衣的领带没有系上,就这么敞着衣襟,看起来格外放松而富有朝气。

注意到宫子视线的鹿子露出了微笑。看来她是为了停止这没完没了的“馨子欺负”,悄悄溜出房间去叫兼通来了。

(啊……得救了。鹿子真是个机灵的侍女啊。)

在丈夫面前,夫人总该会收敛她那刁难的锋芒吧。宫子松了一口气。

“请不要拿大姬和馨子姬比较了,夫人。姬君她很困扰啊。”

“哎呀,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夫人没好气地说道。似乎很不满兼通为宫子解围。

“首先,不管怎么比较,都不会有什么困扰吧。馨子姬可是殿下您引以为傲的妹妹啊。您可是斥退了亲生女儿,也要让她坐上御匣殿位置的人……想必是一位不输大姬、极其出色的姬君才对。”

她优雅的言辞中,仿佛滴着浓烈的讽刺与挖苦。

“水灵芬芳的抚子花……能独占殿下的宠爱,馨子姬真叫人羡慕啊。近来,殿下对那过了盛期的樱花,可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呢。”

“您在说些什么啊,夫人。”

“呵呵,您也不用装糊涂了。听说您在玩贝合游戏,他便会为您打开宝库;听说您答不上话来,他便会立刻赶来为您解围……这宠爱,真是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呢。我那样恳求您,希望您能推举有子担任御匣殿,您终究还是不肯答应。……这便是爱意冷却的证明啊。”

她的笑容渐渐凝固,变成了剑拔弩张的神情。

“夫人,您还在为御匣殿的事耿耿于怀吗……”

兼通低喃了句“真伤脑筋”,随即有些顾虑地瞥了宫子一眼。

“那个理由,我应该已经跟您解释过很多次了吧。您听好,既然大姬是在这座府邸失踪的,那么事件的责任就在于身为当主的我。如果我将代替大姬的有子作为御匣殿送入宫中,将来甚至成为东宫妃——那么,我们兄弟之间,恐怕会播下不必要的猜忌与纷争的种子啊。”

兼通像教导孩子一样解释道。

“再说,在让有子就任御匣殿之后,如果大姬平安回来了,该怎么办?我和哥哥伊尹,将来就必须为了下一代外戚的地位而兄弟相争了。”

(啊,原来如此。所以兼通大人才没有让女儿,而是让妹妹去担任御匣殿啊。)

有些人或许会把这看作一个绝佳的晋升机会。但兼通似乎不这么想。他担心兄弟间因此产生嫌隙,才将女儿有子姬从东宫妃的候选人中剔除了。

“殿下,您为何对这等好事如此推辞呢?”

北边夫人焦躁地扭动着身体。

“什么兄长弟弟的,兄弟之间争夺外戚地位,又不是什么稀罕事。说起来,殿下您的父亲,不也正是那样才奠定了外戚的地位吗!”

“话虽如此,但父亲的时代和现在,状况又有所不同。”

“即便如此,您为何要独自一人悉心照料馨子姬呢?若是所有兄弟都能成为她的监护人,那理应将她交由娘家九条家的府邸照看才是。”

“九条家离内里和我们的家都太远,多有不便。”

“说到底,馨子姬真的是殿下的妹妹吗……?”

什么?兼通瞪大了眼睛。

“您的宠爱太过明显,大家心中都有些怀疑……甚至有传言说,您是假称她为妹妹,实际上她却是您私下里金屋藏娇的情人。”

“您这等尊贵之身,怎能说出如此荒唐的话!”

“反正我就是个愚蠢的女人。善妒、不听劝告、人老珠黄的糟糠之妻罢了。是啊,就是如此——和您那位能干的妹妹君,以及其他夫人们可不一样!”

她这副模样,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咬人一口。

“夫人,您别这么激动……请冷静下来。您本就容易上火的……”

兼通一边畏缩着,一边拼命安抚妻子,但女房们却又投来了新的火种。

“说真的,夫人会那样怀疑,也情有可原啊。”

“就是就是,殿下您连束带的衣裳上都沾满了馨子小姐的香气呢……”

这样一来,骚动更是平息不下来。

看着拼命想要平息妻子妒火的兼通,宫子心中油然而生一阵深深的同情。

(可是,要是我笨嘴拙舌地插嘴,感觉只会让骚动变得更严重……)

但话虽如此,不告而退又显得失礼,让她犹豫不决。

宫子能做的,唯有缩着身子,默默注视着上座的这场骚乱——

“你们几个,给我适可而止!”

一声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

“哐当!”一声,几帐被猛地踢倒。方才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声音的主人身上。宫子也定睛地望着那个人。

——那身象征着未婚的浓色袴裤。

在浓萌黄色的袿衣上,优雅地叠穿着柳色织物的装束,确实像一位高贵的姬君,但她一脚踢倒几帐、一声呵斥住满屋大人的气势,却绝非寻常之辈。

而且,她的身高惊人。

感觉和兼通站在一起,也相差无几。

“啊,有子大人……”

侍立在北边夫人身旁的中将脸色一变,低声说道。

(这位就是有子大人?)

“马上把这些女房都撤下去,中将。你这个做事拖沓的家伙,还配当女房头吗?”

有子姬不耐烦地蹙起眉头,下令道。

这位在过去的数日里一直躲在几帐之后,别说是笑声,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的“沉默的主人”的登场,让女房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有这群假装浇水实则浇油的家伙在,火势怎么可能平息……还不快滚!再这么闹下去,母亲您就要气火攻心倒下了!”

“是、是!”

“啊,有子……你、你这像什么样子!”

“踢飞一两个不会动的几帐,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这么愚蠢地闹下去,我火气上来了,可是会把你们所有人的屁股都踢飞的!”

被她那双丹凤眼狠狠一瞪,女房们齐刷刷地离开了北边夫人。

“母亲您也适可而止吧,整天闲得无聊就把西厢的人叫来,尽说些无聊的讽刺和挖苦的话。真是受够了,连非亲生女儿都算不上的行为也该有个限度吧。啊,真烦人,主妇这玩意儿视野就是这么狭隘。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人根本就不该结婚。”

“你、你说些什么啊!”

“就是因为太要面子,明明心里有话却不说清楚,感情才会在肚子里扭曲,最后才会上火。心里有什么话,就别每次都拿大姬当挡箭牌,直接对这个人说清楚不就好了?”

有子姬指着宫子。

“——像你这样的人要当御匣殿、入宫任职,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发育不全的小不点姬。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赶紧滚回你那个屋顶开了大洞的破屋子里去,你这个穷酸鬼!”

宫子张大了嘴,愣在原地。

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啊,有子,你说的是什么失礼的话!年纪虽然相近,但馨子姬是你的叔母!就算是失礼也该有个限度,来,快,立刻道歉!”

面对兼通的斥责,高挑的有子姬却丝毫不动摇。

在所有人屏息凝视的注视下,她瞥了父亲一眼,哼地一声用鼻子笑了一声。

“吵死了,小毛头。”

她干脆利落的一句话就将父亲驳了回去。

“——所以,结果怎么样了?”

“兼通大人彻底消沉了……当时在场所有人都在拼命安慰他。连夫人都慌忙地说‘殿下这般年轻有活力正是我的骄傲’之类的。就在那期间,有子大人一个人,早就回北厢去了。”

“谜之沉默姬的真身,原来是个毒舌姬啊。”

馨子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虽然是堂姐妹,但二条堀川的姬君和一条家的大姬不同,一直是个不怎么出现在世间传闻里的人,不过嘛,我好像有点明白是为什么了。”

“听说有子大人非常聪明,但性情乖僻,所以兼通大人也对她束手无策……后来鹿子告诉我,‘殿下总是被那两位母女耍得团团转呢’。”

“兼通大人,吃点这样的苦头对他有好处。身份高贵、富有、英俊、又有妻有子……要是样样顺心如意,可是会短命的。”

在馨子咯咯笑着的时候,真幸一言不发地垂着头。

和寝殿一样,在这边厢房里,也是一个男人被女人耍得团团转,说得哑口无言。

“没事吧?真幸……。来,别那么消沉。”

“对不起,宫子——是我,没能改变馨子大人的想法……”

“没关系的,反正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了。”

宫子本想安慰他,但真幸似乎反而更加消沉了。

“既然没能说服我,我看你最好还是赶紧帮忙才是明智之举哦,真幸。”

馨子笑嘻嘻地说道。

“不然的话,你梦寐以求的与宫子的初夜可就越来越远了。要是那期间宫子的心,被那个体贴温柔又英俊的兼通大人勾走了,我可是概不负责的哦——”

“您在说什么呀,馨子大人!”

宫子吓了一跳。

“因为嘛,宫子你不是说过嘛,被兼通大人那甜得像蜜一样的微笑看着,就会心跳加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管被说什么,被做什么,都好像无法抗拒,感觉好可怕之类的……”

“骗、骗人的,我才没说!虽然、虽然说了会心跳加速,但没说到那种程度……”

宫子猛地看向真幸。

她那向来冷静的恋人,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僵硬。

“被兼通大人看着,就会心跳加速……是这样吗,宫子……”

“不、不是的,真幸!”

“兼通大人每次来厢房,也一个劲儿地抚摸宫子的头发、握她的手呢……”

“真是的,您别说了,馨子大人!”

“毕竟多年未见的异母妹妹,跟外人也没什么两样嘛。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可爱的姬君,您就像那含苞待放的抚子之花……’‘不行啊,兄长大人,请不要这样’‘若是害怕,就闭上眼睛吧’‘啊——’于是兼通大人的手便搭上宫子颤抖的肩膀,像剥落花瓣一般,将一件件袿衣滑落……”

“我来协助您调查事件,姬君!请尽管吩咐我任何事!”

真幸就这样完全掉进了馨子的“法术”中。

“我希望你去调查的,是一条家大姬的事,真幸。”

馨子微笑着说。

“在这桃园府邸,靠着丽景殿女御大人的关系,应该有能出入大姬娘家一条邸的人吧。你去和那个人接上头,调查一下大姬周边的情况。大姬本人、她的家人、女房们的传闻都可以,把你能收集到的信息都给我带回来。”

真幸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据说事件发生时,在现场的除了大姬,就只有夫人、有子姬,以及她们各自的女房们。兼通大人当时在中宫殿下那里,接到消息后才急忙赶回来的。而东厢的长子,从几天前就去了别的宅邸,不在场。”

“姬君是认为夫人和有子姬小姐有嫌疑吗?”

“倒也不是,不过嘛,在现阶段,夫人的嫌疑确实是最浓的。夫人希望能让女儿有子姬代替大姬入宫……当然,她把自己的动机说得如此口无遮拦,这点又实在不像是犯人。”

馨子像思考时习惯的那样,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有子姬的立场我也搞不清楚。如果她和她母亲一样,对就任御匣殿抱有期望,那她也有动机。但如果不是,又或者,她和大姬是挚友的话,那有子姬是绝不会做出伤害大姬那种事的。那方面的事,我也希望你能作为来自大姬方的情报去调查一下。两位姬君的关系是良好,还是不睦?”

“我马上去调查。”

“我就靠你了,真幸。眼下,最搞不清楚的就是关于大姬的事了……虽然不知道东宫大人在后宫里做了什么,但多亏了他,就任日才得以推迟,真是帮大忙了。我们也有了充足的时间来详细调查事件呢。”

馨子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不能浪费这份好运,为了解决事件,我们三个人重新合力加油吧。真幸你从外部,我们从内部,来填补事件的空白谜团。来到堀川邸,今天正好是第十天,鱼饵也撒得差不多了,我想,差不多该有鱼上钩了。”

“撒鱼饵……?”

“鱼?您说的是什么?”

面对两人的疑问,馨子笑了。

“马上你们就会知道了。”

馨子那番话的意思,在三天后揭晓了。

“和泉君,北厢的兵卫君请求拜见馨子大人。”

听到鹿子的话,宫子点了点头。

她还以为又是北边夫人那套老把戏,什么邀请之类的,但鹿子似乎有些兴奋。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在馨子身边坐下,开心地笑道:“来了来了!”

“可不是我们的正主。事情应该都安排妥当了吧?”

“当然啦!不过,拜见的时间好像最好是明天晚上。听说今天夫人身上不洁,忙得很呢。”

“那就告诉她,明晚戌时(晚上八点)过后,到这里来。”

“是!”鹿子精神十足地应下,走出了房间。宫子歪了歪头。

“……您和鹿子在说什么呢?那个叫兵卫的人,有什么事吗?”

“大有文章。兵卫,就是我们期待已久的信息提供者。”

两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兵卫是当时身在案发现场的女房之一……据说大姬逗留期间,她还负责照顾。要说打听消息,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夫人的贴身女房,居然愿意配合我们呢。”

“也不是所有女房都对主人忠心耿耿嘛。听说兵卫刚任职三年,对那些资深女房在北厢作威作福的工作方式早已厌倦,正希望能调到风气自由的西厢来。看来我花心思把鹿子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她们随心所欲地玩耍,也算是没白费。”

(啊,原来“撒鱼饵”指的就是这个啊。)

遵照馨子的指示,宫子正大方地将兼通赠送的众多礼物分发给侍女们。

(原来如此……宫子终于想通了,难怪她每次都那么精心地为陪她去寝殿的鹿子准备衣装。)

“调到西厢,既没人对工作指手画脚,赏赐又多,同事还都是新来的年轻人……会想调动也不奇怪,条件这么好嘛。”

“是鹿子负责从中牵线的吗?你跟那孩子说到什么程度了?”

“那孩子只是个早熟又好奇的小鬼罢了。我只是煽动她,说‘不想调查一下像烟一样消失的大姬事件吗?’,她就觉得好玩,愿意帮忙了。”

宫子一边点头,心情却很复杂。

(一直以来,这种事不都是我的工作吗……)

作为形影不离的乳姐妹,宫子向来习惯于体察馨子的心意,默默地在背后操持。来到堀川邸后,这个角色似乎被小小的鹿子抢走了,让她感到有些寂寞。

(我啊,真是越来越不像个公主了……比起自己穿漂亮的衣服,我更享受制作它们。虽然讨厌贫穷,但我原来是热爱劳动的啊。)

“宫子?你叹什么怪气,还拿出针线箱来了?”

“我想给小宝宝缝点东西。动动针线就能让我什么都不想了。”

“现在可不是给婴儿缝尿布的时候!”

馨子一脸无奈地说道,从宫子手中拿走了针线箱。

“别搞那些了,快点想个办法调查那个涂笼。听鹿子说,三天前的骚动过后,兼通大人就搬到东厢去了,现在寝殿里只有有子姬一个人。这不是个好机会吗?去和毒舌姬搞好关系,让她带我们看看涂笼里面。”

被馨子在屁股上拍了一下,宫子才不情不愿地叫来一个小侍女,吩咐她去给有子姬送信。

“什么,又来了?”

正对着书卷的有子姬,斜睨了宫子一眼。

“您、您好,有子大人。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看看画卷故事?”

“那双大眼睛是干什么用的?我正在学习呢。”

“要休息一下吗?我带了些美味的唐果子。”

“不用了。吃点心会让血液涌向胃里,导致头脑运转不灵。”

简直无从下手。

有子姬身边,只孤零零地侍立着一位像是乳母的老女房。

听鹿子说,有子姬非常讨厌被一大群女房围着,平时最多只带一两个人在身边,把自己关在母屋的一间房里,读些难懂的历史书,或写些东西,度过一天。

“姬君,难得来一趟,就照馨子大人说的,休息一下吧。”

一位看起来很和善的老女房怯生生地说道。

“从早到晚净是读些难懂的汉字,对身体肯定会有妨碍的。会失去姬君应有的风范,变得方方正正,像鬼一样可怕呢。”

“又开始说些歪理了。积累知识到底有什么妨碍?知识这东西只会磨砺一个人,绝不会损害人。”

她口齿伶俐,干脆地说道。

“但是,这样会有损传闻……只读汉字书,不像个高贵的姬君……”

“你是想让我跟那些整天无所事事、只会摆弄枝丫的姬君们过一样的生活吗?”

有子姬虽一脸不耐烦,最后还是采纳了老女房的话,合上了书。

少纳言将宫子带来的高杯放在两人面前,又端来了白汤。

有子姬伸手去拿高杯上的一块炸年糕,宫子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我吃完了。那么,休息结束,再见,请从那边回去。”

“姬、姬君,有信送来了。您看看这漂亮的信盒。”

少纳言慌忙拉住正转身走向书案前的姬君。

那是个附着一枝青翠枫叶的美丽信盒。

有子姬解开那染色精美的组绳,里面是一封用空色唐纸折好的信。

“哎呀,品味真好。姬君,快,快写回信吧。”

面对这封充满风情的情书,老女房用兴奋的口吻说道。

“不知道花了多少钱雇的代笔人。外表花哨,内容空洞,简直跟本人一模一样嘛。”

有子姬毫无兴趣,随手就把求婚者的信扔到了一边。

“又说这种刻薄的话。那位某某大人,可是如今被誉为‘业平’的公卿之一哦。”

“当今的业平?那个像用擀面杖捶打一百下撑开的年糕一样、扁平无趣的脸?就是因为余白太多,我差点忍不住想在上面写下明天的日程安排了。”

“世人说……他那丰腴的身姿十分优雅,简直就像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一样……”

“啊,画卷啊,是《鸟兽戏画》吧。这么一说,还真跟里面出现的青蛙一模一样。”

有子姬的毒舌毫不留情,少纳言顿时垂头丧气。

(有子姬是讨厌男人吗……从她对兼通大人的态度来看,她对男人似乎异常严厉。)

至少,她和那些对恋爱情事满怀憧憬、做着美梦的普通姬君,价值观相当不同。看起来她不像她母亲北边夫人那样,积极渴望作为东宫妃的候选人入宫,在后宫争奇斗艳、竞相争宠……

“那个,有子大人对绘画也很精通吗?我带了画卷来,我们一起欣赏吧。”

“哎呀,你还在这儿呢。”

有子姬哼笑了一声。

“因为你太小了,我都没看见。”

(咕!她、她偏偏戳我最在意的地方……)

“炸年糕还有剩。请用吧,馨子叔母大人。要好好吃饭,不然长不高哦?看您的身高和胸部,都显得绝望地不足呢。”

(呜呜——这、这真是直球式的刁难……)

但是,我不能输。宫子猛地抬起头,将剩下的炸年糕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嘴里。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吃完第五个,又咕咚咕咚地喝干了凉掉的白汤。少纳言目瞪口呆地看着宫子。

“多谢款待。在等着我长高的时候,要不要一起看看画卷呢?有子大人。”

宫子强行压下胸口的恶心感和打嗝,说道。

“嘛……好吧,反正我喜欢画画。”

有子姬看向宫子的脸上,浮现出感兴趣的表情。

“不过,比起看画,我更喜欢画画呢。所以,要不你来画画?”

“当然,我不介意。”

“太好了。那么,少纳言,把那边的砚台拿过来。”

有子姬的心情明显好转,宫子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有子姬那么聪明,或许意外地是个懂得幽默的人呢。只是嘴巴坏了一点而已。)

“我擅长画动物,你呢?”

有子姬笑着说。少纳言拿来了砚台。

“请您稍等,我这就去取和纸。”

“不用了,少纳言,那种东西不需要。”

忽然,冰冷的触感“啪”地一声打在脸颊上。

“啊、姬、姬君?您在做什么!”

有子姬用饱含墨汁的笔,在宫子的脸上刷刷地画了起来。

左右脸颊上三根长长的胡须,鼻尖上一个漆黑的大圆点。

“怎么样?是猫的画哦,画得相当不错吧?”

有子姬对着目瞪口呆的宫子笑着说。

“我承认你这只迷路的小猫还挺有骨气的,但这里终究不适合你。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赶紧回你原来的窝里去。看样子你还不明白,我就跟你说明白点,你——真的、真的非常碍眼。”

有子姬再次转向书案,沉浸到书本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回头看过宫子一眼。

第二天,宫子又去了寝殿。

(我才不会认输——事到如今,就算耍赖也要和你成为朋友!)

要是被那毫不留情的毒舌和欺负吓倒,灰溜溜地逃走,可就正中对方下怀了。

宫子之所以能下定决心,是在被画了猫脸逃回西厢,在馨子膝上哇哇大哭了一阵之后的事。

“如果她真的觉得你碍眼,从一开始就应该拒绝见你了不是吗?有子姬是个不擅长表达的人,我肯定。她只是不懂得如何相处,才会忍不住咬人。”

“呜……说、说得也是呢。和最初的沉默期相比,虽然现在是当面被说些刺心的话,还亲手在我脸上乱画,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得不说是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呢……”

“你这种积极向上的想法正是你的优点。”

被馨子夸奖和安慰后重新振作的宫子,再次拜访了有子姬。

她被带到东面之间的房间,少纳言正为昨天的事一再道歉。正想着听到了筝声,才发现弹奏的正是有子姬。那音色技巧娴熟、流畅华丽,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染着丹蔻的有子姬的指甲,在十三根琴弦上如行云流水般移动。

(啊,弹得真好……是充满自信、精准无误的,很有有子姬风格的音色啊。)

要是和馨子的琵琶合奏,该是多么动听啊。

站在原地听得出神的宫子,额头上“啪”地一声,忽然飞来一个琴柱。

“哎呀——馨子姬?真不好意思啊,碰巧断了的琴弦飞出去,琴柱也跟着飞了,又碰巧打中了正好在那里的小靶子……呵呵,你这个人,还真是会在不恰当的时候出现呢。”

(忍、忍住,宫子……冷静下来。不能在这里生气。)

倒着飞过来的琴柱,在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红色的V字痕迹,火辣辣地疼。宫子走近想把琴柱还回去,却注意到了有子姬推到一旁的大型筝,不由得吃了一惊。

“有子大人……这个,莫非是‘离星’筝吗?”

在被称为“龙首”的筝的侧面,施有精致的螺钿装饰。左侧稍有残缺的十三夜之月周围,点缀着闪耀着虹色光芒的星形细工。

有子姬一瞬间向宫子投来怀疑的目光,但似乎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回答了一声“是啊”,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

“听说你拥有这把筝的配对乐器,‘渡月’琵琶……”

“是的。真是不可思议呢。”

“哪里?”

“那个……这两件乐器,将素未谋面的兄妹缘分牵引到了一起这件事。如果没有‘渡月’和‘离星’,兼通大人恐怕也找不到五条家的府邸吧。我想,我和乳姐妹也不会被接到这里来。”

“‘希望能让她与父亲相见,并认我为亲生女儿’。”

继承馨子母亲的遗言,在宫子的母亲和三条夫人的努力下,‘渡月’琵琶的曲调终于与‘离星’的音色相互呼应。只不过,那名为命运、拨动两把琴的弦,如今正将宫子她们卷入其中,奇妙而复杂地纠缠在一起……

“姬君,差不多该把筝放回涂笼了。”

一直侍立在房间角落的少纳言劝说道。

“殿下禁止出入涂笼,要是被发现了会挨骂的。而且,老实说,我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在大姬大人消失的涂笼旁边,弹奏大姬大人心爱的‘离星’筝什么的……”

“你是说我也会像大姬一样遭神隐?真有意思啊。”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姬君。说到底,大姬大人失踪的原因,不就在于那把筝吗?”

宫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从兼通那里也听说过,大姬非常喜爱‘离星’筝。但是,因此就说大姬的失踪和那把筝有关,这又是怎么回事?

“大姬大人失踪的事件,和‘离星’筝有什么关系吗……?”

面对宫子的提问,少纳言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关于大姬大人的事件,殿下有令,不得轻率议论……”

“大姬是弹筝的名手。而且,她对‘离星’筝有着异常的执着。”

有子姬说道。

“姬君……”

“有什么关系,不就是说了这点事吗?就像她说的,这或许确实是段奇妙的缘分。对‘离星’执着的大姬消失后,拥有配对乐器‘渡月’的她被接到府邸,还要代替大姬成为御匣殿……”

有子姬耸了耸肩,向宫子投来恶作剧般的视线。

“失踪的大姬,就像爱恋人一样爱着那把‘离星’筝呢,馨子叔母大人。”

“像恋人一样……?”

“大姬每次来这座府邸玩,总是独自一人躲在涂笼里,一弹就是好几个时辰的‘离星’。在此期间,她会让自己从一条邸带来的女房守在门外,也不让她父亲和寝殿的女房们靠近涂笼……就好像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她和‘离星’独处的时间一样。”

“在那样昏暗、可怕的房间里,高贵的姬君独自一人待上好几个时辰!”

“真是毛骨悚然啊。”少纳言夸张地颤抖着身体。

“涂笼嘛,本就是个封闭、阴暗得仿佛能凝结出黑暗的地方。大姬大人在那房间里待得太久了。她是被盘踞在涂笼里的鬼怪迷了心窍,才被掳走的。”

一边说着,宫子注意到老女房的视线投向了有子姬身后的屏风。屏风后面,是被称作“壁代”的布帘所遮蔽的房间深处,无法窥视。

(莫非,这个房间的深处就是……)

“涂笼。”

有子姬说道。仿佛被看穿了心思,宫子吓了一跳。

“你知道那涂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是、是的。那个……我听兼通大人说过,里面存放着各种各样的乐器……”

“没错。里面存放着这座堀川邸前主人的伯父,也就是父亲大人的兄长,以及父亲大人收集的十二种乐器。十二种乐器,各有一种——也就是说,那涂笼,仅仅是为了收纳这十二件乐器而存在的房间。”

“仅仅为了十二件乐器……?”

“那涂笼,是个非常美丽又奇妙的房间哦。”有子姬用歌唱般的语调说道。

“那个房间里,住着十三位天女和一只看不见的蜘蛛。”

(天女和……蜘蛛?)

注意到宫子脸上浮现的困惑表情,有子姬耸了耸肩。

“我先说清楚,我可不是在出谜语。只要是见过那个房间的人,立刻就能明白我刚才那番话的意思。”

“是什么意思?住在涂笼里的天女和蜘蛛?”

“想知道吗?”

“是的,非常想。”

“那我就偏不告诉你。”

(咕!这、这位小姐,是惹人生气的天才啊。)

有子姬笑嘻嘻地看着拼命克制自己的宫子。

“想知道的话,去问父亲不就好了?扑上去、坐到他膝盖上、撒个娇,他不就什么都告诉你了吗?你可是父亲的心头肉呢。”

“那是误会。”宫子拼命辩解,有子姬却开心地继续捉弄她。

这位姬君,只有在欺负宫子的时候,才会露出笑容。

“有子大人,大姬大人对于成为御匣殿一事,是怎么想的呢?”

“……什么呀,干嘛突然提起大姬。”

“那个,我想,既然大姬大人那么喜爱‘离星’,那她对于入宫后便无法再弹奏它,一定感到很难过吧。”

“哼,有没有‘离星’又有什么关系。非得让那种问题儿童作为不良东宫的妃子入宫,这怎么可能是什么令人心潮澎湃的事。”

“姬、姬君,请您收回这不敬的言辞!”

听到“不良东宫”这般大胆的发言,少纳言慌忙出声。宫子也瞪大了眼睛。

“干嘛摆出那副表情。你不是要代替大姬入宫吗,却连东宫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像他那样传闻缠身的东宫可不多见呢。”

“我、我听说他性情有些特立独行、顽劣不羁……”

“那才不叫顽劣呢。那简直就是‘暴走东宫’。”

“‘暴走东宫’……”

“有一种说法说,他是前代未闻的奇人,据说被‘物怪’附身了呢。”

“被、被物怪附身?”

“听说他住在冷泉院的临时御所时,整天骑着马在庭院里狂奔,连吃带睡都在马厩里。还曾忽然跳进池子里游泳,行为毫无分寸,屡禁不止。为此,父亲和兼家叔父大人,每次都被中宫殿下叫去训话。”

去年的火灾过后,成为临时御所的冷泉院,隔着二条大路,就在堀川邸的西边。

兼通的弟弟,兼家的东三条殿就在堀川邸的东边,因此两处离冷泉院都非常近。

“据说他因为忘不了在临时御所的自由生活,搬进新建的御所后,也一直闹着要回去。前些天,据说他试图擅自溜出内里,结果被护院的侍卫发现,大闹一场后,被强行带了回来……实在束手无策的中宫殿下与父亲商议后,目前正在研究让他移驾到冷泉院的特别方案呢。”

(啊,所以兼通大人才会说,暂时无法离开堀川邸。)

为了准备东宫移驾冷泉院,住在附近的堀川邸确实比较方便。

(话虽如此,竟然是那样一位厉害的人物坐上了皇太子的宝座啊……)

纵马驰骋、飞身入池、与侍卫大打出手,宫子脑海中浮现出的东宫形象,是那些在街市上游荡的流浪赌徒吵架斗殴时的粗野身影。

“在就任御匣殿之前,能知道自己要侍奉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真是太好了呢。你还是早点回西厢去,收拾行李准备跑路吧?”

要是能那么做我早就做了。宫子在有子姬面前保持着沉默,一副开心的样子。

就在这时,厢房那边传来人的动静。被叫到名字的少纳言穿过御帘,出去传话。

“——怎么了,少纳言?”

“啊,是夫人给姬君的传话。‘致有子。各方公卿大人给您送来了许多精彩的信件。母亲会帮你一起写回信,快回厢房来。’……请问姬君,您要如何处置?”

有子姬按着额头,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饶了我吧。”

“跟母亲共同执笔情书的回信,我算哪家的傻公主,不成别人的笑柄了吗!”

“夫人大概是想,要是交给您,您要么无视,要么添上批注画上记号再扔回去,事情根本没个进展,所以才……”

“我才不回去。”有子姬固执地说道。

“难得在这里,以书和筝为友,过着充满知性的日子……”

“夫人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擅自替你写一封漂亮的回信哦’。”

“呜呜——无所事事的主妇,真是、真是太恶劣了!”

有子姬憎恶地低吼道。

“给那个扁平脸的青蛙写一封漂亮的回信,谁受得了……少纳言,你去北厢,把送来的那些信全都给我收回来。”

“这可不行啊,我本来就因为没能阻止姬君强行搬到寝殿,正被夫人斥责呢。”

“知道了,那,就由你替我去一趟。”

突然被点名,宫子吓了一跳。

“我、我吗?”

“这里还有别人吗?不知为什么,你好像挺喜欢亲近我的嘛。你要是肯帮我,我们之间也不是没有萌生友情的可能哦。我保证,再也不叫你发育不全的小不点、搓衣板之类的了!”

(你是不是在不经意间,骂人的话又增多了?)

这友情真是充满了强买强卖的味道,但同样是被人算计,比起吵架,这边总要好一些。

宫子接受了有子姬的指示,向北厢走去。

要是被北边夫人发现,可就麻烦了。宫子向有子姬的心腹女房说明情况,并询问那些信件的存放地点。信件全都在夫人御前呢,一位年轻的女房回答道。

“正好,现在御前没什么人。我帮您引开夫人的注意力,您趁现在拿过来吧。信应该就放在几帐后面。”

为了不让其他女房发现,宫子遮着脸,悄悄地溜进了母屋。

按计划行事,在女房们与北边夫人闲话家常的时候,她迅速地在几帐后面搜寻起来。

但是,并没有发现像是信件的东西。宫子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放在厢房里的一个伏笼上。怎么会在这里呢?宫子拿起了那个伏笼。

“喵啊——!”

一只小猫忽然从里面跳了出来,宫子吓得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呀,不得了,谁来抓住它,插头君……!”

一个从厢房过来的女房发现了小猫,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

耳朵下面有一块棕色斑点的白猫,在女房们之间轻巧地穿梭,最后从御帘的缝隙间逃到了院子里。

宫子就这么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它跑远了。

“插头君,是因主上对殿下在冷泉院时的作为大为欣喜,而下赐给殿下的,之后又由我收养的尊贵的御猫‘命妇’大人所生的孩子哦。”

宫子低着头,恭敬地听着北边夫人的斥责。

据说,一旦成为帝王的饲猫,便会和人类一样,被授予“准许上殿”的身份,甚至被赐予官位。

宫子放跑的插头君,正是“五位殿上猫,命妇大人”的孩子。

“它还那么小,要是被狗什么的追了就太可怜了,我才把它养在身边……就因为想换一下旧绳子,把它在伏笼里放了那么一小会儿,就让它给跑了……”

“实在是对不起。我也会帮着寻找的。”

“这是当然的!”

就这样,宫子加入了“插头君搜索队”,但即便把北边厢房周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小猫。

“在院子里烤点鱼之类的,闻着味儿不就过来了吗?”

回到西厢,换上便于行动的便服后,馨子给她出了个主意。试了一下,猫们确实都过来了,但其中却没有那只耳朵下有棕色斑点的小猫。

堀川邸的庭院里,猫格外地多。

据说,冷泉院作为临时御所的时候,鼠患严重,为此运来了许多猫。但若放任不管,冷泉院的院落里便会猫满为患,于是周围的贵族府邸便都分到了“猫的赠礼”。

(跑到哪里去了呢,插头君……这种时候,院子太大了也真是个麻烦,根本不可能全部找遍啊。)

“馨子大人,您还在找小猫吗?”

从西厢出来,正在寝殿周边搜寻时,少纳言从建筑里走了出来。

“真是万分抱歉,都怪姬君提出了那么奇怪的要求……”

“不是有子大人的错,把小猫弄丢的,是我的失误。”

据说,在小猫逃跑的骚乱期间,一位机灵的心腹女房已经找到了那些信件,并送到了有子姬那里。

“天色已晚,接下来的搜寻就交给杂役们吧,请您回去了。”

有子大人也很在意呢。少纳言压低声音说道。

“有子大人?”

“姬君她,对自己欺负馨子大人的事没有丝毫反省,但最讨厌看到夫人对馨子大人阴险地欺负了。”

“真是个复杂的性格呢。”

“虽说是我亲手带大的,却是个脾气古怪、性情乖张的姬君。不过嘛,从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有这个倾向了……尿布湿了都能一声不吭地忍着,可一旦被不喜欢的大人抱住,就会像着了火一样大哭大闹……”

“别在那里说废话了,少纳言,我可听得一清二楚哦!”

有子姬从半边隔扇的另一头怒吼道。这位姬君不仅耳朵好,听力更是绝佳。

“关于事情的原委,我也会亲自向夫人说明……所以,请您……”

“谢谢你,少纳言。我再找一会儿,就回西厢去。”

宫子再次向寝殿走去。

她查看了台阶下面,又探头看了看廊檐底下,这时,从头顶上传来了女人们的说话声。

“——插头君还没找到吗?真不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呢。”

那声音听起来耳熟,似乎是北边夫人那边的女房。

“不用管它就好了。肚子饿了,它自己就会回来的。”

“就是就是,那个小淘气跑出去也是家常便饭了。”

“馨子大人可不知道呢,好像还在那边一个劲儿地到处找呢。”

“真是辛苦她了。”女人们的窃笑声在四周回荡。

“夫人也真是百看不厌她那种欺负人的把戏……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是欺负还是毒舌,馨子大人都不为所动,还真是个有骨气的人呢——”

“那当然,谁让她是那么个出身……就是所谓的抗打击能力强吧。”

“就算入了宫,说不定意外地能混得下去。比起当妃子,更像个干粗活的杂役。”

“跟其他人的出身差距也太大了……这么说吧,就像在百花缭乱的花园里,混着一根麦子?”

一阵哄堂大笑后,女人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宫子从屋檐下悄悄地爬了出来。

(太阳就要下山了……得赶紧找到插头君才行。)

她虽然这么想,脚却怎么也动不了。被她们笑着投来恶意的言语,胸口一阵阵刺痛。宫子叹了口气,看向从袿袖口露出的自己的双臂。

(花园里的一根麦子。)

大概是自己被太阳晒黑的肌肤,让她们产生了那样的联想吧。

来到这座府邸后,不知道被嘲笑过多少次肤色不够白皙。被那些仿佛在指责她出身不好的眼神看着,她也无能为力。在五条邸那个自己种菜、养鸡、奔波于市集的生活里,根本不可能守护住白皙的肌肤。

(可是,那都是我该做的事啊……)

感觉像是自己努力活下去的一切都被否定了,宫子感到很难过。

但另一方面,她也开始为自己被太阳晒黑的皮肤感到羞耻,这也是事实。

要是告诉馨子,或许会让她为自己过去的辛劳而内疚。而且,说什么出身云云,那些话也是冲着馨子来的。

(我得振作起来,结实又抗打击才是我的优点嘛……每次被欺负就逃到馨子大人膝下寻求安慰,那不就跟小孩子一样了。)

不能总是撒娇。等心情平复了再回厢房吧。

宫子摇摇晃晃地向寝殿的东边走去。

天空中,薄红色的云彩如同天女的领巾般飘荡着。

空气被染成靛蓝色,初夏的黄昏很美。干燥的风吹过,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宫子把脸埋在树干上,哭了一会儿。

“你在哭什么?”

一个温柔的少年声音忽然传来。

宫子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用含泪的眼睛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人。

(谁?)

就在她困惑的时候,又传来了声音:“在这里哦。”

“我在这里……抬头看看吧。”

她循声望去,只见树干中间的枝桠上,坐着一个少年。

她惊讶地一眨眼,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

就像滚落的珍珠。少年用清澈的声音说道。

“你为什么哭呀?发生什么伤心的事了吗?”

“小猫……”

宫子用沙哑的声音说。

“小猫?”

“小猫跑掉了。找不到它……然后,就说我像麦子……”

麦子?少年歪了歪头。

“虽然不太明白,但不过是猫跑掉了,可不能哭哦……叫什么名字?”

“插头君……是一只白色的小猫。耳朵下面有一块很大的棕色斑点。”

少年笑了。

“我问的可是你的名字,不是猫的名字呀。”

宫子脸红了。少年在一旁窃笑。

树叶投下的斑驳光影,将少年俊美的脸庞淡淡地染上了一层青色。

(这是谁啊,这孩子……)

树上的少年,看起来十四五岁,和宫子差不多大。

他将头发左右分开,在耳后束成元结,这种角发髻的发型表明他尚未元服。他身上那件重叠着浓淡萌黄色的直衣,显得既清爽又高贵。

(这里离东厢很近,这么说来,他会不会是和长男君有关的什么人……)

宫子从未见过兼通的长男,听说他已年过二十,另有宅邸,所以不怎么来堀川邸。眼前这个少年,要说是那人的孩子,也显得太大了。宫子忘了先前的泪水,定睛地望着对方。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宫子回头一看,一个高大的身躯从灌木丛中猛地站了起来。

“——哦、这可真是意外。在那儿的,莫非是馨子大人吗?”

男人睁大了他那双榛子般的眼睛。脸上带着讨人喜欢的笑容。这位身着狩衣、佩戴太刀的侍卫正是——

“您是——啊,是友成!好久不见!”

“哈哈,您不必称呼我为‘大人’,馨子大人。您好。尊贵的姬君,您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友成笑着,大步流星地向宫子走来。来到堀川邸后,馨子似乎曾几次拜托这位侍卫办事,有过接触,但对宫子来说,这是自五条邸以来的再次重逢。

“那个,我正在找一只不小心让给跑掉的北方夫人的小猫。”

“哦,小猫啊。”

“你没在哪里见到吗?一只叫插头君的白猫,耳朵下面有块棕色的斑点。”

“嗯……我倒是看到一只从厨房偷了鱼被追着跑的,不过那是一只成年的黑猫。要是找到了我会先抓住它。送到北厢去就可以了吧?”

“嗯,谢谢。对了,友成你在做什么?巡视庭院吗?”

“我呀,可不是在找猫,我正在找人呢。”

友成挠了挠被太阳晒红的脸颊。

“我正在找跑掉的次郎君。”

“次郎君?住在东厢的,不是长男君吗?”

“啊,是的,次郎君不住在这里。因为这位长男君和有子大人的母亲不是同一位。次郎君是他们的异母弟弟。”

宫子瞥了一眼树上的少年。

少年正不停地对着宫子,做出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的“嘘”的动作。

“因为他还没元服,所以和母亲一起住在附近的府邸里,但他很喜欢这边宽敞的庭院,所以经常过来玩。次郎君是个聪明伶俐、充满爱娇的美少年,是我们殿下的秘密珍宝……只是,他的思想太过自由了,每次都把我这个监视人折腾得胃疼。”

友成一本正经的口吻,让宫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次郎君,又做了什么坏事跑出去了?”

“这个嘛,除了把殿下当夜宵要吃的雉鸡全都放跑了之外,目前倒也没做什么别的坏事……只是殿下说,要是他去了北厢就麻烦了。毕竟,是其他夫人的公子……您明白吧?”

宫子用力地点了点头。丈夫和其他妻子生的孩子——对于那个嫉妒心极强的北边夫人来说,是绝不可能平静对待的。

“有子大人很疼爱次郎君呢。殿下有令,要在节外生枝之前把他带回来。馨子大人,您没见到那样的人吗?”

“那个……我想没有见到。”

“是吗。那就比比看谁先找到目标的人吧。”

我这就告辞了。友成以与他那巨大身躯不相称的敏捷动作,离开了宫子身边。

“友成走掉了呀。”

宫子回过头,抬头看向树上的少年。

“谢谢你,替我隐瞒了。”

少年微微一笑。

“你为了甩开友成也费了不少劲吧……他可比看起来要优秀多了。”

“我知道的,他也在危险的时候帮过我……”

宫子动作轻快地爬上樱树。没费什么力气,就爬到了少年所在的树枝上。

“真惊讶。你,像猫一样身手轻盈呢。”

“被发现了不就糟了吗?而且,抬头说话脖子会累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爬树的姬君啊……”

少年愉快地说道,凝视着宫子。

“我也得谢谢你才行。我帮你找插头君——对了,刚才你说的麦子是怎么回事啊,跟小猫一样的爱哭鼻子的姬君?”

当宫子问起他究竟为何坐在树上时,

“在画画哦。画停在枝头的鸟儿。”

次郎君从直衣的怀中取出类似画账的东西,说道。

“哇……画得真好!好可爱,这是麻雀吧……这只鸟是——这是雉鸡?”

“羽毛很漂亮吧?为了做后夜的酒菜,它们被养在下方屋子附近的小屋里呢。”

“所以你才把它们放跑了呀。”

“毕竟我擅自画了它们的裸体画像,总得稍微答谢一下才行。”

他用一种毫无玩笑意味的口吻说道。“裸体的鸟”,这种奇妙的说法让宫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喜欢动物吗?”

看着宫子的笑容,次郎君问道。

“喜欢哦。以前府邸的院子里有很多动物……”

“什么样的动物?”

“养的是鸡。因为鸡蛋能当滋补的药,所以我们会拿鸡蛋。然后,还有邻居小孩带来的猫和狗,池塘里有很多乌龟。还有,马,然后,还有半头牛。”

“半头牛?”次郎君瞪大了眼睛。

“附近府邸的牧牛童,把我们院子里的草拿去喂牛了。我那个乳姐妹就去跟牛的主人交涉,说‘既然用了我们家的草料,那我家也应该有使用牛的权利’……就这样,我们不仅能拿到牛奶,有时候还能借用牛车。所以,就是半头牛啦。”

“原来如此,真是个聪明的乳姐妹呢。”

“又聪明又漂亮。是我引以为傲的乳姐妹哦。”

“我喜欢鸟。”次郎君透过枝叶的缝隙仰望黄昏的天空。

“我总是在想,从天空之上俯瞰大地会是怎样的感觉……想着想着,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爬到树上或者屋顶上了。被发现后,会被母亲大人狠狠地训斥一顿。”

“喜欢高处,你才更像猫嘛。”

“嗯——不过我不太喜欢吃鱼呢……对了,得去找插头君了。”

我知道它在哪里哦。次郎君身轻如燕地跳到了地上。

“可是……被友成他们发现就不好了吧?”

“说得也是。那就变装吧,能借我一件你的袿吗?”

在宫子从树上爬下来的空当,次郎君解开了元结的带子,将角发髻的长发披散下来。

用手梳梳理的黑发如流水般滑落至肩头。宫子递过去的薄红梅色袿披在身上当作头巾,次郎君微微一笑。在黄昏时分青暗的光线中,他那格外白皙的肌肤显得更加醒目。

“你,变成女孩子了呢。”

“这样做看起来应该更像女孩子了吧。”

他将小指轻轻滑过宫子的嘴唇,将沾取的口红印在了自己的唇上。

“真让人吃惊……你挺熟练的嘛!”

“嗯——嘛,小时候经常被逼着穿女孩子的衣服呢。”

“被谁?”

“表姐。她讨厌男人,如果我不变成漂亮的女孩子,她就不肯跟我玩。”

来,我们走吧!次郎君牵起宫子的手,迈开脚步穿行在林木之间。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该说是毫无拘束吗?在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初相识的生疏,有着一种天然的亲昵。他像一阵凉风般轻巧地溜进心里,驱散了宫子的忧愁。

“这座府邸的每个角落我都探险过了,所以比住在这里的人还要熟悉哦。”

这话似乎不假,少年一边解说“那边的屋檐下每年都会有燕子筑巢”、“这片竹林的根一直延伸到了建筑下面”,一边毫不犹豫地在庭院中穿行。

他似乎也掌握了人们的动向,巧妙地避开偶尔出现的杂役和侍卫,领着宫子往府邸的南边走去。跳进灌木丛、躲在岩石背后,跟在少年身后,宫子渐渐觉得有趣起来。简直就像在玩捉迷藏一样。

沿着池塘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在昏暗的林木间没走多远,两人便停下了脚步。他们来到了一片豁然开朗的广场般的区域。中央有一口废弃的古井,周围聚集着十来只猫。

插头君也在其中。它正爬上一根朽木,然后跳下来,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个游戏。

“这是猫之阵座哦。它们总是这个时刻聚集在这里。”

所谓“阵座”,是指在宫中举行公事时,公卿们列坐的场所。

“插头君都在玩了,看来今天的会议已经结束了吧。”

次郎君向猫群走去。几只趴着的猫微微抽动了一下身子,站了起来,正在玩耍的猫也停下了动作。但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一只猫逃走。

他一把抓起浑身沾满泥土的小猫,抱进怀里。

“我来接你了哦,小淘气。玩得这么尽兴,该满足了吧?”

鸟儿也该归巢了哦。次郎君仰望暮色渐浓的天空,说道。羽翼的影子在林木间飞舞,归鸟的鸣叫声摇曳着枝头。少年的侧脸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橙光。

插头君短促地叫了一声。宫子忽然环顾四周。

猫之阵座似乎已经解散了。周围哪里都没有猫的影子。

“寝殿的涂笼?啊,我知道,是那个放着乐器、很特别的房间吧。”

次郎君一边沿着和宫子并肩走来的路返回,一边说道。

大概是玩累了,那只调皮的小猫乖乖地窝在宫子臂弯里,一动不动。

“我对那个房间里收集的乐器很感兴趣,所以曾让人带我去参观过。不过,我不太喜欢那个房间……一扇窗户都没有,天花板也很低,总感觉让人喘不过气来。虽然在那里的十三位天女,确实非常美丽就是了。”

“你知道十三位天女的事啊。”

那么,那只看不见的蜘蛛呢?宫子不由得抓住次郎君的衣袖问道。

这个连树林里猫群集会地点都了如指掌的少年,或许也知道有子姬话中有话的涂笼内部的情况。她这么一想,便试着问了一下,结果次郎君轻松地回答:“嗯,我知道哦。”

“看不见的蜘蛛,就是那个‘细小蟹’吧。”

细小蟹?宫子越发困惑了。细小蟹,正是蜘蛛的别称。

“次郎君,你能告诉我那个细小蟹是什么意思吗?还有十三位天女的事也是。关于那个涂笼,我想尽可能多地了解一些。”

当听说现在涂笼已经被禁止进入时,

“是这样啊。是土墙还是哪里坍塌了吗?”

次郎君极其悠闲地说道。他似乎并不知道表姐大姬的事件。

“算了,总之,你是想了解涂笼的情况对吧?那么,我画给你看吧。那个涂笼呢,在寝殿昼御座的北边——也就是东面之间的隔壁……”

在池边坐下的次郎君,从怀中取出了画账和一个细长的木筒。

那是木筒前端带有墨壶、里面收纳着毛笔的便携式文具。

“——大概是这样的。涂笼的门只有东侧这一处,通常来说,至少还会再有一扇门,或者开个采光的天窗,但那个房间却什么都没有。”

“那么,把这扇门一关,里面岂不是连白天都一片漆黑?”

“正是如此。而且妻户和四周的墙壁都砌得相当厚,一旦把门紧紧关上,我想里面的声音几乎就传不到外面了。”

被称为寝殿造的贵族府邸,是用几帐、壁代等布帘,以及障子、御帘等易于拆装的道具来划分居住空间的。根据季节和仪式等用途,建筑内部的空间可大可小,是一种灵活且开放的构造。

而有着坚固土墙和能上锁的门扉的涂笼,在其中则是例外,堪称是“封闭的空间”。

它不仅用来收纳家中的宝物等,也经常被用作主人的寝室。

“那个涂笼奇怪的地方,在于天花板的格子装饰和挂在墙上的色纸哦。”

次郎君一边流畅地运笔一边说道。

“就像这样,整个格子天花板上,都施有彩绘的木雕装饰。那是极为精美的装饰哦。十三位身着唐风衣裳的天女,各自手持着不同的乐器。”

“啊——那就是十三位天女吧……!”

“没错。然后,在四周的墙壁上,装饰着十三枚写着吟咏笛子、古琴等乐器的和歌的色纸。”

手持乐器的十三位天女,以及吟咏乐器的十三枚色纸。宫子喃喃自语。

“但是,收纳在涂笼里的,是十二件乐器吧。数目对不上不是吗?”

“小猫君还真是敏锐啊……不对不对——说的不是你啦。”

“喵~”插头君叫了一声,次郎君开心地摸了摸它的头。

“正如你所说。数目对不上。这正是那个涂笼最奇怪的地方。”

“怎么回事?”

“我刚才说,十三位天女各自手持着乐器——对吧,但正确地说,十三位天女中,拿着乐器的只有十二位。第十三位天女没有拿乐器,只是手里拿着像丝线一样的东西。”

丝线?宫子歪了歪头。

“十二位木雕天女手持的乐器,和实际存放在涂笼里的十二件乐器的种类完全一致。而且,十二件乐器都各自被赋予了名字。比如,筝叫‘离星’,和琴叫‘枯野’,高丽笛叫‘柘枝’……像这样。”

“等、等一下,次郎君。”

面对流畅地列举出乐器名称的对方,宫子拼命地跟上思路,说道。

“你,进过那个涂笼很多次吗?”

“只有一次哦。”

“只有一次?这、这样啊,然后你就把所有乐器的种类和名字都记住了?”

“十三枚色纸上写的和歌我也记得哦。还有写这些色纸的作者名字也记得。”

宫子目瞪口呆。本人虽然说得平淡,但在宫子看来,这简直是惊人的记忆力。

(兼通大人的秘藏之子……难怪连那位有子大人都那么疼爱他……)

“我基本上只要看过一次就能记住……小猫君,你好像记不住吧?那么,我就在这里把乐器的种类和名字全都写下来给你吧。”

宫子连忙点头。次郎君也没有露出嫌麻烦的样子,挥动笔墨写了起来。

“贴在涂笼墙壁上的十三枚色纸中,有十二枚上面分别写着刚才说的乐器的种类、名字、关于那件乐器的和歌,以及作歌者的名字这四项内容。举个例子的话,就像这样哦。”

『九 和琴寄枯野之歌

言出心可知

神之弦音贯之也

——贯之』

“贯之?”

“就是纪贯之哦。这是一首双关了‘言’与‘琴’的和歌。‘纵然不言不语,琴音亦能直透听者之心。只因此琴乃神明张弦之绝品’——就像这样,十二枚色纸上的和歌,都各自吟咏了相应的乐器。……然而,就和第十三位天女一样,唯独第十三枚色纸与其他的有些不同。上面既没有乐器的种类,也没有作者的名字。只写着像是乐器名字的东西和一首和歌而已。”

次郎君如此说着,写下了如下内容:

『十三 寄细小蟹之歌

苦恋居则心与发皆如梅雨

闺房隙间蛛亦访』

(细小蟹——蜘蛛!)

细小蟹,正是第十三件乐器的名字。

蜘蛛会吐丝。在这一点上,它与雕刻在天花板上的第十三位天女也相吻合。但是。

“实际上,存放在涂笼里的乐器只有十二件……也就是说,我们根本不知道名为细小蟹的第十三件乐器究竟是什么。”

——那个房间里,住着十三位天女和一只看不见的蜘蛛。

有子姬那番话的含义,宫子终于也理解了。

“不过,这真是奇怪啊。为什么十三件乐器中,只有第十三件的细小蟹,连乐器的种类和所在都不明呢……?”

宫子百思不得其解。

“兼通大人也不知道细小蟹是什么样的乐器吗?”

“好像是这样哦。这座堀川邸是从前太政大臣的兄长传领下来的府邸,涂笼的陈设据说也是出自那位大人之手。当然,虽然做过一些修缮和改建,但关于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听说从以前起就无人知晓了。”

“从以前起……那么,谜底是谁也不知道的了。”

“可以这么说呢。不过,我觉得细小蟹应该是琴的一种。‘丝’指的应该就是‘弦’,而且实际存放在涂笼里的乐器中,像和琴、琵琶等,有近半数都是琴类。从它被比作八足蜘蛛这一点来考虑,说不定是八弦琴之类的。”

在现代(译者注:即指日本的现代),弦乐器的总称便叫做“琴”。琵琶正式的名称是琵琶之琴,筝则是筝之琴。

“琴的一种吗……确实,如果细小蟹是笛子的话,感觉有点受不了。每次吹的时候,都会有一种在和蜘蛛接吻的感觉呢。”

听到宫子的低语,次郎君笑了。

“那取个什么样的名字,你才会觉得接吻也很舒服呢?‘小猫’之类的?还是‘插头’?”

“‘插头’就算了吧。这孩子太调皮了,感觉会叼着死老鼠过来呢。”

“那么,‘抚子’怎么样?”

“叫抚子的笛子吗?那一定很漂亮呢。”

次郎君摘下了一株种在池畔的抚子花。

或许是曾被池水溅到的缘故,红色的花蕾上还挂着小小的水珠。

次郎君对着举到宫子面前的花轻轻吹了一口气。小小的花朵轻柔地滴落了水珠。

宛如微微颤抖着展开折叠的羽翼一般,红色的花瓣缓缓地绽放开来。

宫子看呆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被摘下的抚子花竟能如此绽放。

“次郎君,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我觉得,你像的不是麦子,而是这朵抚子花哦,小猫君。娇小、可爱,还有那么一点点爱哭。”

想起被他看到了哭泣的样子,宫子羞红了脸颊。

“你要像这样多笑笑哦。我喜欢你的笑容,就像这花儿绽放一样。”

次郎君将那朵小花插在宫子的发间,站起身来。

“要回去了吗?”

“嗯,总不能一直让友成跑来跑去,那也太可怜了……这个画账就交给你保管吧。你有什么需要思考的事情对吧?在下次见面之前,你就拿着吧。”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大概是你又想见我的时候吧。”

次郎君将元结的带子递给宫子。

“到时候,就把这根带子系在那棵樱树的枝头上。只要看到这个记号,我一定会来见你的。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我还会来帮你。所以,就算遇到伤心事,也不许再哭了哦。”

“次郎君……”

“再见了,小猫君。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也替我向你那位聪明的乳姐妹问好……”

清爽的微笑融入了青色的暮霭之中。

宫子连道别的话都来不及说。

少年翻起当作头巾的袿衣,转眼间便离开了宫子的身边。

第二天傍晚,兼通来西厢拜访了。

“昨天,有子和夫人似乎又给姬君添麻烦了……”

兼通低头致歉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他从女房那里听说了小猫逃跑的事,去提醒有子姬时,被她用拿手的毒舌顶了回来;接着又去劝阻北边夫人对宫子的刁难,结果夫人一句“殿下您净是偏袒馨子姬嘛!”,像往常一样掀起了一阵妒忌的风暴吧。

看着疲惫不堪的兼通,宫子由衷地感到同情。

“最近,有子对我们父母总是诸多反抗。”兼通说道。

“自从大姬的事件以来,她变得格外不高兴,周围的女房们也很伤脑筋……不过,那孩子嘴巴毒,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有子大人和大姬大人以前关系很好吧?”

“是啊,有子凡事讲理又性子急,大姬则感性丰富、落落大方——虽然性格大不相同,但似乎总有什么相通之处。那样的大姬,竟然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失踪了,有子的心情变得不稳定,也是无可厚非的……她母亲不体谅这种心情,一味地希望让有子代替大姬担任御匣殿,那孩子似乎对此感到很焦躁。”

兼通犹豫了一下,话音断断续续。

“……我也不是没想过让有子担任御匣殿。从条件上来说,让有子代替大姬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我不想因此导致今后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恶化,更重要的是,有子本人表现出了强烈的拒绝,所以我才放弃了。……可是,夫人至今仍对此抱有留恋。”

“将姬君送入华丽的御所,是一件荣耀的事呢。”

“我也有不能责怪夫人的地方。她希望有子担任御匣殿,大概也是为了我吧……如果女儿有子能成为东宫妃,我的地位在兄弟之中就会脱颖而出。夫人觉得总是落后于人的我太让人着急了。”

“怎么会……”

“不,这是事实。哥哥伊尹在宫中人望极高,自幼通晓文雅,深得陛下信任,是个有能力的长兄。弟弟兼家是已故父亲最看重的儿子,豪放的性格与父亲如出一辙。虽然有些直肠子、容易得罪人,但他更擅长拉拢人心。他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兼通露出了带着忧郁的微笑。

“……夹在优秀的兄弟之间,我从小就只会夹在两人中间不知所措。现在,或许也没什么太大的改变。本来应该让女儿有子担任御匣殿,我却因为害怕与哥哥产生嫌隙,就把这个重任推给了异母妹妹你……正因如此,夫人那不讲理的怒火才会发泄到你身上。请原谅我,馨子姬。只因为我太不中用,才连累你也受了委屈。”

“兼……兄长大人,请您不要道歉。而且,经过昨天的骚动,我和有子大人的关系也稍微变好了一点,反而是件好事呢。”

至少,下次再去拜访时,不必再害怕被画花脸或者挨琴柱的攻击了。

虽然不指望友谊会突然开花,但至少可以期待稍微友好一点的氛围吧。

“你能和有子处好关系,我也感到无比欣慰。我暂时可能无法来这边了,如果有什么事,请不要顾虑,告诉女房们。”

“您工作还是很忙吗?”

“东宫前往冷泉院的行启已定于三日之后,我正为此做准备。虽然事情突然,但据说除了那天之外,再没有其他合适的好日子了。”

看来那个暴走东宫的任性要求还是通过了。目送兼通离开,宫子心想。

(兼通大人说自己才能不及兄弟,但他为了处理那位问题多多的东宫的事情一直四处奔波,至少,他从东宫的母后中宫殿下那里获得了深厚的信任吧。)

如果宫子和馨子坦白真相,拒绝御匣殿的职位逃跑的话,兼通也会失去中宫的信任吧。宫子想象着那件事,心里一阵刺痛。

(事到如今,无论如何都要解决事件。必须让大姬殿下回来,让她就任御匣殿一职,不然这座府邸是无法迎来太平的。)

宫子跑进了西面的房间。

“馨子大人,关于大姬大人的去向有什么眉目吗?关于事件的机关有没有查明哪怕一点——哎呀……真幸?”

发现恋人正靠在胁息旁的馨子身边,宫子愣住了。

“看起来你干劲十足嘛,宫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真幸?五天没见了吧。”

“刚到。因为终于拿到了可能有益的情报,正要向姬君汇报。”

有益的情报?宫子和真幸的视线都投向了馨子。

馨子托着腮,双眼紧闭。

看她空出的左手正抚摸着隆起的腹部,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胁息旁边放着次郎君的画账。

“真幸,你向馨子大人汇报了什么情报?”

为了不打扰馨子的思考,宫子凑近真幸,压低声音问道。

“我查到,一条家的大姬君以前也曾遭遇过一次神隐。”

诶!宫子不由得发出声音,慌忙捂住了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七年前,大姬君十岁的时候。据说她去看贺茂祭,途中在牛车里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七年前……”

“不过,这次不是一个人,和她同行的乳姐妹女童也一起下落不明。两人被发现是在五天后,在一条邸的井边睡觉时被杂役女发现的。据说两人都回答完全不记得那五天发生的事。”

(以前也遭遇过神隐……大姬大人难道是容易遭遇神隐的体质吗……)

查到的还不止这些。真幸用热切的口吻说道。

“大姬君在堀川邸消失的时候,姬君身边有一位从一条邸带来的女房。那个女房,就是七年前和大姬君一起遭遇神隐的,名叫纪伊的乳姐妹。”

宫子瞪大了眼睛。有女房在场经历了两次神隐。这是偶然吗?

“真幸见到那个叫纪伊的女房了吗?”

“没有。事件发生后,纪伊以祈求大姬平安为由离开了府邸。听说她躲进了宇治一座有渊源的寺庙,我去那座寺庙找过,但纪伊不在。据说她只在寺里待了短短两天。和大姬君一样,纪伊的下落也不明。”

“天哪……”

“还有,不知道这有没有关系,事件发生后不久,一条邸有一个男童辞职了。据同僚的女房作证,这个少年频繁出入纪伊的房间。”

总觉得大姬的周围突然变得可疑起来,宫子心想。

“一条殿那边是什么情况?”

馨子突然开口。

“一条殿……大姬君的父亲伊尹大人吗?事件之后,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暂时停止了出仕。听说还在府内举行加持祈祷。这边的兼通大人和三男兼家大人似乎频繁去探望他。”

“大姬的事件之后,伊尹大人和兼通大人的关系有没有变差呢?”

“据我调查,没有听到那样的传闻……不过,伊尹大人本来就比和兼通大人,更亲近三男兼家大人。这两位兄弟似乎在开朗的性格和喜欢华丽这点上很相似。兼通大人比起那两位兄弟,似乎更重视与妹妹中宫大人的关系。”

干得好,真幸。馨子微笑着说。

“仅仅五天的时间,你就调查了这么多啊。看你这脸色,好像没怎么睡吧?辛苦了,你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您要去哪里,馨子大人?”

一边扶着哎哟哎哟费力站起来的馨子,宫子一边问道。

“我答应了去看看鹿子她们的针线活。我会把大家都绊住,你们俩就好好享受一段独处时光吧。趁这段时间,我也好把脑子里的头绪理一理。”

“理一理……也就是说,您已经有些眉目了吗?”

“嗯,既有弄清楚的地方,也还有没搞明白的地方。——比如说,现阶段,大姬的去向依然不明。虽然已经握住了探寻去向的线头,但想要抽丝剥茧,准备还没做好。还有,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也是。如果不亲自去现场,恐怕很难揭开细小蟹的真面目。”

“您说也有弄清楚的地方,姬君。”

真幸开口道。

“那是什么?”

“犯人。”

“啊……?”

所以说,是犯人。馨子若无其事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知道犯人是谁了。制造这起事件的犯人。让大姬在密室中如烟雾般消失,演出了这场神隐的,一连串骚动的真凶。”

宫子和真幸都惊呆了。

“这绝对错不了,毕竟动机和证据都齐备了……”

“馨、馨馨馨子大人!”

“哎呀,怎么了,宫子,表情这么有趣。”

“知、知道犯人了,那、那到底是谁啊!”

“我不是说了吗?还有几点没搞清楚。等那些都弄明白,细节也都对上了,我再告诉你。”

“怎么这样!我现在就想知道。”

“别那么着急,这个犯人又不会跑掉,没关系的。——不过我告诉你,我和你手里掌握的情报,几乎没什么差别哦,宫子?”

也就是说,你也完全有可能推理出犯人是谁。

馨子一边咚咚地敲着腰,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嘛,虽然对于恋人之间来说,这算不上什么旖旎的话题,不过你们俩不妨试着想想看。现在真幸的情报,昨天兵卫的证词,还有这本画账里记录的信息。把这三者全部结合起来,就应该能驱散笼罩在这座堀川邸上的奇妙迷雾。”

留下说不出话的两人,馨子挥了挥手,走出了房间。

(我已经掌握了足以推理出犯人的材料……?可是,从次郎君那里听来的,并不是关于大姬事件,而是关于那个涂笼流传下来的谜团;而真幸刚才的情报,似乎也不包含能一语道破犯人的线索。既然如此,难道说,必要的材料就隐藏在昨天兵卫的证词里吗……)

宫子一边苦思冥想,一边从记忆中打捞出兵卫的证词。

那位情报提供者兵卫,与她们的会面是在前一天傍晚。

“……此次承蒙馨子大人赐见,万分感谢。”

在鹿子的引领下现身的兵卫,微微有些紧张地低下了头。

兵卫二十出头。虽然容貌并不惹眼,却是个圆脸、长相讨喜的女房。

在闲聊了当天的天气和北厢的状况等一阵漫无边际的话题后,看兵卫的紧张感稍有缓解,馨子便切入了正题。

“兵卫,在大姬大人逗留期间,您担任了她的贴身侍女,对吧?”

是的。兵卫回答道,收了收圆润的下巴。

“这是夫人的判断,认为年纪相近的人比较好。当然,大姬大人也从一条邸带来了一位女房……是的,总是同一位。是一位名叫纪伊的乳姐妹女房。”

“大姬大人大概多久来这边玩一次呢?”

“以前并不那么频繁。嗯,大概是三个月一次吧。自从今年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来,而且还会留宿。”

“为何从今年开始来得如此频繁呢?”

“这个嘛……我想,大概是因为内定要入宫了吧?一旦就任后宫长官的职位,恐怕就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易地出府了……”

“大姬大人留宿时,是住在北厢吗?”

“是的,住在东面有子大人的房间。”

“据兼通大人说,大姬大人经常到寝殿这边来。”

“是的,为了弹奏存放在涂笼里的筝,她早晚都会去寝殿。大姬大人对那把叫‘离星’的筝非常执着,但存放在涂笼里的所有乐器,都被禁止带出寝殿。”

兵卫似乎是个相当聪明的女房。

她保持着谦逊的态度,对馨子的问题对答如流。

“那天,从清晨开始就在下雨。”

请告诉我事件当天的情况。

应馨子的要求,兵卫这样开始了回忆。

“兵卫,有子在哪里?”

巳时(上午十点)过后。正当兵卫在有子姬的房间里收拾朝膳时。

北边夫人派人来叫兵卫了。

“有子大人正和大姬大人一起去了寝殿……”

又去了啊。听到兵卫的回答,北边夫人蹙起了眉头。

“肯定又躲在殿下的书库里,沉迷于那些满是汉字的书本了吧……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下午有香合游戏,你一定要转告有子,叫她务必参加。”

遵命,兵卫应下后,便退出了夫人的御前。

按理说,这种传话应该由有子姬身边的少纳言来接,但少纳言跟着有子姬去了寝殿,所以也没办法。

回到房间的兵卫,又有新的差事在等着。一条邸派来了使者。

走到廊下,只见一个拿着美丽盒子的熟面孔男童,规规矩矩地候在庭院边。

“听说今天这里要举行香合游戏。这是母君送给大姬大人的香壶,我给送来了。能麻烦您帮我通报一下纪伊君吗?”

“纪伊君和大姬大人一起在寝殿呢。我去叫她,你等一下哦。”

今天真是个异常忙碌的日子啊。兵卫一边快步走向寝殿,一边心想。

一条家的大姬来此逗留,今天是第五天。

前四天大姬的行动,几乎每天都一样。

吃完朝膳过一会儿,为了弹奏‘离星’,她会和有子姬一起去寝殿。

然后直到用夕膳的申时(下午四点),两位姬君都不会回北厢。

兼通本人外出时,并不会责怪大姬进入涂笼,但他定下了一个条件:

“那时候,一定要有有子或夫人陪同。”

并让她们遵守。

涂笼,位于寝殿昼御座的深处。对主人来说,可以说是府邸中最私密的空间。本来就不是允许家人以外之人出入的地方。

大姬带着纪伊,有子姬带着少纳言,每天像这样结伴去寝殿已成常态。

到了寝殿的兵卫,在涂笼前发现了正面对着‘离星’的大姬,停下了脚步。

(今天不在涂笼里弹奏吗?而且,纪伊君也不在她身边。)

兵卫觉得有些奇怪,但看到大姬那专注的神情,又犹豫着不敢出声打扰。

铮、铮,琴弦鸣响。似乎正在移动琴柱,调整音调。

没过多久,调弦结束了。

大姬端正了坐姿。右手小指轻轻叩击了一下筝首。大姬开始弹奏‘离星’了。

兵卫就那样,呆立当场无法动弹。

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是震惊。或许称之为冲击更合适。兵卫还是第一次听到,倾注了如此灵魂的演奏。

(筝在歌唱……多么艳丽的音色啊,简直就像弦上碎裂了星辰一般!)

按捺不住的颤抖,袅袅回荡的十三根琴弦的余韵。那流丽的音色盖过了雨声,顺着柱子,越过房梁,仿佛连积攒的尘埃都要随之起舞。

兵卫不知道大姬的技艺竟如此高超。大姬虽然每天都在弹‘离星’,但那都是在紧闭的涂笼内,她的演奏从未传入旁人的耳中。

过了一会儿,大姬注意到了兵卫的存在。

但是,她的意识只转过来了一瞬,立刻又沉浸到了演奏之中。兵卫也不想打扰大姬,便决定自己去找纪伊。

她试着查看涂笼,却发现里面上了锁。兵卫敲了敲门,出声询问。

纪伊的声音传了出来。但是,过了好一阵子,门才打开。

“……纪伊君,您在涂笼里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抱歉,因为室内景象实在罕见,我不由得看入迷了。”

纪伊红着脸回答道。

仅凭方才那一瞥,在点着灯台的室内,并没有看到什么异样的光景。

只是,妻户上了锁,纪伊气息微喘,而且她的衣裳显得有些凌乱,袴的腰带明显是匆忙间重新系上的——这些细节让兵卫留了心。

传达完使者的事后,纪伊立刻前往北厢去了。

兵卫回到隔壁房间,大姬已经结束了演奏,正出神地望着“离星”。

(对了,为了以防万一,得把夫人的话转告有子大人才行。)

正要走出房间时,大姬叫住了她:“兵卫,你要去哪里?”

“去有子大人那里。因为有夫人交代的口信。”

“去有子那里?那我也一起去。”

大姬轻飘飘地站起身来。兵卫替大姬收好“离星”,放回了涂笼。

在前往有子姬处的路上,大姬一直哼唱着类似筝曲的调子。

仿佛心还留在“离星”上似的,她戴着琴指甲的三根手指在空中频频舞动,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喝醉了一样,兵卫暗自心想。

平日里的大姬,豁达开朗,如同她那蔷薇花般的容貌一样,是个明媚艳丽的姬君。唯独在关于“离星”的事情上,她会展现出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热狂。

“晨间相随,夕暮触不可及”

这般沉溺的姿态。实在让人只能认为,她被“离星”这把琴给迷了心窍。

“——哎呀,兵卫,你带来了个稀客呢。”

看到大姬的身影,有子姬说道。

有子姬一如既往,在兼通书库所在的西母屋一室里读着书。

“只要同在母屋之内,应该就不算违背父亲的吩咐吧。”

这是有子姬的说辞。虽然每天都会结伴去寝殿,但有子姬在母屋西侧,大姬在东侧的涂笼,两位姬君完全是各干各的。

少纳言说要回西厢一趟,于是便由兵卫侍立在有子姬身侧。

当兵卫收拾散落四周的书卷和废纸时,大姬说要来帮忙。

说是整理书卷,却弄得尘土飞扬、自己咳个不停,每次一拿到满是污渍的古纸就大惊小怪,被扫了兴的有子姬,一脸厌烦地看着大姬。

“你来干什么,大姬?要是闲着,去涂笼弹你的‘离星’不就好了。”

“雨好像已经完全停了呢。”

大姬答非所问。接着,她看着有子姬,说了句“你别生气哦”。

“我已经不想再进涂笼了。因为我发现,那里有一只大蜘蛛。”

听到大姬的话,有子姬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听到“涂笼的蜘蛛”,兵卫立刻联想到了那个房间有关神秘乐器的谜团。有子姬似乎也是如此。

“那个涂笼里的蜘蛛,叫‘细小蟹’吧。那样的话我也想见见呢。”

“有子净说些奇怪的话。那东西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听的呀。”

大姬笑了。有子姬和兵卫面面相觑,满心困惑。因为大姬的口吻,简直就像她具体知道“细小蟹”究竟是什么乐器似的。

“是啊,我知道‘细小蟹’是什么样的乐器。”

大姬干脆地回答。

“你说什么?”

“每天关在涂笼里的时候发现的。可以说解开了蜘蛛之丝般长年的谜团吧。‘细小蟹’就在那个房间里哦……和其他十二件乐器一样。”

不过,大多数人是看不见的哦。大姬的话,似乎大大刺激了有子姬的好奇心。她合上书本,立刻向涂笼走去。兵卫和大姬也跟了过去。

进入涂笼的有子姬,命令兵卫在两座灯台里点上火。

即便将门敞开,足有三间宽的涂笼深处,在白天依然昏暗。点上火后,有子姬开始热心地检查起房间内部。兵卫也同样检视着室内。

天花板上,是十三位天女起舞的身姿。

墙壁上,是色彩斑斓的十三枚色纸。

背对房门的正前方,放着两座收纳着笛子和鼓等物的大厨子。

和琴与筝等大型乐器,全都包裹在锦袋之中,排列在右侧的墙边。

“哪里都没有什么‘细小蟹’啊。这个房间里的乐器,无论数多少遍都只有十二件。”

仔细检查过厨子内部,连乐器的阴影处都查探过之后,有子姬说道。

不知不觉间,房间外变得喧闹起来。以北边夫人为首的北厢女人们,正热闹地聚在一起。香合游戏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

(杂役们在挖梅树根……原来如此,夫人把香埋在那里了啊。所以,香合游戏的场地才没设在北厢,而是选在了寝殿这边的东面。)

香合游戏,是比拼调香优劣的“物合”游戏的一种。

为了让香气更加深邃,将调好的香埋在庭院的树根或水岸边上数日,是自古以来广为人知的方法。

“大姬,告诉我答案吧。虽然很不甘心,但细小蟹的谜团,我是束手无策了。”

有子姬从涂笼里大声喊道。不知何时回来的纪伊正和大姬一起,端详着从一条邸送来的香壶,大姬轻飘飘地站起身,走到了涂笼门口。

“如果我告诉你,你以后会把‘离星’让给我吗?”

(啊。这才是大姬大人该有的表情呢。)

看着大姬脸上浮现出的戏谑神情,兵卫心想。在这个家世、容貌、品味都无可挑剔的少女体内,确实有着极其爱恶作剧且奔放的一面。

“好啊。我可没有在昏暗的房间里溺爱一块木头的奇怪爱好。”

“说得真过分呢。”

大姬开心地笑了。‘离星’固然是兼通的所有物,但将来连同堀川邸都会一起转让给有子。父母的财产不传给儿子,而是传给女儿,这是常理。

“别忘了刚才的约定哦,有子。好吧,那么,现在就来揭开蜘蛛的真面目吧。需要做点小准备,你们俩先出去一下。”

大姬与两人交换位置进入涂笼后,亲自关上了沉重的妻户。

黑暗中,摇曳的火影里如幻影般浮现出大姬那充满谜团的微笑,转瞬即逝。

有子姬和兵卫沉默了许久。两人都在不断思索着细小蟹的谜团。在此期间,纪伊移步到了北边夫人所在的隔壁房间。

有子姬渐渐显露出了焦躁的神色。因为大姬迟迟没有现身。涂笼里也没有传出任何声响。终于,有子姬敲响了门。

“大姬,还没好吗?已经过了很久了哦。”

没有回应。有子姬将耳朵贴在厚重的妻门上。虽然能听到些许动静,却听不到大姬的声音。门上挂着门闩。兵卫也出声呼唤,但回来的只有沉默。

两人持续敲着门。似乎声音传达到了,纪伊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隔壁房间的其他女房也聚集了过来。最后,北边夫人现身了。

“大家都聚在涂笼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兵卫?”

正当兵卫不知如何作答时,一旁的有子姬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子姬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侧脸上清清楚楚地浮现出动摇的神色。

兵卫急忙凑过去,耳边传来了涂笼中不可思议的音色。

嗡——……!

叮——……!

(这音色——这就是第十三件乐器,细小蟹吗?)

兵卫陷入了混乱。

(这是,琴?多么奇妙的声音啊……我从未听过发出这种音色的乐器!)

传来的声音,并不能称之为曲子。

那里没有能被称为旋律的曲调。只是美丽、奔放、一味自由的单纯声响。然而,其中却有着不可思议的深邃与哀切的回响。天真无邪又纤细幽远的音色。

美丽,却冰冷。在那里感受不到丝绸与木头孕育出的乐器的温暖。

咿——……!

嗡——……!

(细小蟹……究竟是什么样的乐器?听起来既像琴,又像钲,又像铃铛……简直毫无定性的印象。这到底是什么材质发出的声音啊)

兵卫猛地回过神来。突然,音色发生了变化。

在不可思议的细小蟹之音中,隐约传来了筝的音色。

是‘离星’,兵卫心想。那如星光闪烁般华丽的音色,毫无疑问是大姬的演奏。

但是,音色并未就此结束。

在筝音之上,又重叠上了娴熟的和琴之音!

(和琴……这是,‘枯野’!)

怎么可能。有子姬一边听着这美丽又妖异的三重奏,一边呻吟般地说道。

“为什么能同时弹奏三件乐器……房间里明明只有大姬一个人啊!”

(是啊,不可能。除非——像蜘蛛一样长出八只手脚来)

筝的音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传来的,是琵琶的音色。

紧接着,和琴声也停了,琴之琴开始鸣响。然后是笙音、鼓声、悲凉的高丽笛……音色令人眼花缭乱地变换着。

(在弹奏房间里所有的乐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声音渐渐变得杂乱无章。称得上演奏的,充其量也就到琴之琴为止,之后便只是胡乱地拨弄琴弦、吹响笛子罢了。

那如同孩童恶作剧般的声音,越发撩拨起兵卫的不安。

热爱乐器的大姬,绝不可能如此乱七八糟地弄响乐器。涂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门闩被紧紧锁死,无论尝试多少次都纹丝不动。

就在兵卫的混乱达到顶峰之时。

所有的声音,唐突地停止了。诡异的寂静阴森森地在兵卫耳边回荡。

“把这扇门砸开!”

有子姬怒吼道。兵卫吓得跳了起来。

其他同样目瞪口呆的人也是一样。被涂笼厚重的墙壁和门扉阻隔,接连传来的乐器声似乎并未传到身后众人的耳中。

尽管如此,听了有子姬的解释,加上大姬完全没有回应,北边夫人也意识到了事态异常,便叫来杂役,下令破门。

用斧头砸开的门被打开了。跟着有子姬进入室内的兵卫,失去了言语。

——涂笼内的光景,彻底变了样。

原本收纳在厨子里、或是包裹在锦袋中的十二种乐器,全都被杂乱无章地摆放在地板上。乐器之间,锦袋被随意丢弃,琵琶的拨片、琴指甲、琴柱等散落一地,仿佛是被人随手扔掉的。

两座灯台的火依然亮着,但已被移到了房间角落。

厨子的门敞开着。墙上那张关于细小蟹的色纸不见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大姬的身影,哪里都没有。

(怎么可能。大姬大人到底去哪儿了?)

这房间连藏一件乐器都显得困难,更不可能有藏人的地方。

整个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雕刻着装饰,所以不可能卸下天花板板。四周的墙壁是厚实的土墙,也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入口,门闩是从内侧挂上的。

在室内的人不可能消失。

这是一个完全密封的房间——没错,这是一个堪称密室的房间状况。

尽管如此,在只有大姬一人的室内,三件乐器却被同时弹奏,打开门后,所有的弹奏者却都消失了。而且,第十三件乐器也哪里都不存在。

到底是怎么回事?兵卫在混乱中环视室内,突然,注意到了掉在地板上的色纸。正是从墙上消失的第十三张细小蟹色纸。

『苦恋居则心与发皆如梅雨

闺房隙间蛛亦访』

茫然读着那首和歌的兵卫,不经意间将捡起的色纸翻了个面。

(!这是……难道,是大姬大人写的?)

兵卫无端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色纸的背面,似乎是用蘸了红颜料的手指写下的,

“十三阶”

四个凌乱的字,正以极其不祥的殷红之色跃然纸上。

“以上,便是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兵卫这样说道,为这段漫长的讲述画上了句号。

“越听越觉得是一桩离奇的案子啊。”

真幸一边翻阅着画账,一边说道。

这是他听完宫子转述的兵卫证词,又看过次郎君的画账后,发出的感想。

“没想到大姬君的事件,竟然会和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这种诡异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当时的状况,简直只能用神隐来形容了。”

“可是,如果是神隐的话,馨子大人是不可能知道犯人的呀。”

宫子双臂交抱,嗯——地歪着头苦思冥想。

“大姬大人说要揭开细小蟹的真面目,结果却消失了……难道说,只要解开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大姬大人事件的谜团也就能解开了吗?”

然而,这是连聪明的有子姬仔细调查现场都无法解开的谜题。

宫子和真幸就算一起绞尽脑汁,也不觉得能轻易找到答案。

(看不见的蜘蛛的真面目啊……从天女手里拿着的丝线来看,次郎君说过细小蟹应该是琴的一种吧。写在这色纸上的和歌,到底又暗示着什么呢?)

——苦恋居则心与发皆如梅雨,闺房隙间蛛亦访

和歌本身,无论是含义还是技巧,都不算复杂。

意思是:

『苦苦思恋那个人,我的心与发皆已千丝万缕地凌乱……恍惚听着五月雨的声响,伏在寝所,只见缝隙间有如慰藉般的蜘蛛来访』

自古以来,夜里蜘蛛来吐丝,就被视为恋人来访的征兆。

“五月雨”既双关了心与发的“凌乱”,也双关了让恋人脚步迟疑不前的“连绵梅雨”。

“隙间”指的是缝隙或空间,所以应该是指寝所的门缝。

涂笼也经常被用作寝室,所以“闺房”一词指的应该就是涂笼。

“无论读多少遍,我都只能觉得这是一首普通的恋歌。除了用了‘蜘蛛’这个词之外,我实在看不出这首歌里有哪部分能和细小蟹的乐器之谜联系起来……”

“是啊,我连为什么非要是恋歌都搞不懂。吟咏其他十二件乐器的和歌,全都是些祝寿乐器或吉日之类的献歌。在那些正经的吟咏之中,唯独这首细小蟹的和歌,显得格外香艳……或者说,散发着一种异彩。”

说着,正翻阅画账的真幸忽然停下了手,

“说到散发异彩——十二件乐器里,也有一个色调很不一样的呢。”

“哪个?”

“就是这个被命名为‘双身’的瑟琴。瑟是从唐土传来的乐器吧?名字倒是听过,实物却从未见过。在我国,这应该是相当罕见的乐器了。”

宫子也不了解这件乐器。为宫子详细解说瑟的,是馨子。

“据说瑟是和筝非常相似的大型琴,有二十五根弦,接近八尺长。听馨子大人说,十三弦的筝,原本就是从这瑟琴中诞生的……很久以前,有人将一张瑟一分为二,那便成了十二弦的琴与十三弦的筝的起源。”

“将瑟一分为二……?原来如此,‘双身’这个名字也是源自那个传说啊。”

“据说‘双身’是前代堀川邸的主人为了配合天花板的装饰,特意让制琴工匠打造的。兵卫说那是一把施有华丽装饰、宛如美术品般的琴——不过,因为琴柱被固定死了,似乎无法当作实际的乐器来弹奏。”

“琴柱被固定了?”

为何要做这种事,真幸一脸不可思议。

琴也有许多种类,但七弦的和琴、十三弦的筝、二十五弦的瑟,都是每次演奏时,要将被称为“琴柱”的Y形道具——通常是木制的——穿过琴弦下方,来设定音阶的乐器。

根据曲子,或是季节及当天的天气,立起琴柱的位置都会有所不同。

因此,演奏者每次演奏前,都必须为了寻找正确的音而移动琴柱,进行被称为“调弦”的作业。

“‘双身’使用的是象牙制成的粗大琴柱,但那些琴柱似乎全都是从内侧被固定住的。琴柱不能动的话就无法调弦呢,为什么要做这种细致的手脚,似乎谁也不太清楚。兵卫说,这把瑟是为了观赏而制作的,比起实用性更重视外观的美感吧——她是这么说的。”

“不是为了弹奏,而是为了观看的乐器吗……确实,二十五根弦上整整齐齐地立着琴柱,对琴来说,那在视觉上确实是最美的状态。”

“大小也有近八尺,摆出来也很气派吧。只不过,给‘双身’施以称得上美术品的华丽装饰,据说是到了兼通大人这一代才有的。”

原来如此。真幸用合上画账的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你没事吧,真幸?眼睛都红了。”

“嗯……是睡眠不足的缘故。往返宇治简直是强行军啊。”

“要我帮你铺床休息吗?还是吃点什么滋补的东西?”

“不用。只要有这个就足够了。”

真幸将头枕在宫子的膝上,咕噜一下躺倒了。

不知不觉间,淅淅沥沥的静谧雨声,已将黄昏的府邸包裹其中。

(说起来,我和真幸像这样悠闲地相处,是隔了多少天了呢)

凝视着恋人闭目养神的脸庞,一股温暖的感情在胸中满溢开来。

“你瘦了一点呢,真幸。……对不起,让你勉强做了那么多事。”

轻轻抚摸着他削瘦的脸颊,真幸说这哪是宫子该道歉的事。

“因为是姬君决定的事啊……事到如今,抱怨也无济于事。我想尽早把事情解决,带你回五条邸。为了这个,再怎么勉强我也愿意。”

“你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才行哦?你肯定又随便喝点酒就睡了吧……真让人担心,我不在的话,你马上就会变成那样。”

被宫子温柔地瞪了一眼,真幸不禁苦笑。

“不用担心,我有好好吃饭,这半个月连酒味都没闻过。本来现在就不是喝酒的时候吧。你说是担心我,但我可远比你要担心你啊……睡不着也是因为这个。”

“担心我?虽然是有很多辛苦,但……这府邸里的生活是安全的呀。”

“一点都不安全。”

宫子身边有兼通大人嘛。真幸突然不悦的语气,让宫子瞪大了眼睛。

“难道说,你把馨子大人的玩笑当真了吗,真幸?”

“我倒希望那是玩笑,可亲眼见到兼通大人本人后,我就不这么想了……被那样优美的人微笑着,又那么温柔地对待,确实会心跳加速吧。”

看着恋人那张板得像佛像一样的脸,宫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幸你呀,突然吃起醋来了呢。”

“吃醋的我你讨厌吗?宫子。”

“不讨厌,但是比起板着脸的,我更喜欢不吓人的真幸。喜欢温柔的真幸。”

宫子嫣然一笑。仿佛被传染了一般,真幸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笑意。

真幸坐起身来,让宫子躺在地板上,自己覆在她上方,凑近了脸庞。

“真幸。”

“我喜欢你,宫子。世界上最……真想就这样把你拐走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你完全属于我呢?干脆,就这样,在这里……”

“馨子大人——!”

鹿子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宫子吓得魂飞魄散。

她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真幸,张开双臂,猛地扑到了他身上。

“啊,果然在这里,馨子大人……您大字型躺在地上是在做什么呀?”

快步跑进房间的鹿子,看到主人奇怪的姿势,瞪大了眼睛。

“啊、哎呀,鹿子。嗯,这是就寝前的柔软体操啦。”

“在和泉君的房间里做吗?”

“晚上在朝北的房间里做俯卧撑,健康运就会上升哦。”

被灌输了莫名其妙知识的侍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她随即说道: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馨子大人,请马上回母屋去。”

“怎么了?”

“和泉君她……聊着聊着,突然非常痛苦的样子……”

宫子惊慌得差点忘了真幸还在,猛地想站起来。她让鹿子先出去,说自己马上就过去,又嘱咐真幸小心离开房间后,便飞奔到了母屋。

“和泉君!”

“哎呀,馨子大人。偏房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吗?”

馨子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哎?冲得太猛的宫子险些踉跄。

“和泉君?……那个……嗯,您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嗯,有一点。已经好了。只是稍微痛了一下。我拦着说不必去通知您的……又是鹿子大惊小怪地吵闹了吧。”

宫子不由得看向鹿子,她连珠炮似地辩解道:“因为,看起来真的很痛苦嘛……而且,和泉君前天和大前天,也同样痛苦过不是吗……果然,还是该告诉馨子大人的。”

“那是因为离预产期只剩不到一个月了嘛。宝宝也差不多该开始闹腾了。看来这孩子像我,也是个急性子呢。”

看着抚摸着肚子笑出来的馨子,宫子打心底松了口气。看来真的没事。

尽管如此,心里还是隐隐担忧,于是宫子让馨子留在母屋,决定今晚陪她一起休息。两人钻进铺了榻榻米做成的卧室,让其他女房都退下了。

“馨子大人,会不会太局促了?别管我,找个舒服的姿势睡吧。”

“谢谢你。”馨子抚摸着宫子的头发,微笑道。

“原谅我啊,本想让你多和真幸独处一会儿的,却打扰你们了。”

“没关系的,这种事。”

“和宫子裹在同一床被子里睡觉,也是久违了呢。以前经常把你拉进帐台里,一边聊天一边入睡。虽然半夜会被你踢好几次给弄醒。”

两人回想起小时候,吃吃地笑了起来。

(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去世后,您也是每晚陪我一起睡的,姐姐大人去了东国之后也是……您察觉到了我在哭泣,就把我拉进了帐台里。)

“宫子,把脸贴到我的肚子上试试。能感觉到宝宝在扑腾呢。”

宫子照做了。能感觉到咚、咚、咚踢肚皮的小小力量。

是个很有精神的宝宝呢。宫子开心起来,抚摸了好多遍肚子。能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疼爱,还要等上一个月,真是等不及了。生出来的会是男孩呢,还是女孩呢?

“你和真幸在聊事件的事吗?宫子。”

“是的,聊过了,可是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也好犯人也好,都完全摸不着头脑。”

“两个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吗?哎呀,真拿你们没办法。如果有那本画账和兵卫的证词,应该能弄明白八成才对呀。”

“馨子大人和我们的脑子构造差得太多了嘛。”

宫子把脸颊贴在馨子的肚子上说道。

“说起来,兵卫的事怎么办呢?如果要让她调离北厢,就必须拜托兼通大人才行呢,还要注意不能惹北边夫人生气。”

“是啊,兵卫是个好女房。脑子转得快,观察力强,也很机灵……所以,我们还是放弃把她挖到西厢来吧。找个理由,暂时让她留在那里。”

宫子有些困惑,在昏暗中注视着馨子。

“如果她把那观察力对准我们怎么办?我说过太能干的女房是很危险的。虽然只是让她提供情报就放任不管也挺可怜的,我打算给她一些回报,但不能放在身边哦。我们可是有秘密的,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我明白了。”

“宫子,你总是容易只看到别人的长处啊。虽然这不是坏事,但也要了解对方的短处才行。身处驱使他人立场的人,必须记住这些才行。”

“因为——我只是暂时的公主嘛,没必要连这种事都记住……那种是馨子大人的职责呀。”

宫子带着撒娇的心情,把脸埋进了馨子丰满的胸口。

你还真是个小孩子呢。馨子温柔地笑着,亲吻了宫子的额头。

“来到这座府邸,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呢,真快啊。”

“是啊。”

“刚来的时候,对豪华的建筑和陈设还一惊一乍的……不过,原本看起来如云端之上般的贵人生活,结果和我们过得也没什么天壤之别呢。”

有人,有烦恼,有时也会有错位的感情。宫子对馨子的话点了点头。

(拥有财产并不代表没有辛苦,身份高贵也不意味着就能无忧无虑地幸福生活。)

虽然贫穷,每天劳作不休,但自己在五条邸是非常幸福的。

宫子再次意识到这一点。因为有该做的事,有倾注爱心的人,也从那些人那里得到了同样的爱。

虽然缺少的东西堆积如山,但最必要的东西,已经被填满了。

“我想念五条的府邸了,馨子大人……好想早点回家啊。”

“那个到处漏雨的屋子?你还真是喜欢呢,宫子。”

“在各个漏雨的地方放上盆和桶……一整晚,屋子里都是水声呢。吵得睡不着。可是,像这样过于安静的雨夜也让人静不下心来呀。”

真幸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在做防漏雨的措施呢……宫子正茫然地想着,忽然察觉到馨子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馨子大人?您笑什么呀?”

“宫子,你还没发现吗?”

“哎?”

“第十三件乐器的谜团啊。答案明明就已经在你手里了。”

馨子轻轻拍了拍一脸茫然的宫子的头,笑了起来。

“算了。确实,这种事是我的职责嘛。因为我比你稍微聪明一点,也比你坏心眼得多……”

“馨子大人?”

脑子里的头绪已经理清了。馨子凝视着昏暗的天花板说道。

“接下来是解谜的时间了。解开像丝线一样缠绕的谜团,揭开神隐机关的时刻……帮我一下哦,宫子,我们两人合力,把看不见的蜘蛛和犯人从黑暗中拽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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