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日(二)上午十一点十五分

【七月二十一日(二)上午十一点十五分】

  阿诚感觉到自己额头上冒出了汗水,因而伸手用衣服的袖子擦拭。然而,这个举动却无法拭去他觉得自己正在冒汗的感受。胃壁猛然收缩让他觉得不快。他望向身旁的晴花,晴花额头上也冒出了一颗颗斗大的汗珠,双手按着自己的腹部。

  他感受到了晴花内心的恐惧。

  ——晴花拥有强大的心灵感应能力。当她感受到庞大的压力时,便会下意识地将这种压力传递到周围的人心中。

  在阿诚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亲身经历过一起『晴花事件』。

  当时时值二月中旬,位在都心的住宅屋檐全都在纷飞的白雪中染成了白色。阿诚跟同学一同在鹤川河边的堤防上玩耍。尽管家长们总是告诉孩子不要在河堤边玩耍,但阿诚和其他男生却满不在乎地一天到晚往那里跑。而包含晴花在内的女生有时候也会一起来到河堤边。男女生偶尔玩在一起,意外地非常热闹,最后甚至变成了男女生分组的滑雪竞赛。比赛哪一方能滑得最帅。

  比赛由男女生交互进行,从体格较小的开始。阿诚很快就滑完了,因而站在河边替其他人加油。

  最后一个男生是体格较为健壮的栉田。栉田滑得非常漂亮。他趴在滑板上如箭矢般滑下河堤,速度飞快,一路滑向河边的雪地中央。站在河边的男生齐声喝采,女生则报以嘘声。

  男生们的吆喝还没有停歇,女生的最后一棒晴花,已经站在堤防顶端。

  栉田的体重比较重,但晴花的身高却比栉田高了五公分。以那个年纪来说,晴花的发育情况相当好。

  阿诚站在河边仰望着晴花站在堤防上的模样,这一刻在他的心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记忆。

  晴花把那一头长发绑成丸子头,藏在毛线帽中。寒冷的天气使得晴花白皙的肌肤更是有如白金一般闪亮。雪地闪耀着白光,倒映在晴花一双清秀的眼眸之中生辉。晴花是同年级的女生中最可爱的一个。此时她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胆怯。其实她非常不善于应付这种玩得很疯的游戏。

  河边的女生们齐声为晴花加油,晴花则是有些怯懦地手持着蓝色塑胶滑板,将它放到地上。她坐上了滑板。站在河边的阿诚只看得到她从滑板上伸出来的一双脚。滑板倾斜进入雪坡,随后逐渐加速。一块滑板从二十公尺的堤防斜面滑下,快如子弹。

  滑板出了河堤滑向河边的雪地。晴花的速度明显比栉田更快,甚至冲力丝毫不减地快速穿过阿诚面前。滑板飞快地继续滑行,一路栽进了冰溶之后水量大增的鹤川之中。

  阿诚心想,这是我表现给大家看的好机会——虽然水很冷,但我会游泳,而且不过就是跳进河里把晴花拉起来而已,这太简单了。而且这么一来,晴花也会对我另眼相看……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朝河岸跑去,猛吸了一口气之后跳进水温接近冰点的河中。

  当时还不懂事的阿诚根本不知道冬日的河水有多么恐怖,一股几乎要溺毙的恐惧,毫无预兆猛然占据了阿诚的意识。

  水势凶猛,他甚至无法呼吸。或许因为这个缘故,他同时也感觉到脑部一阵剧痛,仿佛脑内有一把剃刀在刮削他的脑细胞——在溺毙之前,他的脑海之中已经是一片恐慌。

  重力将他拉入水中——在咕噜一声令人生畏的水声之中,他的皮肤便完全失去了知觉。

  当他察觉手脚在水中无法活动的同时,心里的恐惧也应和着外来的绝望涌现。

  ——这样下去真的会溺死的……

  阿诚拼命压抑着内心涌出的恐惧。

  ——没事,不用担心,我的肺里还有刚刚吸进来的一大口空气。

  他冷静下来了。

  但稍稍得以平复的只有手脚无法动弹的恐慌,快要溺毙的恐惧却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这是他的意识完全无法左右的情绪,仿佛另外有人在他的意识当中思考。

  并非出自自身的某种情绪灌入了心中,在他的心里翻腾着。

  阿诚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恐惧。他全身无力,近乎零度的冰水刺激着皮肤底下的肌肉产生剧痛。

  水压蛮横地关上他的下巴,牙齿咬破了舌头,一股铁锈味在口中漫开。

  在被河水冲走的过程中,心里那股异质的恐惧忽然消失。身体总算可以依自己的意志活动,但是耳边却仍萦绕着跳入水中时传出的噗通声……

  后来阿诚才知道,那般快要溺毙的恐惧感之所以会在他心里有如有如爆炸般涌现,其实是晴花传给他的。

  以超能力进行的意念放射。

  晴花的心灵感应能力在这一刻萌芽了。

  所幸,阿诚跟晴花最后都平安被冲上河岸。晴花晕过去了,但在阿诚摇晃之下也马上恢复呼吸。

  阿诚被爸妈狠狠臭骂了一顿,还得了重感冒;发了将近四十度的高烧,全身酸痛不止。在请假期间晴花曾来看他,但却被阿诚的妈妈在玄关就赶回去了。面对让自己的宝贝儿子遇上这种事的晴花,阿诚的妈妈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表示欢迎。

  两天后,阿诚连自己的生日都得躺在床上度过。而一个礼拜过后,阿诚拖着仍显得疲惫的身子去了学校,大家却没有因为他毫不迟疑跳进河里救人的举动拍手赞赏,倒是他完全没办法跟上大家已经疯了好一阵子的超能力热潮。学校里的所有人都在为三年级里第一位超能力者诞生而亢奋,甚至把一连串的事件称之为『晴花事件』。阿诚跳入河里救人的行为,结果只成了晴花超能力觉醒的其中一小段插曲。

  阿诚落寞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此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呼唤。这声呼唤不是透过耳朵传来——一声『对不起喔』直接回荡在他的脑中。他抬起头,看到晴花带着一脸歉疚的表情站在他的座位前。

  她接着开口说:「还有,谢谢你。」

  「没有啦,没什么啦。」

  阿诚笑了。在他的笑靥中,晴花难过的表情似乎也稍微缓和了些。

  她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女生。而她这般惹人怜爱的模样,此时更在阿诚心里变成了一种女性的美……

  晴花工整的眉毛颦蹙,面容中显露出了恐惧,让她原本就已经白皙的脸庞看来就好比陶瓷般苍白。

  其他的学生们看着晴花,他们也跟阿诚一样感受到了晴花的意念。

  在那名重装士兵的指示之下,所有人退到了教室后方。理化实验室相较于其他教室,空间相对宽敞;其中一面墙上开了两扇门,一扇通往走廊,另一扇则与实验器材准备室相连。教室前后两端的墙上分别挂着黑板和摆放着药品架,中间设置了三排实验桌,一共九张;实验桌后方有一块相对宽敞的空间,男子举着手上的枪指示着要所有人蹲到那里去。

  二十余人的班级各自缩成了小圈圈蹲坐在地上,其中好几个女生已经开始发出啜泣……大家或许已经发现这不是梦,不是拍戏,内心被恐惧所包围;或者他们心里正在悼念死掉的田山,并且沉溺于这样的哀伤情绪之中,但阿诚不知道她们哭泣的确切原因。

  没有人开口说话,因为大家怕一旦出声,站在教室中央的男子就会对他们开枪。

  那名男子在蒙面的套头黑帽缝隙中,露出一双眯得细细的眼睛紧盯着他们。他的目光向左侧扫去,一度停留在晴花身上。晴花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仿佛求救般拉了拉阿诚的袖子。接着对方将目光从晴花身上移开,但晴花的手仍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尽管现在情况特殊,但阿诚仍不由得感到高兴。因为晴花选择了他——虽然周遭还有其他男生,但晴花选择抓住他的袖子。他的心里暗自觉得骄傲。

  然而,这般内心的温暖却旋即转变成了不安——刚刚那名重装男子的目光停留在晴花身上。如果他只是纯粹被晴花的外表吸引那倒还好……但也许他会对晴花有什么企图也不一定。而且如果对方要使用暴力逼迫晴花就范,那么阿诚根本没有自信可以挺身保护她。

  他恐怕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晴花被对方凌辱。

  阿诚感觉到一股恶心感。

  过去的他也许从不不知道这种恶心感是哪里来的——这是当他担心有其他男人要对晴花乱来,或者晴花有可能受伤时会有的感受。而他现在知道了,这是因为他体内的生理现象与恋爱情绪连结而产生的作用。过去人们始终认为人的心灵是位在相当于心脏的位置,但其实是在胃部。

  这股恶心感耗费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消退。

  「这件事应该会变成晚上的新闻重点吧。」

  忽然有人小声地说,也征得了其他好几个人的附和。

  虽然阿诚觉得在田山死的时候这么想有点太事不关己,但他也认为这件事的确会登上晚间新闻。而且在场若是有较机灵的学生,也许现在已经把当下的画面上传到影片投稿网站了。

  距离那名重装男子冲进教室,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左右。

  刚开始显得全身僵硬的同学们之中,现在已经有几个女生开始带着怯懦的语调彼此交头接耳。而当大家看到那名重装男子没有任何反应,窃窃私语的情况也逐渐蔓延开来。倒是非常不可思议地,这名男子没有像电影之中登场的强盗犯一样,公式化地吐出『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不准开口说话』这样的台词。

  现在看来,只要大家不反抗,不试图逃走,这名重装男子似乎没打算下手伤害这里的学生。当他把所有人赶到教室后方之后,唯一的动作就只是把各实验桌上的本生灯全部关掉而已。

  ——为什么他不检查大家的手机,要大家把手机砸坏呢?这么一来一定会有人对外联络的吧……

  当阿诚在脑中思索着这个疑问的同时,晴花的声音忽然从耳边传了过来。

  「喂,矢口,你觉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晴花以心灵感应能力扩散出来的恐惧消失了。此时她脸上的表情从害怕转而好奇。

  阿诚的颈椎冷不防地抖了一下。过去晴花从来没有将脸贴得这么近过。

  「……是恐怖份子吗?」

  「恐怖份子?」

  晴花重覆了一次同样的词汇,声音听来有些茫然。

  阿诚知道,其实以恐怖份子来说,这人的装扮看来不太自然。他对自己随口说说的答案感到后悔。

  之前在新闻节目里面看到国外的恐怖份子都是穿着庶民风格的粗布衣裳;他们普遍戴着墨镜,或身着连帽外套遮住脸庞,手持着沾满灰尘和污泥的枪支,浑身散发着爱国者的热诚……

  然而,相较于这样的恐怖份子,眼前这名重装男子怎么看都像是电玩《潜龙碟影》里面的男主角液蛇。这人除了自己的工作以外对于其他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就连开枪射杀田山的时候,他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改变。这人始终都是维持着那一副重装模样,带着没有破绽的站姿盘据在教室中央。

  阿诚压低了音量问:

  「志水,你可以用你的超能力窥探他的内心吗?」

  「没办法耶,虽然之前有想过要这么做,不过我的超能力数值也不过就一千多一点,要传意念给别人已经很吃力了;这个距离之下要读取他人的想法,大概要一万左右的能力才行。」

  「这样啊。」

  阿诚点点头。他想,若是能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身份,也许多少可以预期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比方说,他们接下来会怎么样,或是家人是不是已经知道这起件事等等。

  「不知道妈现在怎么样了。」他忍不住吐露出内心的不安。

  阿诚的妈妈有点忧郁症的倾向。而她之所以会有这种状况,听父亲说是因为平成大地震时发生的事所造成的影响。这样的母亲若是知道儿子在学校被歹徒持枪挟持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猛然回神,小心翼翼地在不被察觉的状况下看了看晴花。

  晴花不知有没有听到阿诚刚刚说话,看来没有任何反应。

  阿诚觉得刚刚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他平常总是小心避免在晴花面前提起自己爸妈的事。因为晴花的双亲在她出生之后不久就双双过世了。

  晴花的父母是在平成大地震中罹难的。地震将她出生的医院变成了一片残破的瓦砾堆。刚生下她的母亲和父亲在地震中丧生,只有她这么一个婴儿奇迹似地生还。

  平成大地震造成了许许多多的孤儿,其中大部分都被安排了寄养家庭收养安置。而晴花也是一样。她的寄养家庭相对较为富裕。而一直到去年为止,她都还以为自己其实是养父母亲生的。但依照法律,养子在年满十三岁的同时就会被告知自己其实是身在寄养家庭的事实。晴花受到相当程度的震惊,因而找阿诚吐露这件事。在她知道事实以后,谈论双亲的话题就变得相当敏感。

  ——我得多注意一些才好……阿诚搔搔头,一边环顾了四周,心里一边思索着。

  其他的学生们也都在窃窃私语,但那名重装男子却不以为意,而是用手贴着挂在耳朵上的通信机,持续与通信机那头的人联系着。他手腕上戴着一台熟悉的机械装置——这东西看来像是偏大的手表,在表面的位置嵌着一块红宝石般的东西。

  ——是超能力检测器。

  阿诚马上就发现了。那是在小学时期每半年就要做一次的健康检查中的其中一个项目——超能力检测中总会看见的检测装置。

  那是超能力者在世界各地仍遭受歧视的时代,为了找出念动力者和心灵感应能力者而开发的检测器。这个装置以厚厚的透明压克力容器,装着碰到超能力会产生明确反应的植物细胞制成。阿诚在书上看过,那是一种深海藻类细胞,对于物理性的干扰耐受性强,但对于精神性的干扰就相当脆弱。这种细胞溶液就像现在看到的,放在透明压克力容器中呈现红色,但若是遇到强大的精神波动则会转变成透明无色;精神波动愈强,溶液的透明度就会愈高。人们就是利用这种装置来检测超能力者的能力强弱。

  阿诚过去十多次检测之中,一次也没有出现足以称为超能力者的反应。今年春天,他在检测数值中得出了『13』,但要被归类为超能力者在这个数字上至少必须破百。因此他还是属于普通人的范畴。

  窗外传来警笛声。刚开始还很遥远的声音正在逐渐接近。

  终于来了。

  其中有听来像救护车及消防车的声音混杂在里头。当下的气氛忽然开始活络了起来。

  接着,一声枪响为外界的警笛声标出了音节,在场的学生们这下得知其他教室也遭到戴着面罩的重装士兵侵入。

  理化实验室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的气氛之中,只有外界的警笛声恼人地回荡着。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