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与岚的乳姐妹

在左京南侧、七条一带设立的官办集市——东之市,共有五十一家店铺。

每月一次,都会有一位身影娇小的少女出现在丝线店、绢布店和染料店之间,她的身影已成为这座繁华市集中的小小名物。

“这我也很为难啊,宫子小姑娘。”

丝线店的老板一脸困窘地低声说道,“这已经是能给你的最低价了。”

“求您啦,大哥哥!再便宜一点点就好!”

宫子在脸前“啪”地合起双手,恳切地请求。

“这个月的预算实在是紧得要命。如果是这个价格,我就买不到足够做内职所需的丝线了。那样的话,订做的和服就赶不上交货日期了。”

——求您了,就当是可怜我们这一家穷人,行行好吧……。

被宫子合掌恳求着,身穿直垂的年轻店主只得苦笑着挠了挠晒得黝黑的脖子后颈。

“好吧好吧,我认输了——就按刚才那个价卖给你,宫子小姑娘。”

“谢谢您,大哥哥!”

宫子高兴得跳了起来。

与此同时,周围忽然响起一阵“哇——!”的欢呼与掌声,宫子吓了一跳,连忙回头望去。

不知何时,她们身后竟聚起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群。

“了不起啊,那小小的女孩子,竟然把价格砍到了最初标价的一半!”

“跟大人谈价的那一套,舌头像小鱼似的活泼乱动,光听着就觉得痛快。”

“个头那么小,心思却这么缜密。到底是哪家府邸的小姐呢?”

(小、小、小……真是的。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十五岁了啊!)

她本想顶几句,却还是忍住了。

人们只是觉得,一个娇小的宫子拼命与店主讨价还价的样子十分有趣,才停下脚步围观。

至于店主之所以比往常更快地松口答应,恐怕也是因为不想再吸引更多围观者,让自己继续扮演“恶人”的角色吧。

“大哥哥,每次都这么为难您,真的非常抱歉。”

“下个月我一定按照牌价买,不再讨价还价,我保证。”

宫子低下头说道。

继承店铺不久的年轻店主笑着挥了挥手。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了解情况。宫子小姑娘,你们府上的日子紧巴巴的吧?所以才接下染布和缝制的内职来帮补家计。你年纪还这么小,就要吃这么多苦啊。”

“没办法的事啊。毕竟我们府里,已经没有能挣钱的大人了。”

宫子一边望着店台上整齐摆放的各色丝线,一边回答。

“您也知道吧,我家姬君是个孤女,几乎得不到亲戚的接济。说得上是财产的,也就只有现在居住的五条府邸而已……如果我们不工作,那座宅子也迟早得卖掉。”

三年前,京城流行天花,曾任“和泉介”的宫子父亲,以及身为姬君乳母的母亲,相继病逝。

自那以后,五条邸的主要女房与家人便陆续离开。

“王家后裔”听起来体面,但说穿了,只是脱离时势的没落贵族。

有名望,却无财力。

原本靠宫子父母勉力支撑的府邸经济,在他们去世后立刻失去依靠,许多仆从也趁机断了念想,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主家。

当那些大人们早早启程投奔新的奉公之处时,宫子才十二岁,姐姐十五岁。

承担起一家重担的乳姊妹馨子,当时才仅仅十四岁。

“宫子小姑娘,你姐姐不是去年嫁到东国去了吗?听说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

“是的,被一位地方国司家的三公子看中了……嫁过去之后,她还不断从那边寄来绢布、染料之类的东西,到现在还在帮我们补贴家用呢。”

虽然与唯一的血亲姐姐分别让人无比寂寞,但宫子不能因为自己的孩子气任性,去破坏这桩好姻缘。

她含着泪,送走了姐姐的远行。

“宫子小姑娘,你和你姐姐都真了不起啊。明明是个贫穷的姬君,你们却不肯抛下她,还尽忠尽力地工作。在如今的世道里,抛弃贫困主家的乳姊妹可多的是呢。”

原来在别人看来是这样的吗。

宫子应了声,但对她来说,这种“见利忘义”的行为却是难以想象的。

(我完全无法理解啊……因为我侍奉馨子小姐,并不是出于什么道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像是从我出生之前就已经立下的约定。)

过了正午,集市大门开启已将近一刻,身后的街道上行人越来越多。

宫子提起放在身旁的行囊。

“我该走了。大哥哥,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我下个月还会再来的。”

“那袋子是盐吧?很重的,宫子小姑娘。我帮你送到马车那里去吧。”

“我没关系的。不过,大哥哥,你可不能把店空着哦。东市可是坏人不少呢,扒手、顺手牵羊、强夺抢掠,都是东市的名物呢。”

“哈哈,我从三岁起就混迹在市集,市里的危险事我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啊,我才担心让宫子小姑娘一个人走到大门口。——走吧。”

他“嗖”地一下夺过装盐的麻袋,拉起宫子的手,径直沿着街道走去。

“人太多了,还是牵着手走比较好,才不会走散。”

“啊、啊……”

“对了,宫子小姑娘,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野外跑跑?去北野那一带。虽然樱花季已经过了,但四月的郊游,草木花朵都很美,心情会很好哦。”

“野游……就我和大哥哥两个人?”

“嗯。我早就想邀请宫子小姑娘了。集市只开到十五日,不如二十日过后找个日子吧。休息一天,府里的工作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呃、这、这个……大哥哥,那个……”

想到刚才才让人给了那么大的折扣,她实在不好意思当面拒绝。

被他牵着走得有些急,宫子的脚步一乱,啪的一声,草履的鼻绪断了。

脱落的草履被踢到路边,她慌忙拉住店主的手。

“那、那个,大哥哥,请等一下,我的草鞋飞到那边……啊——”

一只拾起断鼻绪草履的手映入眼帘。

身着淡蓝色狩衣的高个青年,手捧草履,缓缓抬起头来。

脱离人群的宫子像小猫一样的双眸睁得更大——

“真幸!”

“果然如此。看到这条鼻绪就觉得眼熟。”

年长三岁的表兄以沉稳的声音说道,浓眉微微蹙起。

顺着他的视线,宫子慌忙放开与店主相握的手。

“啊,您是宫子小姑娘府上的人吧?您好。”

“您好。您是丝线店的少东家吧。”

“是啊。我只是觉得宫子小姑娘的行李太重,想帮她送到马那边去。毕竟,这份重量怎么看都更适合我来拿,而不是她那双纤细的手臂,不是吗?”

“确实如此。”真幸点了点头。

“宫子能拿的,应该只有这种大小的东西吧。”

他把断了鼻绪的草履递给宫子。

宫子刚一接过——

“诶?——呀啊啊啊!真、真幸——!”

“宫子小姑娘!”

“麻烦您了,少东家。”

真幸轻轻松松地将宫子整个人抱起,开口说道:

“顺便也请这位少东家把那袋盐带到大门口吧?真是抱歉,我已经得全力去搬我该搬的这个‘货物’了。”

“路上的人都盯着看呢,真丢脸……真幸,你为什么突然做出这种事?”

“为什么?理由嘛,就在那边的摊子上卖着呢。”

他悠然地接过骑在马上宫子的抗议,空着的那只手指向路边。

大门外的无证小摊正飘来阵阵香气——卖的是香喷喷的烤饼。

(哼,明明知道他才不会因为牵个手就吃醋,这分明是借口。)

“宫子,你知道吗?你在那东市,可是小有名气呢。”

“有名气?我?为什么?”

“大家都说你是又会裁缝又会杀价的能干姑娘。不过,讨价还价是好事,但别对谁都太过亲切。那市集可聚着不少危险的地痞流氓,可不是每次我都能陪你去的。”

刚才那场热闹的交涉,想必很快就会在整座市集传开吧。

据真幸的解释,

东市这位小有名气的少女身边,其实有个过度保护又爱吃醋的监护人——

他那刻意引人注目的举动,是为了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

(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他有点做得太过了。真幸有时候,真是莫名地过分保护人。)

虽然心中这样想,宫子也理解他的担心,便把进一步的抗议咽了回去。

“米和酱油的价钱,比上个月涨了不少呢。这个月的家计恐怕又要紧张了。

回到府里之后,你最好把这些情况向姬君禀报一下。”

说着,真幸把马靠到路边。

宫子原以为是为了让牛车之类的车辆先行,

却发现并非如此。

只见一处古老宅邸的筑地墙已经破裂,

从裂隙中,伸出了一枝披着淡紫藤花的松树。

真幸伸出手臂,灵巧地折下一枝挂满花串的藤枝,递到宫子面前。

“真幸?”

“虽比不上北野的景色,但请你将就一下吧。”

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藤花串,如同异国女子发间的簪饰。

宫子吸入那股甜美的花香。

“谢谢你,真幸。这样就有一份很棒的礼物可以带给馨子小姐了。”

(好美的颜色啊。要是有一天能用充足的紫根染出这样柔淡的藤紫……

到那时,就用那布料为馨子小姐和真幸做衣裳吧。)

织纹要选什么图案好呢?

衣裳的叠色又该配成哪一层?

骑在北行的大路上,随马背轻轻摇晃,

宫子的脑海中绽放出比初夏花园更为鲜丽的色彩。

——“鸣啼的莺,平安京”。

后世的人们如此称呼这座平安、葛野之京。

自帝与东宫所居的北大内里、

离宫与禁园所在的一条、二条一带,

一路向南、向南延伸,直至五条大路。

从纵贯京城南北的朱雀大路远远向东,

人烟渐稀的左京一隅,

在这片残破宅邸错落的街区之中,

便是宫子等人现任主人——藤原馨子所有的五条宅邸。

若立于街口四顾,

便可见到处是围墙坍塌、门扉歪斜的荒败府邸,

而其中,宫子一家的宅院尤为破落显眼:

先前一场暴风雨在寝殿屋顶留下的巨大破洞,

穿破廊道地板而直挺生长的竹子——

“身在府中便能赏月、踏青”

这座在邻里间以“可在宅内同时享受赏月与郊游”闻名的荒废宅邸,

正是她们的家。

“——啊,平常那群孩子又来了。看来馨子小姐又把他们叫进庭院里玩了呢。”

伴随着“呀——”“嘿——”的欢快叫声,

一群年纪尚小的男孩女孩们正从破败的宅邸围墙缺口处进进出出,

他们都是附近宅邸里服役的家童。

这座空旷得浪费、又任其荒芜的宅院庭园里,

鸡和马随意来回走动,

污浊的池水中,青蛙与乌龟成群繁殖,

对邻近的孩子们来说,正是再好不过的游乐场。

“啊,是宫子姐姐和真幸哥哥,欢迎回来!”

“你们去市集了吗?买了什么?为什么草鞋两边的鼻绪颜色不一样?”

像小雀般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围了上来,

将刚被真幸抱下来的宫子团团包围。

“大家不可以哦。进出一定要从正门走,

要不然围墙会越来越塌的。”

“那个啊,宫子姐姐,刚才里面呀,姬君她呀,

在做一件超有趣的事情哦——”

“馨子小姐?”

话音未落,宫子的袖子就被一把抓住,

在“这边这边!”的呼喊声中,

她被孩子们拉着钻进了破裂的围墙缺口。

寝殿的东侧立面一下子出现在正前方,

阶梯与簣子(石台阶)上聚集着一群孩子。

吊在嘎吱作响的扶手上的一个男孩“噗溜”一声跳到地面上。

“——姬君,弦修好了吗?”

男孩的提问传出后,里头立刻响起一个明快的声音:

“修好了哦!”

“——好,这样就行了。再来一次。我给你们做个示范,大家可别眨眼,好好看着啊——这是电光石火的绝技哦!”

“等的就是这个,姬——君——!”

孩子们一阵欢呼中,一个身影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纤细的肩背,披洒着光泽柔亮的乌黑青绿长发;

身形修长,举手投足都干练利落。

额头线条优美,长睫轻围的眼眸清凉澄澈;

血色浅淡、带着微青的肌肤,宛如落入清水的白珠,

又像带着朝露的龙胆花般鲜丽。

这是一位令人眼前一亮的绝代美少女。

“馨子小姐这是在做什么?什么电光石火的绝技吗?”

一边说着,宫子随意环顾四周,忽然瞪大了眼。

在高高的草丛间,竟藏着好几个孩子。

她正猜想着是不是在玩捉迷藏,

骤然响起馨子清亮的声音:

“来吧,随时可以开始!尽量往高处抛哦!”

话音刚落,草丛中各处同时飞出几样小小的白色物体,

“扑通”一声,被抛向湛蓝的天空——

啪!

轻脆的破裂声响起,

白色的花瓣在空中四散飘舞。

孩子们发出一阵尖细的惊叫,

宫子吓得立刻望向馨子。

只见馨子神情专注,正瞄准空中飞舞的目标。

左手握着一根呈 Y 字形的小树枝,

右手拉紧绑在枝上的弦,

熟练地发射着木实做成的弹丸。

啪——!啪——!啪——!

木实的子弹迅疾而准确,

所有的目标都被她一一击落。

每一次破裂声响起,

白、红、绿的彩屑便在空中飞舞,

孩子们的笑声随之在庭院间回荡。

宫子眯起眼睛,想看清馨子击落的到底是什么。

(白色、小小的、圆圆的东西——啊,我明白了!是蛋壳!

把里面的蛋液掏空,再塞进花草的蛋壳被抛向空中啊!)

“姬君——这是最后一个啦!”

草丛里传来男孩的喊声。

然而,也许是太过兴奋,最后那只蛋壳竟被投向离建筑太远的方向。

“糟了,那可打不到啊——”

孩子们纷纷发出惋惜的声音,但馨子并不放弃。

她将手中的树枝拉到极限,弦紧紧绷起,

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枚缓缓下落的蛋壳射出木实。

“咻——”

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响起,弹丸漂亮地击碎了目标。

啪——

“成功了,全中!……咦,啊?”

馨子保持着单手高举的姿势,整个人僵住。

宫子几乎要倒在草地上。

(糟、糟糕透了……为什么偏偏在最后一个壳里塞了泥巴啊——!)

因为就在那枚被击碎的蛋壳下方,

竟然站着一位突如其来的客人——

这时机,真是再糟糕不过了。

“……请安,馨子姬。”

那人头上还沾着蛋壳与泥浆,却以诡异镇定的声音开口说道。

“欢、欢迎您光临,三条姨母大人。”

馨子赶紧将手中的“武器”藏到身后,勉强挤出笑容。

“您这是在做什么?刚才那是在进行什么驱魔的仪式吗?”

“诶?啊——这个嘛,是的,大概、差不多可以这么说吧。”

“你的声音在街上都能听见呢,馨子姬。

我说过多少次了,姬君说话应当像小鸟的细语一般轻柔,你怎么还是不明白?”

“是、是的,抱歉。”

“什么叫‘全中’!哪有姬君举着拳头冲天欢呼的道理!

姬君该有的喜悦方式只有两种:

要么是含泪盈盈、泣不成声,

要么是感动至极、当场晕厥,仅此而已!”

三条夫人的面孔涨得连远处都能看见一片绯红。

“再说了,哪有在庭院里当众露面,

和一群男孩子嬉闹的姬君!

姬君本该终日待在屋檐之下、御簾之后,

就连普通的姬君都应如此,

更何况你,馨子姬,你可是……!”

(糟了。)

预感到下一波雷霆大爆发,

除了夫人以外的所有人全都赶紧把手指塞进耳朵里,

摆出防御姿势。

“你可是怀孕八个月、临盆在即的孕妇啊,馨子姬!

挺着这么大的肚子,

却学小霸王一样舞弄弹弓打闹,

这种离谱行为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多么荒唐——

荒唐姬——!!”

“真是的……稍微一没看紧你,你就这副样子。这样的话,直到你生产,我每天都得来看看情况才能放心啊。”

“哎——这点请您高抬贵手吧,姨母大人。精神上实在太折磨人了。”

三条的夫人狠狠瞪了馨子一眼,馨子丝毫不想掩饰自己心里的不情愿。

正给夫人梳头的宫子为了打圆场,赶忙说道:

“已经梳理得很漂亮了,三条夫人。您的秀发真是丰盈呢。”

“谢谢你,宫子。你做事很细致。这虽然是好事,但在牵制这位主人的时候,稍微粗暴一点也没关系哦。毕竟,跟她讲常识性的道理,她根本就听不进去……”

面对句句带刺的讥讽,馨子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靠在凭几上,愉快地听着庭院里嬉戏玩耍的孩子们的欢笑声。

“总之,看来你身体不错,馨子姬。孕吐已经平息了吗?”

“是啊,已经安稳多了。”

馨子隔着袴裙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说道。

她腹部缠绕的妊娠标志——腹带,是四个月前三条夫人赠予的。

“趁着身体还好,真想赶紧生下来算了。我本来就是个急性子嘛。孕妇都当了八个月,早就受够了。喜欢的酒也不能喝……”

“什么叫‘受够了’。身体就是这般构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你就老老实实地当满十个月的孕妇吧。”

“姨母您当初就没有厌烦过吗?”

“肯定会厌烦啊。我可是经历过五次了。你不过是初产妇,就别说什么无聊之类的奢侈话了。”

被她严厉地训斥了一顿,馨子却咯咯地笑了起来。

看到馨子无论说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夫人最终还是缓和了表情。

“——馨子姬。您真的打算在这个家里,把孩子生下来吗?”

看到馨子点头,夫人那修饰得宜的眉头蹙了起来。

“屋顶到处漏雨,屋檐也快塌了……接下来,可就要迎来连绵阴雨的五月了呀。我不说难听的话,你暂时搬到我的宅邸去住吧。”

“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家,并不像姨母您想的那么不便。”

“除了宫子之外,连个侍女都没有吧?做做家务、搞点副业倒也罢了,可一旦面临分娩,宫子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哦。顶多也就是烧烧开水,或者去把稳婆叫来罢了。”

“我觉得,那样就足够了。不管是猫还是狗,没有稳婆不也是一只接一只地生着孩子嘛……”

“不要把猫狗和人类的分娩混为一谈!”

“对不起,姨母。——您的心意,我真的非常高兴,可是”

馨子笑了。

“我想尽可能的,只靠我们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请您理解我吧。”

凝视了馨子的表情片刻,夫人摇了摇头。

“真是个固执的姬君啊。你长得像你母亲,也就只有那张脸了,馨子姬。看你那副样子,真的会让人觉得,仿佛那位姬君回来了一般……”

三条的夫人,是馨子母亲的异母妹妹。

馨子的祖父让有宫家血统的正妻生下的女儿便是馨子的母亲,而与住在三条的第二夫人之间所生的,就是这位姨母。

虽说用亲戚一词来概括有些微妙,但两家之间确实并无什么固执的隔阂,女眷们也一直保持着亲密的往来。三条的夫人虽然爱挑剔,但另一方面又很会照顾人,她时常挂念着无祖父母亦无父母的馨子,不是送些吃的,就是帮忙订做衣物,还频繁地前来探望。

“您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也还年轻,没能帮上任何忙。我不想再重复那样的悔恨了,馨子姬。”

听了三条夫人的话,馨子耸了耸肩。

“没必要再重复了。您已经帮了我们家很多了。我和宫子,还有真幸,都非常感谢您。只要您再稍微不那么容易动怒,您就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姨母大人了。”

“那是因为您把责任都推给我了。每次每次,都是您惹我生气才对呀。”

夫人说得虽然严厉,但眼神却不似口吻那般冰冷。

“——算了,也罢。宫子和真幸都比同龄人要成熟稳重得多……所以,作为交换,万一有什么事,您可要立刻派人通报我。可以吧?”

馨子顺从地点了点头。夫人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那么,说教就到此为止吧。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归还这个。屡次借走您珍贵的东西,真是过意不去啊。”

夫人一边道谢,一边将一个从袋中取出的琵琶和拨子,推到了馨子面前。

馨子一边有些嫌自己隆起的腹部碍事,一边抱起琵琶,拨动了琴弦。

“我家的宴会,您有去添些兴致吗?”

“哪有啊。那些音乐名流们,可是争相演奏呢。”

“那真是太好了。”

“——呐,馨子姬。你……如果万一……”

话说到一半,夫人像是犹豫般顿住了。馨子注视着伯母,歪了歪头。

察觉到馨子弹奏的琵琶声,在庭院里玩耍的孩子们聚拢了过来。

“来弹那个吧,公主——。贝贝恩……琵琶的弹唱——”

“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孩子们模仿着馨子的开场白,齐声喊道。宫子赶忙冲着帘子那边喊话。

“弹唱还要等一会儿哦,大家。再去那边玩一会儿吧。”

“——姨母,请您不必太过费心了。”

馨子轻声笑了笑。

“您调查了很多吧?关于这把琵琶的前任主人——也就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我的父亲。但是,几乎什么也没查出来吧?不是吗?”

夫人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惊讶表情。

“我就知道您屡次将这把琵琶带出去,是为了给三条宅邸的客人们看,寻找它的主人。因为,姨母您绝不是那种为了撑场面,而屡次向人借东西的人呀。”

“馨子姬,”夫人皱起了眉头。

“这也是你不好的地方呀。你实在太聪明了。身为姬君,应该更像个呆头鹅,大字不识一个那样地悠哉才对。”

“对不起,今后我会注意的。——那么,知道这把琵琶的人,就一个都没找到吗?”

“不——有的。只有一个人。”

夫人松了一口气。

“但是,因为内容十分含糊不清,我还在犹豫该不该告诉您。毕竟几乎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机会难得,还是请告诉我吧。没关系的,我对寻找父亲并不怎么热心,这姨母您也是知道的吧?”

“这位说,这或许是一把名为‘渡月’的琵琶。”

被馨子轻松的语气所催促,夫人开了口。

“渡月……啊啊,是渡过月亮的‘渡月’呢。这螺钿工艺,就是名字的由来吗?”

“说到底,这也只是‘或许’而已。仅仅是因为满月与弦月的纹样相同,而且那位似乎也没见过实物……据说渡月,是先帝——醍醐天皇在位时,从某宫家赐予摄关家的琵琶。”

“这么说来,如果是真品,那可是相当有名的东西呢。”

“何止相当,是非常有名的珍品哦。”

“要是卖掉的话,能凑够生产的费用吗?我开玩笑的,姨母。请别生气。”

“你的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夫人瞪了馨子一眼。

“据说渡月,原本有一把名为‘离星’的筝琴作为对琴。渡月的琵琶,离星的筝。据说这两件乐器应该是一同传给了前太政大臣家。假设这真的是渡月,如果能找到拥有离星之琴的人,那么确定您父亲身份的可能性,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又是假设,又是如果,又是可能。看来不太能期待呢。”

馨子悠然说道。铮地一声拨动琴弦,向满脸担忧的夫人展露笑容。

“不过,还是很感谢您告诉我,姨母。谢谢您。”

“如果再有什么新消息,我会通知您的。——那么,我就此告辞了,那些小客人们,正等着您的琵琶呢。”

夫人站起身来。

“请保重身体,馨子姬。——就算我离开,也绝不可再卷起袖子继续那种粗野的游戏。明白了吗?”

“是,姨母大人。”

“还有,您的背の君可有好好来探望?毕竟,作为孩子的父亲,必须尽到应尽的责任啊。”

“这一点您可以放心,姨母大人。至少,他一周会来两次呢。”

——不论是哪一位父亲。

馨子带着笑意说完,三条夫人的面色顿时一僵。

就在这时,御簾外传来孩子们的叫喊:

“宫子姐姐、姬君——不得了啦!有一头发怒的牛冲过来了——!”

(发怒的牛?)

宫子急忙跑到廊下,顺着孩子们的视线望去,顿时目瞪口呆。

三辆牛车几乎横成一列,轰隆隆地冲过庭院的草地而来。

每辆车前的帷幕都被掀起,

从车帘之间探出身影并高声喊叫的,

竟是三名年轻男子。

(那、那三个人是……!)

“哇哈哈——怎么样!你们两个认输了吧!看来就差一点点,是我赢了!”

“哼,还早呢。胜负到最后一刻才见分晓。”

“太、太过分了!最先穿过大门的明明是我——!”

“哞——!”

最后这一声是牛的吼叫。

“危险!”

庭院里的孩子们大多已经爬上廊下,

或躲到牛车行进路线以外的地方,

唯独一个小女孩被气势逼住,

惊恐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办!)

宫子正要跃下庭院时,耳边忽然传来“咻”的破风声。

“啪!”

一枚木实在领头牛的眉间炸裂,

那头牛咆哮着踉跄停步。

紧接着,一个身影迅速从侧面冲出,

抱起那名小女孩翻滚在地。

“真幸!”

“哇——!”

三辆牛车靠得太近,

车上的三名青年试图勒停牛群时同时被甩进草丛。

三头牛继续“咚咚咚”地冲过,

从宫子等人眼前飞驰而过。

过了片刻,远处传来“轰”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撞得粉碎。

(啊啊……又有哪处围墙塌了吧……)

真幸抱着哭得像火烧般的小女孩走了过来。

“——真幸,太好了,你没事吧?受伤了吗?”

“嗯。我和这孩子都没事。”

他把小女孩交到宫子怀里,同时回头望向庭院。

“那三个人……该不会死了吧?”

“谁知道呢?”

被孩子们拿着棍子戳来戳去的三人,

一边“哎哟哎哟”地揉着身体,一边慢慢爬起身来。

看来是无大碍。

“唉,失败了……真是大意,没想到院子里竟然有孩子。”

“这话现在才说?你这个把疏忽和莽撞穿在身上走路的人,还好意思提大意。”

“呜呜……头撞到了……要是变傻可怎么办,我马上就要参加省试了啊……”

看着这三人一大一中一小,身形如阶梯般排成一列,

三条夫人低声嘀咕道:

“——馨子姬……这几个荒唐的客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来为您介绍,姨母大人。”

手里还握着弹弓的馨子走到姨母身旁,镇定地说道。

“嗯?——哦哦,馨子姬,您今日依旧美丽动人!失礼了,实在是太想早点见到您,才让牛儿跑得太急,结果闹成了这样,哈哈哈——”

“实在抱歉,馨子姬。都是左右两位不停挑衅,我一时被煽动,才跟着起了劲。”

“馨子姬,别听他的!他明明斗志满满。我才是被卷进去的那个,本来只是想正经把牛车赶进来,结果牛突然开始暴走……”

啪!

高个男子的乌帽子被打得一凹,三人立刻噤声。

“接下来请容我介绍,姨母大人。”

馨子依然举着“武器”,微笑着继续。

“刚刚被我当作靶子的这位,是右马助,藤原悠里大人。”

啪!

“这位是巨势卓美大人,宫廷绘所的画师。”

啪!

“左边这位是大江六郎君,就读大学寮的学生,年仅十六,却已被誉为秀才。”

三人都因“制造事故的惩罚”而乌帽子凹凸不平。

“这些名字和头衔,现在都无关紧要了,馨子姬。”

三条夫人冷冷开口。

“请直说重点——这三人之中,哪一位才是孩子的父亲?”

“目前为止……三位都是呢。”

馨子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

“三、三位都是……?”

“是啊。不管我怎么回想,当时交往的时间实在重叠得厉害,所以根本无法确定哪位才是正主。说是这个,我也觉得好像是;说不是,我也觉得说得过去;总之三人都有,也都没有明确的可能。”

“馨子姬……”

三条夫人只能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

“不过嘛,他们三人都表示愿意当父亲,而且他们三个相处得也挺融洽的,所以我想也没什么必要急着选吧。”

“你想……,你啊……”

“至于让谁来当父亲,总之,我打算生下来之后再决定,姨母。我觉得没什么不便的呀。毕竟,不管父亲是谁,分娩的方法又不会有区别……说到底,孩子这种东西,不管怎么说都是属于母亲的嘛。”

馨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个母亲,三个父亲……”

交替看了看侄女和那三个男人之后,三条的夫人按住了太阳穴。

“孩子先出生,父母后补,这种事我还真是闻所未闻。要是被世间的人听了去,还不知会怎么说呢。光是母女两代都生下父亲不明的孩子,就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啊啊,真是的,你这个人啊,方方面面都超乎常理,是个极其不守常规的姬君啊,馨子姬……!”

失去了乳母夫妇这把经济的保护伞,十四岁便成为当主的馨子,为了维持五条宅邸的生计,能想到的选择有三个。

向三条的夫人请求援助。

成为女房去别家奉公,赚取酬劳。

寻找能成为新经济后盾的恋人。

馨子选择的,是第三个选项。

“我只是选了最快、最现实的路罢了。”

回首当年,馨子笑了。确实如此。就算去别家奉公,顶多也只能勉强养活自己一个人,要赚取维持宅邸的费用以及供养宫子她们,无论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对于无偿依赖三条夫人的援助,她性格上似乎也不愿苟同。

馨子选择了自力更生的道路,接连结交了数位能在生活上给予帮助的恋人,顽强地撑起了宅邸的经济。主仆二人一起,拼命做着衣物缝纫、代笔书信、抄写物语等副业,虽然清贫,好歹也勉强维持到了今天。

“不幸与不走运是两码事。”

多亏了这位无暇哀叹自身境遇、一有空便拿起针线或画笔雷厉风行地赶工接单、美丽又现实主义的乳姐妹的锤炼,如今的宫子也成长为了一位在集市上以“砍价高手、缝纫能手、干活勤快”而闻名的年轻女房。

不过,宫子终究还没修炼出能坦然接受“一妻三夫”这种事态的成熟心智,面对那三个男人,至今仍掩饰不住内心的困惑。

“那个,馨子大人。”

“怎么了?宫子。”

“虽然事到如今才问……您真的不知道宝宝的父亲是谁吗?”

“嗯?那三个人都是父亲候选人,宫子不满意吗?”

“不是不满意,是不安啊。”

“不安什么?”

“因为,无论您选哪一位,‘这可能是另外两人的孩子’这种疑问,还是会留下吧?作为父亲,真的能毫无芥蒂地疼爱宝宝吗?”

“芥蒂啊……会为这种事愁眉苦脸的神经质,一开始就不会被我放进闺房里哦。”

馨子轻声笑着,将视线投向了屋外。

晴空中回荡着孩子们的欢声。宅邸内今天也很热闹。作为前几天骚乱的惩罚,那三个男人正被迫充当孩子们的玩伴。

庭院里,有个正在教男孩子们蹴鞠技巧的大汉,那是右马助。

“‘我好像怀上了,不过父亲候选人还有别人哦’——我说这话的时候,右马助大人怎么回答的,你还记得吗,宫子?”

是的。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哎呀,能成为候选人之一真是太荣幸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孩子是像您的女孩呢,像我的女孩那可就是悲剧了,不对,是喜剧吗?哇哈哈——!’”

“真是个毫无心机、开朗的人呢。我有时甚至想,他脑子里装的会不会全是肌肉。确实,如果是他的孩子,不是男孩可就麻烦了呢。”

坐在台阶上,正给女孩子们画画的是巨势卓美。

女孩子们发出咯咯的笑声,宫子伸长脖子一看,原来她们正在写实地画出的右马助脸上,涂鸦上滑稽的胡子和鼻毛玩着呢。

“‘父亲候选人居然有三个?真是精彩绝伦的非常识呢。我深爱着非常识,所以当然愿意接下父亲这个角色’——这种扭曲的感性,该说是艺术家的气质吗?因为他似乎指望不上出人头地,如果是巨势大人的孩子,还是女孩比较好吧。”

挺直腰板坐在竹廊上,正教男孩子们习字的是大江六郎。

“好——大家集中精神,仔细看着范本写字。听好了,难波津绽放的花朵,冬眠过后……像这样运笔……”

本人摆出一副师傅的派头,孩子们却根本不听。他们互相往对方脸上涂墨,“看呀,好奇怪的脸”,一边放声大笑,一边抱着肚子满地打滚。

“虽然是个秀才,但或许是因为被溺爱的幺子,总感觉有些地方缺根筋呢。如果是六郎大人的孩子,是女孩的话,说不定反而会养成个有趣又新奇的孩子。”

总之,不管谁是父亲都没多大区别嘛。

依次看了一圈三个恋人,馨子笑了。宫子只能发出“唔”的无奈声。

“缺点和优点都有一堆,会变成什么样的孩子,不养大看看是不知道的。不管谁才是真正的父亲,生孩子的是我。只要知道这一点,不就行了吗?”

馨子悠然地抚摸着肚子。

“比起那个,我在想,等孩子生下来后,我或许也能做乳母的工作呢,挺期待的。和普通女房不同,在大户人家,乳母的待遇好像非常不错。我打算拜托姨母,问问看哪里有没有缺。其实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想试试去外面工作了。”

真是个无论何时都无比顽强、生存能力满点的乳姐妹啊。

“腹中宝宝的父亲大人是如此,对于您自己父亲大人的事,您也几乎不怎么关心,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三条伯母大人说的那番话,您也几乎没怎么在意呢。”

“你是说那把叫渡月的琵琶吗?”

听了真幸的话,宫子点了点头。

“母亲大人生前一直希望能让馨子大人的出身变得名正言顺的。我觉得,为了即将出生的宝宝,您要是能再热心一点去调查就好了……”

“哎呀,毕竟姬君是个现实主义者嘛。”

真幸从宫子手中接过洗好的衣物,用力拧干,一边说道。

“就算是母亲大人在世时,那位父亲也没有认可过她。姬君大概是很清醒地认为,事到如今就算找到了父亲,也不会有什么感人肺腑的相认吧。”

“这倒也是……”

宫子将漂洗好的布递给真幸。真幸拧干,再递回给宫子。接过来的宫子“啪”地一声将布甩开,拉平褶皱。真幸再将展开的布挂在附近的树上。

两人一边交谈,手上的活计却一刻也没停过。

“宫子。你觉得姬君怨恨自己的父亲吗?”

宫子稍微想了想,然后“嗯——”地摇了摇头。

“馨子大人是性格向前看的人嘛。而且,母亲大人临终前看护的情景,您不是听过好多次了吗?母亲大人并没有怨恨父亲——所以,我觉得馨子大人也没有怨恨或是憎恶父亲。”

“过度的期待和执念,是会转变为怨恨和憎恶的。”

展开最后一件衣物时,真幸说道。

“姬君是个聪明人。或许她正是通过不去关心的方式,努力让自己不被负面情绪所束缚。嗯,可能本来也是性格使然吧。大概是遗传了已故的母亲大人,她骨子里本来就是个乐天派的人。”

“真幸,你真的很了解馨子大人呢。”

“……嘛,比起宫子,总归是多活了几年嘛。”

听到真幸这副老气横秋的口吻,宫子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既然本人都说没关系……确实,或许也没必要非得去调查。馨子大人也总是说,与其在意过去,不如想想明天嘛。”

当前还是先专心于馨子大人的生产吧。宫子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洗衣的残局。

四月的晴空浮着如棉的云朵,清爽宜人。

因为卯花腐的长雨持续了许久,所以必须去做的户外活计堆积如山。

“得修缮鸡舍,还要准备饲料。好,顺便把菜园的草也拔了吧。”

精神抖擞地站起来是挺好,但或许是因为用力过猛,一阵眩晕袭来。

真幸慌忙扶住了宫子的身体。

“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宫子。你从早上开始不是一直没停过吗?”

“唔,嗯,休息一下吧。天气太好了,稍微有点冲过头了。”

宫子在橘树的树荫下坐了下来。真幸拿着劈开青竹做成的容器,打来井水走了回来。

两人并排坐着,将冰凉的井水分着喝了一半。

“已经到了橘树开花的季节了呢。总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好快……说起来,今年的贺茂祭也没能去看呢。”

“因为当时姬君身体不适嘛。”

“只挂了葵叶忍耐了一下呢。明年要是还能去就好了……在下次去观赏祭典之前,把缝制一件新褂衣定为目标吧。现在这件,已经全是补丁了嘛。”

真幸注视着开朗笑着的宫子,轻轻抚了抚她那顺滑的头发。

“从早到晚让你干活,对不起啊。”

“没关系,我并不讨厌干活。”

“让你受苦了……如果我更有出息一些就好了。”

“真幸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宫子发自内心地说道。

真幸的姓是源。源氏之姓是皇族降为臣籍时被赐予的——也就是说,和馨子与宫子一样,若追溯出身,真幸同样可以说是王族的后裔。

话虽如此,从在朝廷中举足轻重的中央大贵族,到在东国建立势力的武门一族,即便同样名唤源氏,其身份地位也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真幸的父亲,是身处中流末席的受领阶级贵族。然而,在前往九州赴任的途中,不幸在海上遭遇海贼袭击,与妻子和家臣一同丧命。当时年仅七岁的真幸,唯独他被其他船只救起,被身为姑母的宫子的母亲收养。

无论是获得官位还是成为受领,都是个人脉与贿赂说了算的贵族社会。对于既无财力,又脱离了藤原氏血脉的中级贵族青年来说,出仕之路绝不会轻易向他敞开。

真幸也靠着亡父的人脉,频繁出入住在一条桃园的某位源氏贵人的宅邸,但想要获得能出人头地的职位,那一天似乎还遥遥无期。

“帮我修缮宅邸,还到处低头哈腰地接缝纫的活计,真的很感谢真幸。我反而想帮真幸谋个好差事,却什么也做不了……对不起啊。”

说什么傻话。真幸将宫子的头“咚”地一下拉向自己的胸膛。

“这件狩衣是谁缝的?是谁把它染成这么别致又漂亮的颜色的?”

“嗯——只有馨子大人亲自传授的缝纫手艺,我还是稍微有点自信的。如果能做出评价好的衣服,总有一天,哪家宅邸也许就会来招呼我吧。那样的话,我也许就能帮上真幸出人头地了。”

真幸微笑了。两人四目相对。刚要张开的嘴唇,被指尖轻轻抵住。

真幸的脸靠近了。熏在衣服上的香气,和淡淡的汗水味。真幸的气味。

(哎呀呀。这种甜蜜的氛围……难道说)

相差三岁的表兄妹。

两人不知从何时起心意相通,虽然已经确认了彼此相爱的情意,但若被问及实际上进展到何种地步,只能回答是连一个吻都未曾交换过的纯洁关系。

宫子曾悠闲地认为,比自己年幼的自己,对真幸来说大概还不会被视作那种对象吧,因此也没太放在心上,但自从为了成为独当一面的女房,在这个新春改换了童发装扮以来,两人的关系似乎也渐渐产生了变化。

“宫子……”

(讨厌……为什么。明明对真幸的声音早就听惯了)

他的声音,如今为何听起来如此甜蜜、温柔,在耳畔回荡?

羞得无法抬起头。正想着,真幸的手托起了宫子的下巴,温柔地让她抬起脸来。越过宽阔的肩膀,可以看到蔚蓝的天空。缥色的衣衫融入天际,真幸仿佛成了那耀眼天空的一部分。

正意识着真幸渐渐靠近的嘴唇,宫子正想悄悄把眼睛闭上,却忽然察觉到一丝可疑的动静,转过头去。

“宫子姐姐和哥哥,你们在干嘛呀?”

“呀——!”

宫子尖叫着跳了起来,猛地一把将真幸的身体推了出去。

猝不及防的真幸,脑袋狠狠地撞在了橘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在倒塌的筑墙那边,排着一排正死死盯着这边看的孩子们的脸。

“——在干什么呀?宫子姐姐。满脸通红的,还手忙脚乱的——”

“呐呐,为什么要‘咚’地一下推哥哥?那是,新的游戏吗?”

“诶?不、不是啦,什、什么都没有啦,大家。那个——是因为眼睛里进了灰尘,想让哥哥帮忙弄出来而已。”

“两个人都闭着眼睛的话,不是取不出灰尘嘛。”

孩子们说出了意外冷静的话。

“真是的,说什么都没有就是没有啦!再说,大家,不是一直说不能从围墙进出的吗,为什么不听话呀!”

“哇——亲亲被妨碍了,宫子姐姐生气啦——”

“快逃啊——惹女人生气啦——”

孩子们笑着跑开了。得知自己从一开始就被捉弄了,宫子的脸更红了。

一直揉着后脑勺喊痛的真幸,无奈地苦笑着站了起来。

“跟小孩子生气也没用啊……宫子,我去修鸡舍了。”

“嗯、嗯,是……呢……慢走……”

值得纪念的瞬间被搅黄了,宫子只能浑身脱力。

忽然抬起头,发现一个梳着垂发的小女孩站在那里。是昨天真幸救下的那个女孩。

“啊——宫子姐姐,抱抱——”

“好好,知道了。——想去找大家玩是吧。”

嘿咻一声,宫子抱起小女孩,朝孩子们那边走去。

“呐呐,宫子姐姐,那个呀……刚才,在那边,有个大男人哦。”

“诶,大人?啊啊,你是说真幸哥哥吗?”

“不是哥哥,是不认识的大男人。然后呢,姐姐呀,被问了……这里是不是住着公主大人呀——”

(馨子大人?……会是谁呢,居然擅自闯进庭院里来)

宫子朝倒塌的筑墙那边看去。但是,小巷里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影了。

是哪里的好色之徒想偷看馨子吗?正当宫子纳闷时,

“——啊——,快看——,公主大人,宫子姐姐来啦!”

“宫子姐姐,刚才在那边想要亲亲呢——,公主大人,亲——亲——”

“呵呵呵,大家,不可以捉弄她哦——,宫子姐姐还很纯情呢——”

“亲亲!”“纯情!”的大合唱,让宫子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呆立当场。

“啊——宫子姐姐,脸起火啦——”

被抱在臂弯里的小女孩,一边拉着宫子的脸颊一边说道。

之后又过了几天,一个月色优美的傍晚。

正准备出门的真幸,由宫子帮他重新束发,宫子停下手问道:

“诶?今晚起要去桃园大人的宅邸值夜?——五天都不回来吗?”

听了宫子的话,真幸点了点头。

“我推辞过了,但对方无论如何都拜托我。因为最近那宅邸里人手不足。”

“人手不足……那边的宅邸,是要举办什么活动吗?”

“不是,是长期回娘家探亲的殿下之姐,最近要回后宫了。所以,为了做准备,大家都在忙得团团转。”

“桃园大人的姐姐……诶——,我记得,应该是陛下的妃嫔之一吧。”

“对,就是丽景殿的女御大人。女御大人自前年内里发生火灾以来,就一直暂留在桃园大人的宅邸里。”

宫子“哼——”地点了点头。

前年秋天发生的内里火灾,

“迁都平安之后,历经一百七十年,首遭此灾”

这可是天下的大骚动,所以宫子自然也记得很清楚。

在新内里完工之前,天皇将临时内里迁至了位于二条的冷泉院,身为皇太子的东宫,以及东宫之母藤壶中宫,也随同前往。

天皇与这两位一同搬回新建的内里,是去年十一月的事。

“那么,女御大人即使在新内里建成后,也依然留在弟弟的宅邸省亲呢。在后宫的生活,果然还是有许多让人精神紧绷的事吧。”

“大概吧。毕竟,天皇的后宫里,有近十位妃嫔……女御大人在桃园宅邸滞留期间,也会举办歌合,或是邀请嫁到一条殿的姐姐及其孩子,过得十分悠闲自在呢。”

“一条殿是谁?”

“是藤壶中宫大人的兄长。也就是前年去世的九条右大臣的长子,因为在一条建有宅邸,所以被称为一条殿。这位大人的长女大姬君,据说正是丽景殿女御大人最疼爱的侄女。”

据说,年方十七的一条大姬,正如同为当代风流名士的一条殿之千金那般,气质高雅,是个冰雪聪明、机敏过人的美少女。

“既是深受天皇宠爱的女御大人,又是身为东宫之母的中宫大人的侄女……真厉害啊——所谓拥有一切的人,还真是存在呢——”

宫子“呼——”地叹了口气。

“总之,你要五天不回来是吧……我知道了。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五天后的那个晚上,真幸你也能在呢。”

“嗯?——啊啊,对啊,五天后的晚上,是那些男人们聚会的日子嘛。”

三位父亲候选人定下规矩,在每月的月初和月末,必定要聚首一堂。

一想到馨子和那三个男人的接待斟酒几乎都要自己一个人包揽,宫子从现在就开始觉得心情沉重了。

“一喝了酒,大家都会热闹到天亮呢……”

“不过,若是工作,那也没办法呀。好啦,我会一个人努力撑过去的——来,现在可以动了。头发梳得非常漂亮哦。”

在梳好发髻的头发上,戴上乌帽子。

“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这期间,一定要严锁门户,多加小心啊。”

“嗯,我知道了。”

“其实,我也尽量不想留你一个人看家。毕竟最近这一带也越来越不太平了……实在不行,我会偶尔拜人来看看情况的。”

“没关系的。我有防身的小刀,而且最近一直干体力活,我也变得很结实了。馨子大人,我一定会保护好的。真幸你就专心忙你的工作吧。”

宫子“嘿咻”地握紧了双拳。说不害怕是假的,但今后这样的夜晚肯定还多着呢,不能总是依赖真幸。

“要不,只在白天的时候女扮男装怎么样?束起头发,借真幸的旧衣服穿。那样的话,也许就不会被坏人盯上了吧?”

真幸笑着,温柔地抱住了宫子。

“哪有这么肩膀纤细的男孩子啊。”

(那是因为,真幸的肩膀和手臂太健壮了嘛)

虽算不上屈强,但凭借弓马之术锻炼出来的真幸的身体,充满了青年的紧实感,十分可靠。娇小的宫子,整个人轻而易举地就被收进了他的怀中。

“真幸衣服的味道,真好闻啊。趁现在,要是能沾到我的衣袖上就好了。那样的话,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能闻着真幸的味道,忘记寂寞了。”

真幸默默注视着将脸埋进狩衣袖子里笑着的宫子,然后——

“宫子。”

“嗯?”

“马上,四月也要结束了。下次我回到这宅邸,是在物忌月的大约十天前。”

宫子点了点头。所谓物忌月,是五月的别称。

之所以被称为物忌月,是因为在六月插秧之前,早乙女们要袪除身上的污秽,作为“物忌”闭门不出,进行洁净的斋戒,这是自古以来的习俗。

因此,这个月,结婚等喜事,都要尽量避开。

“那又怎么了?”

“五天后回来,之后的三天,我不会外宿。”

“嗯。”

“那时,我想和宫子一起吃饼。”

“?和真幸一起吃饼……?”

(是打算从桃园宅邸带些喜庆的饼作为特产回来吗……)

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宫子茫然地注视着异常认真的真幸的脸,过了一会儿,终于察觉到了其中的含义。

“!真、真幸,那、那个,难道说那是……”

真幸点了点头。

作为结婚的仪式,缔结了契约的男女之后要连续三夜共度良宵。然后,在第三天的晚上庆祝婚姻圆满,夫妻一起吃“三夜饼”,这就是自古以来的习俗。

(也就是说,是要结婚吗?我现在,正在被求婚吗?诶诶——!)

“我想让宫子成为我的妻子。”

真幸握住茫然失措的宫子的手,这次用单刀直入的话语开口道。

“不行吗?宫子”

“那、那种事,怎么可能不行呢”

“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可、可是,真幸,那个,我们好像还没发展到那种关系吧。那样的话,突然跟我说从现在起五天后就结婚……”

总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吧……话刚要出口,宫子猛地回过神来。

(咦?可是,过程是指什么?)

若是普通的男女,男方会勤恳地赠送求爱之歌,女方则或拒绝或回应,借此拉近彼此的心意,但在宫子他们的情形下,早已经是心意相通的相爱之人了。

不仅如此,两人还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要说还有什么必须先完成的,那就是——

“在闺房中一起吃三夜饼”

——也就是说,除了结下男女之契的行为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剩下的事情了。

“太过心急,你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们连一个吻都还不曾交换过。”

真幸一边抚摸着宫子的头发一边说道。

“但是,过不久,就是姬君大人的生产之期了。在那之后也会因为照顾孩子等事变得忙碌起来。我想在那之前做个了断,和宫子结为夫妻。”

“真幸……”

“我本不想强求,想着能自然而然地迎来那一天就好,但是——”

真幸用力将宫子的身体再次拉入怀中,吐出一口气。

“差不多,快要忍耐不住了……对不起,老实说,已经到极限了。”

想尽早让宫子成为我的东西……被他抱得骨头发疼般用力,耳边被吹入仿佛呻吟般滚烫的低语,宫子的脸颊烧得通红。对于总是温和、冷静,且不太向他人展露情绪起伏的真幸来说,这是十分罕见的举动。

“结合吧,宫子。嫁给我吧”

回过神时,宫子已经迷迷糊糊地对真幸的话点了头。

甘露般的甜言蜜语,与滚烫的热情,如同从未喝过的烈酒一般,舒适地将宫子灌醉了。

在那之后真幸说的各种话语,几乎都没能留在宫子的脑海里。——唯有,

“三夜的饼,我会去安排准备,你不用担心哦”

说完,在宫子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真幸走出了房间——只有这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妻户门一关上,宫子便腿一软,瘫坐在了原地。

真幸的话语与表情,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居然,答应下来了……约定好要结婚了。——虽然像做梦一样,但这是现实啊……怎么办,我,五天之后,就要成为真幸的妻子了……!)

宫子在原地瘫坐了好一会儿,一直茫然地凝视着那扇妻户门。

“若要把求婚的男人比作动物的话”

馨子说道。

“姑且算是猫吧。而女人,则是老鼠。”

“男人是猫,吗……?”

巨势卓美歪着头,看着馨子。

“那么,馨子姬,这是为何?”

“明明‘喵呜、喵呜’(睡吧、睡吧)地吵闹个不停,其心却如猫眼般滴溜溜地变幻莫测,根本靠不住。”

“哈哈哈,真不愧是馨子姬。这解读可真是相当严苛呢。”

“哎呀,我愿意变成狗哦,馨子姬!无论到哪都对姬君言听计从的狗!哇哈哈!”

“右马助大人的情况,虽说是狗,恐怕也是那种只顾在外游荡不归家的狗(日语中‘狗’与‘不在’同音),搞错了吧。”

“那为什么说女性是老鼠呢?馨子姬”

大江六郎问道。

“是因为老鼠如同那被长着利爪的猫所觊觎的,弱小的生灵吗?”

“真是六郎君才会有的温柔想法呢。不过,不对哦。与狗相反,老鼠是‘寝住’——也就是指结婚这回事。反复无常的猫所面对的老鼠,其内心可是被‘结婚’二字填得满满当当的。总而言之,老鼠也是装作柔弱,实则牢牢地盯着猫不放哦。”

面对馨子绽放的灿烂笑容,少年转眼间露出了幸福至极的表情。

“说到老鼠,听说冷泉院的临时御所里,曾出现过大量的老鼠呢。”

“哦哦,巨势大人,那件事我也听说了。然后为了对付老鼠,放进去了太多的猫,结果这次又为如何处理那些猫而发愁呢。”

“对于连大量猫咪都要带入新内里的东宫大人,据说天皇陛下也颇为无语呢。”

借着不断转换的话题,谈话愈发热闹起来。

(嗯——不管怎么说,这三位感情还真是好呢。该说是脾气相投吗)

一边勤快地给右马助和卓美的土杯里斟酒,宫子一边想着。

年龄、性格、职业都各不相同,这或许反而是件幸事。包括馨子在内,这四人的共同点,就只有“相当脱离常理”这一项而已。

“东宫大人拿心爱的猫跟女官交换的事,是真的吗?太过分了,那样女官的地位岂不是太没保障了。”

听着三人谈话的馨子也很开心。那生动的表情上,没有红唇一点般的娇艳氛围,只显得如少年般爽朗活泼。

(馨子大人,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呢。性情也十分直爽)

“姬我啊,真想生为男孩子呢。女孩子太憋屈了。没法走出屋檐之下。”

这是馨子小时候的口头禅。容貌出众,心灵手巧,脑子转得快,也有社交能力,确实,若是作为男儿身降生,或许在各方面都会活得轻松些——宫子有时也会这样想。

酒越喝越酣,聊天的话题也源源不断,初夏的夜晚缓缓加深。

与放松谈笑的四人形成对比,宫子渐渐变得心神不宁起来。

(真幸差不多该回来了吧?……不过,现在果然还是太早了点吧)

真幸回来后,怎么说才能自然地离席呢。

去迎接他,然后很久都不回来也很奇怪。可难得的夜晚,也不想太匆忙地度过两人的时间,嗯……正当她左思右想的时候,不知不觉间,斟酒的手也走神了。

“宫子?右马助大人的酒杯空了哦。”

听到馨子的话,宫子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倾斜酒瓶,却连一滴都不剩了。

“哎呀呀。完全心不在焉呢。”

“对、对不起。我马上去拿替换的来。”

宫子急忙站起身来。

“行了哦,宫子。你就这样,直接回自己房间吧。剩下的,我们四个人随便弄就行,没问题的。”

“不,怎么能……”

“留在这里,反正也干不下活吧?脑子里全在想着真幸的事。”

被一语道破心事,宫子大吃一惊。

馨子没有漏看宫子的动摇,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果然是这样啊。呵呵,宫子这五天来,举止完全不对劲嘛。”

“什什什、什么嘛?我、我完全、和平常一样啊。”

“哪里平常了。又是动不动就坐立不安,又是发呆,还一个人突然脸红,行为简直可疑透顶。你到底在想象什么呀?哎呀——好色哦——”

“色、好色什么的,怎么会”

“昨天你很仔细地洗了头发对吧,宫子?还有,急匆匆地缝了新的贴身衣裤对吧?唔呼呼,是为什么呢——?这和物忌月开始前真幸要回来,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

(呜、骗人——我本想着悄悄行动不被发现的)

隔墙有耳,障子有姬。面对馨子可怕的嗅觉,宫子只觉冷汗狂涌。

“迟钝的宫子终于开窍了呢。作为乳姐妹,我也高兴得不得了呢。”

面对羞得通红、手足无措的宫子,馨子深深地感慨起来。

“无论是手艺、针线还是算术,全部都是我教你的,唯独这个,我可没法教你啊……初阵还是尽早攻下的好。加油哦,宫子。”

“初、初阵什么的”

“不用害羞哦。为了享受人生,从现在起就得不断积累经验,猛刷经验值才行啊。酒和色这东西,比别人稍微早点开始才能体会到更深的乐趣……对吧?大家也是这么想的吧?”

听到馨子的话,三个男人都嗯嗯地点头。宫子越发待不下去了。

“我们三个要在这里下双六,所以宫子你到早晨之前就自由支配吧。……呵呵,放心吧,不会偷偷去偷看你们房间的。”

“可、可是……馨子大人,那样的话,您在各方面岂不是会有诸多不便吗?”

“没有可是哦。至少今晚,你就乖乖听我的吧。”

这可是主人的命令哦。馨子笑眯眯地戳了戳宫子的额头。

“这可是值得纪念的重要夜晚啊。忘掉工作的事,两个人好好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吧。——没关系的,宫子。真幸一定会很温柔地待你的。”

“馨子大人……”

“作为交换,到了明天,我可是要仔仔细细、详详细细地听你汇报经过的哦。”

虽然面带笑容,眼神却是认真的。宫子暗咒自己刚才差点被感动的天真。

“好,既然如此,你也要做些心理准备吧,那就先退下吧。呵呵,今晚注定是个美妙的夜晚呢,你和真幸浓情蜜意,我赢双六赢个盆满钵满,你褪去衣衫,我剥光他人,大家互不相欠,各自度过充实的时光就是了。”

馨子伸手拿过放在一旁的双六棋盘,将两颗骰子装入筒中,开始“咔哒咔哒”地摇了起来。转眼间,四人就沉浸在骰子的点数里,把宫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唔——……总觉得我们的婚事,连骰子点数程度的关注都没得到呢……虽然完全不是想被干涉,但该怎么说呢,心情有点复杂……)

“出了!住吉之神在向我微笑!”

“你在说什么呢,还回来,快还回来!”

宫子将完全沉浸在双六中的四人留在原处,怀揣着某种无法释怀的复杂心情,默默地离开了那个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后,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一想到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却一件相应的事都想不出来。

(房间打扫也好,梳妆打扮也罢,该做的事,全都做完了呀)

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里,立着旧却透着凉意色彩花纹的几帐,其后铺好枕头和被褥,布置成了寝室。事先熏上了之前馨子分给她的香,四周飘荡着淡淡的、仿若莲花般的香气。

时间才刚过戌时(晚上八点)不久。

真幸还没有从桃园的宅邸回来。

因为已经完全习惯了被时间和工作追着跑,宫子不知该如何打发这无所事事的时间,心里静不下来。她习惯性地拿出针线,拿起缝了一半的贴身衣裤,可心却飘忽忽的,根本集中不了精神。手指被针扎了三次,还把不该缝的地方给缝上了,察觉到这点时,她终于放弃了。宫子咕噜一下躺倒在了地板上。

既希望真幸快点来,又有点不希望他来。

仅仅是想象着时隔五天相见的恋人的身影,心头便不可遏制地小鹿乱撞。

(要是母亲或姐姐在的话,这种不安的心情,多少也能被抚平吧……)

宫子茫然地想着。——缝制新睡衣、布置寝室、准备三夜饼,这些本来都应该是迎接丈夫的妻子双亲该做的事。对于所有事情都必须由自己来操办,她并未感到凄惨,却感到了寂寞。

——如果母亲还在,对于自己和真幸的婚事,她会怎么说呢?

彼此是知根知底的表兄妹。应该不会被反对吧。母亲理应反对的,想必是馨子的婚事而非宫子的。要是看到馨子被三个父亲候选人围着,挺着大肚子摇着双六筒的模样,旧时气质的母亲肯定会晕倒过去的。

(代替我,一定要让馨子大人幸福……母亲的遗言,我好好地遵守了吗)

虽然感到了一阵如针扎般内疚的心痛,

“——哎呀呀,馨子姬,饶了我吧,这时候掷出重六,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哇——好厉害,傻运冲天,都说怀孕期间赌运会变好,原来是真的呢——”

(那样的话,看起来也挺开心的嘛)

听到里屋传来的热闹动静,宫子感觉心中的罪恶感渐渐淡去了。

她心里清楚,不该就这样让馨子在这个破旧的宅邸里度过一生。但是,为此该做些什么,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宫子并不知道。

(总之……一切都要等生产平安结束之后再说。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考虑吧)

孩子一旦出生,父亲也就确定了。那样的话,今后的生活自然也会发生变化。到那时候,自己和真幸也已经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了,关于未来的种种,应该能制定出比现在更具体的计划吧。

(真幸回来后,跟他说说吧……这类事情,各种各样。这难道不正是结为夫妻的第一夜该谈论的事吗……而且,我们的一生是与馨子大人紧密相连的)

馨子的将来也是宫子他们的将来。真幸一定也愿意倾听的吧。

(好想见你啊,真幸……留在袖子上的余香,也已经淡去了。好贪恋真幸的味道啊。快点,回到这个家来吧)

从清晨开始的劳作与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便将宫子诱入了迷迷糊糊的睡意之中。

追逐着梦中恋人的笑容,宫子坠入了浅眠。

“——不许出声。也别反抗。”

觉醒是极其强横的。

(……这是怎么回事?)

宫子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被低沉的男声从睡梦中惊醒,被捂住嘴、被按压住,剥夺了声音与身体的自由,这样的经历宫子从未有过。

(捂住我嘴的是谁?刚才的声音?我是在做梦吗?)

“我叫你别挣扎了”

低沉的男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在耳边回响。

“你也不想白白吃苦头吧?柔弱的小姐?”

捂住嘴的手加大了力道,指甲嵌进了脸颊。宫子恐惧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份痛楚,手掌的触感。一切都是现实——不是梦!

(强盗!)

“把小姐一个人留在这种房间里,这家人也太缺乏戒心了吧”

灯台的火已经熄灭,整个房间如同涂了漆一般漆黑。

男人酸腐的体臭和沉闷的声音,愈发煽动了宫子的动摇与恐惧。

“我没打算久留。我想要的,只有这宅邸的地契,和那个叫什么名字的琵琶,就这两样。小姐你也惜命吧?快把那些东西交出来”

琵琶和地契?小姐?男人的话让宫子陷入了剧烈的混乱。

(琵琶——是渡月!地契暂且不论,为什么,这个男人会知道渡月的事?)

“先交出地契吧。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放在哪了,小姐。宅邸的地契,肯定都是由当主保管的”

(怎么办……这个男人,把我和馨子大人,搞错了……!)

从里屋,可以听到四人玩双六正起劲的声音。

男人没有把正在和三个男人嬉闹的馨子当成目标,而是误把在散发着幽微空熏香气的安静房间里打盹的宫子当成了姬君,这也难怪。

察觉到腰间抵着的硬物触感,宫子的背后流下了冷汗。男人佩着太刀。馨子身边虽然有三个月人,但全都没有佩刀,而且喝了不少酒。

就算求救,面对突然出现的暴徒,他们究竟能应对到什么程度?

要是真幸在的话。宫子想着,差点哭了出来。同时,她回想起了五天前的约定。

——我一定会守护馨子大人的,这么说的,不就是我自己吗。

临终的母亲也约定过同样的事——对,我,是馨子大人的乳姐妹啊。

“我的要求听明白了吧?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吗?”

见宫子急忙点头,男人便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冰冷的刀刃便贴上了脸颊。男人拔出了太刀。

“地、地契收在针线盒的底下……可是,太黑了,看不见在哪里”

“不巧,我没闲工夫点灯。赶紧让眼睛适应黑暗,找出来”

(总之,必须让里屋的四个人,知道这个男人的存在)

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一边在昏暗中摸索着,宫子一边想着。

(必须制造骚动,争取时间。至少要争取到让馨子大人们察觉异变、警戒起来的时间。三个月人要是赶过来,这个男人也会察觉到处境不利,说不定就会逃走)

“找到了吗?好。赶紧把那东西交给我”

宫子从布料下取出几张纸,慢慢地转过身来。

黑暗中,男人为了看清递过来的纸张,单手持着太刀,将视线从宫子身上移开了。他恐怕没有发现,那并非他想要的地契,而是身在桃园宅邸的真幸写给宫子的信。——他没有放过男人移开视线的那个空当,

“嘿!”

宫子将从针线盒里抓出的三根针,狠狠地扎进了男人的脸。

“哇啊啊啊——!”

宫子抓起身旁的灯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男人的右手砸去。

脚下再次响起惨叫,太刀从男人手中脱落。宫子急忙捡起太刀。

(必须逃走!只要夺下这个,就不会被杀了!)

跌跌撞撞地推开妻户门,宫子飞奔到了室外。

听到身后男人重重摔倒的声音。似乎是被灯台洒出的油滑倒了。宫子也在回廊上摔倒,顺着台阶,猛地滚落到了庭院中。

她急忙捡起掉落的太刀,一把扔到了回廊下面。她站起身,想要大声呼救,可浑身如同打摆子一般颤抖,根本发不出声音。

宫子在庭院里爬行着,用颤抖的手推开了鸡舍的门。她胡乱地摇晃着鸡舍,受惊的鸡群扑腾着翅膀,发出一阵阵喧闹的叫声飞出了鸡舍。

(这场骚动,谁来察觉一下啊!求求了,求求了!)

“畜生,跑哪去了!老子非宰了你不可!”

看到冲出来的男人,宫子缩起了身子。

在黑暗中寻找宫子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的小刀。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宫子心头一紧。察觉到骚动的四人已经出来了。

月光照耀下,男人那凶恶的侧脸。男人因为对宫子的愤怒而失去了理智。在四人掌握状况之前,他很有可能扑上去挥舞小刀,做出凶行。

“你这个贼人!”

宫子像是要挤出声音般嘶喊道。

“你、你要找的馨子,就在这里!”

宫子扶着鸡舍,站了起来。男人的视线定格在了宫子身上。

“我、我才不会怕你那种小刀呢。谁会把重要的财产交给你这种东西!趁检非违使还没来,赶紧给我滚出去,你这个畜生!”

(听到了吧,三位!这个男人,是带着小刀的强盗啊)

快点,把馨子大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去——宫子在心中拼命祈祷。

男人径直朝宫子冲了过来。逃跑的气力,已经一点都没有了。

——我要死了吧。宫子啪嗒一下瘫坐在了地上。

但是,没关系。我不后悔。宫子紧紧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南无阿弥陀佛。啊,再见了,馨子大人,请您一定要平安无事。对不起,真幸,没能成为你的妻子。再见了,姐姐。母亲大人,父亲大人——宫子,现在就来陪你们了)

从那之后,宫子便停止了思考。

她将内心清空,坦然迎接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恐怖命运。

——然而。

“呀啊——!”

一瞬间后的惨叫,并非从宫子口中,而是从手持凶器的男人口中迸发出来的。

被滚落在泥土上的男人撞飞,宫子的头重重地磕在了鸡舍上。

她忍着疼痛睁开眼睛,只见刚才那个男人正在眼前痛苦地翻滚。从肩膀到背部的衣服被划破,鲜血从那里喷涌而出。

(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茫然失措的宫子视野中,闪过一道白刃。惨叫响起,男人丢下小刀的手腕鲜血狂喷。穿着草鞋的脚,毫不迟疑地狠狠踩踏在那个部位上。

“——别杀他,也别做朋友。”

突然,头顶上方响起了声音。

宫子依旧滚倒在泥土上,抬起了脸。

纷纷扬扬散落着花瓣的,盛开的橘树。

在那棵树下,站着一个美得不可思议的男人,如梦似幻般伫立着。

(谁……这个人……?)

高高束起的乌帽子。包裹着修长身躯的,薄紫色的直衣。

月光照耀下的那张面容,在宫子眼中白皙得不输给橘花,宛如从画中走出的贵公子般,华丽夺目。

“到此为止就够了吧。那家伙已经没有力气再暴动了……”

“可是,殿下。要是干掉这家伙,京城肯定能少一只害虫啊。”

手握染血太刀,踩踏着被斩倒之人的魁梧狩衣男子笑道。

“他到死都是个无药可救的混混。根本不是值得施以慈悲的人吧?”

“为了那种无药可救的混混,你是想让我停职出仕一个月吗?”

被称为殿下的对方淡然回答。

“如果杀了他,你我都将触染死亡的污秽……直到死秽消除的三十天里,都要闭门不出,悠哉地吃斋念佛,现在的我可没有那份闲工夫啊。”

“说起来也是啊。那么,这家伙就由我打个半死不活来收拾吧”

“——你受伤了吗?姬”

幽幽地,飘来一阵馥郁的香气。伸出的手,轻轻触碰了沾满泥土的宫子的脸颊。

“真可怜。您一定吓坏了吧。”

高雅的额头轮廓。修剪得宜的弓形眉。

对方有着与那沉稳嗓音和修长指尖相称的端丽容貌。

年纪大约三十出头,注视着宫子的眼眸下方,隐隐浮现着青色的黑眼圈。

“真是千钧一发……不过,坏人已经不在了。不用担心了,姬。”

“被救了……真的,非常感谢……”

道谢的同时,宫子却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一般。

“那个……请问……抱歉,您究竟是哪位……”

“我是藤原兼通。”

直衣男子无比端然地回答。

“藤原兼通,大人……?”

“正是。您认识我吗,姬”

“不——不认识……完全不认识”

“我是您的兄长啊”

“哈……兄长……?”

“更准确地说,是异母兄长”

对方薄薄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是您父亲——已故的九条右大臣的次子,馨子姬”

“九条右大臣的……次子……”

虽然如鹦鹉学舌般喃喃念着,宫子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美丽的男子,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一直在找您啊,馨子姬……”

对方不顾宫子这副模样,温柔地握住了她沾满泥土的手。

“我派人搜寻您的下落,但似乎在途中,被些不三不四的家伙给缠上了。让您受了这么久的苦,不过已经不用担心了。我是来接您的,馨子姬。从今天起,您就是九条家的一员了。”

直衣袖中熏染的,那难以言喻的香气与花的芬芳。宫子感到一阵眩晕。

(啊。不行了,这是……)

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视野急速地变得模糊。

“馨子姬?您没事吧,怎么了——馨子姬!”

新婚之夜遭遇强盗,又冒出个异母兄长——在坠入黑暗的深渊中,宫子想着。

(已经是极限了……早就超出了我这颗脑袋能承受的范围。啊啊,谜之殿下大人,那如梦般的后续,请您务必去跟真正的馨子大人说吧……)

自此,被黑暗吞没。

宫子失去了意识。

宛如漂浮在波浪之上,身体轻飘飘地摇晃着。

不知是谁的手,正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好舒服啊……这是,母亲大人的手?还是,姐姐的?)

“——宫子?你醒了吗?认得我吗?”

宫子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脸担忧地注视着自己的馨子的脸庞。

“馨子大人……”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你一直昏迷不醒,我担心极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是被那个男人打了头……”

听到那个男人这个词,宫子的意识瞬间清醒了。——手持小刀的男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对了,那件恐怖的事情,并不是梦。

“馨子大人……那、那个,刚才那个男人……”

“没事的,那个混混的话,救了你的那位武士,已经把他打得半死,短期内是站不起来了。——你这家伙,是打算当我的替死鬼吧,宫子。乱来一气……等我弄明白状况的时候,吓得命都要短了”

但是,馨子说着,将宫子的身体拉向自己,用令人发疼的力气紧紧抱住了她。

“你是拼了命想要保护我吧。这份感激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宫子。……谢谢你。”

“馨子大人……!”

馨子由衷吐露的感谢之语,敲击着宫子的心房。情感一下子决堤而出,怎么也止不住。宫子紧紧抱住馨子,哇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终于,宫子抽噎着离开了馨子的怀抱。痛哭了一场后,心情畅快了许多。

她四下张望着,

(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宫子心中终于生出了足以产生疑问的余裕。

宫子和馨子正独自坐在牛车里。牛车缓缓前行着。

之所以会做那样漂浮在波浪上的梦,看来是因为这辆车摇晃的缘故。

“因为你一直昏迷不醒,大家就决定把你转移到合适的地方,让你好好接受医师的治疗比较好。”

仿佛看穿了宫子的疑惑,馨子说道。

“是兼通大人的提议。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复杂的情况,在那间宅邸里也静不下心来,所以大家决定换个地方比较好。就这样,这辆车现在正前往位于二条堀川的兼通大人的宅邸。”

兼通大人。回想起那位温柔地握住自己手的人的身影,宫子按住了胸口。

“失去意识之前,那个人对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宫子?”

“哈?哈、是的。确实,他说自己是九条右大臣大人的次男。还说,一直在寻找馨子大人,让您受苦了,又说自己是您的兄长,从今天起您就是九条家的一员之类的,大、大概就是,这些话……”

凭着记忆说出口的过程中,她渐渐理解了这些话的含义。

“——不会吧……是,真的吗?馨子大人”

“就是那个不会吧。堀川殿下,也就是藤原兼通大人,是三年前去世的九条右大臣的次子。……然后……”

“然后?”

“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宫子,惊讶吧。我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父亲,竟然是九条右大臣这样的大贵族。”

“骗人————!”

宫子大声叫着,跳了起来。

“难以置信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似乎这是事实。”

这就是决定性的证据。馨子从身后取出了琵琶。

“琵琶是决定性的证据……?诶、诶,这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这是如假包换的、真正的名为‘渡月’的琵琶。宫子你也记得吧?叔母大人说过,渡月有一把成对的名为‘离星’的筝琴。这两件乐器的所有者,就是已故的九条右大臣。”

“诶?可、可是,记得琴的所有者,不是前太政大臣家吗?”

“前太政大臣家,指的是已故右大臣的娘家。已故的右大臣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这两件乐器,当时却把心爱的渡月琵琶让给了宠妾——那就是我的母亲。已故的右大臣经常去我母亲侍奉的内亲王那里。在那里,母亲被看中,怀上了我……”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真相,宫子一时语塞。

“吓人一跳吧,我竟然是大臣家的私生女。私生女哦,宫子,私生女。你知道写做哪两个汉字吗?被遗落的胤种哦。真是露骨的名称呢。”

“馨、馨子大人,您怎么能那么平心静气地笑出来啊。九、九条一门,记得是非常了不起的名门望族吧?”

“没错。毕竟,兼通大人的妹妹,是东宫大人的母亲,藤壶中宫大人。兼通大人是东宫大人的伯父——也就是说,是下任天皇的外戚之一。”

“这、这么厉害的人物,竟然是异母兄姊……”

中宫是异母姐姐,也就是说,其子东宫,是馨子的外甥。

突然查明的乳姐妹的外甥,竟然是这个国家的皇太子!

宫子再次快要晕过去了。

馨子不顾头晕目眩的宫子,简洁地讲述了宫子昏迷期间查明的事实。

——三年前去世的馨子之父,九条右大臣。

妻妾数量双手数不过来,子女数量连双手双脚的手指都不够用——被称为当时的好色之徒,上至内亲王下至町小路的女人,毫无节制地出手,因此私生子的传闻,据说早就有了。

话虽如此,其中大部分,不过是将传闻和风闻不负责任地夸大罢了,至今为止从未有真正的私生子站出来自报家门,但几个月前,渡月琵琶的传闻,传到了已故右大臣次子兼通的耳中。

作为音乐名手的他,作为父亲的遗物之一,继承了离星之筝。他原本就在意成对琵琶的下落,从旁人口中听到渡月的所有者是年轻姬君的传闻后,

“那莫非,是父亲宠妾某女房的女儿?”

他如此想到,便派人进行调查,以辨明真伪。

“兼通大人命令调查渡月的来历,那个混混男却想出了个馊主意。那家伙是兼通大人家里的杂役,企图盗取作为私生子证据的渡月,大赚一笔。似乎是想把渡月卖给已故九条右大臣曾光顾过的女人那里,把那女人的女儿伪装成假私生子。兼通大人们察觉到那男人可疑的行动,一路尾行,结果就演变成了刚才的打斗……真的是千钧一发呢。”

哈啊……宫子发出了不知是叹息还是附和的声音,

“那、那么,真的,真的,馨子大人,是大臣家的私生女吗?兼通大人也认可您是名门九条家的一员了吗?”

“我从刚才起不就一直在这么说了吗?”

“啊啊,怎么办……!恭喜您,馨子大人……!”

感激至极的宫子,紧紧抱住了馨子隆起的腹部。

“真的太好了,馨子大人!怜悯长期受苦的异母妹妹,温柔美丽的兄长大人,伸出了援助之手——太棒了,简直就像物语里的故事。这一切都是慈悲深远的神明和佛祖的安排啊……!”

完全被兴奋与感激击中,一味沉浸在喜悦泪水中的宫子,

“嘛,别那么兴奋,宫子。总之,先把你的眼泪和鼻涕擦一擦吧。”

馨子一边递过从怀中取出的手巾,一边说道。

“这么值得庆贺的事,怎么可能不兴奋啊……馨子大人,馨子大人,从刚才开始,为什么您能那么冷静啊?”

“问为什么,那也是,嘛……大概是因为我比你稍微聪明一点,而且比你坏心眼得多吧。”

馨子觉得一脸茫然的宫子很有趣,靠在了车壁上。

“我呢,宫子,在高兴之前,先产生了疑问呢。”

“疑问……?”

“对。为什么已故右大臣的少爷,会突然想去迎接私生子的异母妹妹呢。就像刚才说的,渡月的传闻传到兼通大人耳中,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应该马上就能知道所有者住在那个家里。可是,为什么之前一点音讯都没有呢?”

“这个嘛……是因为宫中公务繁忙,直到今天才来迎接您?”

“那么忙的兼通大人,却在今天突然,毫无预兆地跑到素未谋面的异母妹妹那里,这岂不是非常奇怪吗”

这只是我的推测,馨子一边拨弄着琵琶的琴弦,一边说道。

“从那个混混男的行动来看,兼通大人真正开始认真寻找异母妹妹的下落,我觉得是最近的事。——如果是那样,一直知道存在却置之不理的异母妹妹,兼通大人为什么突然想要收养呢?”

“这个嘛……”

“一定有什么相应的理由。不然的话,我觉得他不会特意找出已故父亲的私生子,做那种向世间暴露一家之耻的蠢事。”

“蠢事……馨子大人……”

宫子困惑了。——为什么馨子不为此事高兴,要对兼通投以那样的怀疑目光,宫子完全无法理解。

“在我眼里,那位兼通大人,看起来既没那么蠢,也没那么正义。——硬要说的话,那个人,反而……”

“反而?”

“嘛,在这里胡乱猜测也没用。真相如何,干脆直接从他本人嘴里问出来吧。喂,你。能停一下车吗。”

馨子掀起前方的帘子,对牛车侍童吩咐道。

“还有,请转告前面车里的兼通大人,请他到这里来”

牛车立刻停了下来。哐当,摇晃了一下之后,传来了放置踏板的声音。

“好了。接下来,你的协助必不可少哦,宫子。”

“我的协助?”

“对,能不能顺利进行,就看你咯。能帮我吧?”

“哈……您这么说我也不明白到底要帮什么啊……”

“很简单。——我需要你什么都不做。”

宫子目瞪口呆。

“兼通大人马上就来了。宫子,在那个人面前,你绝对不许开口。话由我来推进,你只要拿着这个,始终保持沉默就好。”

知道了吗?渡月被塞到了手里。宫子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是,她没有时间请求馨子详细解释了。

“——失礼了。”

伴随着优雅的声音,兼通掀开后部的帘子,登上了牛车。

兼通看到馨子身后的宫子,呼地舒了一口气。

“您终于恢复神智了啊。感觉,如何?”

茫然地仰视着那张脸,馨子便用手肘戳了戳她。宫子慌忙点了点头。

“气色似乎也恢复了不少。我就放心了……您一定受惊了吧?就把那当作是一场噩梦,尽早忘掉才是上策哦。”

“感谢您无微不至的关怀,兼通大人。”

馨子用仿佛披了三层猫皮般的甜腻嗓音回答道。

“我方才,也是这般对您说的。幸好,她是个坚强又聪明的人,所以很快就振作起来了。她还说,大家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正感到高兴呢。”

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馨子的侧脸。

主人为何突然对自己用起敬语来,宫子完全无法理解。

“为了守护身怀六甲的乳姐妹,竟亲自站到那凶贼面前。实在令人钦佩,这绝非寻常姬君所能拥有的器量。”

兼通沉重地点了点头。

“漫长而劳苦的岁月,将姬君的心志磨砺得如此坚韧吧。念及于此,身为兄长的我,再次痛心得无言以对。”

(姬君……那个……)

“已故的母亲大人,也一定是位极好的人吧。她红颜薄命,实在令人惋惜啊,馨子姬。”

兼通这番话的视线,无论怎么看,都是直直地投向宫子的。

宫子看向馨子。馨子迅速地点了点头。终于弄清状况的宫子,差点就把手中的琵琶掉在地上,当场站起来大声惊呼了。

(兼通大人,至今还以为我是馨子大人吗———?!)

而且,馨子并没有纠正这个误会!

(怎、怎么会?我才不是什么私生公主!私生公主,是这边这位啊!)

为什么不向兼通说出真相?馨子到底在想什么?

宫子慌忙抓住馨子肩膀的手背,被狠狠地掐了一把,痛得她叫出声来。

“好痛——!”

“怎么了?——馨子姬”

兼通吓了一跳,说道。

“突然叫出声来。果然,是哪里身体痛吗?”

“没事的,兼通大人。姬君她,精神好得很呢。”

馨子笑眯眯地说道。

“精神过头了,才会这样蹦跶呢,真是个调皮的人啊。”

“……听起来,你像是在喊痛……”

大概是听错了吧。馨子厚颜无耻地撒着谎。

(馨子大人,您在说什么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宫子刚想开口抗议,

“呜!”

馨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突然,“吧嗒”一下向前扑倒了。

“——怎么了,女房?”

“唔嗯,肚子突然。——可能要生了。”

“诶诶诶?!”

兼通再次大吃一惊。

“没、没事吧,你?”

“嗯……没事……大概吧。——也许”

“说要生了,难道已经到月份了吗?”

“不,本来应该还没到预产期的……唔嗯,好痛……对不起,公主大人……请像平时那样帮我一下吧……一听公主大人弹琵琶,不可思议地就不痛了呀——”

“是这样吗?那么,馨子姬,拜托你了!”

(诶?拜、拜托我,我也!)

因为不擅长弹琵琶,就算把拨子塞给她,她也无从下手。

没办法,她只能“贝凯恩、贝凯恩”地随意拨弄着琴弦,

“啊啊,疼痛消退了……对不起,让您受惊了。已经,完全不痛了。”

馨子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地说道。

额上渗着冷汗的兼通,虽然松了口气,却仍用怀疑的目光盯着馨子,

“……你,真的没事吗?”

“是的,兼通大人。啊啊,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也许还是让公主大人再弹一会儿琵琶比较好。只要默默地弹奏就可以了。”

被两人注视着,宫子只能再次挥动拨子。

宫子自暴自弃地“贝本贝本”弹着琵琶,馨子在一旁长舒了一口气。

“让您看到了难堪的一面,真是失礼了。果然,心里的挂念,还是反映到了身体上吧——”

“挂念?”

“正是方才我所说之事,兼通大人。此次如此突然的迎接,令我感觉犹如身处怪梦之中。姬君自然也是同感。”

“姬君也……”

“馨子大人说了,兼通大人自认是兄妹,这份心意她高兴至极。正因如此,但愿没有隔阂之关……希望您不要隐瞒,将真相如实相告,她正是如此想的。”

顺溜地,真会撒谎啊。宫子虽感惊讶,兼通似乎对馨子的话有所触动。白皙的面容僵硬起来,低低地发出了一声沉吟。

馨子装作若无其事,却观察着兼通的表情。

宫子停止了弹奏琵琶。牛车之中,暂时掠过一丝紧绷的紧张感。

终于,兼通以沉静的声音说道:“我明白了。”

“说实话,这件事,我本打算待稍作安顿后再行告知。但让姬君抱有莫须有的疑虑,也并非我的本意……虽处于稍显不安定的状况,现在,就在此处,我便将其坦白吧。”

从口吻推测,他似乎打算说出相当机密之事。

(看来,兼通大人来迎接馨子大人果然是有内情的,这个推测似乎猜对了。——可是,那件事,和现在我与馨子大人互换身份的状况,究竟会有什么关联呢?)

两辆牛车停在大路上,实在显眼。

在兼通的命令下,牛车再次缓缓前行。

“那么,首先,女房的……你,叫什么名字?”

名叫宫子。馨子眉也不皱地撒了谎。

“宫子。你刚才说了吧。早就知道馨子姬存在的我们九条家之人,如今却突然来迎接姬,坦白说对此感到可疑,这其中必定有什么理由。”

“是的。”

“没错——正如你所推测的那样。我也从以前的传闻中,知道父亲有个尚未公开的孩子。不过,那并非具体到某处的某人,仅仅是作为一个模糊的存在。对我们家族而言,这绝非令人愉快的话题,所以一直未曾刻意调查。——但是,事到如今,突然需要九条家的女儿了。为此,我才会如此匆忙地来迎接馨子姬。”

“突然需要九条家的姬君,这是为何?发生了什么事吗?”

兼通犹豫了片刻,随后开口道:

“馨子姬,您可知道一条大姬这位姑娘?”

宫子想了想。感觉最近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一条大姬大人,是一条殿——也就是兼通大人兄长的长女。已故右大臣大人的第一位孙女。年纪确实与馨子大人相同,十七岁。”

大概是为了宫子,馨子若无其事地解释道,

“大姬对我来说,对妹妹中宫来说,还有对弟弟兼家来说,都是侄女辈的姬。”

兼通点头,像是确认般看向宫子。

(啊,对了,想起来了。真幸说过的话里,出现过那个名字。记得是丽景殿女御大人非常疼爱的姬君吧)

“侄女大姬,原定近期入宫。”

兼通说道。

“这么说,是进入天皇的后宫?”

“不,怎么可能。事到如今,把大姬送进已有姑母中宫在的天皇后宫,也毫无意义。东宫也尚未元服,年纪尚幼。并非如此,大姬原定就任名为御匣殿的公职。”

“御匣殿——是指贞观殿的长官吧。”

“正是,司掌后宫衣料的职掌。虽说是如此,实际上是几乎没有职务的名誉职位。御匣殿由中宫或女御的近亲之姬担任,大致已成惯例。综合考虑年龄及其他条件,此次,兄长长女大姬被选中担任此职。”

然而……兼通叹了口气。

“那位大姬,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

“是的。——并非失踪。也非诱拐。如字面所言,不见了——某日突然,从上锁的房间里,侄女大姬烟消云散了。”

宫子与馨子面面相觑。

——从封闭的房间中,一名少女,如烟般消失了?

怎么可能。

“那是发生在有许多家人、女房环绕的白昼宅邸内的事。而且,还是在我的宅邸——也就是现在正前往的二条堀川的宅邸内发生的。”

兼通端整的脸上掠过一丝苦涩。

“宅邸里住着我的正室北之方,还有女儿有子,以及她的兄长。失踪的大姬,是来和年纪相仿的堂妹有子玩耍的。”

“大姬大人失踪,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一条大姬遭遇神隐,这种传闻若被有趣地散播出去会很麻烦,所以目前事件还保密。知道此事的,只有我、当时在场的堀川宅邸众人——我已向他们下达了严厉的封口令——还有大姬的父亲伊尹、弟弟兼家、藤壶中宫等自家人……啊,不。”

现在你们两人也加入其中了,兼通板着脸补充道。

“作为叔父,担心大姬的安危自是不必多说,但这暂且搁置不提,有个现实中必须解决的问题。也就是方才所说的,御匣殿一事。——我们必须赶紧找到一位能代替失踪的大姬担任此职的姑娘。”

“也就是说,这就是‘突然需要九条家女儿’的理由——吗?”

“正是。”

“恕我冒昧,兼通大人。这实在令我难以置信。”

馨子歪了歪头。

“难以置信是指?”

“御匣殿的职务是名誉职——也就是说,虽官位颇高,但并没有什么具体工作的闲职吧?仅仅为了填补这个闲职的空缺,真的有必要强行把素未谋面的异母妹妹拉出来吗?若说有必要,我觉得这更是无理的要求。让一位未曾接受过上京相应教育的姬君,突然就任如此重要的职务。若成为已故右大臣大人的私生子,世间定会风言风语。宫中的瞩目也会多得令人厌烦吧。”

“确实,即使后宫暂时空缺御匣殿,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兼通坦率地承认了。

“但是,我们所在意的,并非御匣殿的空缺本身。”

“此话怎讲?”

“本应成为御匣殿的大姬未能就任,其他家族的人就会关注那位姬君,进而导致事件公之于众,这才是我们所恐惧的。大姬内定御匣殿一事,在宫中已是众所周知。若一直未就任,迟早会流言四起,怀疑大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是显而易见的。”

兼通那修饰得宜的细眉微微蹙起,

“……说出真相,大姬是预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东宫妃的姑娘。让她就任御匣殿以习惯御所生活,可以说是前期的准备。然而——现在的东宫大人,从以前就抱有一些难题,那个……是稍显特异之人,所以在妃子选定上,身为父亲的帝也采取了格外谨慎的态度。作为妃子候选人的大姬嫌弃御匣殿之职而逃跑——这种不愉快的传闻若传入帝耳中,即使平安找回,大姬的未来也难免会留下巨大的污点。”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终于明白了。看着连连点头的馨子,兼通面露讶色。

“明白了?”

“也就是说,各位的想法,恰恰相反吧。为了压制关于大姬大人的不利传闻,就需要能将其掩盖的、更大的传闻和话题。为此,馨子大人——十七年间埋没于市井的、已故右大臣大人的私生女的存在,正是再好不过了。”

听到馨子的话,兼通突然慌乱起来。

“不、不是,宫子,那是——”

“连生父都不认可其存在,在都城角落默默活着的,可怜的姬君。没有机会沐浴九条家的荣光,在贫苦中埋没了花季的,惹人怜爱的姬君。将荣光的御匣殿之职让给这位不幸的姬君,一条大姬大人定会获得足以压制不利传闻的尊敬目光吧。”

真是想出了绝妙的解决之道呢。不愧是九条家的诸位。

面对馨子这番露骨的讽刺,兼通沉默了。

(看来,馨子大人刚才的推测,好像是对的……)

兼通那副表情,简直让人想把“沉默”读作“正中红心”。

不久,兼通咳了一声。

“事到如今,再掩饰也无济于事了。……确实,我们正是如此考虑,才决定寻找私生女馨子姬。宫子,你实在聪明。”

“为我越矩的言行致歉,兼通大人。”

“不,这是为主人着想的行为,根本没有道歉的必要。——馨子姬,姬君似乎有一位很好的乳姐妹呢。”

兼通悠然地点了点头后,

“……看来,我无论过多久,都不擅长撒谎啊……”

他伴随着叹息,喃喃自语。

看到端整的兼通脸上浮现出不知是困扰还是消沉的表情,宫子忽然感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亲切感。

(明明是身份高贵的人,女房出言不逊,他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兼通大人,似乎是个性情温和、温柔的人呢)

“……总之,基于那样的原委,我们决定来迎接馨子姬。”

像是要重新振作精神似的,兼通继续解释道。

“传闻中的异母妹妹年龄,恰巧与大姬同岁,若作为中宫的异母妹妹,身份上就任御匣殿也没有问题,我们如此判断。出于对大姬事件的责任感,由我亲自承担了寻找馨子姬的任务——”

兼通看着宫子,满意地微笑了。

“虽然我说话粗鲁,非常失礼,但找到的馨子姬,器量与气性皆是如此理想的姬君,我深感不幸中的万幸,安下心来。……因为,即便真是已故右大臣的女儿,若不满足我们考量的最低条件,也无法推举她担任御匣殿这般华丽的职务。”

(满足条件……)

宫子突然面如土色。

她被谈话吸引,忘记了传达最关键的那件事。

“兼、兼、兼通大人!”

“怎么了,馨子姬?”

“对、对不起,一直没出声,其实,那个——”

“嘶呀——————!”

怪鸟般的尖叫突然从馨子口中迸发。宫子和兼通都吓得跳了起来。

“宫、宫子,又是你吗。到底这次又怎么了!”

“唔嗯……这阵疼痛。怎么办,兼通大人,这次可能是动真格了……”

“诶诶诶?!”

“似乎,这辆车的摇晃成了刺激……只要保持安静,大概就能挺过去……唔嗯,好痛——”

“可是,在这种大路上,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放下来吧?”

“宅邸,还很远吗?”

“不,我想已经不远了……”

“那么,请让牛车加速吧……我会忍耐一阵子的。”

“明白了,全速前进!”

“谢谢您……唔嗯,还有,兼通大人——”

“什么!”

“您能从牛车上出去吗?怀孕、生产是女人的领域,在抵达宅邸之前,请让我和姬君单独待在一起。”

“——好,这样一来,事情就完全清楚了吧?宫子”

“我我我、我、我明白了!”

“那么,说说看你理解的部分”

“九、九条家的各位,因、因为需要一位能代替失踪的一条大姬大人的内亲姬君,尽、尽快!”

“嗯嗯”

“为、为了让她就任御匣殿之职,收、收养了私生女馨子大人!”

“正是如此。那么,我和你互换身份的理由是?”

“因、因为,让馨子大人就任御匣殿之职,才、才是兼通大人他们的目的嘛!一、一眼就能看出正在怀孕的馨子大人,无、无法担任御匣殿的工作!”

“没错,无法代替大姬的私生女,一点用处都没有。所以挺着大肚子的我,不符合他们提出的条件。若是说出真相,就得不到私生女的认可与援助,因此我没有纠正兼通大人的误会。”

“可、可是,就算这样,我、我也不可能成为大臣家的私生女啊!”

“你再冷静点说话试试?”

“要是冷静说话我会咬到舌头的呜呜!”

——馨子的阵痛演技十分奏效,牛车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大路上飞驰。

左摇右晃,前仰后合,宫子只觉一片混乱。

一想到这样下去离兼通的宅邸越来越近,她就被急得想哭的动摇所侵袭,但在咣!咚!头撞到墙壁的过程中,抗议的气力渐渐衰退,变得瘫软无力。

“呕,不过,稍微有点恶心了呢……也不知道是孕吐还是晕车。这摇晃程度,连不该出世的东西都要被晃出来了……”

“馨、馨子大人,为什么要撒这种,离谱的谎……”

宫子四肢着地,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种敷衍的谎话,肯定马上就会被拆穿的。您不是也知道吗,别说兼通大人了,就连我,也相当不擅长撒谎啊……!”

“所以才需要身为参谋的我跟着你嘛。没问题的。”

“把、把冒牌货的我送进宫中,有什么意义啊……告诉兼通大人真相,顺理成章地认下兄妹关系不就好了吗!”

“就算相认了,人家说句‘是吗,那么下一位私生女候选人在等着,再见’,转身就走,那不就没意义了吗?九条家的人现在正因为大姬的事件忙得焦头烂额,哪有空一直关照没用的私生女呢。要是说出真相,肯定会被拿渡月换点小钱,然后从宅邸里被赶出去的。”

“兼通大人,看起来不像是那样的人啊。”

“他似乎确实是个温柔的人呢。”

馨子耸了耸肩。

“不过,我觉得他还没温柔到得知真相后,还愿意和住在那个破屋里的穷我结交兄妹的地步……那个人,从出生起就只接触过丝绸的触感,是真正的上流贵族哦。要是告诉他肚子这么大的我才是真正的妹妹,而且孩子的父亲候选人还有三个,他肯定会头晕目眩的。他绝对无法忍受这种不道德的妹妹存在的。我不觉得他会认可我为家人。”

“——馨子大人……”

宫子深有感触地说。

“虽然您装作漠不关心,但馨子大人果然还是渴望能被称为亲人的羁绊呢……”

“那是当然,只要拉一拉那羁绊,钱就来了嘛。”

馨子轻描淡写地说。

“宅邸的修缮费、生活费、生产费、养育费……只要巧妙地牵动这羁绊不让它断掉,这些全都能到手哦,宫子。只需对些许不便的事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穿上华美的衣裳,每天都能吃到粒粒分明的白米饭,吃到撑。简直像做梦一样吧?”

“呜哇——不要啊——我、我才不想当这种坏事的帮凶呢——!”

宫子一边哭一边挣扎。

“我根本当不了什么公主!更、更别说当御匣殿进宫了,绝对不可能!求求您了,馨子大人,请重新考虑吧!”

“冷静点,宫子。又不是说一定会进宫。如果失踪的大姬回来了,就能辞掉这差事,麻溜地回五条的宅邸了。”

“如果大姬大人没回来呢?”

“那时候就在后宫里讴歌青春吧。”

“呜哇啊啊——!”

无论哭泣、叫喊还是胡闹,馨子的回答都不会改变。

馨子一边温柔地抚摸着抽泣不止的宫子的背,一边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呐,那么,就这么办吧,宫子。总之,我们先以现在的身份去堀川的宅邸。然后,我们两个来调查大姬的事件。”

“调查大姬大人的事件……?”

宫子终于慢吞吞地抬起了头。

“对吧,只要大姬回来,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吧?那么,我们就去摸索这条路吧。就算是兼通大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明天就把你推上御匣殿的位子。在宽限期间,去寻找失踪大姬的下落。大姬是在堀川的宅邸内消失的。一定还留着什么线索。”

“可、可是,馨子大人,亲如家人的兼通大人们去调查都不知道的事,我觉得我们也不可能查得出来……”

“那可不一定哦。正因为是家人,才可能有注意不到的地方吧?”

“此、此话怎讲……”

“爱情和信任,有时也会蒙蔽发现真相的眼睛吧?”

宫子瞪大了眼睛。

“您是说,大姬大人的事件,可能是九条家各位的所作所为吗?”

“可能性相当大呢。怨恨大姬的人,大姬失踪后能获利的人。或者,是大姬自己有秘密,主动消失的也说不定。”

“馨、馨子大人……”

“我是现实主义者,什么神隐之类的我是不信的。既然在那里的人不见了,就必然有理由和机关——解开那个谜团,我们就能悠哉地回到五条的宅邸了吧。还要拿足封口费,对吧。”

馨子笑眯眯地说道。

“宫子,你要把作为御匣殿进宫的日子拖延到最后一刻。在这期间,如果大姬的事件没有解决,到时候,我就会向兼通大人坦白,真正的私生女其实是我。我保证。在那之前,请你保持和我互换身份的状态。”

宫子思考了片刻,然后不情愿地说道。

“……我真的,绝对,不用进宫吗?”

“当然。到时候只要在临行前把真相全盘托出,然后逃跑就行了嘛。”

“……如果原本预定就任的内亲姬,连续两次踢掉了御匣殿的职务,对九条家的各位来说,岂不是会变成很糟糕的局面吗……”

“我们没必要操心到那个地步。他们为了隐瞒大姬的事件,想方设法地利用我。虽然我不会记恨,但同样地,我们利用他们,也没必要感到良心不安吧。彼此彼此嘛。”

“话虽如此……”

“听说堀川的宅邸,是座非常了不起的豪宅哦,宫子。就当是去参观,顺便赚点外快,轻松地想着去暂住一段时间不就好了?同样生活在京城的天空下,我们和兼通大人们看惯的风景,简直就像异国他乡一样截然不同吧。难得的机会,就去窥探一下他们眼中那极致奢华的世界吧。”

(啊啊——三条夫人说的话,是真的啊……馨子大人,真是个不守常规、脱离常轨的姬君啊……)

看着双眸闪耀、生机勃勃地笑着的乳姐妹,宫子心想。

(因为,这么不合常理的荒唐计划,从馨子大人嘴里说出来,竟让我觉得总之总会有办法的——明明知道事后绝对会后悔到死……!说不定,我和馨子大人的关系,不是出生前的约定,而是前世的孽缘吧……)

——本该在此时沉醉于与真幸初夜美梦中的新妇,为何会变成了大臣家的私生女呢?

思及波澜万丈的未来,宫子半是茫然地,将身体交由着在夜色大路上向北疾驰的牛车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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