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悠久之翼

  在陡峭的羊肠小道上,跑着一辆如骏马般飒爽驰骋的摩托车。驾驶者是一位健壮的青年,越过他的皮革夹克可以看到那千锤百炼的体魄。途中,青年看到了放羊的牧童后,便停下了摩托,过来问路。这是个绝不会有旅行者前来的偏僻山村,牧童虽然对这个不可思议的来访者的意图感到惊讶,但还是姑且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告诉了他。

  ——机场?唔唔,啊啊,有的。不,那已经不是什么机场,只是一片空地了。据说那是军队的人还是什么疯狂科学家建造的,不过那是我来这里之前的事了。飞机飞到这里又没有什么好处,而且那里很危险的,谁也不会接近。好像还有一头脾气暴躁的龙,把那地方当作它的地盘了呢——

  青年向牧童道谢后,再次跨上摩托向着深山中进发。

  不久,摩托车便来到了一片繁茂杂草中被切划成细长带状的不毛之地。

  风化的混凝土铺装,虽然尽力抵抗着植物的侵蚀,不过茂密的青草还是不断从裂缝中蔓延出来,大地已经占据了支配权。

  鼻中扑入一股难以形容的喷气引擎燃料的气味,是干涸的跑道上残留的渣滓吗,还是追忆带来的错觉呢。

  突然,一阵高亢的猛兽吼叫声,传入了青年的鼓膜。

  抬头仰望天空,可以看到一头在令人震惊的低空中盘旋的霞龙身姿。近年来,龙似乎不想与人类接触,渐渐地将栖息地收拢到一些深邃腹地之中,会在这种地方住着一头个体龙还真是稀罕。

  青年眯着眼睛看向那炫目的日光,竭力凝视着头顶上的龙的细节,最终不禁高声问道:

  “吉克!喂,是吉克吗!?”

  不知霞龙对下面这个小小的入侵者做出了何种判断,与牧童诚惶诚恐的忠告相反,它嘶吼了一声后,便不知飞向何处了。

  果然,龙也从青年那精悍的样貌中依稀看出埃里克·巴宁格儿时的样子了吧。不过,这点就无从判断了。

  在回去的路上,埃里克忽然想起一个地方,便将摩托转向别的方向。

  因为不喜欢阴郁的气氛,所以他平时很少靠近墓地。不过总觉得今天还是应该去报告一下为好。

  在附近的花店买了花束,来到一排花岗岩墓碑前,寻找自己的目标。与故人那波澜万丈的生涯相悖,他那平淡无奇的墓碑混没在其他不知名的墓碑之中很难分辨。肉眼根本看不出那与其他墓碑有什么分别,不同于其他墓碑的只有一点——这尊墓碑中的棺材是空的。

  “……喂,卡尔。好久不见了。”

  埃里克之所以很少来到这个墓地,不仅是因为参拜一尊空墓没什么意义,还有就是,即使看到墓碑上铭刻的名字,他直到现在也没有将那个男人当作死者看待的真实感。

  十五年前,在北极圈断绝消息的人类历史上首架喷气式飞机,不但是残骸,连驾驶员的遗体都没有回收到。

  不知飞向何方的他,总之,一定是不在人世了,那么,形式上还是有必要为他立一尊墓碑的,埃里克也可以理解这点。

  刻在碑石上的碑文,极为简洁。

  【卡尔·修尼茨 享年二十四岁 他超越了音速】

  即使没有尸骸也要有个灵魂安息的场所,这是牧师的看法,不过,埃里克实在无法想像,那个男人的灵魂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这样狭窄的墓穴之中。他的灵魂,现在一定也在某处遥远的天空尽头飞行吧——与那个,闪着白银光辉的翅膀一起。

  虽然觉得对着空空如也的坟墓说话也只是枉然,不过也并非如此。

  这个墓碑,是证明名为卡尔·修尼茨的男人曾经活过的唯一一个有形之证。现在留在地上的他的去处,只有这里而已。因为这是彼岸与此岸的唯一接点,所以希望它至少能够起到一个传言板的作用。

  “爷爷在你那边过得还好吗?我们这边的话,总之大家都很有精神呢。姐姐总是在发牢骚,还经常和长官吵架……大家,都没变呢。”

  十五年的岁月,人和世界,应该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才对。然而,每当站在卡尔面前说话的时候,总觉得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真是不可思议。和他在世时一样欢笑,一样哭泣,过着一样的生活。告诉他一切没变,卡尔一定会惊讶地苦笑吧。

  “今天早上,我去了那个机场。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也见到了吉克。它似乎直到现在都守护着那里。”

  看到面目全非的巴宁格机场时,明明该感受到一种寂寥感才对,不过心里却意外地没有那种感觉。曾经在那个地方度过的光荣岁月,确实已经结束了,不过与其称之为逝去,心里反倒有种在很遥远的什么地方那些日子至今仍在继续的错觉。

  十五年……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心里却有种宛如昨日的感觉。

  “你……无论别人怎么说,你都是真真正正的英雄。虽然你或许并不想这样吧。”

  思想在追忆中狂奔,埃里克想起那个憧憬中仰头看到的面庞。有着孩子般的语言和木讷的声音。永远望向远方的眼神。

  “我……又会怎样呢?以后,也会有人像这样回忆起我来吗?”

  现在还没住进墓穴的打算。不过,那只是埃里克一厢情愿的想法,究竟命运会如何安排则无从知晓。尤其是即将面临着一生中最大挑战的时候。

  “明天终于要到了。卡尔,你会注视着我吗?”

  墓碑沉默地不作回答。不过,埃里克也知道这是个无需回答的问题。就算那不是工作,卡尔也不会看漏任何一件在空中发生的事。好奇心旺盛的他一定会吵吵闹闹地注视着青空吧。

  ——————————

  第二天早上,在东方的天空还没有泛白之前,巴宁格家的公寓窗户便露出了灯光。

  由于有着祖父遗留的资产和专利带来的收入,所以埃里克和海伦在经济方面没有任何困难,而姐弟两之所以愿意甘愿在郊外的简陋公寓中居住,完全是因为两个人已经步入了关心工作地胜过住房的人生之中。

  埃里克站在穿衣镜前,反复确认身上的空军礼服有没有疏漏。恐怕自己现在的样子将会登上所有报纸的整个版面,所以绝不能出现一点马虎与瑕疵。记忆中的祖父好像在这种时候并不会怎么上心,不过以埃里克的立场来讲绝不能那么做。这就是为官的艰辛。

  在确认完服装后,又练习了两、三次“自信的微笑”,终于为自己打出合格分数的埃里克,向着正响起准备早餐声音的厨房走去。

  餐桌前面,睡衣外系着围裙的海伦,正摆放着比平时奢华数倍的菜肴。

  “早安,姐姐。”

  “早安。”

  就算不带一点私情地客观评论,姐姐也是个大美人,埃里克在心中感慨着。虽然在海伦全身心搞学问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便错过了婚期,不过她那威风凛凛的举止和一成不变的美貌,正说明了她拥有着一个充实的人生吧。

  巴宁格机场被封锁后,返回大学的她改变了修业方向一心投入研究之中,如今已经作为龙类研究第一人成为名震学术界的女强人。

  不过,她的身边也并非没有绯闻,埃里克也知道,现在正有一个摆出持久战架势、很有毅力不断求婚的男人存在。虽然以弟弟的角度来看,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组合,不过海伦直到现在也保持着坚决拒绝的态度毫不动摇。

  “我把你喜欢吃的东西都做了,所以一下子做了这么多。”

  窗外还很昏暗,乍看之下,餐桌上的东西好像一顿丰盛的晚餐一样。

  “姐姐也太夸张了吧。这哪是早饭的量啊?”

  话虽如此,这些饭菜确实都是埃里克喜欢的东西,因此食物也减少得飞快。

  “呼,只要有这个沙丁鱼沙拉,我就很满足了。”

  “卡尔也很喜欢那个。那时候每天都做给他吃呢。”

  “……是那样吗。”

  能从海伦嘴里听到他的话题可真是稀罕。或许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的缘故吧。

  “昨天,我去看了卡尔……拜托他保佑我。”

  “他有那样的气量吗?”

  如同老夫老妻般毫不客气,海伦略显轻蔑地哼了一声。

  “无论什么时候都只关心自己的飞机,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的事嘛。”

  听到她这么说,埃里克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无论哪个国家的飞行员,都以卡尔·修尼茨当作他们的憧憬。他可是像我们的守护神一样的存在啊。”

  “我倒是不想让他成为神,只是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

  海伦严厉地如此回答后,埃里克便无法再说什么了。

  大部份料理落入弟弟的胃袋后,海伦便收拾了餐具,随后准备起咖啡来。

  “……姐姐还是无法原谅卡尔吗?”

  “应该是吧,因为我是个很重情的女人呢。”

  往弟弟的杯子中倒入咖啡后,海伦将勺子放在桌子上,空出的双手从背后抱住埃里克的肩头。

  “像这样送男人离去,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

  漫长的岁月之中,海伦心中的伤痛或许可以痊愈,但留下的伤疤却无法消除吧。考虑到她的痛处现在正隐隐作痛,埃里克便没有回答继续保持沉默。

  “平安地回来吧。不要再让姐姐哭泣了。不然的话,这次可就不会原谅你了。”

  “知道了。”

  埃里克干脆地点了点头。从平时的言行便可以看出,他是个比卡尔更有志气的男人。

  不久,仿佛在提醒埃里克一样,玄关外传来一阵寂静而威严的引擎声。是基地派来迎接的车辆。透过窗户望去,那不是平日那种庸俗的四驱车,而是专门用来接送来宾的黑色高贵轿车,埃里克着实吃了一惊。曾听别人说,他今天是仅次于提督的重要人物,看来这并不是在开玩笑。

  “来接你了。必须得走了。”

  “是啊。”

  埃里克戴好军帽,浑身上下透出空军军官的英气。

  “什么时候可以看到?”

  “现在开始的话,大概第一次是在傍晚五点到六点之间吧。之后每九十分钟一次。”

  “知道了。”

  海伦与立于玄关的弟弟轻轻拥抱告别,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那,我走了。”

  “小心一点。姐姐会看着你的。”

  走出门外的埃里克,因超乎意料的清晨寒气不禁哆嗦了一下。

  恐怕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开始了。

  ——————————

  第二次瓦尔哈拉战役爆发前开设的理查德空军基地,作为英雄卡尔·修尼茨和他的爱机“雷鸟”最后起飞的场所——官方纪录是这样记载的——成了永载史册的一处设施。

  之后,基地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变迁,名称连同设备器材全部为之改变。最近,其“SFVLR”的简称被越来越广泛地使用,正式名称反倒没什么出场机会了。不过,在门前竖立的大理石板上,还是记载着“希尔瓦纳航空宇宙研究”这个长长的名字。

  在SFVLR的会议室中召开记者招待会的格布哈德空军少将,每次都让镜头前的记者们着迷。

  两次从战争中生还的功绩与名声,天生端正的样貌,年过不惑威严倍增的身躯,以他的资质被称为空军的“脸面”再合适不过了。

  而指挥这次赌上希尔瓦纳威信的载人火箭计划,又为他的经历中增添了一个璀璨的荣誉。就算听到有人煞有介事地说他要闯荡政界,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无论漫长的人类历史今后将会出现怎样荣华的纪录,今天这个日子的意义也绝不会褪色。今天,一个同胞将要离开生育我们的地球的怀抱,在夜空的繁星世界中留下足迹。”

  对着麦克风朗读道出的台词,不像是一名军人,更像是一流煽动家的豁达语气。

  “第一位载人飞行宇宙飞行员埃里克·巴宁格上校,如大家所知的一样,是我们希尔瓦纳引以为傲的喷气式飞机之父,古斯塔夫·巴宁格博士的孙子,天生便是飞行员的他,继承了为航空技术史书写新篇章的直系血统。”

  演讲台背后架设的大型显像器上,陆续播放出正在准备的多段式火箭发射台的景象,以及走入整备台电梯中的埃里克上校的模样。上校穿着笨重宇宙服鼓鼓囊囊的样子颇显滑稽,不过如果想像一下真空宇宙那残酷的环境的话,任谁都笑不出来了吧。

  “仅仅为了将一个人送向大气层之外,便需要花费数量大得令人咋舌的巨额费用。的确,这次的流星计划带来的成果,既不是石油资源也没有外币,充其量只有狭小的满足感而已。不过同时,这也为我们带来了走向无限未来的最初一步。今天,全体国民都是希尔瓦纳共和国的历史证人,希望大家的心中可以怀有这样的荣誉感。”

  格布哈德少将结束了精彩的演说后,一名记者举手向他提问道:

  “周边的诸国都很担心我国会将宇宙开发的成果转用到战略层面上来,关于这点希望听一下您的看法。”

  这一定是所有人最关心的焦点,必须要慎重回答的问题,不过应答的格布哈德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动摇的表情。

  “我们经历了无数惨痛牺牲才换来的和平,是任何东西都无法代替的,我们希尔瓦纳空军的存在意义,正是为了维护那得来不易的至宝。将为了维护和平所做的举措说成战略目的,这完全是充满恶意的诋毁,只能将之称为毫无根据的误解。”

  面对陆续而来的提问,格布哈德全部游刃有余地巧妙作答,现场的状况通过影像,传到了火箭操纵席上正在进行最终检查的埃里克和帮忙的整备员耳中。

  “我们的长官,拿手的只有进行奇怪演讲了。”

  “嗯,是啊。”

  那样能言善辩的男人,每次向海伦求婚的时候都会说什么“为了卡尔的事负责任”这样让人难以信任他的言论,害得埃里克也变得不了解人类这种生物了。或许,他的长官正是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相当笨拙吧。

  记者们的提问终于告一段落之后,格布哈德干咳了一声示意提问时间结束,而后他并没有看向讲演稿做了一番即兴发言。

  “……最后,我还想和大家说一点。今天晚上,埃里克上校在沿着卫星轨道俯视地球的时候,会看向地图上描绘出来的那些国境线吗?答案是否定的,他所看到的,只有大海的广阔和大地的雄伟,仅此而已。数以百计的国家,不同人们的生活,从遥远的高空中俯瞰下去只不过是同样的灯火而已。以此为契机,我们人类是不是应该重新思考一下呢,大家之所以会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星球的大地上,共同生活的意义。”

  记者之间响起盖过演讲的掌声,听到这,埃里克的同事哼了一声。

  “哼,说得真漂亮啊。不过要是他的真心话就好了。”

  “就算是军人,也不一定都喜欢战争啊。”

  和格布哈德有着复杂关系的埃里克,在这种时候不得不成为他的拥护者。

  “可是那个人,在之前的战争中不是害得很多自己人死掉了吗?”

  将那惊异的速度实用化,决定了第二次瓦尔哈拉战役趋势的喷气式战斗机“飓鸟”……然而,这个机型却有着与其战果不符的超高损耗率,基本上都不是出现在敌机交战的过程中,而是在着陆时发生的事故。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喷气式引擎的优越性上,而没有人想到驾驶员也需要足够的训练水平才可以胜任。

  “……我们还是专心于现在的工作上吧。”

  开发初期的喷气式战斗机,结果与理想相差甚远,时至今日,那些都已经成了历史性的事实。在当时的背景下,人们未必会有流传后世的想法。这样想着,埃里克握紧了一直戴在身上的护身符。穿着锁链的龙牙坠饰。接受了过去那个向天空发起挑战的男人各种各样想法的不会说话的证人,回应埃里克的只有传入掌心的坚固锐利的触感而已。

  确认所有的地面作业员都远离发射台之后,倒数计时停滞在剩下五百四十秒的时候,这时要向管制室征求发射的最终决定。

  格布哈德向宇宙船操纵士官、航空术诱导士官、运用管制士官一一进行询问,在得到所有人的许诺之后,终于朗朗地宣言道:

  “最终倒计时开始!”

  还有九分钟。在没有喘息余地的紧张之中,到了操作员们最关键的时刻。

  “磁力壁收容——结束!”

  “任务纪录工作确认。”

  “发射前五分钟……辅助动力组件运作。”

  “液态氧填充率100%。残余量确认排出。”

  “主引擎,发射测试开始——”

  听到一点点进行着的最终行程报告,将身体固定在宇宙船操纵席中的埃里克,看向挂在制御板旁边的龙牙,让心情平静下来。

  “发射前一分钟……排出阀封闭。液态氧箱开始加压。”

  “防水加热装置停止。”

  “还有五十秒……船内装置切换为内部电源。”

  “还有三十秒……由船内继续倒计时。”

  “了解……距离发射,还有二十一秒……”

  主引擎下火花迸溅,喷口周边残留的剩余气体燃料被烧尽,不会发生爆炸的危险。

  终于到了——为了应对命运时刻的冲击,埃里克将力气聚在下腹部。

  “还有六秒——引擎点火!”

  轰,大气为之震撼,火箭燃料和液态氧的化学反应喷出红莲的火焰。烟雾立刻在四周弥漫。通过电视转播观看现场状况的整个世界都不禁屏气凝息注目观望。

  “四,三,二,一——”

  读秒的过程中引擎正常地运作着,在马力达到顶点的同时,将火箭与发射台固定在一起的爆炸螺丝被引爆。流星一号这个二百八十吨的巨体缓缓地摆脱地球重力的控制,散发着眩目的火炎直冲天际。

  “流星一号,升空!”

  首先突破了第一道难关。不过,管制室中的众人仍然提心吊胆地注视着火箭的一举一动。

  火箭宛如低速摄影拍出的太阳升空画面一样,喷射火炎将云层照得闪闪发光,火箭不停地向上飞升。

  “高度达到十七万英尺……第一段引擎燃烧完毕。丢弃!”

  结束了使命的第一段引擎断开连接,向着下方遥远的大海坠落。第二引擎立刻点火。船内的埃里克咬紧牙关,忍受着重力带来的振动,通过制御板的仪器可以毫无疏漏地监视引擎的推力——一个不理想的数值让埃里克眉头紧缩起来。

  地面的管制室也立刻发现了这个异常数值。

  “第二段引擎马力低下……燃烧停止!”

  “不好,比预计早了一百秒!”

  管制室立刻通过远程操作尝试再次点火。然而,沉默的第二段引擎,完全不响应来自地面上的信号。

  “再次点火……没有反应。”

  【不用慌。我通过手动再次点火。】

  虽然操作员们紧张异常,但船内的埃里克却毫不慌张,他按照日积月累的训练程序,应对突然出现的紧急事态。

  “再次点火,成功!”

  第二引擎再次燃起了火焰。正在大家都安心地舒了口气的时候,再次启动的引擎喷口中,突然发生了爆炸。

  【呜哇!】

  受到强烈冲击的埃里克上校发出短促的悲鸣,之后通信便戛然而止。

  “第二段引擎发生异常事态!”

  “紧急丢弃!快点!”

  听到格布哈德的怒斥声,操作员立刻执行预定外的切断操作。不过,几乎同时,鲜烈的光芒在云顶闪烁,轰鸣声四起。

  难道——虽然所有人变得脸色苍白,但仍然可以接收到流星一号的信号。切断作业似乎是赶在陷入异常的第二引擎再次发生爆炸之前执行了。

  “船内气压急速降低!搭乘员无应答!”

  “生命反应呢!?”

  “仍然存在。不过没有接收无线电联络。”

  格布哈德明白现在发生的是最糟糕的情况,他努力维持平静地指示道:

  “好,应该只是昏迷了吧。继续对他发出呼叫。机体状况呢!?”

  “现在凭借惯性继续飞行中。能够确认的损伤很轻微。”

  “……很好。第三引擎点火。立刻计算出新的进入轨道顺序。”

  然而,还不容他擦一擦额头的冷汗,操作员便立刻急迫地叫道:

  “第三段引擎点火……没有反应!无法控制!”

  “什么!?”

  格布哈德的叫声,如同飞过一个传递不吉的天使一样,一阵沉默瞬间阻断了管制室的喧闹。

  “……这样下去,机体就会失速坠落了。”

  “呃……”

  所有人都咬着牙想着聊以自慰的语言。不过,在场的人也都知道,现在完全没有可以拯救远在三十万英尺高空的埃里克上校的办法。只有一个人,只有航空术诱导士官并没有放弃,仍在执拗地想要通过无线电与船内取得联系。

  然而,在这个时候,雷达监视员道出一个难以置信的报告。

  “有、有飞行物体正在接近流星!”

  “说、说什么傻话……船外监视器的影像是!?”

  “是六号监视器!现在立刻放大!”

  看到粗糙的显像晶体组成的画面上映出的有些嘈杂的高空景象,操作员们全部都说不出话来。

  闪着壮丽光辉的翅膀——毫无疑问,这就是那头很久以前突然消踪匿迹的大型龙,通称为“帝凰龙”的超稀少龙类。

  “为什么那家伙……会来到平流层!?”

  “究竟是怎样飞……”

  就在众人为眼前惊异的景象骚然之时,只有格布哈德一人沉默地将炽热的目光投向画面。

  只有他明白。在这绝望的状况中,终于出现了一个值得向之祈愿的家伙。

  ——————————

  脸上感受到不可能存在的清风,埃里克略带困惑地睁开眼睛。

  那是个不可思议的空间。下方是青空与白云,头顶则是一片夜色。这里是平流层,他立刻理解到这一点。

  说起来,没错呢。他是历史上第一位坐着火箭飞上空中的宇宙飞行员。第一段引擎脱离,确实应该是来到平流层的时候。埃里克完全忘记了诸多不协调感,充份满足于周围的景观之中。

  突然,他注意到在一旁齐飞的光之翼。尖锐的流线型构造。日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白银色光辉的身体。拥有绝不会让人认错的鲜明印象的姿态——“雷鸟”。

  “卡尔……是你吗?”

  既然能看到它的样子,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谁都会这样想。

  在脑中理解这邂逅究竟有何意义之前,眼前的景色再次改变了。

  怀念的内燃机引擎的振动传来,令后背感到格外愉快。

  曾经无数次坐在父亲或祖父驾驶的飞机后座上。但感觉最好的还要数卡尔驾驶的飞机。看似粗暴的飞行方式,却绝不会令引擎勉强运作。他一直摸索着可以让飞机最快最舒适飞行的引擎回转数。简直像是可以与引擎对话一样。

  因此,埃里克立刻明白,现在驾驶飞机的是卡尔。自己在正与他一起观望虹龙间的对决——没错,这里就是那个时候的“海鹦鹉”的后座。

  “你在迷茫吗?”

  前座中握着操纵杆的那个宽阔后背如此问道。

  “……嗯,可能是吧。虽然不愿去想……不过,心里的某个地方或许一直存在着疑问吧。”

  自己回答的声音极为尖细,不过他并不觉得吃惊。在卡尔的梦里,埃里克永远都是个十岁的孩子。

  “做这样的事,又能够怎样呢……或许只是徒劳,又或许是被别人利用。连累姐姐担心受怕,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吗?”

  可能是感到埃里克的措辞很可笑,卡尔爽朗地笑了起来。

  “刚开始寻找意义的时候,一定会毫无收获的。”

  “……是那样吗?”

  “意义啊,应该还没有吧。之后才会有人为其添加意义。”

  听到这如谜语一般的发言,埃里克不由得有些失望。

  “说什么呢啊?什么意思?”

  “唔……举个例子吧。过去人们还住在岩壁洞窟的时候,有个人手上蹭上了红土或者碳灰,那时他想着想吃东西便画了幅超牛的画。当然,那东西并不能填饱肚子,但过了一万年后,那幅画的发现却轰动了世界,不过画画的人绝没有想要传达这种意义的意思。”

  “……确实是那样。”

  “还有啊……比起胡乱喊叫,有些人更喜欢在旋律和节奏上多下一些工夫。那种人并不是为了在演奏厅中博得大家的掌声喝彩。只是一时兴起,凭着‘唱唱看’的想法唱了歌。而要谈论那些歌的意义与价值云云,则是听众们的事了。”

  那如同诉说着亲眼所见的情况的语气显得格外滑稽,不过埃里克确实明白了卡尔想要说什么。

  “……那么也就是说,即便对之后的人有价值,但对我个人来说,果然还是没有意义与价值咯?”

  “嗯。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卡尔若无其事地对埃里克的怀疑调侃道。

  “你想去的吧?因为想去才会在这里的吧?”

  “……”

  “你的心情已经给出了答案。没必要再继续追根究底下去了。想去的话,就去吧。即便是再远再黑的地方也没问题。”

  即使他如此说,埃里克仍然有些不安。

  在不搞清楚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的情况下,就这样顺其自然下去,这不是很不负责的行为吗。何况眼下要做的事或许会成为未来的祸根也说不定。

  “……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吗。”

  “那要看你的内心有没有邪念了。”

  卡尔淡然地抛出这样一句回答。

  “的确,你们所做的几乎没有什么正经事。不过,偶尔也会做出一些令我们刮目相看的事来。比如说今天。真没想到你会去向天空之外……说实话。我真的惊呆了。”

  做了一个恶作剧般的苦笑后,卡尔补充道:

  “可是,我并不讨厌你们这点。很想一直这样看着你们。”

  “……”

  谈话间,“海鹦鹉”不知何越升越高,防风罩外侧的天空越来越黑暗,青空从脚下一点点地远离,埃里克再次被带回到平流层的虚空之中。

  “那么,要怎样做?还要继续吗?”

  卡尔等待着自己答案,埃里克沉思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要再试一试。毕竟都到这里了。”

  ——睁开眼时,周围一片嘈杂。

  似乎气压过于低下。已经切换成了紧急照明。各处的指示灯都警笛声长鸣,而通信机还不断传来管制室的呼叫声。

  【管制室呼叫流星一号,请回答!埃里克上校!回答我!】

  还在为方才奇妙的梦境恍惚不已的埃里克,不经意间望向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龙牙坠饰紧紧地被握在手里。看来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看到那不可思议的梦的吧。

  总之先抓住气压调整阀门,转动。

  管制室的仪器应该已经发现舰内气压回复到正常值了吧。无线电的另一端传来喧闹的欢声。

  “流星一号呼叫管制室……现在尝试第三段引擎的……手动点火。”

  使劲摇了摇受气压降低影响而有些不清醒的脑袋,埃里克对着通信机如此说道。

  【上校,很快就要失速了。请慎重一些。】

  回答的是个尽量压抑住乐观情绪的严格声音。是格布哈德少将。

  “……了解。”

  不要慌。慎重一些——一边这样告诫自己,埃里克一边按照紧急状况训练时所练习的顺序点火。

  【流星一号,推力回复!】

  被管制室传来的强有力声音激励,埃里克抓住风门操纵杆,包含着自己的信念推了下去。

  一定,要去向那边——

  去向那个现在还无法定夺其善恶的,人类国度之外——

  第三段引擎马力全开,身为天之霸主的龙王,用它那悠久的目光目送着火箭离去。

  成功之后,盟约便宣告完成。

  望着永无止境的挑战者的背影,帝凰龙翻转着它的翅膀,以震荡天空的浪涛绝唱为其践行。

  管制室中,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操作员,百感交集地做出报告。

  “流星一号,达到第一宇宙速度……任务成功!”

  所有人都因激动而喝彩鼓掌,大家雀跃着互相拍打着彼此的后背。

  唯独格布哈德没有沉入这欢喜的漩涡之中,他的笑脸中有一点什么空虚的东西。

  虽然他的一生获得过无数至高的名誉,但每到这时,他都不会感到喜悦,而是陷入深深的哀悼之情中。

  这份光荣,要是能与那个男人分享的话……他总会这样想。

  时逾黄昏,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基地中,海伦仰望着苍穹。

  天彻底黑下来后,这里便会被寒冷的夜风侵占吧,不过她已经做好了觉悟,带上了热水瓶与毛毯。无论如何,今晚也一定要和卡尔一起眺望夜空。

  不久——一粒比黄昏天空中的星星更明亮的光辉从夕阳犹存的天空中划过。

  “看……一定是那个。”

  今晚,地面上有多少双眼睛正仰视着那光芒,激动地思考着人类的未来呢。

  过于自豪使得内心有些麻木,海伦急忙拭去那呼之欲出的眼泪——又被卡尔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了。在他面前落泪让海伦觉得非常恼火。

  “现在,埃里克正以二十五倍音速的速度飞行着……你,被甩开了很远呢。”

  嘴里吐着冰冷的话语,海伦在不会说话的墓碑旁坐了下来,将自己的肩膀靠在那冰冷的表面上。

  “应该,还会再转两圈吧。今天晚上,就一直看着埃里克吧。”

  黯淡的黄昏余光逐渐消失,一个个光点亮了起来。

  九十分钟后——埃里克再次飞过来的时候,空中一定已是满天繁星了吧。

  高度六十万英尺,地球同步轨道。

  目光被壮丽的蓝色行星景观所吸引,不知不觉间,载着埃里克的船体已经来到了太阳的另一边。

  夜晚一侧的景象只是一片漆黑,本以为不会让人产生怎样的感慨,但是,当看到沉入黑暗的地表各处燃起证明人类生活的灯火的瞬间,埃里克的内心感受到比看到白天一侧时更强烈的感触而激震不已。

  无论夜晚有多么黑暗,人类也会点亮光芒。

  没错,必须要点亮光芒。为了播种新的光芒的种子,就必须向着纯粹的黑暗中前进。

  “……我们,究竟可以走向何方呢……”

  埃里克将目光转向船体的另一边,凝视着那蔓延至尽头的无限深渊。

  深邃,过于深邃的壮绝黑暗。不过,总有一天,有人会在那里点起小小的灯火吧。因为,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

  嗯,是啊——

  无论走向哪里,前进的脚步都永远不会终止吧。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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