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超音之翼

  1

  只是看了一下木箱中拿出的铁块,海伦便禁不住颤抖起来。

  迄今为止,虽然她已经在巴宁格机场见过各种各样的机械,但眼前这个横放在机库地板上,同样是由铁与机油组成的东西,明显比之前的那些都危险得多。

  专为杀人而设计的机器,就算是普通人,也能一眼从其存在感中察觉出异样。

  鲁道夫20MM机关炮——被当作车载机枪或分队支援兵器,在希尔瓦纳军中广泛使用的通用机关炮。如果连这种程度的枪炮都无法搭载的话,那就无法将其当作战斗机使用了吧,这挺机枪就是所谓的试金石了。装备通用武装才能对机体的动作与特性了解得一清二楚,因此空军才会将试射指定为实验项目。

  机头只搭载一门20MM机关炮,这在战斗机的武装方面绝无先例,不过,“雷鸟”说到底也不过是架安装上机枪的测试飞机而已,不能对它的实战性能有过高要求。

  确认可动部位灵活性的奥托,以及检查子弹铜带状态的阿尔贝特,不知为什么都是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海伦感到格外讶异。

  “……真熟练呢。”

  “那当然了。不只是我和奥托。这里的每一个人,基本都在军队的整备队里呆过啊。”

  这件事海伦还是初次听说。看来背负着瓦尔哈拉战役阴霾的,并不只是卡尔一人。

  “在战争中,会有一些手艺的基本都会这样。”

  “是吗……”

  知道这件事之后,海伦一下子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疏远感。战争爆发的时候她还是个学生,由于祖父的先见之明,她很早便撤离到后方,那时的生活只有不自由的记忆,并没有什么凄惨的战争经历。

  每天都生活在一起的伙伴们,居然共同拥有与她相去甚远的过去,这就如同否定巴宁格机场的安稳生活一样,海伦很不喜欢这样。

  “那么,到底会有怎样的心境变化呢?”

  检查完机枪的奥托,望着停靠在机库深处的“雷鸟”,一人自言自语道。

  在实验机的座舱中,卡尔默默地独自进行着作业。要搭载机枪就必须对操作设备进行相应的调整——而最后的工作——设置准星,则需要卡尔亲自完成。

  “要完成上次讨论的那个后燃气,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吧。那之前,就先不去找帝凰龙挑战了。毕竟讨厌的工作要先解决才行嘛……这些就是他本人说的。”

  将连绵不断的带状弹匣在手中绕起,阿尔贝特道出卡尔的话。

  现在,在机库后面的研究室内,大家正以初代喷气引擎积累的知识经验为基础,使用预备零件组装着实验二号型喷气式引擎。虽然要安装卡尔提议的加速增幅系统“后燃气”,但那毕竟是个极其危险的装置,因此,巴宁格博士慎重再慎重地安排测试方案。

  “雷鸟”仍然搭载着一号引擎进行着被安排好的一系列实验,不过,依然处于无法突破音速的状态,它目前还无望打倒计划的最终目标——帝凰龙。

  “呼……真是意外啊。本以为他会更加执拗的。”

  “他也是个大人了。虽说外表不太像。”

  阿尔贝特的语气十分平淡,似乎并没有对之前食堂中发生的争执留下什么怨恨,反而安心了许多。

  而胸中抱持着难以名状的忐忑的,反倒是在一旁看着的海伦。

  为“雷鸟”准备的最新型瞄准器,比卡尔熟知的三年前的东西要进步了许多。玻璃的透明度以及狙击点的亮度都得到了大幅度的改善,肉眼观测性能比战争时代有了长足的发展。

  喷气式的机体在超常规的高速飞行中,肉眼瞄准究竟有没有意义,卡尔一直对这点半信半疑,不过既然现在的瞄准器已经进步到如此程度,那么情况便另当别论了。仔细想来,时间在兵器技术方面的流逝可谓相当之快,卡尔心中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操纵杆已经被加装了扳机的新东西所取代,空出的一部份控制台也添加了一个简易的武器管制系统。因为设置瞄准器需要由卡尔自己调整位置,因此,在电力系统的配线结束后,卡尔代替阿尔贝特坐进了这里。

  在觉得合适的地方贴上贴纸代替瞄准器,坐到座位上再次确认位置后,便可以在安装螺丝的地方用马克笔标上记号。之后安装工作交给专家便可以了。如果马虎地任意妄为,要是碰坏配线可就不能一笑了之了。

  想要叫阿尔贝特过来的卡尔从座舱中探出身子,不料却在这时与机头旁边向上望过来的埃里克四目相撞。看来他是在等卡尔吧。这样说来,自从在吉克弗里德的小屋中与埃里克发生那样的不愉快后,他们还没有好好地说过一次话。

  “呐,卡尔……上次,对不起。之后姐姐已经骂过我了。”

  “呵呵,没事。”

  埃里克先开口说话,卡尔视线漂移着点了点头。他感到一种自卑感,让自己很没有面子。

  “上次让你看到我不好的一面。”

  “没那回事……”

  “好了,也罢。”

  不好的一面——口中吐出的这句话莫名贴切,卡尔感到心中的诸多隔阂从胸中一扫而光。总之,自己在这个少年面前实在是太逞强了。

  “也不错。偶尔也该做些不好的事嘛。特别是在朋友面前。”

  “卡尔……”

  卡尔从舷梯上走下座舱,他把手放在埃里克的脑袋上,胡乱地摩挲着他的头发。

  “你是我的朋友,对吧?埃里克。”

  “……嗯!”

  自己与卡尔之间再没有一点隔阂,理解了这一点后,埃里克终于笑了起来。

  现在的两人完全可以向对方传递心声,卡尔觉得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资格,他仿佛讲诉自己的内心一样说道:

  “呐,埃里克,所谓的英雄其实有两种。强者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之力成为英雄,而弱者则会被别人硬捧为英雄……到底哪种才是真正的英雄,你知道吗?”

  “……嗯。”

  “我是一个胆小鬼。虽然大多数人都错把我当成英雄,不过至少希望身边的朋友们,可以了解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是这样。”

  “可是……可是,我觉得卡尔很厉害啊。”

  埃里克打断了卡尔的话,他的表情中没有一点儿幻想破灭或者失落的痕迹,只有一如既往的崇敬之情。

  “驾驶飞机超越帝凰龙,这是谁也无法想像的事,你却敢于挑战。真是太厉害了。卡尔也是,爷爷也是,这里的每个人都太厉害了。”

  经常被海伦和格布哈德认为是癫狂行为的那些挑战,在年幼的少年眼中,或许是不折不扣的丰功伟业吧。埃里克并不在乎世间的评价与大人们的价值观,仅以自己的基准对卡尔做出评价,这时卡尔才明白,之前的妄自菲薄实在是没有必要。

  “呐,卡尔……如果卡尔能战胜帝凰龙的话,到那时候你便是真正的英雄了吧?这次你一定会成功吧。”

  “或许吧……以后的事谁也不会知道。”

  卡尔苦笑着搔了搔鼻头,站在机库入口望向向往的目标——空之彼方。现在,他终于在埃里克面前,坦率地展现出“羞涩”的表情。

  利用阿尔贝特他们进行机枪搭载作业的空隙,卡尔去准备试射的目标——“拖靶”。

  那是一个构造极为简易,用染上荧光涂料的筒状风筝连结在一起的东西。像是杂耍飞行中挂的横幅一样,由内燃引擎试验机“海鹦鹉”牵引着飞舞。而为了不让“海鹦鹉”被流弹击中,卡尔驾驶的“雷鸟”会选择与之交错的航线,在两者相交的瞬间对其进行狙击。

  曳索有没有缠在一起,风筝能不能顺利打开,卡尔仔细地一一对其进行检查。海伦悄悄地来到他的身边,她的表情不知为什么有些僵硬,不过专心工作的卡尔并没有注意到。

  “……你真是热心啊。”

  “因为是工作嘛。”

  卡尔头也不抬继续手中的工作。看着他的背影,海伦不想再考虑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咬着嘴唇。

  这时,机库外传来如雷鸣般的轰鸣,海伦吓得为之一震。

  阿尔贝特他们在安装完机枪后,将“雷鸟”带到跑道上,一边对着堆积起来的沙袋进行20mm炮的单发试射,一边对瞄准镜进行同步确认。没听过机枪炮声的海伦,自心底对那轰鸣声感到畏惧。

  “……不能像他们那样,只在地上射击吗?”

  “别看机关炮那样,它可是个精密机械。情况稍微不理想便会发生故障。将那东西安装在飞机上,便会受到气压和重力影响变得愈发难以使用。”

  卡尔淡淡地做出说明,他的语气宛如拿着事先准备好的草稿照本宣科一样。

  “搭载在飞机上的机枪,可以直接如预定一样运作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我们只能像现在这样取得资料,经过不断的尝试与失败才能解决问题。”

  “……”

  在食堂与阿尔贝特发生争执后,跑出巴宁格机场的卡尔究竟去向了哪里,海伦到现在仍不知情。总觉得自己并不想知道。因为她知道,卡尔一向很忌讳谈起自己的“过去”。

  然而,在第二天拂晓,归来的卡尔的态度明显有着微妙的转变。说好听点儿便是冷静下来看开了,说难听些便是产生了与漠然拒绝很像的、事不关己的态度。

  虽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海伦还是感到不安,似乎总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相伴。

  “……还以为你直到最后都不会做这种事呢。”

  “阿尔贝特的说教起了作用吧。”

  卡尔的手依然机械地动着,只用不带一丝感情的话作答。

  “如他所说的一样。今后如果还想继续驾驶‘雷鸟’,就不能再胡乱地赌气了。”

  “胡乱地、赌气?”

  不禁反问一句的海伦的声音中,混入了一些严峻。

  直到这时,卡尔才察觉到海伦并不是来找自己闲聊的,他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她。

  海伦僵硬的目光,投向在机库外沐浴着上午日光的“雷鸟”身上。

  “你说过想一直驾驶着它飞下去把。”

  “……是啊。”

  “那么,如果‘雷鸟’飞上战场的话呢?你又要加入战争之中吗?”

  面对海伦的疑问,卡尔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种事怎么可能嘛。”

  轻描淡写的一句逃避式的回答,过去的他应该会更激烈地否定才对,这模棱两可的答案令海伦愈发感到不快。

  “真的吗?我可以相信你吗?”

  “……”

  “不同的人为‘雷鸟’勾勒出不同的前景。那架飞机最终到底会怎样,谁都不会知道吧?”

  卡尔视线偏移地沉默下来。已经显而易见了。他并不是接受了现状,只是不去思考,让自己随波逐流而已。那个天真的卡尔,选择这样的逃避方式,这一点最令海伦无法忍受。

  “……即使如此,你也要和‘雷鸟’在一起吗?就算不知道自己要前往何处。”

  “我不会离开‘雷鸟’的。”

  卡尔的语气并不强硬,却十分坚决。

  “直到它战胜帝凰龙之前……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的。”

  能说出这样顽固而冥古不化的台词的,毫无疑问是海伦熟知的那个卡尔。然而,听到这,海伦非但没有产生安心感,反而为她带来了另一种感慨。

  “你,是不会背叛‘雷鸟’的。”

  “……什么?”

  海伦话语中锋芒微妙地改变了方向,卡尔感到一阵困惑。

  “明明那么讨厌与军方共事的你,为了‘雷鸟’竟然可以接受这样的工作……说实话,我、很害怕这架飞机呢。”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这么突然。”

  海伦的语气宛如在责备恋人的不忠一样,卡尔不由得苦笑起来。

  “你是为了活着而必须去飞。并不是为了飞而活着……明白这两者的区别吗?”

  “……嗯。”

  从语言的角度来讲,这并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忠告。然而,为什么海伦要在现在以如此严肃的、从未有过的认真表情说出这些,卡尔实在是猜不透她的意图。

  海伦本想继续对越陷越深的卡尔提出质问,但这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在埃里克的引领下,格布哈德中校走了进来。

  “卡尔,中校来了。”

  “喔,贵宾到了啊。”

  “看来你很有斗志啊……我听说是在下午开始试验。”

  开发小组终于做出让步,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在试射初日造访的格布哈德,比平时要高兴很多。

  “不过大部份工作还没完成,比预定时间要推迟一个小时吧……算了,只要在天还亮着的时候完成计划就可以了。”

  现在正准备着与以往不同的试飞,周围充斥着紧张地气氛,还不懂人情世故的埃里克并没有觉察到这些,他在与平日一样的好奇心驱使下,将视线停留在坐拖靶用的风筝上。

  “这个就是目标吗?”

  “没错。由‘海鹦鹉’拖着它们飞,再由一侧过来的‘雷鸟’用机枪射击。”

  “这么大的目标,不是很容易打中吗?”

  “隔着一千英尺的话,它们就像米粒那么大了。”

  “诶……”

  格布哈德走到系着牵引索的“海鹦鹉”一侧,仔细地检查着状况。

  “谁来驾驶着家伙?”

  “应该是由会飞的家伙们抽签决定吧。或许是博士也说不定。”

  巴宁格机场的工作人员中,很多人都拥有航空驾驶执照。其中不乏驾驶过战斗机拥有实战经验的人。

  “……如果没有特定人员的话,就让我做候选人吧?”

  听到格布哈德的毛遂自荐,不止是卡尔,在场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嚯……这是吹得哪阵风啊?”

  “为了不让感觉变得迟钝,一有机会就要握握操纵杆才行,最近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了……可以借我一身飞行服吗?”

  “那些东西可以去问克鲁兹要。不过,你真的要干吗?”

  “嗯。不用担心。我不会有问题的。”

  确认了格布哈德是真心想要驾驶后,卡尔也不得不多说几句了。

  “如果不小心打中你,你可不要恨我啊。”

  “真是危险。为了保险起见,我是不是要带着埃里克一起飞啊。”

  格布哈德毫无胆怯地平淡应答,听到两人这样的幽默方式,一旁的海伦不禁愕然。

  “……你们的玩笑真是差劲。”

  2

  比“海鹦鹉”用了更长的起飞路程,卡尔的“雷鸟”来到了空军指定的试射飞行空域。先行来到上空等着“雷鸟”的“海鹦鹉”,现在正拖动着拖靶在空中盘旋。

  “‘雷鸟’呼叫‘海鹦鹉’。不好意思迟了一些。你准备好了吗?”

  【这里是埃里克。随时都可以开始,卡尔。】

  理所当然地认为无线电中传出格布哈德声音的卡尔,在听到少年那兴奋地应答声时不禁一阵哑然。

  “喂,格布哈德……竟然真的带埃里克飞行,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是我一再恳求中校的。因为我想在空中看到‘雷鸟’飞行的样子嘛。】

  “这次并不是在玩啊。这是比平时都要危险的测试啊。”

  或许觉得卡尔这保护者的姿态实在可笑吧,一直沉默着的格布哈德,笑着插话道:

  【因为大家都相信你的本事啊。留神不要失误哦。】

  “……如果是你一个人的话,我一定会故意打中的。”

  所有人都放松地以游览的心情观望,唯有卡尔一人格外气愤。将埃里克卷入危险之中,最后会被海伦责骂的一定是卡尔吧。而且她今天的心情还十分糟糕。真希望她能放过自己。

  【闲聊到此为止,差不多该开始了。到指定位置吧。】

  “知道了。赶紧结束吧。”

  回应着格布哈德的催促,卡尔翻转“雷鸟”的机头,来到可以瞄准“海鹦鹉”行进路线的射击位置。

  看着“雷鸟”出色的机动性,坐在“海鹦鹉”后座的埃里克在憧憬与陶醉之余发出一声叹息。从地上看到的“雷鸟”确实是一架完美的飞机,但当卡尔驾驶着它来到空中时,那份美丽则更上了一层。那活灵活现的举动宛如生物一般。强大而孤傲的飞翔——没错,宛如在空中驰骋的龙族一般。

  “……呐,中校。”

  “嗯?”

  埃里克用非常亲切的声音呼唤着坐在前座上握着操纵杆的格布哈德。卡尔并不知情,每次这名空军军官造访巴宁格机场的时候,埃里克都会和他说上几句话,渐渐地相互之间变得格外融洽。就像这次的情况一样,埃里克甚至可以向格布哈德提出共同飞行的请求。

  “中校觉得卡尔是个英雄吗?”

  “不。完全没有那样的想法。”

  格布哈德当然也很了解埃里克对卡尔有着怎样的感情,但他还是坦率地如此回答。

  “英雄有为了大家尽力的义务。任意妄为的家伙绝对无法胜任。他在这方面完全不合格。他是个只会考虑自己的人。”

  格布哈德本以为自己的这个答案会给少年带来不小的打击,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埃里克高兴地笑着回答道:

  “什么啊,那么中校也是卡尔的朋友咯。”

  “……什么?”

  “没什么,那是我们的事了。”

  看来他似乎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格布哈德心中稍感介意,刚想继续询问,便先收到了卡尔的通讯。

  【‘雷鸟’,第一射,准备。】

  “……了解,‘海鹦鹉’呼叫‘雷鸟’,可以进行射击。”

  格布哈德将目光转向三点方向,看向反射着阳光逼近的银色机影。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曳光弹的火线就会将“海鹦鹉”后面挂的风筝击穿吧。

  卡尔将全新的瞄准器准星瞄向第一套筒,慎重地微调操纵杆,控制风门将速度限制在指示给他的规定速度上。

  先是水平飞行,速度三百海里,从距离一千码的地方连射一秒。

  突然,卡尔意识到一个令人哑然失笑的滑稽事件——像这样射击随风飘荡的拖靶,之前只做过七次而已。自己仍然记得。那是自己还是个分不清左右的伍长时,应景地进行实弹演戏的次数。是个只靠两只手便可以数清的数字。而之后射杀敌兵的子弹数,却必须要翻阅记录才能够数得过来。

  通过闪着准星钝弱光辉的瞄准器玻璃板,可以看到狭小的青空。那里是卡尔的杀意所围成的死亡空间。抛弃一切自由与祝福,只等待弹雨射穿之刑的炼狱。憧憬的天空,宁静的天空,无非会被自己以那种方式撕碎。卡尔抱着枪飞行,就是那么一回事。

  “……”

  轻轻摇了摇头,驱除杂念。既然决定要干就只能做下去。

  今天射出的子弹并不是要杀死谁。如果再这样魂不守舍,流弹反倒会击中“海鹦鹉”、

  现在要关心的,不是意图,而是技术。想到这里,卡尔盯着瞄准器的深处。拖着目标飞行的“海鹦鹉”已经进入瞄准器的深处。拖着目标飞行的“海鹦鹉”已经进入瞄准器的视野,目测距离超过一千五百码。这个距离无法保证必中。

  加速缩短距离,稍稍偏离航线以修正射击轨道。在即将到达规定距离前将速度减至三百海里。因为对手不会进行回避,所以不需要一切战术手段。

  能打中——直觉感到这点时,指尖已经不假思索地扣动扳机。

  发射的反作用力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钝缓而轻微。考虑到“雷鸟”的机体重量是战争时代所驾驶的机体的两倍以上,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也是当然的吧。机头正下方的枪口位于防风罩的死角,因此完全看不到发射时的火焰,而硝烟也在机体那猛烈地速度下瞬间在视野中消散。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被狙击的目标,如羽毛一样四散的样子——那便是射击后所显现出的全部效果。与射击前无意义的踌躇相比,得到的结果真是简单至极。

  【确认命中……了不起的家伙。看来你并没有生疏啊。】

  言不由衷,很可能是那样,通信机中传出格布哈德冷漠的通讯。其中还能听到埃里克兴奋的雀跃之声,毕竟他是头一次见识实弹演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下一发,准备射击。”

  卡尔在与“海鹦鹉”交错而过之后,便缓慢地盘旋上升,如同在空中描绘螺旋一样提升高度。这次要进行的是从目标正上方急速下降时的射击实验。机关炮要承受极为残酷的加速度考验。

  第一发是兼顾着动作确认实验的真正意义上的试射,而之后要进行的则是更具攻击性,伴随着巨大机动力的射击。这不由得令人回想起往日的战场——但是,卡尔已经不再拘泥于那些。也没必要那么做。

  翻转机头,如刀锋一样向着大地突刺,全身承受着推力与重力加速度叠加带来压力。体味过无数次的空战感觉,卡尔却如同别人的事似的感同身受着。

  向着目标控制机体,瞄准,射击——这一连串的动作如同附着在手臂中一样,完全自动化地执行着。用不着发挥意志之力,一切都毫无停滞地进行着。

  直到现在,仍是如此。卡尔那封闭在无念外壳中思想,只剩下达观与自嘲。啊啊,如此简单。操纵杆上新增设的扳机的弹力,为什么对手指来说如此亲切……

  继续加速,到距离一千码的地方开始发炮。宛若必然会被目标吸引过去的火舌,不知为什么突然没了踪迹。

  再次按向扳机也没有反应。恐怕是装弹出了问题吧。来不及叹息落幕的仓促,“海鹦鹉”已经近在眼前,瞬间从卡尔的头顶飞了过去。第二只拖靶被撕裂,不过并没有破碎,只是咧着口子缠绕在牵引索上。

  【怎么了,故障吗?】

  “是啊。第七发炮弹停止了回转。速度在三百七十海里上下。”

  【了解。记录这个数据。】

  “……鲁道夫是这么柔弱的枪吗?”

  【只是因为‘雷鸟’的加速度太强烈了。唔……看来现有的武器不行啊,如意算盘打过头了吗。】

  卡尔松缓风门,拉起机头,在云海面前已经刹不住车,“雷鸟”突破高层的底端,直直降到雨云之下。高度计显示这里距地面不到一千九百码。眼下是广阔阴沉的灰色之海。当然,为了举行实弹演习,空军已经预先发出通告将这一带划为危险区域,所以海上无论官民,看不到一条船舶的影子。其中唯一可以称为景观变化的,只有一个略大的岩礁岛而已。

  那是座寸草不生的无人岛,虽然是个只有翻阅海图才能得知其名的孤岛,但由于海拔很高的缘故,它成了这一带最显眼的记号,对于驾驶员或船员来说可谓是海中珍宝。只有尖峰顶端才露出海面,在波浪的侵蚀下变得与绝壁无异,整个景观宛如一尊矗立于海涛之中的屏风一般。

  重新上升高度,本想到云层上与“海鹦鹉”汇合,突然,卡尔感到眼中的岛影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

  卡尔倾斜机体以获得最好的视野,再次注目向下望去。岛的断崖绝壁高度接近一百码。在那山峦之下,有个明显不是自然之物的工整轮廓。不是船。无论怎么看,那东西都是以悬浮的姿态停留在山崖的腰部。

  “格布哈德,这附近有什么航行中的飞行船吗?”

  【嗯?怎么可能。这片空域从正午开始就被封锁了。原本这里也不是民用机的航线。】

  “看起来,似乎混进了一艘呢……”

  【说什么傻话。雷达一直在进行着监视。不可能有那种事。】

  今天的“雷鸟”射击测试是空军的一项正式任务。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有别的飞机闯入危险空域的话,一定会立刻中断通讯告知两人的吧。

  【要呼叫巡逻机吗?】

  “……不用,如果是我看错的话可就出大糗了。”

  卡尔缓缓地降低机体速度和高度,来到更近的位置观测无人岛的断崖。

  ——果然不是错觉,这里有一艘飞行船。因为天气恶劣无法确认它的细节,不过那绝对是自己没见过的款式。离岩壁非常近,如果遭遇风袭击的话难免不被撞到岩壁上。虽然可以确认操舵手有着惊人的实力,但它究竟为什么要停滞在这么危险地地方仍然是个谜。

  确实现在这种情况下雷达是不可能捕捉到它的机影的。处于崖下的飞行船,将岩礁岛当做遮蔽物,雷达波无法传到此处。

  然而,这反而让它的怪异程度倍增。这艘飞行船究竟是如何到达这里的呢?最近的陆地离此处也有四十英里远。想在一次都不被雷达捕捉到的情况下来到这里,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雷达观察员又不可能一直在打瞌睡,那么这艘飞行船会出现在这里简直是毫无道理。除非这艘飞行船,是毫无先兆地直接从崖下钻出来的。

  “……”

  面对如此蹊跷的怪事,一阵不详的预感令卡尔背脊僵硬。其实反该称其为幸运才对。正因为紧张感令神经保持敏锐,卡尔才能在即将到来的危机面前立即做出应对。

  恐怕彼此的距离已经不到八百码了吧。飞行船的船体忽然闪起光来,凡庸之人绝对无法理解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有无数次徘徊在生死线上的皇牌飞行员的视力,才能看出那是对空炮火发出的枪口火舌。卡尔之所以能勉强躲过不到一秒后飞来的枪林弹雨,靠的是他的反射神经,以及“雷鸟”那超乎寻常的加速性能,实在只能以侥幸形容。

  “被袭击了!对方……拥有武装!”

  【什么!?】

  只从无线电中传出的声音,便足以了解格布哈德的惊异程度。当然,连遭遇枪击的卡尔自己,也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在那个通过氦气膨胀而升天的交通工具上加装火炮,使之不再是飞行船而变成了飞空舰。诸国之中,率先将其军事利用,并可以投往前线的军队独一无二——除了威尔德巴赫公国空军外再无旁人。

  “怎么可能……他们,到底是怎么!?”

  得利于最大加速力的帮助,“雷鸟”瞬间脱离了敌舰的射程,退避到安全圈内。然而,直到现在卡尔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完全没有威吓射击。炮手确实是等待着自己来到可击坠的距离时才开炮射击的。他们的目的是一击必杀。“雷鸟”能够未中一弹地平安脱离,原因之一是对方低估了喷气式引擎的加速性——而另一个则是纯粹的侥幸。

  【发生什么事了?喂,卡尔!?】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在这里出现了威尔德巴赫的飞空舰!”

  身后的飞空舰一动不动。果然是以断崖为盾躲避着雷达的捕捉。卡尔维持着机体的速度进行大幅度回转,迂回到无人岛背面的航线上。他想从岛的背面再接近试试看。

  另一方面,处于云层上方的“海鹦鹉”,看到卡尔没有回来的意思而焦躁起来,无线电中传出格布哈德的怒鸣。

  【卡尔,赶紧逃吧!别做傻事!】

  “要放他们走吗……”

  虽说是海上的无人孤岛,但这里无疑是希尔瓦纳的领空。而在这里如果存在着一艘不知以何手段避开雷达网入侵的飞空舰的话,简直就与沿岸的都市暴露在炮击威胁之中无异。绝不能对其熟视无睹。

  如果再内陆的山岳地带的话,确实有可能利用复杂的地形躲避雷达波越过国境线。但在毫无遮蔽的大洋之上,况且是飞空舰这样的庞然大物,要逃过雷达的眼睛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一定是有什么巧妙的机关。

  他们使用的手段,或许可以用肉眼看穿。如果是那样的话,或许可以偶然得到绝不会有第二次的贵重机会。下次再有人得到目击它的机会,也许已经在某个没有防备的都市上空了吧,那时便万事休矣了。绝不能在此留下让自己后悔的种子。

  耸立的岛屿近在眼前,“雷鸟”的速度维持在即将失速的一百六十海里,沿着岩壁盘旋。从这里过去,应该可以在与上次相反的方向接近飞空舰,不过还是不要期待对手会被自己的突然到来吓到为好。虽然隐藏了身姿,但“雷鸟”那轰鸣的引擎声应该早已在周围一带回响了吧。对方一定会识出自己打算再次接近它的意图。

  终于,陡峭的崖壁对侧,出现了如鲸鱼般巨大的飞空舰船影。距离不到一千码。卡尔这次也凝神注目,不想看漏对方的一点点细节,但枪击立刻再次向他袭来,卡尔也不得不急加速离开此地。

  果然,对方不给自己看破其秘密的机会。这艘舰艇与威尔德巴赫的正规轰炸舰赛贝隆级飞空艇大小相仿,却是未曾见过的新样式。为什么雷达上不会出现它的反应,实在是让人摸不到头脑。

  “唔……”

  自己现在的行为可谓无谋之极,卡尔本人也深深明白这点。之所以没有被击中,只是因为炮台的射手还没有掌握“雷鸟”的速度。如果一而再再而三的展现自己的加速性能,下一次就有可能中弹坠毁了。

  当然反击也是不可能的。“雷鸟”没有武装——不,应该说是现在碰巧使不了。机体搭载着数分钟前突然发生故障20mm机关炮,宛如命运在跟自己开玩笑一般,卡尔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战栗。

  如果机枪没有发生故障的话,自己会攻击那艘飞空舰吗?

  虽然只是一刹那,但“反击”这种可能性还是在脑中掠过,直到现在,卡尔才真正认识到事态重大。这是战斗。要抗拒饱含杀意的敌弹,卡尔也只能显露杀意才能应对……他现在所处的就是这样的场所。

  【卡尔!最近的巡逻机正向我们这里接近。从那里撤退!马上!】

  无线电中传出格布哈德的怒吼,仿佛要将扩音器震碎一样。

  “……了解。”

  嘶哑着嗓子做出回答,卡尔立起机头向着头顶的云层急速退避。要想握住操纵杆必须要有极强的握力。不然的话,手臂是抵挡不住那剧烈的震动的。

  最后又用后视镜向着下面的无人岛瞥了一眼。谜之飞空舰果然还是留在原地,好像贴在断崖上似的。它的意图,以及不可解的状况,直到最后仍笼罩在谜团之中。

  ——————————

  卡尔和格布哈德间的无线通信,一字不差地传入巴宁格机场的通讯室中,因此,当“雷鸟”维持着原貌从西方的天空中归还,着陆到跑道上的时候,以巴宁格博士为首的工作组全员都安心地松了口气。

  似乎已经忘了原本测试的重点,阿尔贝特他们不去管发生故障的机枪,而是先确认机体的受损状况。白银色的机体上连一丝擦伤都没有。看来第二次遭遇的枪击,也没有一发击中机体的样子。

  “雷鸟”本来的设计理念就是拥有之前的战斗机无法比拟的超强“空气阻力”和“摩擦热”的抵抗力,所以本身就具备了钢筋铁骨般的机体构造。供给燃料的主翼啊、引擎啊、座舱啊、方向舵啊,只要这些致命点可以躲过袭击,其他部位就算吃上一枪两枪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而完全无伤也未必就是好事——归还后立刻冲进通讯室,与军方本部展开激烈的唇枪舌剑的格布哈德,在返回机库时却是一副暧昧的表情,他缓缓道出今天卡尔的运气带来的不幸结果。

  “在现场搜索的巡逻机发回报告……似乎根本没有看到飞空舰的影子。就算敌人以最大船速飞离,应该也逃不出搜索范围之内。因此……卡尔,现在要追究的就是你的报告的可信度了。”

  “……”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结果,卡尔的心中却没有一丝惊惧和愤怒。从一开始他就有这样的预感。毕竟那是一艘以无解方式出现舰船。撤退时也同样以无解的形式消失的话,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唯一能证明问题飞空舰存在的,只有近距离看到炮火闪烁的卡尔自己的记忆而已。

  “……你是想说,我一边驾驶着‘雷鸟’,一边做白日梦吗?”

  卡尔压抑着感情如此问道,格布哈德注视了他一会儿后,将视线移开说道: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因此只能做出这样的结论。”

  不过,他的声音如实诉说着主人的内心——格布哈德自己也无法接受自己所说的话。

  “你关于飞空舰的报告,确实也不能全盘否定——在那个无人岛上,你遭到了什么人的攻击,这点应该是事实。”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如果你现在又变回之前那样没有干劲的飞机爱好者的嘴脸的话,我肯定会把你所说的一切当作胡言乱语不予理睬的。”

  格布哈德耸了耸肩,停顿了片刻,随后有些难以启齿地继续说道:

  “——可是现在的你,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眼神。变成了身处战场时的你。”

  “……”

  卡尔因为不知如何形容的厌恶感咬紧牙关,但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3

  为了有效利用狭小的空间,巴宁格机场的宿舍采用的是两人一组的合宿原则,然而,其中唯一一名女性海伦·巴宁格当然会受到一些照顾,只有她拥有自己的个人房间。

  男人们基本只要有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就足够了,他们不会花时间整理收拾,而只有海伦的房间付出了令人动容的努力打理,身处这个空间里,心情会尽可能地感到愉悦。床单的花纹与窗帘保持一致,床头柜上放着花瓶,里面插着从附近的野山上采摘的装饰用的花朵,从男人们的角度看来,只能将这一切视为奇妙的魔法,而海伦却对这种事乐此不疲。就算她已经习惯了机械油与燃料的臭气,就算她已经看惯了群集在油灯上的飞虫,但她始终还是有着作为一名女性绝不能退让的一面。

  那天也是一样,在结束了晚饭的收拾,完成食堂的扫除后,一天工作告罄的海伦,回到唯一能让自己感到安心的房间换上睡衣,在夜晚深深的寂静之中舒缓着自己的疲劳感。

  一直坚持写日记的她,最近也渐渐倦怠下来。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记的内容。归根结底,在这荒山之中,海伦能做的,只不过是为一个大家庭充当保姆而已。虽然觉得自己上了大学却还要做这种事实在有些不像话,但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所以也没有办法。

  祖父是一名成功的技术人员,因此,海伦的童年生活十分幸福,特别是在教育方面,从小就在很高文化程度的环境中耳濡目染。如果不是上次大战烧毁了校舍,导致学校不得不休学的话,那她现在已经是个动物学的硕士了吧。

  但是,因为对自己的将来抱有疑问,所以她并没有回到重建好的大学复学。生在这个动乱年代的自己,一直悠闲地观察珍稀的蜥蜴——究竟这有什么意义。在眼前这显而易见的情势下,自己是不是该选择一个能对人类生活做出贡献的人生呢,这种莫名焦急的想法一直困扰着她。

  结果,还是祖父那被世人称颂的名声起了很大影响吧。在这个和自己所学完全不沾边的机械工学的现场,海伦能做的充其量只有些家事而已。但最终,想要来到有名祖父的工作现场的愿望,还是战胜了自己的将来得到保证的安心感。不过,她的各种幻想没多久就被逐一击碎。为世界为人类献身,这对祖父来说都是次要的,他只是一个纯粹的追梦人而已,自己本是想投入到社会之中才中断了学业,但等到海伦注意到时,自己已经陷入了比大学时代更加与世隔绝的生活之中。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一些愉快的事的。每天看着为了达成同一个目标而吃住在一起的人们,带给她从没体验过的刺激与充实感。想来,海伦并没有巴宁格博士与他的弟子们共有的那种坚固不可动摇的目的意识。她只是因为喜欢小动物才选择这个学科,而这仅仅由兴趣出发的学业中,也找不出像他们那样的热情。

  另外,还有卡尔存在。就算只是为了得到遇见他的契机,来这个机场的意义便已足够了。对方确实是只将恋爱摆在人生第二位,而且还是个马虎幼稚的木头人……但自己还是觉得他很可爱。很想看到他的笑脸,如果他遇到什么危险自己也由衷地想要挺身保护他。这些想法在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坚固的“目的意识”,自己偶尔也会因此自满起来。

  作为上床前的一个习惯,海伦双手合十,向上天的神灵祷告。祈求她所珍爱的那些人们,明天也不要遭遇灾祸。保佑他们幸福平安。特别要照顾一下那个莽撞的总是令人担心的人。

  在她刚刚祷告完毕这个讽刺之极的时机,如同回应一般,地面上响起轰鸣的爆炸声,海伦吓得跌坐到地上。

  她立刻看向窗外,眼前的机库大门中喷出红莲般的火焰。无需探寻也知道爆炸的现场是哪里。

  海伦不得不回想之前的情况,有两个人提到一会儿要去机库进行什么测试。

  是巴宁格博士和卡尔。

  虽然巨大的轰鸣声令待在宿舍和游戏室的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但爆炸的损伤程度却意外轻微。

  原因出自装置后燃气的第二引擎点火试验,当事人是卡尔和巴宁格博士。根据他们的说明可以得知,在吃晚饭的时候卡尔想出一个可以让工作很简单完成的主意,对巴宁格博士提出后,两人便立刻来这里试验。整个计划的负责人和专属测试飞行员共同参与引出的事故,这里谁也没有权威可以斥责他们。结果,只是这几天的工作被糟蹋了的奥托在感情的驱使下随口骂了几句,而这也就姑且成为了众人的谴责。

  两人都只受了轻微的烧伤并没出什么大事,这虽然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第二引擎却造成了无法修复的损坏。当时为了以防万一而将引擎搬到机库外面进行作业,所以周围并没有造成什么重大的损害,之后的清理工作在半夜前便结束了。

  海伦已经不想知道究竟是自己的祈祷被残酷地背叛,还是说祈祷带来了效果——毕竟身处爆炸的引擎近旁的祖父与恋人只受了贴十个创可贴就无恙的轻伤。总之,在担心与安心,以及之后帮忙清理的劳累影响下,她已经疲惫得没有力气发脾气了。刚想回房间时却被卡尔从背后叫住,但她并没有发牢骚,只是绷着脸回过头去。

  “呐,海伦……那个,唔。明天……有时间吗?”

  “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

  卡尔咯吱咯吱地揉着鼻梁上贴着的崭新创可贴,木讷地继续说道:

  “不,我……因为刚才的事故,飞行计划又变成一张白纸了,我什么事做了……可以的话一起去山上散散步怎么样?不好意思这么突然……”

  “诶。你会主动邀请我还真是稀罕啊。”

  “……不行吗?”

  “无所谓啦。准备好午饭后我也就没什么事了。那么我们十点在食堂见面。可以吗?”

  “好的。那么,晚安。”

  听到他平淡的回答后,海伦忘却今晚的全部劳累,踏着轻快的步伐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今天晚上赶紧睡觉,明天早上要比平时都早起才行。因为不仅要准备好早饭,还得做出两人份的便当才可以。

  ——————————

  巴宁格机场后的一座山脊的对面盘旋着一处断崖,山崖中部涌出的泉水形成了一道小小的瀑布。因为四周都被高耸的针叶树林围绕,所以从陆路上很难发现这个场所,但卡尔在无数次驾驶飞机起降的时候,早已从上空看到了这个瀑布的存在。

  海拔和翡翠高原相差不大,虽然要绕一个大圈,但只要沿着等高线走就可以到达这里。虽说没有通向这里的道路,但作为机场附近的散步路线来看的话,条件倒也不算差了。

  两人上午从机场出发,悠闲地在森林里走了三个小时。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山崖和瀑布,海伦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赞叹眼前的景致。就连卡尔也不禁为面前这比从空中看到时壮观数倍的景观而叫好。

  来到成为溪流源头的这个瀑布潭边,两人一边吃着海伦带来的自制猪肉馅饼,一边享受着水边的清爽气息。虽说是突发事件带来的一点余暇,但对海伦来说,那实在是难能可贵的约会时光。这和街市中的约会不同,卡尔现在也能由衷地感到放松,真是不错。

  “离开军队后,在遇到爷爷之前,你一直在深山中当樵夫,是真的吗?”

  关于那段日子的回忆,卡尔不想说得太多。海伦当然对这些事很感兴趣,但她也知道不能总是追根究底地询问。很难想像在那段与翅膀无缘的日子里,卡尔会过得幸福。

  “能这样悠闲度过的时光,要是再多点就好了……”

  “嗯,眼下‘雷鸟’暂时不能飞行。应该还会有几天闲暇的。”

  听到卡尔的话,海伦有些惊讶。

  “不能飞……出了什么问题吗?昨晚的爆炸不是没给机库带来什么损伤吗……”

  “工作中的二号引擎去见佛祖了啊。‘雷鸟’现在搭载的一号引擎已经被卸下来了,只能在它上面加装后燃气。这个工作还比较复杂的。真是对不起大家……”

  卡尔是为昨晚和巴宁格博士一起引发的失态事件而苦笑吧。但是,海伦感到惊讶的则是另外一件事。

  后燃气……只要听了其概要便知道那是个极其危险的装置。本以为因为昨天的事故他们会断了这个念头,看来那只是海伦的一厢情愿罢了。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她刚好不在场。不过,如果用正常思维考虑一下的话,谁也不会认同这种事吧。只要弄错一点儿就会面临引擎爆炸的危险改造,通过昨晚的事,大家应该都再清楚不过了。

  “结果……还没有放弃吗?大家……”

  “嗯?当然了。昨天确实出现了一些失误,不过关于其构造也总算是有了一些眉目了。虽然实物坏掉了,不过幸好设计图纸上已经有了完成品的样子。”

  海伦心中的惊惧与畏惧,似乎完全没有传达给卡尔知道,他的表情显得和缓又乐观。

  “到现在为止所遇到的问题已经全部解决了,工程估计最快四天就可以完成。再花上一天测试,我至少要有五天没有事做了。充其量也只能驾驶‘海鹦鹉’练习而已。”

  “等等……有这么简单吗?事故的原因都搞清楚了吗?”

  “都说了,那是因为我不注意……”

  “喂,卡尔,不能开玩笑啊。那对你来说是关乎生死的大事。”

  直到这时,卡尔终于察觉到海伦表情上的凝重。

  “……呐,怎么了?突然说这些。”

  “你……对你来说,自己的性命是什么?”

  “我是测试飞行员啊。与危险相伴的职业。”

  “你能看出什么事危险的,对吧?你并不是自愿想去送死,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卡尔有些郁闷地游离着视线,他的样子宛如一个被啰嗦的母亲责备的顽童一样。

  “所以我不是说了没问题吗?后燃气确实是一个危险地装置,但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可怕。只要慎重地对待它便不会有问题,通过昨晚的事,我已经搞清楚了。”

  “……”

  根本是对牛弹琴,理解了这一点后,海伦沉默着垂下眼睑。无论怎样给他讲道理都没用。关于这个工作危险性的讨论,他们两人的观点无论哪里都是永无交汇的平行线。和他交往至今,早已慢慢了解到这点。

  “博士他们是觉得会有胜算才这么做的。没有哪个傻瓜会明知道要爆炸还要制造飞机。相信大家吧。”

  “……”

  “呐,不要再说工作的事了。我们难得来转换心情的,是吧?”

  “……嗯。”

  海伦虽然点了点头,但她已经搞不清手上的猪肉馅饼的味道了。

  ——————————

  之后的几天里,海伦只要一闲下来便频繁地造访工作室,从门外观望引擎的改造情况。博士和奥托虽然对她这副样子感到奇怪,但既然没有妨碍工作便也没有理由加以阻拦,后燃气的装载作业,就在海伦的眼前一点一点地进行着。

  不具备专业知识的海伦,虽然无法看出工程的具体进展情况,但眼看着四分五裂的一个个机械慢慢地结合在一起,只是从工作室中的气氛,也可以明白工程即将宣告完成。以奥托为首的优秀技师们,双手没有任何停滞地活动着,最终和卡尔预估的一样,在第四天的晚上,从他们脸上无言露出的满足感和完成感中,海伦可以看出,后燃气搭载型的引擎宣告完成。

  看准巴宁格博士和奥托正准备举杯庆祝之际,海伦走进了工作室。

  “爷爷,有时间吗?”

  “嗯?怎么了?在这种时候。”

  海伦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工作台上摆着的巨大引擎的构造。这是敬爱的祖父独创的全新推进装置——这个被如此宣传的喷气式引擎,曾给海伦一种神圣的威严感和自豪感。然而现在,它给海伦留下的印象与当时可谓迥然不同。就好像头一次近距离看到“雷鸟”搭载的机关炮时,所感受到的那种难以形容的不祥感。

  应该说,这是个与兵器一样,只能致人于死地机械……

  “这个引擎究竟安不安全,我想请您如实地告诉我。”

  面对孙女这开门见山直逼核心的为题,就算是巴宁格博士也一时语塞。

  “……所谓的试验机,本来就是危险的代名词。”

  “请不要岔开话题。告诉我。卡尔驾驶装着这东西的飞机,真的没问题吗?”

  “我们就是为了这个而在努力啊。不明白吗?”

  “努力地最后,成功了吗?可以保证再也不发生事故了吗?到底是怎样!”

  “海伦,那个……”

  在苦不堪言的博士之前,看不下去的奥托插嘴说道:

  “博士,您应该也知道孙女的心情吧?她有知道的权利啊。”

  “唔……”

  代替沉默的博士,这次是奥托从正面承受着海伦那凌厉的眼神。

  “海伦,我用一些专业术语概要地为你说明一下。可以吗?”

  “拜托了。”

  或许是试着找一些普通人也能理解的词汇吧,奥托抱着双臂想了一会儿后,开口说道:“……以前的‘雷鸟’,机体的高热部份和燃料系统离得非常远。燃料完全不会有起火的危险。不过,在加装后燃气之后,现在的燃料导管就从引擎旁边通过。让我来说的话,现在的‘雷鸟’就是一个在空中飞翔的燃烧弹。当然,我们也尽可能地想要降低其危险,不过,要保证它有和以前一样等级的安全性……答案是‘不可能’。”

  “……”

  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感情,海伦只是侧耳倾听着解说。

  “另外,机体的刚性也不容乐观。突破音之壁后到底会受到多大的空气阻力根本无法计量,后燃气的最终马力,也只能通过现状加以估算。谁也不知道最终机体要承受多少不利状况。一切只能依靠驾驶员在感知到危险后立刻关闭装置的判断力了。”

  “……你们觉得卡尔做得到吗?”

  听到海伦低声问出这个问题,奥托干脆地点了点头。

  “只有卡尔能做到。就算找遍全世界,能驾驶这东西的男人也只有卡……”

  “够了。”

  想知道的事已经全知道了。她的背后写着无言的结论,海伦转过了身。

  “……已经够了。”

  博士和奥托抑郁地目送着快步离开工作室的海伦。

  对他们来说,无论怎样掩饰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在下一次试飞来领的时候,卡尔必须要面对前所未有的危险挑战了。

  ——————————

  在无事时度过的夜晚,一定要到跑道上眺望星星,这是卡尔的习惯。

  就算是冬天最冷的时期也完全不放在心上。如果他高兴的话,甚至可以仰卧在混凝土路面上打盹儿。远离城镇的灯火,晴天时从高原清澈的夜气中看到的天空上,有着满天的繁星。只是仰望夜空便会陷入正在翱翔的错觉之中。

  今天晚上引擎的改装工作将告一段落,博士已经告知卡尔了。明天一整天都要对新引擎反复进行测试,而后天就可以再次翱翔于天际了吧。和获得了全新力量的“雷鸟”一起。

  后燃气承载着巨大的期待。在目前的计划中,那是唯一可以与帝凰龙的音速飞行相对抗的杀手锏。因为消耗的燃料增加,所以阿尔贝特设计了一个特殊的增幅油箱解决了燃料不足的问题。从起飞到遭遇龙并开始决斗为止,这段普通飞行的动力全部由新增的燃料槽供给,一旦决斗开始,为了削减多余重量,增幅的油箱便会立刻切断并丢弃。这方面的动作测试在改装引擎的时候已经结束,万无一失。

  虽然还有几次机枪试射任务没有完成,不过离期限截止还有一定的时间。巴宁格机场的开发小组至少还能掌握一个月测试飞行的主导权。

  最关键的时刻迫在眉睫——一想到这,体内的血液便悄悄地翻滚起来。

  在心中留下强烈印象的帝凰龙的雄姿,每当想起它卡尔的胸中都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昂扬感。自己就是为了与那个存在邂逅并向其发起挑战才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他甚至相信了这种命运式的说法。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那位天空之主呢。最快的话,或许在后天的天空中就可以……

  突然,察觉到有人靠近的卡尔,一下从一直躺在身下的跑道上坐了起来。

  是海伦。明亮的月光可以再地面清晰地投射出影子,但从中并不足以看出别人的表情。她脸上的神情似乎相当苦恼,不过那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

  “……怎么了?”

  “卡尔,不要再驾驶‘雷鸟’了。放弃帝凰龙吧。”

  僵硬的声音吐着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卡尔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喂……”

  “如果驾驶它的话,这次你真的会死的。”

  又来了吗……卡尔不由得发出一声畏缩的叹息。海伦最近比原来更爱操心了。当然她也有着她的原因。起因就是卡尔与巴宁格博士在测试引擎时因为不小心而引起的那次事故把。

  “那个,海伦……我们所做的事从来没有100%的安全把握。我们已经做好演变成最糟糕事态的觉悟了。”

  “分明是你们自己硬要走上最糟糕的事态的!那种觉悟什么也不是!只是自杀而已!”

  海伦今晚的气势比以往都来的凶猛。从一开始就是要来吵架的。于是卡尔也焦躁地咆哮起来。

  “后燃气就是我们的救命稻草。没有那东西就无法战胜帝凰龙!”

  “有必要赌上性命去参加决斗吗!?那明明就是互相杀戮!和你战争时所做的事有什么不同!?”

  “……”

  果然是故意这么说的吧,海伦的话深深地刺入了卡尔心中的痛处。

  没错——事到如今卡尔也不得不承认。“雷鸟”绝不是为了和平而制造出的翅膀。卡尔已经驾驶着它有过一次可称为空战的体验了。不过即使如此,卡尔也还有反驳的余地。他和两年前的自己有着明显地决定性的差别。

  “我现在!……不会杀人。”

  “会杀的!会杀死你的梦想,会杀死你自己!”

  “……”

  从海伦的观念来看,那与杀人是同等深重的罪孽吧。从道理上也不是不能理解。在大战之中,一直处于空战最前线的卡尔·修尼茨的生还概率,客观计算的话——恐怕,那数值比“雷鸟”发生事故的几率还要低很多吧。

  不过只以概率论来看,卡尔应该从没如此接近过死神吧。

  “……呐,我说错了吗?我不想让你死……这种想法很奇怪吗?”

  “……”

  无法回答。无论怎样掩饰也只不过是诡辩而已。只是为了抚慰挂念着他的女人的心的骗术。但是,海伦是绝对不会被骗到的。她没有那么愚蠢。

  “我……曾经和死了没什么两样。是这个梦想,给了我再活一次的意义。”

  卡尔已经认命了,他只是把心中所想的事说出来而已。

  “所以,现在仍然活着的我,肯定会被这个梦想所杀的。这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

  卡尔沉静的声音中,透出证明他的决意的坚定,海伦听的清清楚楚。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任凭泪珠滑落。

  “……不要跟过来。”

  “别太勉强自己。抱歉。”

  卡尔只能无言地望着海伦远去的背影。回想起来,这还是头一次被她如此干脆地拒绝。一直以来,他都置身于海伦的温柔与挂念之中,享受着那份安宁。

  卡尔摆弄着胸前的龙牙,问向那坚硬锐利的感触——自己错了吗。

  大概,海伦是对的吧。要探寻作为人类的幸福生活之路的话,卡尔应该将她当作目标一直仰视着她前进。那么,也就是说,他现在的决断,一定已经偏离了人之道了吧。

  诚然,人类不能在空中飞翔。如果相信支撑着双脚的大地、相信那不可动摇的重力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

  不知什么时候,埃里克曾经这样说过——自己是不是觉得如果是被龙生的更好。少年在前些日子说过的话,却令自己现在的心情无比沉重。

  没错,就是那样。

  自己为什么,会作为一名人类降生落地呢。

  4

  北海的冰冷天空被白银之翼撕碎,“雷鸟”装载着阔别六日之久的引擎在空中发出咆哮。

  安装后燃气在外观上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但与之一同增加的为了多携带燃料而配置的增幅油箱,却使机体的整体轮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如果是以前的飞机的话,增幅油箱会和炮弹一样,悬挂在机体底部或者机翼的吊架上。但是,本来“雷鸟”的翼面荷重值就已经过大,如果再在机翼上追加荷载量,就完全得不到升力了。因此阿尔贝特提出了一个方案,将增幅油箱做成扁平的形状配置在机翼两端,让其作为主翼的延长部份自己产生升力。最终,由于翼面积增加,不但减轻的翼面荷重由增槽的重量补足,而且还提升了低速飞行时的安定性,操纵性也随之得到了些许改善。

  当然,升力提升也就意味着空气阻力会增大,机体的最高速度面临着大幅度制约,不过,因为机翼两端的增槽可以通过操纵席的操作瞬间脱离,一旦丢弃增槽,“雷鸟”便又会变回原来的高速飞行强化形态。也就是说,增幅油箱的任务,就是将机体本体中携带的燃料保存到与龙开始对决为止。

  焕然一新的“雷鸟”追逐着顶点而飞翔,它渴求着与帝凰龙遭遇的机会。总结之前报告中帝凰龙观测事例,得出它向北方飞去的概率相当之大。

  现在,周边的诸国都无法建设出可以将北极点及附近区域列入监视范围的雷达基地。因此,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有北极是帝凰龙的生息地的假说。

  极寒的气温和异常的气象,曾出现过很多怪现象的北极圈,至今仍是人类无法企及的少数几个秘境之一。要想来到这冰冻的白色死亡世界,也只有被设计成可以抵御对流层顶负90度低温的“雷鸟”才做得到。

  【……你觉得真的会在这里吗?】

  无线电中传来混杂着噪音的克鲁兹的声音,显然他抱持着怀疑态度。但卡尔的心中却完全没有疑云,他满怀期待地高声说道:

  “如果你不相信它存在,它就真的不会存在了。”

  【什么嘛。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啊?卡尔。】

  听着克鲁兹略带嘲弄的声音,卡尔干涩地苦笑了一下没有作答。

  关于帝凰龙的思索,如果想要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的话,无论是谁都不得不把一只脚踏入哲学的领域。面对这个超越事理的超常存在,所有人都只能根据自己的想法追寻对它的认知。

  帝凰龙在这里——毫无根据完全只是自己的直觉判断,卡尔坚信着这点。不,根本用不着去寻找它,对方一定会主动找上门来的。

  那头龙,一定会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就好像可以预想到那邂逅一定会对谁的命运产生什么意义一样。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认知,究竟以何种基准取舍选择乃至行动,这些全都无法理解。就算是真的全知全能,也不值得惊讶吧。自己对这个连飞行原理都搞不清的超生物,到底能了解到什么地步呢。

  无论如何,现在“雷鸟”已经做好了挑战音速的觉悟,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个讯息一定传达到了那位天空的霸者那里。那么,它便会来。等待着它到来的卡尔的心境,宛如摆好架势准备接受神启的预言者一样。

  而后——不知是他的信念传至上天,还是奇迹偶然出现,覆上冰霜的防风罩一端,出现了一个如黄昏第一颗星般璀璨的光辉。

  “找到了……十一点方向,绝不会错!”

  【什么……真的吗……!?】

  卡尔瞄向那个光点,将风门推至全开。在这里用光增槽的燃料也无妨。留下来也没有一点作用。

  因为身处希尔瓦纳空军的雷达覆盖不到的范围,所以还不清楚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如果假定对方一直像这样在对流层顶的高度游弋的话,从它与水平线间的视差推算,恐怕距离在二十英里左右吧。以现在“雷鸟”的最大加速力来说,不到一百秒便可相遇——当然,前提是对方要停留在原地不动。

  新安装的风门控制杆,在拇指位置加装了一个全新的下压式按钮,卡尔轻轻用手指内侧确认着按钮的感触。只有在操纵杆处于全开位置时,按钮才会解除锁定,那是后燃气的点火开关。作为救命稻草的这个加速装置,绝不能轻易使用。那是只有遭遇到一般马力无法突破的波阻之壁阻挡时,才能使用的最终手段。

  无论如何,预想的燃料消耗率实在是高得危险。向引擎内部的燃料室注入这么大的量也罢了,但这是将同样多的燃料向机外喷洒。走错一步的话,甚至连返航所必需的燃料都会轻易失去。那样的话便完蛋了。飞机和汽车不一样,没有汽油的话还可以下车等待后面的顺风车,但这在空中完全行不通。特别是对这架连紧急逃脱装置都没有配备的“雷鸟”来说,如果没有了燃料就意味着驾驶员的死亡。

  【……马上就要超出无线电的有效距离了。卡尔,祝你好运……一切小心。】

  “嗯,我知道了。”

  仍然是个光点的帝凰龙的身姿,已经逐渐接近到可以把握其形态轮廓了。目前尚没有对其体长的准确计量资料。不过,姑且将其按照标准虹龙的两倍——九十英尺计算的话,自己与它的距离应该已经在五英里以内了。会允许别人轻易地接近自己,这便是它作为霸者的从容吧。如果自己全力飞翔的话,便无法告知挑战者彼此间的速度差了,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吗。虽然有些被它看扁了,不过将自己视为与虹龙同级别的对手,这样判断倒也妥当。

  然而,就算不断接近,心中也没有产生一丝真实感。作为一名飞行员,经常锻炼视力的卡尔对自己的空间认知感有着绝对的自信。帝凰龙的身姿正在不断扩大,明明已经迫近到只剩不到一英里距离了,但还是没有接近它的感觉。

  也就是说——对它的大小推测有误。不止是虹龙的两倍。三倍,不,应该比那还大。一千英尺的岚龙是目前已知的最大生物,那么,眼前的巨体究竟会大到多么离谱的程度啊。

  突然,它翅膀上的光辉陡然增强,如彗星一般拖着炫目的长尾巴席卷而至。下一瞬间,帝凰龙一口气甩开“雷鸟”,向着遥远的前方远去。

  (开始了!)

  卡尔随即拉动操纵杆,将两翼上的增槽丢弃。虽然里面还有一些残余,但现在可不是吝啬的时候。

  抵抗着四百海里时速的对流气压,扣锁刚一开启,增幅油箱便如离弦之箭一样,瞄准后方笔直飞去,转眼间即消失不见。如此一来,“雷鸟”的空气特性又回复了本来的状态。强大的加速力将卡尔全身压迫到操纵席上动弹不得。

  虽然再次缩短了与帝凰龙间的距离,但并有持续多久。“雷鸟”加速到四百五十海里不成问题,不过随着密度的增加,空气阻力也越来越沉重地缠上机体。而帝凰龙的速度却看不出减缓的趋势。速度上的差距,终于让两者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克制住心中不断生出的急躁情绪,卡尔凝视着速度计的指针。战胜虹龙的时候速度达到五百海里,而现在只能勉强维持住一般的速度。已经受到了波阻的干扰。虽然燃料计显示残量充足,但现在是否该使用后燃气,卡尔自己也无法判断。

  喷气式引擎如竭尽全力一般嘶吼着,但速度计的指针却令人焦急地只能一点点地缓慢移动。四百七十海里……四百八十海里……越来越浓厚的空气压力,碾压着白银色的翅膀。如同在嘲笑“雷鸟”的苦闷一样,帝凰龙悠然地摇曳着光之尾,优雅而从容不迫地在前面飞行。甚至不需要像之前的虹龙一样通过技巧玩弄身后的追逐者。用不着搞什么把戏,天之霸主的翅膀只靠直线加速力便足以压倒“雷鸟”。

  (被看扁了……)

  帝凰龙身后还没有产生声震。要应对“雷鸟”的追逐简直是轻而易举,不需要发挥超音速的本领。卡尔实在无法将这当成对方的大意。称之为挑衅反倒更合适。应该是看穿自己还留着一手,所以想逼自己出招吧。

  “了不起……那就如你所愿吧!”

  已经超过四百九十海里,不屈不饶的速度计指针还在慢慢攀升,终于指向了五百海里。等待了许久的这个瞬间,饱含着祈祷般的思念,卡尔按下了后燃气的点火开关。没有恐惧也没有不安。只有焦急的对胜利的渴望,以及即将踏入未知领域的兴奋。

  涡轮扇叶奏出的高亢轰鸣,被粗犷刚猛的爆炸声湮没——没错,那是真真正正的爆炸。从“雷鸟”的排气喷口上迸发出的红莲之炎,将北极的零下大气轰然烧尽,简直与帝凰龙拖着的光之尾没什么不同,一条灼热的烈焰划破天际。

  新的加速力带来的压力以超乎想像的强劲之势撞击着卡尔,眼看着便要丧失意识了。强忍着冲击的卡尔,凝视着速度计上出现的难以置信的巨变。五百二十海里……五百四十海里……还在提升。现在还在提升。

  意识到的时候,帝凰龙的尾巴已经近在眼前。现在已经可以凌驾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者的加速力了。马上既要追上了。光之翼正在向自己逼近。

  能赢……吗?

  虽然身临其境却没有任何真实感,卡尔呆呆地望向前方。帝凰龙那巨大的伟容充斥在视野之中,近在咫尺的光辉直接穿过“雷鸟”的防风罩,珍珠色的色彩在操纵席中乱舞。

  被那份美丽夺去心智,卡尔甚至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在哪里,在做着什么——不,这不是错觉。眼睛明显出现了异常。焦点变得模糊,视线开始游离,不可能出现的幻影如二次曝光一样占据了自己的视野。

  “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些毫无连续错综复杂的景象。但是,当感受到其中隐藏着什么一气贯通的内容的瞬间,那影像一下子有了意义,扩大,饱和,占据了卡尔的意识。

  那是跨越了悠久时光的故事。当人类的样貌生活还与猿类很像的时代,为了争夺首领宝座的男人们拿着粗制的石器自相残杀。终于有人发现了火的使用方法,碾碎石头加以精炼制成了铁,而由其研磨而成的剑上再次染满鲜血。无休止地探求与创新,不断地发明和创造,一切都是人杀人的手段。

  连绵不断地光景,全都以俯瞰的方式映入眼帘。隔着伸手不可及的距离,好像透过远视眼镜看到的景色一般。

  自然地均衡被颠覆,同族为了让大地繁荣而奉献出的智慧——在造福人类的同时被加以利用,变成了杀害同族的手段。无论哪个时代,不变的情况都在不停上演。

  火药击出的子弹,组成队伍向前进的战车,是谁一直从遥远的高空看着这些。为大地上这些小小生命那不可理解的性格摇着头。

  为什么,可以带来繁荣同时又会招致毁灭?

  可以治愈疾病,收获粮食,让人不再畏惧风雨的安心居住的“智慧”——

  为什么他们要以那“智慧”杀害同胞?

  “……”

  卡尔终于可以区分出幻影影像与自己意志的差别——自己现在,正在窥视着谁的思考。

  不需要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思考。这样的位置,这样的时间,能将一切一览无余的只能是它。从遥远的高空中向下俯瞰,将近乎永远的岁月用来默默观察世界,这便是它的追忆。

  “……难道,你……”

  视野改变。依然是隔空远望,但已不再是俯视。目光转回到空中,移向那些闯入苍穹与白色云朵中的,小小生物的“智慧”。

  那是卡尔耳濡目染的光景。耳濡目染的事物。Ha112,以及Mo109——将瓦尔哈拉半岛上染满鲜血与硝烟的,钢铁之翼。

  “啊……”

  无地自容的羞耻与内疚意识,令卡尔的内心异常苦闷。

  被它看到了。它一直在看着。人类在空中所做的一切,它都看在眼里。

  渺小的铁之翼,如野兽一般互相争斗,体力不支者按着顺序逐一坠地。那凄惨的地狱绘卷中,只有一个,如支配着一样的存在,纵横驱驰,散播死亡之弹的机影——Gu190,绝不可能认错。它的尾翼上描绘着蓝色的王冠,旁边写着“6”字,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

  展现着影像的主人,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卡尔渐渐地可以体会到其中的含义了。

  为什么,它想传达的只是这个疑问而已。影像中出现了那个闪烁着白银色光辉的崭新翅膀。地上微小生物们的“智慧”,头一次踏入“它们”的领域的成果。饱含着喜悦的飞翔。然而,那翅膀也搭载了杀害同族的武器,总有一天将向同族射出杀意的子弹。

  它想问的就是这个。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它们”看来,那是无法理解的愚昧行为。“你”究竟是追求什么,期望什么,才来到这空中的……

  “……!?”

  突然,毫无任何先兆地,卡尔从幻觉中醒来,返回了真实的感觉之中。因为他那已经锻炼到动物本能高度的飞行员直觉,正越过思考的认知向他诉说着危险。

  最先看到的是燃料。减少的程度令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只比返航用的燃料多出一点点而已。

  虽然卡尔的意识被禁锢在幻觉之中,但他的眼睛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仪器表盘吧。脑中的思考与实际的操作是同时进行分别处理的,这熟练驾驶员的习性,在危急时刻救了卡尔一命。

  就差一点儿……懊恼之情令他迷失了自我。甚至不想再考虑之后的情况,只是这样继续飞下去。再有十秒,不,五秒,好像这样继续加速。帝凰龙的脊背,已经近在眼前了。

  突然,海伦哭泣的脸颊在脑中闪过。要杀人吗,她的责咎声响起。自己的梦想,要夺取自己的生命吗。

  为了什么,追求什么——没错,刚刚被这样问过。

  卡尔一下子将风门控制杆拉回手边。实际上,内心的纠葛只用了连一瞬都不到的时间吧。

  冰之空上,涡轮扇叶的绝叫和后燃气的怒号骤然沉默。停止加速的“雷鸟”描绘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向下坠落,从对决的空域中离开。

  “……”

  目送着如彗星一般远去的帝凰龙的闪耀光芒,卡尔不由得一阵感慨。

  那——真的只是幻影吧。极度紧张引发的脑内物质的恶作剧,那不过是卡尔自己描绘出的肆意妄想吧。

  不是那样的话,又没有可以断言其存在的确凿证据。自己和龙产生了心灵感应,一般人绝不会相信这样的说法的。

  是那个如神一样的生物的话,会出现这样令人惊异的情况也很正常,自己这样说的话恐怕没人会接受吧。卡尔对帝凰龙所抱有的崇敬,在别人看来,一定会当成过度崇拜者的妄言吧。就算是卡尔自己,如果冷静思考的话也很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癫狂。

  无论怎样思考也没有答案。不,或许有没有答案都无所谓了。重要的不是发问者的正体,而是那个问题的内容。

  为什么,要飞翔?

  为什么,要挑战?

  如果找不到明确的答案的话,连向霸者发起挑战的资格都没有。在谈论机体的性能啊燃料的极限啊这些之前,只要在面对那幻视时会产生动摇,那么今日的败北也是必然的结果。

  一个人留在冰原天空中卡尔,抱持被击垮的思绪,一直凝视着帝凰龙离去的方向。

  ——————————

  暮色降临之时,“雷鸟”返回了巴宁格机场。

  与帝凰龙决斗的结果,已经通过无线电通告给了大家。机场所有人虽然对“雷鸟”的败退感到惋惜,但他们更高兴的是后燃气平安无事地完成了任务。那是仍处于研发改进阶段的装置,还留有调整完善的余地。初战得不到好结果其实是很正常的事,对开发组来说,今后的改良才是重中之重。

  着陆的机体交给整备班,卡尔疲惫的身体一下瘫倒在更衣室的长椅上,然后,现在还无法从飞行的浮游感中得到解放。沉浸在深深地思虑之中,他翻弄着胸前的坠饰。回到地面之后,身处空中时的感慨还这么鲜活地浮在心中,可能自己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吧。

  有些胆怯的敲门声响起,海伦走了进来。从前天惹哭她开始,两人就没有说过话了。不过,既然后燃气平安无事地运作,卡尔从空中安全归来,那么选择现在和解倒也不错。

  “……那个引擎干得还不错呢。”

  “啊啊……还好吧。”

  好不容易找到个谈话的契机,却又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沉默的气氛再次降临。卡尔知道,这次该自己找些话题来说了。不过,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没有办法,他只好将本想深埋于自己心中的事说出来。

  “今天……我,被龙质问了。”

  “……诶?”

  “为什么要飞,为什么想赢——它,和你问了一样的问题。”

  “……”

  海伦虽然有些无奈的游离着视线,但她并没有嘲笑卡尔。想来,海伦一直都是这样。无论卡尔说出什么超乎常理的妄言,她也是既不否定也不怀疑,就那样全盘接受,或惊讶或赞叹,即使有什么实在难以理解的事,她也会默默地听卡尔说下去。在这样的少女面前,卡尔不可思议地多话起来,要把胸中的一切都吐露出来似的。从以前开始,自己一直这样地被她拯救着吧。

  “龙类啊,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观察着人类的动向。我们通过新的智慧造出新的道具,互相争斗引发战争,它们一直惊讶地在空中看着我们不停做出的傻事。”

  “……真的吗?”

  “人类又造出了新的道具,这次还要向它们发起挑战。所以……它们大概也想来问问我们吧。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海伦好像有些理解了一样,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你是怎样回答的?”

  “……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没错——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这样坦白之后,卡尔觉得胸中的疙瘩终于解开了似的。

  “我们现在所做的事……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还能让我们感到自豪吗?”

  “……”

  海伦不知该如何作答。这个问题不管问向机场中哪个人,恐怕都会成为对方心中的疑问吧。

  超音速飞机——那是光荣之翼,还是宣告死亡的黑鸟呢。

  以“雷鸟”为始祖,从现在开始将要谱写一代代系谱。它们的未来,谁也不知道。

  不过,只有一点,卡尔可以很清楚地了解。

  下次再遇到帝凰龙之前,他必须找到自己的答案。

  卡尔重整心情,刚想改变一下话题谈谈两人间的事的时候,走廊里便响起了一阵惊慌失措的杂乱脚步声,随后,面色苍白的克鲁兹闯进了更衣室。

  “……开始了,喂。”

  克鲁兹那不寻常的神色,使卡尔和海伦对脑中闪过的最坏预想更加确信。

  “开始了,难道是——”

  “是的,刚刚首相通过广播发表了演说。威尔德巴赫发出了宣战布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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